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辆路虎揽胜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两侧广袤荒凉的原野。远处,斧劈般锐利的山峰直指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山顶终年积雪。
这里是新西兰南岛。
副驾驶座上堆满了各种植物采集工具——箱子、仪器,以及标有不同符号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相机包,包盖敞开着,里面躺着一台机身有明显划痕的相机。Max Verstappen 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呼啸的风裹挟着大自然清新的气息涌入车厢,淹没了作为背景音的柔和纯音乐——他不喜欢嘈杂的人声。
作为一名常年在野外的蕨类植物学家,Max 习惯了独处。副驾驶座的空间也只够放他的装备,容不下另一个人。
鉴于过去的经历,Max 觉得自己只能和同行合得来。
然而,他的上一段感情还是以惨败告终。
那位总是笑容满面的园艺学家在评价 Max “就像一株不需要土壤的植物”后摔门而去。
但 Max 并没有把这当成批评。说实话,他感觉这更像是一个相当中肯的赞美。
下一个观察点在一个山丘的背风面,附近有个野湖。Max 要采集的植物最近刚登上一家权威期刊。据说它有毒,但不致命。由于样本数量有限,目前尚未知晓毒素是来自汁液还是孢子。
Max 将车停在一座废弃的木屋旁,迅速把工具塞进户外背包,戴上手套、护目镜和口罩,然后抓起相机朝目标地点走去。
这种新发现的蕨类植物隐藏在岩石的缝隙中,周围多是低矮的灌木。他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目标。
他调整好相机参数,快速拍下了植物的生境和周围植被的细节。他没有急于采集样本,而是掏出笔记本,画下植物的特征,并草草记下初步的观察结果:
奥塔哥金脉蕨,发现于降雨量少的干旱河谷,可能与大多数喜阴的蕨类植物不同,需要阳光和良好的排水。
他的字很大,方方正正的,像自由缠绕的藤蔓,仿佛要挣脱纸张的边界。
很显然,他并不在意这潦草的字迹。
Max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笔记本放在一边,拿出样本容器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开始了野外采集。
他热爱他的工作,热爱植物。
植物在各种环境中都能安静而顽强地生长。无论是在缺水的沙漠还是剧毒的沼泽,总有倔强的种子或孢子迎着刺骨的寒风或毒辣的烈日奋力生长。
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强大。
在风化页岩形成的碎石坡上,这株小植物的叶脉闪烁着金色的光泽。Max 用小铲子小心地把它挖出来,心形的叶片微微泛红,薄得好像随时都会撕裂。
Max 几乎屏住了呼吸,动作干净利落。他轻轻地用镊子分离出一些带有孢子的标本,把它们放进密封袋、布袋和样本盒中,并有条不紊地贴上标签。更精细的工作可以等回到车上,或者回实验室再做。
就在他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哇,你在采集标本吗?”
Max 吓了一跳,手里还没装好的最后一个样本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或者说,这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就像某种野生动物。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戴着夸张的牛仔帽和墨镜,背着一个相机包和一个登山包。他的下半张脸被一块淡蓝色的头巾遮住,Max 忍不住觉得他看起来像个强盗。
这个“有礼貌的强盗”就站在那里,也不问一声,就对着 Max 的样本盒,或者可能是整个场景,拍了一张照片。
“啊,嗯,也不完全是……我在试着采集活体标本,不是死的……不管怎样,没关系。”Max 说话有些结巴。他已经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感觉自己好像丧失了部分语言能力。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你是公园巡护员吗?我有采集许可证,不过在车里。如果你需要检查的话,我们可以回去拿,但我得先把这里的事弄完。”
男人拉下墨镜,露出一双美丽的绿眼睛。Max 立刻注意到他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
看起来像是一颗孢子掉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那双绿眼睛缓慢地眨了眨,似乎在处理 Max 的话,然后弯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你慢慢来。”
Max 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把翻动过的土壤平整好,然后仔细封好每一个样本。他站起身,礼貌地对着这个像强盗一样的巡护员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他们都没有说话,但 Max 能听到背景里不断传来的相机快门声。
到了车旁,Max 打开后车门,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拿出了采集许可证。他转过身,却发现刚才站着的人不见了。最后,他发现那家伙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Max 无语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绕过车头,“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给,你要的文件。”
“嗯哼,”男人快速翻看着文件,在看到他的名字时稍微停顿了一下。“Max Verstappen。”
“对,我是个植物学家,专门研究蕨类植物。”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 Charles,Charles Leclerc。”男人愉快地回应着,继续浏览他的资料。“研究员,还是个年轻的副教授,哇哦。”
Charles 说着摘下了帽子,像是在行某种脱帽礼,但 Max 知道他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摘的。“那你会给本科生上课吗?”
“什么?呃,是的,我会在特定的学期上课,但我不太喜欢讲课,所以这个学期没排课……”
Max 突然意识到他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于是从后座拿了两瓶水。“要吗?”
还没等 Charles 回答,Max 就把其中一瓶塞到了他手里。
“谢谢。”对方拧开瓶盖,拉下了头巾。
Max 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单从眼睛 Max 就能看出他长得不赖,但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迷人。
完全长在了 Max 的审美点上。
Max 真的被惊艳到了,他赶紧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那你住哪儿?我是说,你的驻地。”
Charles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 Max 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我可以顺路送你。”
“‘我的驻地’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公园巡护员吗?”Max 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个区域的巡护站应该在东边。我刚好也要往那边走。”
Charles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浓密的眉毛高高挑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巡护员了?”
Max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转过头看着他,眉头拧得像纠结的藤蔓。“你不是巡护员?”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啊。”Charles 摊开双手,无辜地耸了耸肩。在阳光下,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天使。但此时此刻的 Max 可不这么觉得。
这家伙简直是个麻烦精。
“那你为什么不纠正我?你甚至还看我的采集许可证!”Max 提高了音量,显然是生气了。
“你都没给我机会纠正,就把东西全塞给我了啊。”Charles 咧嘴一笑。“谁不好奇呢?其实……我只是想搭个便车。但我估计如果我说‘我不是巡护员’,你肯定一踩油门就跑了,所以……嗯,我就将错就错了。”
然后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对不起。”
Max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说实话。
顿了顿,他有些崩溃地嘟囔道:“那你到底在这里干嘛?”
“我?”Charles 拍了拍手里的相机包。“我是个摄影师。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荒野徒步。”
“在荒野徒步?”Max 的目光移向放在 Charles 脚边的登山包。如果把帐篷和睡袋拿出来,那个包看起来连一件外套和一块压缩饼干都塞不下。他的表情从不信任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带着怜悯的困惑。
“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对啊,”Charles 点点头,仿佛这再合理不过了。“我原本只打算待三天的。”
“三天?你带了多少食物和水?”
Charles 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三天的量。”
车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Max 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又深的一口气,好像要把新西兰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以阻止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的手指用力按在真皮方向盘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所以,今天是你在这儿的第几天?”他终于开口问道。
“第三天。午饭刚吃完最后一根能量棒。哦,水也喝光了,不过幸好你给了我一瓶,哈!”Charles 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Max 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大口喘气的鱼。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你是个白痴吗?”
“我觉得我挺好的啊,”Charles 又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只是计划得不太周全。我本来今天该走出去的,结果走错路碰到了你。所以,严格来说,情况也没那么糟。”
“没那么糟?”Max 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他现在是真的火大了,不仅仅是因为 Charles 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是因为他对自己安全的完全漠视。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几乎是在吼叫。“你到底知不知道‘荒野’是什么意思?荒野意味着没有补给,没有信号,没有救援。你带了三天的食物进来,却没准备返程的东西?你是打算啃野草吗?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万一——”
“但我没有迷路啊,”Charles 平静地打断了他,这只会让 Max 更生气。“我只是走错路了。而且我也没有受伤。我还遇到了你。”
Max 快被这愚蠢的逻辑气疯了。他苦笑了一下,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以为每次你搞砸了,都会有人像变魔术一样刚好出现来接你吗?”
Charles 没有回答。他看着 Max,那双绿眼睛平静得像两汪湖水。Max 发誓他能在里面看到雪山的倒影。
“所以,你来接我了。”
Max 张开嘴,但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他的逻辑失效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所有的“你应该——”和“正常人都会——”还有“这根本说不通——”都消失在 Charles 清澈无辜的绿眼睛的柔光里,就像陷进了一堆松软的雪里,被消音了,归于沉寂。
他闭上嘴,决定不跟白痴争论。
“再说,这里这么美。如果我要拍最后一张照片,我希望它是漂亮的。”Charles 继续说道。
这家伙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多半是后者。 Max 心想。
“对了,你刚才采集的是什么?金色的叶子很漂亮。”疯子还在继续提问。
Max 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是蕨类植物。”Max 僵硬地说道。
“什么?”
“蕨类植物。”Max 重复了一遍,语气就像在跟一个听力有障碍的人说话。
“哦,”Charles 点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可能是他上车以来最长的一次安静。“蕨类植物,就是那种叶子卷曲着,像蜗牛一样的植物吗?”
Max 捏了捏鼻梁。那里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那是拳卷叶,幼叶。”
“所以金色的那些也是吗?但它们没有卷曲。”
“那是成熟的叶子。在不同的生长阶段,形状会发生变化。”
“它们为什么是金色的?蕨类植物不应该是绿色的吗?”
“它们是新西兰特有的物种。它们的叶脉含有特殊的色素。”
“叶脉是什么?”
Max 放下捏着鼻子的手,直视前方,表情在意志的交战中扭曲。他眉头紧锁,嘴角下垂,整张脸都在努力克制着发火的冲动。
“叶子里的脉络,”他咬着牙,把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哦。”Charles 又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它有毒吗?”
“有。”
“你会中毒吗?”
“不会,我戴了手套。”
“那如果你没戴手套呢?”
Max 闭了一秒钟眼睛。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家伙赶紧闭嘴,或者祈祷自己有胆量直接把他踢下车。
“那我就中毒了。”
“会死吗?”
“不会,但手可能会肿。”
“会肿多久?”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不戴手套碰过它!”
Max 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大得连整个车身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他现在的耳朵肯定发烫,多半也红了。
初见 Charles 迷人面庞时那丝隐秘的羞怯,早就在这些荒诞的对话中烟消云散了。现在让他热血上涌的唯一原因,是他竟然真的吼出来了。
他很少吼人。
Max 通常保持沉默,即使说话,也是用平静、冷漠的语调。他不习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听到自己如此大声说话。
Charles 稍微往后缩了缩,但嘴角依然挂着一抹笑意。他的嘴唇很好看。Max 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注意到了。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无辜,就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你的脾气可真不小。”Charles 说。
Max 决定彻底不理这家伙了。
但 Charles 还在继续说:“不过你会带我走的,对吧?”
Max 把柔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他平时嫌吵的摇滚歌单——他有次不小心听过的那首——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摇下车窗。他猛踩油门,路虎轰鸣着驶上向东的公路。
“会!”他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大喊,“但你再多问一个问题,可能就不会了!”
***
在 Max 终于让步,把音乐换回纯音乐之后,他们总算进行了一段还算有点营养的对话。
除了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那株拉丁学名的金脉蕨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以及为什么要采集它之外,Max 也从这个疯癫的陌生人 Charles 嘴里套出了一些真实信息。
比如,他并不是一个全职的荒野摄影师;他通常是跟着团队一起工作,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跑到野外来拍照。他很擅长捕捉人与自然互动的瞬间,甚至获得过国际大奖。他非常注重睡眠,总是确保自己有充足的休息,这样才有充沛的精力应对工作。
让 Max 感到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陌生人竟然和他同岁,而且,就像 Max 一样,他也喜欢开车。
“但这次,我想要一种不同的体验,”Charles 耸了耸肩。“不过现在看来,我真该直接开车来这里,徒步什么的……”
他像个孩子似的哼着小曲,Max 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开始放松下来。
这家伙依然很可疑,但 Max 决定还是带上他。
我肯定是疯了。我连和别人共乘一辆车都受不了,现在居然要带着一个陌生人穿越荒野。
Max 在心里暗想。
“你……还挺随和的,什么都能接受。”他评论道。
“是啊,我很随和,”Charles 带着调皮的笑容回答,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身体微微前倾,靠得稍微有些太近了。
Max 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手臂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真可惜,我不是。”
那男人夸张地叹了口气,一脸失望。
Max 板着脸,“你的演技有待提高。下次叹气的时候,试着别笑。”
“好吧,”Charles 伸了个懒腰,显然并没有被打击到,“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们?”Max 哼了一声。“我要去其他地方,而你会被扔在最近的巡护站,去给别人添麻烦。”
“为什么?”Charles 问,似乎真的感到困惑。“你不是说你要在野外采集好几天吗?而且,你刚才告诉我,你每次野外工作都会带三倍的食物和水,‘以防万一’。现在你有了我,看来你的生存准备做得很到位啊!”
“谢谢夸奖,”Max 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但我凭什么要带着你?这是我的工作,而你是……?”
“一个惊喜!”Charles 欢快地打断了他,“从天而降的礼物,正好掉在你面前……”
“……一个麻烦,掉在我背上,”Max 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
但很显然,Charles 并没有觉得不快。他只是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是否还系着,相机镜头有没有问题,然后满怀期待地抬头看着 Max。“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Max 不想承认,但他其实并不讨厌和 Charles 一起旅行的想法。就算这家伙的计划能力是全宇宙最烂的。“……我们需要往南走,去找库克节蕨。”
“……什么曲奇?野外还能长出野生曲奇来?”Charles 问道,满脸迷惑。
Max 叹了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比他这辈子加起来叹的还要多。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加速衰老。
他决定换一种没有专业术语的说法。“它是一种……体型比较大的蕨类植物。也是新西兰的本土植物。它的分布范围比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种要广得多,而且很早就被发现了,所以应该比较容易找到。不管怎样,我们得把车停在巡护站,然后徒步向南进山。我们今天可能走不到那里了。”
“哦,好的,进山。”Charles 点点头。“所以,你也要徒步?”
“是我们要徒步,”Max 纠正他,白了他一眼。
“我现在能退出吗?”
“太晚了,甜心,”Max 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总不能把上帝赐予的礼物中途退回去吧?”
Charles 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英语的话,让 Max 笑得更厉害了。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的车后,他们到达了南边的巡护站,这里被相对茂密的植被包围着。
Max 从后座拽出准备好的登山包,塞进去一些额外的补给,估算了一下需要的样本容器和设备的数量,然后勒紧了所有的带子。
Charles 站在车旁,打了个哈欠。他抱着相机包,脸上还印着汽车座椅靠垫的压痕。他眯着眼睛看着 Max,歪了歪头。
他就像个突然没电的玩具,陷入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安静之中。Max 转过身,才发现他竟然睡着了。他不烦人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天使。他睡了一路,直到 Max 停下车,他才迷迷糊糊地解开安全带,跟着 Max 下了车。
“你不来帮忙吗?”Max 头也不回地喊道。
“我正在……帮忙看着这些东西,”Charles 真诚地回答。
Max 懒得去分辨他到底是在讽刺还是认真的。他把一部分食物和水递给 Charles,然后把包甩到肩上。他注意到座位旁有个圆柱形的小东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拿上了。
当他转过身时,刚好看到 Charles 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管子里装的什么?”Charles 指着它问。
“一顶帐篷。”
“我们为什么要带两顶帐篷?”Charles 疑惑地问。他指了指自己的包。“我已经有一顶了。减轻点负担吧,科学家。”
Max 顿了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把那个小包放回车里,关上车门,向附近的树林走去。
“走吧。”
巡护站是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通常没人。Max嚣张地把车直接停在了入口正前方。
Charles 跟在后面,步子慢吞吞的。没走几步,他就停下来,蹲下身子去观察什么东西。Max 走在前面,直到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才停下。他转过身,发现 Charles 蹲在路边,举着相机对着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一簇白色野花拍照。
“你拍那个干嘛?”
“它很漂亮,”Charles 头也不抬地说,按下了快门。
Max 站在那里看着他。太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光线不再刺眼,阳光从山脊后透出来,把整片山坡染成浓郁的金色。Charles 蹲在那里,被这光芒包裹着,牛仔帽的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之下,是他专注的表情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看起来不像是置身于荒野。更像是在某个精心打理的花园里。
Max 转过身继续走,但这一次,他没有催促。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Max 的徒步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倒不是因为他走得慢,他走得很快,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沿着计划好的路线前进。但每隔十分钟,他就得停下来等 Charles。
Charles 什么都要拍。
他拍石头上的地衣,树干上的青苔,停在灌木丛上的蝴蝶,一朵形状怪异的云。他拍枯死的树桩,小溪里的鹅卵石,甚至自己的鞋带。
好吧,拍鞋带那部分有待商榷。Max 也不确定他那次到底有没有按下快门。
“快看这个!”Charles 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充满兴奋,就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Max 转过身。Charles 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指着一簇橙色的蘑菇。那是一种常见的拟层孔菌,Max 见过无数次了,根本提不起兴趣。
“嗯,我看到了,”Max 说。
“它看起来不像一只耳朵吗?”
Max 走过去快速看了一眼。还真有点像。
“……大概吧。”
“我能带一个走吗?”
“干嘛?”
“当纪念品啊?你不是也在采集植物吗?”
“我在采集研究样本,而且我有许可证,”Max 看着他说。“你要个蘑菇干嘛?”
“留个纪念。”
“它会烂掉的。”
“那我拍张照好了。”
Charles 已经举起了相机。Max 站在旁边,等他拍完,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Max 觉得 Charles 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每一个视觉细节,然后挤出无穷无尽的问题。
“那棵树为什么长成那样?”
“被风吹弯的。”
“风真能把树吹成那样吗?”
“对,如果风向常年不变,树就会朝着那个方向生长。”
“它不疼吗?”
“……什么?”
“一直被往一个方向吹,它不会觉得难受吗?”
Max 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 Charles。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植物没有神经系统,”Max 说。
“我知道,”Charles 回答,“但我问的是它会不会觉得难受。”
Max 停顿了几秒钟。他意识到他无法用科学来回答这个问题,但 Charles 在等他的答案。
“它不会觉得难受,”Max 说,“它只是以最适合在这里生存的方式生长。”
Charles 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举起相机拍下了那棵歪脖子树,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半个小时,Max 实在受不了了。
“你难道就不打算问问这次徒步要多长时间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Charles 正在拍另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就是他称之为蜗牛的那个——几乎没抬头。
“哦,”他嘟囔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多长时间?”
Max 深吸了一口气。当这个问题被抛回给他时,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快的话,一天。慢的话,两天。然后我们还得徒步回巡护站取车。”
“好的,”Charles 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Max 站在原地看着他。
“怎么了?”Charles 问。
“你的防备心也太低了吧,”Max 说。
“什么防备心?”
“你就不担心我是连环杀手吗?你坐了我的车,现在又跟着我进了山。你对待陌生人就没有一点基本的警惕心吗?”
Charles 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这是一种不同于他平时那种兴奋的笑,而是一种更柔和的笑,就像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一样。
“杀手?你?”
Max 皱起眉头,有些恼火。“你——”
“你显然是个好人,”Charles 打断了他,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你让我搭车,给我水喝,回答我所有的问题,还把食物分给我。你甚至还允许我跟着你一起徒步。”
Max 张开嘴想反驳,说他只是在继续自己的样本采集工作,绝对不是“允许他跟着”,但 Charles 没给他机会。
“而且,”Charles 歪着头,“你也不担心我是个杀手。万一我是个杀手呢?毕竟你现在可是单独和我在这荒郊野外!
他大笑起来,接着说道:“你在野外遇到一个陌生人,就直接认定他是巡护员了?你的防备心也不比我好多少。”
Max 沉默了。
他意识到 Charles 说得对。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看到有人在看他工作,注意到了那双绿色的眼睛,就决定带他上车了。
他甚至都没查一下对方的身份证件。
“我以为你是巡护员或者志愿者,因为你带的东西太少了,”Max 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嗯哼。”Charles 看着他,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找借口”的笑容,这让 Max 更加郁闷了。
“走吧,”Max 说着,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你脸红了吗?”Charles 在后面问。
“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
“新西兰的紫外线很强。”
“哦,”Charles 轻笑了一声,“好吧。”
他们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形开始变得陡峭。Max 放慢了脚步,开始更加注意脚下的路。松动的石头越来越多,有些地方,他们需要手脚并用,还要借助登山杖才能爬上去。
“小心脚下,这些石头很松——”他转过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 Charles 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
出于本能,Max 伸手去抓他,但 Charles 自己稳住了身子。
“——动,”Max 把话说完。
“我听到了,”Charles 说,“我会小心的。”
Max 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 Charles 差点摔倒。而是因为他那个本能的伸手动作。
通常情况下,Max 不会主动与任何人发生身体接触,尤其是陌生人。他更可能会递过去一根登山杖。
但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行动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在一个平坦的山脊处停了下来。Max 拿出水壶,Charles 喝了两大口,还在四处张望。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吗?”Charles 问。
“大部分时候是。”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他顿了顿,“我觉得和植物在一起让我感到平静,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心里。”
“所以我惹你烦了吗?”
Max 想了想。他意识到,不,也许一开始是有的,但现在他绝对不觉得他烦了。
尽管 Charles 问了很多问题,尽管他每隔十分钟就得停下来让 Charles 拍照,尽管他的出现打乱了 Max 所有的计划,
他并不觉得烦。
“没关系,”他说。
“那就好,”Charles 回答。
***
事实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今天并不是寻找“曲奇蕨”的好日子。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上,最终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停在了一处以前有过观察记录的山脊底部。
Max 挑了一块平坦的地面。他从周围收集了一些石头,迅速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火塘,然后捡了一些干树枝和枯木生火。他显然是个老手;每一个动作都快速而准确。
与此同时,Charles 已经瞎忙活了半个小时。
他只负责一件事:搭帐篷。
但半个小时过去了,帐篷还是歪歪扭扭的。两根帐篷杆勉强交叉在一起,导致整个结构像比萨斜塔一样向左倾斜,而且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防风绳只系了三个角,第四个角在风中不停地拍打着帐篷布。
Max 正在火堆旁整理他的样本,但余光总是瞥见那个歪斜的帐篷。他努力无视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过去,把 Charles 的帐篷拆了。
“嘿——”Charles 无力地抗议了一声。
Max 瞪了他一眼,不到三十秒,他就把帐篷杆重新穿好、交叉、固定,并挂好了内帐。他铺好外帐,拉紧所有的防风绳,用附近的石头把帐篷钉牢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火堆旁。
Charles 站在那里,盯着刚刚搭好的、笔挺的帐篷,那表情就像刚看了一场魔术表演。
“我没让你帮我,”他说。
“这是我们俩今晚都要睡的帐篷,”Max 回答,目光甚至都没离开火堆。
Charles 走过来,手里拿着相机在火堆旁坐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和平时一样愉快。“你真靠谱。”
“是你太不靠谱了,”Max 把样本放在一边,在背包里翻找出几袋真空包装的炖菜和速溶汤粉。他在火边加热了炖菜,又在一个小锅里烧了点水,倒进汤粉。
Charles 停下整理照片的动作,看着 Max。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你在野外吃得这么好?”
“算不上好,但总比能量棒强。”听到 Charles 语气里的难以置信,Max 心里暗自得意。他递过去一份加热好的食物。“这是你的。”
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吃了一会儿。火堆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远处的山谷现在已经完全黑了,在他们头顶,繁星成群地闪烁着,微小却璀璨。
“所以,你觉得我们明天肯定能找到曲奇吗?”
这一次,Max 懒得纠正他了。曲奇就曲奇吧。“不是肯定,但大概率能找到。它并不罕见,而且在这片区域以前有过记录。”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它?你不是说你要找那个什么,十字蕨吗?你在车上提过的。”
“南十字节蕨,”Max 本能地纠正道。
“对,就是那个,十字。但你停下来找曲奇,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植物学研究不仅仅是只关注一件事,”他解释道,眼睛依然看着火堆。“每一次野外考察都是一次记录的机会。即使我找不到南十字节蕨,我还是需要收集其他样本。库克节蕨虽然不罕见,也不是我的主要研究对象,但它的样本还是太少了。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种群,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所以你是在不断积累数据来帮助研究?”
“嗯。”
Charles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有那么一瞬间,Max觉得他看起来像某种啮齿动物。
“那另一个呢,那个‘十字’?”Charles问道,“如果这次你找不到它怎么办?”
Max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神情分割成明暗两面。
“那我就下次再来。”
“一直来?”
“嗯。”
“直到找到为止?”
“嗯。”
Charles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钟。
“你可真够执着的,”Charles说,“这不太像你。”
Max挑起一边眉毛。“不像我?”
“我以为你是那种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人,就像没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是真正重要的一样。”Charles用叉子戳着炖菜,“但你寻找那株蕨类植物的样子,可不像是不在乎。”
Max没有立刻回答。他拨弄了一下火堆,几点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飘荡,就像一群细小的、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我小的时候,”Max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我爸爸妈妈还在一起。他们都在同一所大学做研究。我妹妹刚出生,我们全家住在一起。我妈妈以前在新西兰待过一段时间,所以她知道很多当地的传说。”
Charles安静了下来。他的叉子悬在半空中,不再继续戳弄食物。
“她给我讲过‘南十字节蕨’的故事,”Max继续说道,“她说很久以前,在新西兰南岛最高的山脊上长着一种蕨类植物。它的叶子是星星形状的,到了晚上会发光。毛利人称它为‘星星的孩子’,说它无法留在天上,于是降落到了人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Charles注意到Max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她说我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说我同样是来自天上、最终成为她孩子的星星。”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跟着我爸爸生活。”Max耸了耸肩,“我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那个故事了。直到我开始学习植物学,偶然看到了一本19世纪的野外考察笔记本。上面描述了一种蕨类植物,星形的复叶,银色的叶脉,在夜间发光。就在那时我想,它真的存在。”
他顿了顿。
“至少,我希望它存在。”
木柴噼啪响了一声。Charles放下叉子,双手捧起他那碗已经变凉的汤,仿佛试图从中汲取一些温度。
“所以你想找到它。”Charles轻声说。
“对。”
“为了你妈妈?”
Max看着他,篝火的光芒在查尔斯的瞳孔里跳跃,为他的蓝眸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为了我自己,”他说,“但也对,这和她有关。如果我找到了,我想拍张照片发给她。不是为了和解什么的,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和解的。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我还记得。”
Charles微微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轻松的语调转换了气氛。
“我小的时候,总想变得像我爸爸一样,”Charles说,“他是个摄影师,所以我也开始学习摄影。但后来,我去了意大利,看了一场现场赛车,一辆红色的车在赛道上疾驰,突然间我意识到这是世界上最酷的事情。”
“那后来呢?”
“没下文了。这种事你得从小开始练!而且大多数车手根本不上学。我当时都上大学了,哈,基本上属于学历过高。”Charles突兀地大笑起来,随后突然补充道,“所以,你其实真的不需要土壤。”
“什么?”Max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我是说,你真的不需要土壤,因为你是一颗星星,”Charles说,“你妈妈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而现在你在这里,寻找那株星形的蕨类植物,在南半球的星空下做着笔记,记录着世界上最偏远角落的植物……就好像你的一部分一直试图回到那里一样。”
Max盯着他。
“我不是在安慰你,”Charles补充道,仿佛看穿了Max的心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挺了不起的。”
木柴移动了一下,发出柔和的噼啪声。
Max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的一页。他的手指在纸张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字——不是观察记录,而是一个单独的单词。
Charles
他把它圈了起来,并在旁边画了一颗微小的星星,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记录明天的计划。
***
第二天早上,Max正在拉外套拉链时,终于听到了Charles翻身起身的动静。
首先传来的是一声低沉、含糊不清的抱怨,像是在半梦半醒中试图和睡袋谈判。
帐篷在晨光中微微晃了晃,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哎哟”,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大约两分钟后,Charles从帐篷里爬了出来。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像个鸟窝,牛仔帽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他的脸上还有一长道红印子,那是睡袋拉链压在皮肤上的痕迹。
他对着太阳眯起眼睛,然后转过头,注意到Max正坐在冰冷的火堆旁看着他。
“早。”Charles声音嘶哑地说。
“早。”Max回答。
Charles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撞到旁边的一棵小树。他稳住身子,然后开始朝火堆走来。走到一半时,他注意到地上有一朵微小的白色野花,于是蹲下来端详了两秒钟,然后才站起身继续走。
Max看着这一幕发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野外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了。不是无线电的沙沙声,不是卫星电话里失真能的声音,不是前任摔门而去的记忆——只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声音,就在他身边,咕哝着“我的鞋在哪儿?”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干涸的土地,正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泉水缓缓浸润。这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暴雨,而是安静的、滴答、滴答、滴答的细流,几乎不着痕迹,却能渗入最深的缝隙。
“你的鞋在你的脚上。”Max说。
Charles低头瞥了一眼。他的鞋确实在脚上。
“哦,”他说,“对哦。”
然后他傻笑了起来。
Max想起了他在亚马逊雨林里见过的一株兰花。它只在日出后的第一个小时开放,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色,当阳光穿透时会变成柔和的金色。他盯着那株兰花看了一个小时,直到它闭合。
Charles的笑声持续的时间比那株兰花盛开的时间还要短。
但Max已经知道,他想花更长的时间去见证它。
他们一起简单吃了些麦片,清理了临时营地,然后出发了。
Max计划在中午前到达第一个观察点。他昨晚在笔记本上画好了一幅简单的地形图,连同GPS坐标和几条可能的路线。
Charles跟在他后面,迈着和昨天一样悠闲的步子,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他今天安静了些。也许是因为他还没完全清醒,又或者是麦片吃得太多了。但很快,他就开始说话了。
“这棵树好大!”他盯着一棵山毛榉树惊呼道。
“嗯。”Max简短地回答。
“它多大岁数了?”
“不知道。”
“你看得出来吗?你不是植物学家吗?”
“看不出来。难道主修计算机科学的人就自动知道怎么组装一台电脑吗?”
“有道理,那你研究什么?”
“我主要研究蕨类植物,还有苔藓。”
“哦,”Charles点点头,“所以你只喜欢小的?”
Max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瞪了Charles一眼。Charles的脸完全是无辜的,嘴角自然地上扬。Max分不清他是故意问的,还是无心的。
“也不完全是,”他说,“大的也行。”
Charles眨了眨眼,然后爆发出大笑。“我的天啊,Max,你刚才讲了个笑话。”
Max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你居然真的会讲笑话!”Charles跟上了他。
“怎么,在你脑子里,我是个只读植物学名的书呆子?或者是某种用四肢爬行的野人?”Max核对了他们的方向,瞥了Charles一眼。“跟上,别掉队。我们离‘野生曲奇’不远了。”
Charles瞪大了眼睛,但Max已经走在了前面,看起来一点也不累的样子。
Charles在后面喊道:“所以你现在也承认这里有曲奇了!”
“幼稚。”Max嘟囔着,当他背对着喧闹的Charles时,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Max停下来喝了点水。Charles也停了下来,蹲在路边,盯着什么东西看。
“走吧。”Max拧上水壶盖说。
“等一下,”Charles说。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Max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散落的石头和几株低矮的灌木。
接着Charles动了。他的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探了出去,从石缝间抓住了什么东西。
一只小蜥蜴。
他把它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地上。那只蜥蜴犹豫了一下,随即钻回了裂缝里。
“你干什么呢?”Max皱起眉头。
“只是看看它长什么样,”Charles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颜色挺漂亮的,蓝尾巴。”
“它不会咬你吗?”
“就算咬了我也死不了。”
Max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就不怕它有毒吗?”
“新西兰没有有毒的蜥蜴。”Charles笃定地说,语气像个专家。
Max张开嘴,准备问“你怎么知道?”,但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想承认Charles可能是对的。那只会引来更多的问题。
而Charles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
“为什么那朵云长成那样?它看起来像兔子吗?”
“那块石头上的是地衣吗?地衣能吃吗?你吃过吗?什么味道?”
“你有没有想过,植物可能会觉得人类很烦?你总是翻动它们的叶子,戳弄它们的根,把它们装进袋子里。如果植物有感觉,它们会不会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偷偷诅咒你?”
“够了。”Max说。
但他并不是真的感到厌烦。
事实上,他开始觉得,如果Charles哪天停止说话了,他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一种危险的感觉。Max知道这一点。但他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到了中午,他们周围的山毛榉树被更成熟的树木所取代。空气很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地面变得更软了,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
Max掏出GPS,核对了坐标,环顾了一下地形。
“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说。“山毛榉林,东南坡。”
Charles站在他身边,伸长脖子仰望着那些高大的树木,脖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这些树可真高。”
“山毛榉可以长到35米高。”
“35米?那是多高?”
Max指了指树冠。“就那么高。”
“哦,”Charles说,“对,那确实很高。”
他继续仰望着那些树,在原地转着圈,像是在丈量天空。转完一整圈后,他停了下来,鼻子抽动着,像一只在嗅探什么的动物。
“你闻到那个味道了吗?”他问。
“闻到什么?”
“水。附近有一条小溪。”
“水没有什么味道。”
“有的。”
Max嗅了嗅空气。他所能闻到的只有泥土和腐烂的树叶。“我不确定。”
Charles已经往左边走去了。“这边。”
Max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走了大约50米,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条狭窄的小溪出现在他们面前。水很浅,清澈见底,光滑的鹅卵石在水面下闪闪发光。
“看到了吧?”Charles说,语气带着一点得意。“跟你说了有一条小溪。”
“你是怎么闻出来的?”
“不知道,”Charles蹲下来,用手拨弄着溪水。“只是觉得空气不一样了。更湿润。”
Max站在他身边看着。阳光穿透树冠,照在Charles的肩膀上,在他的棕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他蹲在小溪旁,随意地撩着水,就像待在自己的厨房里一样。
“你啊,”Max说,“这要是放在几百年前,他们会把你当成女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是男巫,而且这很没礼貌,”Charles先纠正了他,然后冲他眨了眨眼。“那你会保护我吗?”
Max没有回答。他转身朝上游走去。
他们沿着小溪走着,沿途检查着树木。
“库克节蕨是一种附生蕨类,长在山毛榉树干上,需要成熟的树木,”Max一边检查一棵树干一边解释道。“所以,我们需要树干直径至少有一米、树龄大约在两百年的树。”
Charles没有跟上他。Max听到身后传来快门声,零星的,有时快,有时慢。他没有回头,继续在树林间走着。
他检查了十棵树,但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到了第十一棵树时,Max绕着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转了一圈,蹲下来,检查着树根周围的每一个凹缝和裂隙。
接着他看到了它。
一簇深绿色的叶子,从一片苔藓中探出来。小叶长而窄,凸起的叶脉形成了骨架般的图案。植株不大,但它的特征一目了然。
是库克节蕨,一株成熟的标本,品相很好。
他的心安静了下来,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蹲下来,拿出相机,开始拍照。
他拍下了植株的整体形状、叶片的正反面、孢子囊群的分布,以及它附生环境的细节。他的每一次拍摄都很慎重,检查光线,确认构图。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工作,但他从未敷衍了事。
“嘿,你干嘛呢?”
Charles的声音从后面传来。Max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按着快门。
“拍照。记录生境。”
“我能拍一张吗?”
“拍什么?”
“你。你工作时候的样子。”
Max按快门的动作没有停顿。“可以。”
身后响起快门声。Max不知道Charles拍了多少张照片,他也不在乎。拍完照后,Max拿出了他的采样工具,小铲子、镊子、密封袋、标签纸。然后他戴上手套,开始采集样本。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布料摩擦的沙沙声。Charles又跑去四处闲逛了。
“Max,”离得不远的地方传来Charles轻声的呼唤。
“怎么了?”Max正在给最后一个样本贴标签。
“这里有一株奇怪的小植物,”Charles说。“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Max叹了口气,把样本放在一边,站起身走了过去。“你又发现什么……”
当他注意到它时,他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长在Charles站立的树根裂缝里的那一株蕨类植物。它的叶片小巧、深绿、狭窄,带有隆起的叶脉。
就像他刚刚采集的那株蕨类植物。
Charles蹲在它旁边,抬头看着Max。“它看起来……像一根脊椎。”
Max愣住了。
他没料到Charles会注意到那个细节。大多数人只会说它是“一株蕨类”或者“叶子很长”,但Charles看到了别的东西。
“对,”Max回答,他的声音现在柔和了下来。“它的学名‘arthro’意思是关节。节蕨属,关节蕨。指的是它的叶脉,看起来像关节。”
Charles继续蹲在那里,歪着头端详着那株植物,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它很美。”
欣赏完后,Charles拿出了他的相机,开始拍照。
从学术角度来看,他的拍摄显然没有Max那么专业。他没有聚焦于叶脉的细节,而是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光影,让它看起来更艺术,而不是更具科学性。
但Max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
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下来,在Charles的肩膀和头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蹲在蕨类植物旁,微微偏着头,牛仔帽的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指尖悬停在叶片上方,缓慢地描摹着它们的叶脉,像是在勾勒一幅隐形的画作。
Max移开视线,低下头,写了一个新的标签。但他的手指在纸张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额外的一秒让他的笔尖稍微用力了一点,在采集编号的末尾留下了一个颜色更深一些的点。
他仔细地分离、密封、并给那株蕨类植物贴上标签,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是在刻意放慢节奏,试图回到他那不被打扰的工作节奏中去。
他们继续沿着小溪向南走,Max确认着该区域的植物分布,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坐标和植物密度。Charles跟在后面,拍了更多“不专业”但很美的照片。
当Max收拾完东西时,他正站在小溪旁等Charles,而Charles正趴在一块石头上拍苔藓。
Charles花了将近五分钟来调整他的角度,最后站起身的时候,由于双腿发麻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Max伸手扶稳了他,然后迅速松开手。
“都拍好了?”他问。
“对,”Charles揉着小腿。“这块石头挺不错的。漂亮的小苔藓上有小虫子在爬。真的是很不错的苔藓。”
“那是地衣。”
“什么?”
“那个苔藓不是苔藓,”Max瞄了一眼他的相机屏幕。“那是某种叶状地衣。”
Charles发出一声“哦”,并好奇地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Max张开嘴,本想说“当然有区别,地衣是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苔藓是植物”,但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想解释这个。
“区别大了,”他换了个说法。“但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不?”
“因为你是摄影师,不是写论文的人。”
Charles想了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偏见,且无礼,但说得通。”
然后他举起相机,对着Max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你干什么?”
“拍你啊。”
“我有什么好拍的?”
“你的表情,”Charles放下相机,瞄了一眼屏幕。“看起来就像在想‘我为什么非得跟这个白痴解释地衣和苔藓的区别?’”
Max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生气了吗?”Charles在后面喊。
“没有。”
“你走得更快了。”
“我一向走这么快。”
“你刚才走得更慢。”
Max没有回答,但他确实放慢了脚步。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下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休息。头顶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阳光从缝隙中滤出,在地面上洒下小片的光斑。Max卸下包,拿出了食物。同样的真空包装炖菜和速溶汤,就像昨晚一样,只是换了个口味。
Charles坐在一根枯木上,靠着树,拿着相机,眯着眼睛仰望着树叶。
“你累了吗?”Max问。
“还行,”Charles说,“只是有点饿。”
Max把加热好的食物递给他。Charles接了过来,但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闻了闻,然后礼貌地向Max道谢。
Max坐在他对面,打开了他的笔记本。他翻了翻之前写的几页,然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开始记录早上的观察结果。
库克节蕨,样本编号NZ-26-003,坐标……,海拔……,发现于山毛榉树的北侧,伴生种包括一种叶状地衣和两种未鉴定的苔藓……
他写得很快。
Charles吃了两口午饭,注意到Max在写字,便凑过来想看一眼。
“你写什么呢?”
“早上的记录。”
“我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不?”
“因为你只会提问。”
“我不会。”
Max抬头看着他。Charles的表情太真诚了,不像是在说谎。Max往旁边挪了挪,好让Charles能和他并排坐在同一根枯木上。
Charles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行字。“这是什么?”
“样本编号。”
“NZ是新西兰?”
“嗯。”
“26是今年?”
“嗯。”
“003是第三个样本?”
“是的。”
“前两个是什么?”
“第一个是一种苔藓,我刚进入保护区时采集的。第二个是那株带有金色叶脉的蕨类植物,昨天的。”
“哦,”Charles点点头,“所以你主要是采集这些东西?”
Max的手指轻敲着纸页。他想了想,然后翻回到了更早的一页。那里没有观察记录或样本编号,只有写在正中间的一个标题,被圈了起来。
南十字节蕨
“你记得这个名字吧?我来新西兰就是为了这个,”他说。
Charles看着这个词,念出了它的发音。“As-tro-pter-is crux。”
“你的发音太烂了,”Max调侃道。
Charles放下叉子,认真地凝视着他。“这就是你在车里和昨晚提到的那一株吗?那个十字?”
“对。”
Max把笔记本翻回前一页,掏出一幅折叠好的地图,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开。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用红蓝两色做了标记。Charles注意到了红色十字旁边的日期,第一个是2022年11月,下面写着小字:“无发现。天气恶劣。”
“你来过两次?”Charles注意到了日期,开口问道。
“第一次是四年前,从西边进来的。天气很糟,赶上了雨季,云层很厚。我和我的搭档在山里待了四天,一无所获。”Max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蓝色圆圈。“第二次是一年前,从南边进来的。我们走了三天,到了这个点,但那年冬天的雪线太低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手指落在一个绿色的星星标记上。
“这是理论上的理想位置,”他说。“基于19世纪自然学家的笔记、地形数据、植物分布和气候模型。但我从来没去过那儿。”
Charles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找到它吗?”
Max安静了几秒钟。
“说实话?”他说,“概率很低。这东西没有任何可靠的现代科学记录。我们所拥有的只是100多年前的描述——没有标本,没有照片,没有GPS坐标。它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它的分布范围比我想象的要窄得多,又或者我一直搜寻的方向都错了。”
他折好地图,塞回包里。
“所以计划是,继续沿着路线走,沿途采集蕨类植物和其他植物的标本,并记录所有数据。至于南十字节蕨……”他顿了顿。“看运气吧。这很难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他已经学会了降低期待,这样失望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他放在大腿上的手短暂地握紧了一下,随后又放松开来。
Charles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吃完了他的炖菜,仔细地把空包装袋折叠好,塞进他的随身包里。弄好后,他抬头看着Max。
“我运气挺不好的,”他说,“我每次出门都会下雨,航班延误,相机的电池总是没电。上次在冰岛,我等了三天想看极光,结果三天都是阴天。第四天,我放弃了,坐巴士回城……结果极光刚好出现在巴士窗外。”
Max看着他。
“我妈妈以前总告诉我,”Charles说,“运气是守恒的。如果你正在经历一段倒霉的时期,这意味着你的好运正在其他地方积聚,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出现。”
他对着Max微笑。
“所以也许我的坏运气会给你带来好运。”
阳光落在他的鼻子和脸颊上。
他真的很漂亮。
Max恍惚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张开嘴想说这个理论听起来太唯心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柔和的轻笑。
“你的坏运气,”Max说,“最好真的管用。”
“会管用的,”Charles信心十足地说,“走着瞧吧。”
下午的徒步比早上更艰难。Max调整了路线,不再避开艰难的地形,径直朝着地图上的绿色星星走去。
蕨类植物和其他植物的标本采集仍在继续,沿途他们又发现了两处群落,并且逐一记录和采集了。但当Max在笔记本上写字时,他的笔尖停留得比平时更长,他的眼睛偶尔会抬起,瞥一眼远处的山脊,然后重新集中注意力。
Charles继续跟在后面,依然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吸引注意力,但现在带有一种微妙的自知之明。他不再把发现的每样东西都对Max大喊大叫,而是安静地拍他的照片,然后跟上来,偶尔把相机举到Max面前让他看屏幕。
“你觉得这张怎么样?”
“构图不错。”
“这张呢?”
“曝光过度了。”
“哦,”Charles调整了参数。“这张怎么样?”
“……还行。”
Max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不知怎的,他开始能分辨不同快门声背后的含义。快速的连拍是兴奋,缓慢的单发是专注,而长时间的安静则意味着Charles正在寻找完美的角度。这些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Max刚刚开始学习的语言,每种节奏都带着形状和温度。
Charles挑选了他们今晚的营地。这里比前两个晚上更高,在山脊的东侧,是个避风的地方。地面很平整,附近有一小片灌木丛,提供了额外的防护。
Max检查了周围环境,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视野开阔,距离水源不到100米,而且能看到他们明天要走的路线。
“你挑选营地的直觉,”他说,“比你的生存技能好上一千倍。”
“谢谢,”Charles回答,“我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在野外活下来的。”
他们的分工和昨天一样,营地中间生着篝火,帐篷搭在旁边。这一次,Max没有帮 Charles 搭帐篷。Charles 坚持说:“让我自己来。”十分钟后,帐篷搭好了,比昨晚的强多了。
虽然还有一根防风绳没拉紧,但至少不歪了。
“不错,”Max说。
“我一直在进步,”Charles回答。
“看得出来。”
晚饭后,他们安静地坐在火堆旁。Max整理着他的样本,而Charles则在相机上翻看着照片,偶尔发出赞叹或遗憾的声音。
“我猜你在安静的环境下就没法看照片了吧?就像丛林深处的野猴子。”Max评论道。
Charles眨了眨眼。“不喜欢我发出的声音?”
“……我可没这么说。”
“唔。”他的眼睛在火光下看起来像琥珀,“看这张。”
Max没有接相机,而是凑过去看屏幕,他们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照片上是他。他正蹲在地上,温柔地拿着一片蕨叶,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阳光横切过他的脸,勾勒出鲜明的明暗对比。他看起来像一幅版画。
“哇哦,”Max嘟囔着,语气平淡,但并非完全没有被触动。
“你真的很帅,Max,”Charles随口说道,用肘部轻轻碰了他一下。Max感觉到他们的衣物摩擦的地方传来一丝暖意,但Charles继续说下去,逼着Max保持注意力。“你和植物在一起的时候更帅。不像平时。”
“不像平时?”Max挑起一边眉毛。
“对啊,你大多数时候就像一只毛乱糟糟的流浪猫。”
Max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和植物在一起的时候,”Charles思考了,“你的毛就顺下来了。”
Max只是盯着他。“你是在认真地把我比作猫吗?”
Charles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难道不是吗?你喜欢独处,不喜欢被打扰。当别人靠得太近时,你就会烦躁。听起来就很像一只猫。”
Max张了张嘴,随后又有些犹豫,意识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很像一只猫——一只习惯了在野外独处、不怎么想靠近任何人的猫。
“而且猫有时候也惹人烦,”Charles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玩味的语调。“它们让你摸它们,但如果你停下来,它们就会用爪子拍你。你对待别人就是这样。你人很好,但在车里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凶。”
Max沉默了。
“但猫有一个优点,”Charles说,身体微微前倾,“如果它们让你摸,这意味着它们其实是喜欢你的。”
火堆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
“我更喜欢当个人类,”Max干巴巴地说,试图转移话题。
他低头看着他的笔记本,快速地翻动着纸页,但他的手指滑了一下。翻过了他正在寻找的那一页,停在了画着歪扭星星形状、里面圈着一个单词的那一页上。
Charles
他飞快地翻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过了好一阵沉默,Max才开口。
“你问了我很多问题。”
“对啊,”Charles说。
“我没有惹你烦吗?”
“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Max说。“你不觉得我不太擅长这个吗?我有时候说话挺刻薄的。”
Charles想了想。“你说话刻薄的时候比较多。但你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
Max 用手指轻点着笔记本的封面。
“你是我见过问题最多的人,”他说。
“你是我见过最耐心的人,”Charles 说。
Max 抬起头。
“你虽然说话冲,但每一个问题你都会回答,”Charles 继续说道,“你从来没说过‘我不想告诉你’或者‘你自己去查’之类的话。你只是冲我吼两句,然后继续回答。”
他顿了顿。
“除了我爸爸,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耐心。”
Max 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你有一位伟大的父亲。”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样本上。
他们在一片沉默中坐了很久。火堆里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夜空中的星星变得越来越亮,银河横跨整片山脊,在头顶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Max 觉得他可以在这里坐上一整夜,一直坐到斗转星移、太阳升起。
Charles 就是那种人,他不会让沉默变得尴尬,不会让交谈变得烦人,甚至当他微笑的时候,连天上的星星看起来都会更明亮一些。
他有些无能为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对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动心了,而他甚至连对方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我去看看明天的路线,”他有些慌乱地说着,站起身离开了营地。
这也不完全是谎言。他确实想看看明天的路线,但更大的原因是他现在只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冬天的寒风中流浪了太久的野猫,而 Charles 就像是风吹过来的一条温暖毛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汲取更多的温暖。
他走到离营地不远的地方,在一方突出的岩石上停了下来。月光很亮,即使不戴头灯,他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星空。他对星座了解得不多,只从书上看懂过一些皮毛,但他认识南十字座。那个南半球航行导航的关键星座,就挂在山脊偏西的高空,四颗星星清晰而明亮。
Max 的目光扫过山脊,接着,他注意到远处有一处亮光。
他的呼吸一滞。
在山脊的最高处,有一小片区域正在发光。
那一瞬间,他的肺部仿佛被抽干了空气,肌肉完全僵住,只有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剧烈跳动。
今晚的月亮也极其完美,小却明亮,勾勒出山脊银色的轮廓。月光洒在山坡上,岩石和植被覆上了一层冷调的光。而那一小片亮光在月光之下正隐隐闪烁。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也不是真菌发出的那种带绿色的荧光。那是一种淡淡的、接近乳白色的微光,就像他卧室里的小夜灯。光芒虽然微弱,但在今晚却足够清晰,随着夜风泛起阵阵涟漪。虽然有些模糊,但足以在黑暗中脱颖而出。
半分钟后,Max 的理智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叶片反射的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处亮光,心跳速度进一步加快。他的双手开始颤抖,大脑飞速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在思考结束之前,他的右手已经本能地伸进口袋,掏出了他随身携带的折叠望远镜。调节焦距几乎是肌肉记忆,他已经做过上千次了。那片微光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聚焦。
他忘了现在是夜晚,所以他当然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但在月光下,叶片的轮廓依然在黑暗中显现了出来。
那些复叶很长,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它们不是通常那种对称排列的叶片,而更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或者说……星星的形状。
他放下望远镜,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双手微微颤抖着走回了营地。
从他的 Mama 第一次告诉他这种神秘的植物,到他第一次读到19世纪自然学家的笔记,再到两年前他在暴风雪中被困了整整一天——
命运的十字,终于在南半球的星空下被找到了。
他无法百分之百确认那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蕨类植物,但那一小片光芒就在那里,等待着他去一探究竟。
Charles 还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小树枝拨弄着余烬。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在看到 Max 的表情时,手里的树枝僵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Charles 问,“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Charles,”Max 说道。他的声音变了,有些嘶哑,有些不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嗯?”
“你刚才说过,”Max 转过头看着他,“运气是守恒的。”
他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比月亮还要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难以读懂。
Charles 愣了一秒钟,然后顺着 Max 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银色的微光。他对植物的了解并不深,但 Max 之前的解释和此刻的反应已经足够告诉他一切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你是说——”
“也许吧,”Max 说。
他甚至还没有走到山脊,还没有蹲下来确认那些复叶是不是真的呈星形排列,还没有检查那条银色的中脉在月光下是否会隐隐发光。但他已经紧紧抓住了这个希望。
这很有可能最终又是一场空,但他此刻依然愿意去相信那句“运气守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