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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看见亚瑟的眼泪。
与他这个来自乡村的小小男仆不同,王子总是很矜贵很骄傲的,他笑起来要志得意满,得意时要自信飞扬,严肃时必须庄重可靠,软弱时——王子不可以软弱。
即使梅林知道他可以,即使梅林也一直一直永不停歇地告诉亚瑟他可以,亚瑟仍然时刻抓紧这由乌瑟书写的卡梅洛特王子行为准则。
每当想起这件事,就会让梅林想去地下墓穴里给乌瑟烧一坨马粪,配二十个穴居怪,乌瑟值得。
他已经盘算好了,等亚瑟去世——亚瑟比他年长,肯定死在他前面——他一定立刻就宣布将乌瑟的骨灰逐出皇家墓穴,绝不拖延一分一毫,以梅林·艾莫瑞斯的名义。
“真少见你那么感性的时刻。”
亚瑟转向梅林,年轻人正在衣柜边忙碌:“温柔、真诚、忏悔……令人印象深刻。”
他回过头来,不出意外看见亚瑟皱着眉头噘着嘴,显然对他精心挑选的词汇一个都不满意。
“停。”
“你害羞了。”梅林窃笑:“有人敢做不敢当,你都能勇敢地对那个德鲁伊孩子下跪并承认错误,为什么不能坦诚让我称赞呢?”
“他死了,梅林。”亚瑟将靴子扔向黑发巫师:“再多的忏悔也不会弥补这个。”
梅林耸肩:“反正他原谅你了。”
好吧他承认他这么说有失公允,但是亚瑟都已经道歉了哎!他是真心的啊,那个德鲁伊孩子做的选择完全正确,放过亚瑟就是放过自己!
梅林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亚瑟也只是一个孩子啊。
“我是长官。”已经是国王的青年潘德拉贡回答:“而我是个失职的长官。”
“好了。”梅林制止国王的感伤:“够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躺下好好睡一觉。”
亚瑟困惑的看他:“你要去哪?”
“去看看伊莱恩的情况,你不是也很关切吗?”梅林关上柜门,将睡衣都给国王在床边摆好:“今天你甚至抱了他,我都要嫉妒了。”
“你没有。”亚瑟的脸皱成一团。
“不,我有。”梅林回答:“难道我不值得一个抱抱吗?”
亚瑟才不管他呢。
伊莱恩一切都好,但他被盖乌斯留观了,此刻正坐在医疗室的小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盖乌斯认为这可以祛除他身上被德鲁伊亡灵附身带来的寒气。
“主要是让他心理上舒服一点。”
梅林进门时盖乌斯对他这么解释。
“好吧。”梅林耸肩,很难说被德鲁伊亡灵附身后受到伤害的到底是伊莱恩,还是自己或者亚瑟,考虑到伊莱恩只收获了一记来自帕西瓦尔爱的铁拳,连皮都没破,而自己则是实打实挨完打又在林子里睡了一宿,更别提亚瑟了,他不光肉体上被亲如兄弟的圆桌骑士袭击,心灵更是饱受折磨。
哎呀,想到这里梅林又感觉心不平气不和了,有一秒甚至想和伊莱恩说你下来让我坐。
“亚瑟怎么样?”盖乌斯关切国王的情况,他也是多此一问,毕竟梅林看起来十分老实,他甚至有闲心收拾起老师的实验桌,如果亚瑟有事这家伙才不会是这种表现呢。
“除了试图瞒过我却失败让他巨大的尊严受到小小损害之外,什么问题都没有。”梅林翻了块面包吃掉,他真是饿坏了:“就差走的时候没要个晚安吻了。”
“恶。”伊莱恩龇牙咧嘴:“你能别这么恶心吗?简直无法想象那个场面。”
“谁让你想了?”
于是伊莱恩瘪瘪嘴,也不敢说话了,他这几天闯祸太多,虽然亚瑟已经完全谅解他,坚信他的清白,但站在梅林跟前还是让他一阵气虚。
“好了你可以走了,”盖乌斯还有话要问,立刻毫不容情把刚刚全力挽留的骑士赶走,伊莱恩不敢怒也不敢言,从床上爬起来叹口气,感叹命途多舛,可恶啊姐姐为什么要和亚瑟分手?否则他也要以皇亲国戚的身份作威作福。
等到脚步声都走远,盖乌斯才对梅林露出嘉奖的大大笑容:“干得好梅林,你又帮亚瑟解决了大难题。”
“这种需要祭坛都无法安息的灵魂怨念是很强大的,而且灵界法则与魔法截然不同,你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打断盖乌斯称赞的是梅林的否认:“不是我,盖乌斯,是亚瑟。”
盖乌斯茫然:“但是那怨灵……”
“是亚瑟,”梅林对盖乌斯和盘托出:“他要报复的就是亚瑟。”
梅林本该为亚瑟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然而他有好奇心需要盖乌斯才能满足。
“什么时候开始乌瑟让亚瑟上战场的?”
“盖乌斯,你还记得吗?什么时候?”
盖乌斯年纪大了,他可能记不清,毕竟这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老御医不费吹灰之力就唤醒了当初的回忆。
“12.”
“12!”梅林忍不住重复,他倒抽一口气,十二岁他刚刚和威尔烧了隔壁老威廉家的马厩,因此一个夏天都在为那个老头做工,他被晒得肩膀脱了好几层皮,还有好几个大水泡。
“我是说正式作为一个士兵,不是侍从。”梅林再次确认。
“没错,十二。”盖乌斯对梅林挑眉:“乌瑟喜欢带着他上战场,认为这样才能更好地锻炼亚瑟的血性,你知道,老国王一直不喜欢亚瑟太过软弱。”
他十二岁的时候连鸡都没杀过。
“那不是软弱。”梅林想起亚瑟的眼泪,它挂在国王的脸颊上,闪烁像一颗彗星,梅林视其为最珍贵的星星,却在十数年前就一直被乌瑟践踏。
他之前想什么来着?哦给乌瑟进献马粪,他会去的,这是他的职责。
“乌瑟觉得是,”盖乌斯叹气,即使在乌瑟已经走了7集的现在,盖乌斯想起先国王依然情绪复杂,曾经他认为乌瑟已经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国王——同许多其他国家相比卡梅洛特除了对巫师严刑峻法了一点已经算得上以理服人,但是看着王国在亚瑟治下的全新面目,盖乌斯偶尔会在心里闪过一丝后悔。
他当初几次让梅林去拯救乌瑟的性命,是正确的决定吗?他是否亲手推迟了卡梅洛特的繁荣?他是否从未对亚瑟的能力抱持信心?
他究竟是义正辞严,还是饱含私心?
年轻人的迷茫困惑或许惹人怜爱,年长者则只会被怀疑是老年痴呆,因此盖乌斯佯装若无其事,继续聆听梅林的问题——他正是靠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糊涂才苟活至今。
“那个德鲁伊营地,就是以前亚瑟带兵去清剿的。”梅林说完又追加一句:“乌瑟指使的,当然。”
说得好像谁会当着他的面侮辱他推崇备至的高贵国王似的,有的时候梅林透露出的那种全天下我和亚瑟最好的亲昵态度真的就如同伊莱恩的临别寄语——能别那么恶心吗?
“我就怀疑是。”
听见盖乌斯的低语,梅林感到背叛:“你知道居然不告诉我?”
“我本来没想到,但是你刚刚说……”盖乌斯连忙解释:“离卡梅洛特王城这么近又多年前被剿灭过的德鲁伊营地,再加上会被亚瑟抚慰住怨念,只有一个可能。”
这简直就是让梅林快来问的意思啊!
为巫师行刑算是卡梅洛特自王后去世后兴起的娱乐节目。
说不好有多少人爱看,但也被乌瑟经营成了一种卡梅洛特特色,国王会亲自作出判决,可以选择绞刑、斩首、火刑等菜色,根据不同事宜选择不同死法,但精彩程度可谓不相上下。
根据仆人们的反馈来说,他们更中意绞刑,因为这只需要清理犯人死亡后流下的屎尿就行了,如果是斩首,那可就费劲了,光是打水冲洗广场就够跑好多个来回,更别提火刑了。
“但是草木灰的味道可以掩盖血腥味,所以一般我们喜欢斩首后搭配一个火刑。”有资深男仆曾经对程序提出如此建议。
乌瑟可能是听到了,也可能自己发现了,总之,卡梅洛特的行刑规律确实这样确立了。
“你还记得你曾经救过一个孩子吗?一个德鲁伊?你和莫嘉娜一起……”
说的是莫德雷德,梅林脸色沉下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不是卡梅洛特抓到的第一个孩子。”
比莫德雷德还要小的小女孩,脸上只有天真,看不出一丝邪恶,她在小道上送大哥哥一捧鲜花,说是送给世界上最美丽最帅气最温柔的人。
大哥哥带回那朵花,然而花上却含有诅咒,诅咒日夜吸食王子的生气,使他日渐虚弱,国王毫无头绪,直到被见多识广的宫廷御医发现了问题。
小女孩与她的母亲,立刻就被捕了。
心怀仇怨的妻子,即使在逃出生天之后,也要回到这吞噬了父母丈夫兄弟的王城,为所有的友人亲人讨回公道,自己是复仇的器具,女儿一样是复仇的器具,乌瑟以仇恨狩猎巫师,巫师只能同样回报仇恨。
国王的养女为幼女的判罚大发雷霆,与国王吵到要把城堡掀翻,她同样尚且年幼,因此国王并未将她下狱而是罚她禁足,莫嘉娜踢坏了三双马靴,用亚瑟去年送给她的小剑劈砍紧闭的房门,她的咆哮仿佛幼年的狮子,不够雄浑却足以唤醒昏睡中的养兄弟。
亚瑟从床上爬了下来,盖乌斯的能力无法驱逐恶毒的诅咒让他立刻恢复,只能将花束毁灭靠他自愈,被谋害的王子听闻事情经过,在骑士的搀扶下走进议事的大厅。
他要求父王释放无辜的女孩,她还太小,不足以理解世界的正道,她又太可怜,被母亲视为工具,王国应该庇护这样柔弱的幼女,而不是反过来去伤害她。
本就被养女的不驯气到发狂的国王听见儿子的顶撞,反而冷静下来。
“你可以救她,亚瑟,只要你去执行一个任务。”
“……就是这个任务。”
“就是这个任务。”
想要救一个“女巫”,就要去谋杀更多的“巫师”,国王的尊严不容冒犯,国王的法律不许挑战,乌瑟以国王以父亲的名义将亚瑟勒紧,将这株幼苗硬拗成自己期望的模样,即使过程中树叶会飘落,树枝会折断,甚至树根会枯死他也不在乎。
他只想要能嵌进自己幻想的一副躯壳。
然而亚瑟不是灌木,不是任由园艺师摆弄的草木,他生来要长成一株大树,要有粗壮的茎干顶天立地,要有茂密的枝条遮挡风雨,他诞生是为了给予,而不是汲取。
他与乌瑟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梅林不知道自己期望听到什么。
希望亚瑟足够年长,年长到可以抵御痛苦,又追悔自己来得太迟,迟到无法给予安慰。
“十四岁。”
梅林的脸色像是乌瑟隔空一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一样。
“我要杀了他——”巫师发出恐怖吼声,一瞬间连城堡都在震颤,盖乌斯吓了一跳,对梅林抿嘴。
黑发青年又重新坐回床上,他咬着手指低语:“他怎么能?”
亚瑟应该生长在花与蜜中,每天在礼赞和祝福中醒来,他只需要面对梅林的贬损就足够了,梅林绝对会保证足量供应不让亚瑟的自负膨胀到无法控制的地步,至于乌瑟?
乌瑟什么都不该是。
“他已经死了。”盖乌斯善意提醒。
“那算他走大运了。”梅林已经失去耐心,他不想再去听后续的故事,因为他与亚瑟彼此相连,亚瑟痛苦同样也会让他痛苦,他不要去反刍过去的旧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但盖乌斯没放过他。
“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不是因为那个孩子多年幼。”
经过十几年的血腥镇压,盖乌斯已经对昔日同行们的各种死法见怪不怪了,他惯于麻木,不像王子与女士还有一颗年幼且柔软的内心。
而是因为乌瑟大大嘉奖首次带队出征顺利回来的王子,人人为王子恭贺,然而莫嘉娜的脸色比铁还要青,幼女的尸体依然悬挂在绞刑架上,乌瑟特意选到今日,让亚瑟可以一回城就看见。
国王宣称了自己的仁慈,女巫本该施以火刑,但是亚瑟挽救了她的悲惨命运,得益于卡梅洛特王子的宽宏大量,年幼女巫才能够保存全尸。
王子吐了。
吐到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肺都抠挖出来,吐到呕出血来,他的呕吐物中只有胆汁与胃液,看不到一丁点食物,盖乌斯从莱昂那里听到了整个任务的经过,明白王子只怕从营地回来就滴水未进。
他在盖乌斯的小屋躺了半个月。
“所以我才记得。”
梅林笑了一声。
“盖乌斯,你知道怎么复活一个死人吗?”
回到王子的房间,亚瑟已经酣睡,他给梅林留了狭长的空间,方便这位溜号的王夫钻回被窝。
许是察觉到有人上来,国王眼睛都没睁开就翻了个身,顺利滑进梅林的怀里。
“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抱怨。
“抱歉。”梅林搂住他,亲了亲国王的眼睑:“睡吧。”
亚瑟睡着了。
一切都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