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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东柏林。
东柏林苏德医疗中心位于大米格尔湖以西一片狭长的森林地带,由克珀尼克离开大柏林,沿着了无人迹的参天树林一直向东,那片绵延的建筑群就隐没在由于人迹罕至而显得阴森的湖岸。它们原本是第三帝国开辟给它英勇士兵们的公寓,纵使他们并未真正得以享受承诺中战后光荣而舒适的美好生活。当红军以不可阻挡的速度与力量淹没这片土地时,环湖小屋几乎全是崭新的,连军属都尚未移居至此,就接待了它们始料未及的新主人。那些斜顶木窗的漂亮小屋孤独地伫立在静默当中,却始终无不傲慢地体现着当年的国家元首引以为豪的德意志审美。
西南角落的这片红顶小屋,在围攻柏林期间被红军征用,作为临时医院接纳伤员,而后便索性围了起来,建起一个综合医院,成为东柏林这一隅军事基地自给自足的典范。军事疗养院就坐落在林中小屋的尽头,顺着紧实洁净的沙石小路延伸到森林深处,与整个医院系统连成一体,数十年来悄无声息地接待了相当数量需要"疗伤"的士兵和军官。他们从本世纪最大的那场浩劫,以及接踵而至的无数荒唐中幸存,身体或精神已被彻底摧毁,因了其“为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献身”的功勋,才得以在这个幽僻的市郊一角或苟延残喘,或颐养天年。1985年1月13日,这一与世隔绝的天地迎来了一位相对它接待过的达官贵人来说并不显要的新人,编号B402。
那是新年假期刚刚结束不久后的一个清冷上午,天色一如德意志土地上的每个冬日那样正常,雾气渐渐消失在阴霾的森林上空。充满希望的欢愉氛围似乎刻意绕开了这个地方,或者说它从未青睐过这个可怕的国度本身。积累一夜的大雪几乎封锁了狭窄的砂道,而一辆挂有军方牌照的黑色沃尔沃轿车却执意试图开进位于医院尽头的疗养院。尽管这种轿车在本国并不常见,但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惊奇。事实上,面上从无多余表情的他们,对于国内高级官员的行头可是算得上司空见惯。
一位态度严肃但不失亲切的苏联上尉率先下车,操着熟练的德语,先向接待人员交待一番,随后办好了入住手续。接着,他走到那辆就停在门口的轿车旁,打开后座车门——为了使它能够驶到这里,清洁工人忙活了整个上午,才将砂石小路上的积雪扫开——人们才得以见到那位"大人物"。
一位满头银发的高大日尔曼男子走下车来,神情漠然,未发一言,径直走入室内。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却显得枯槁颓唐,整个人仿佛已然死了一般。这种将死或已死的气息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笼罩在他过于清瘦的身躯、惨白厌倦的脸色,还有那对色泽异常的眼眸周围,竟让人产生了些许畏惧。
他并未转身,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冻成了石碑一般。一个大皮箱从车上卸下,由那位较之平易近人许多的苏联同志和轿车司机一起抬到他脚边,德国人才稍稍偏过脸来,对着那名苏联同志微微颔首。对方在他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他却只是勉强抬起眼皮,厌倦而随意地挥了挥右手,接着就在护士的引导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个大皮箱随后也被送往他的专属病房,它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必须由两个人一道搬运。负责搬运的同事彼此低声抱怨着,大胆猜测里面该有什么样的值钱宝贝。而那里头确实装着B402号病人的宝贝,因为它们是他这辈子仅剩的财产;然而似乎也不怎么值钱——满当当一大箱子,装的全是这位病人记录生平的笔记本罢了。
等所有人员退散干净,将病人独自留在宽敞冷清的病房中时,B402号才往床沿上一坐,打开其中一本,将它搁在膝盖上面,抓着钢笔发了一会儿愣。他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可记的。在来到这个地方的人身上,生命完全可以看做业已结束;时间在这里找不到维度,丧失了计量功能,在每个患者清醒、沉睡、发疯、冷静的循环过程中尽情绵延,缓缓汇聚成一片虚空。
对像他这样年轻的人来说,这一事实显得近乎残忍,然而当事人自己并没有此类意识。这位神情木讷的可怜人反倒觉得此刻难得地静谧且安全,似乎是他生命中难得一遇的平静时光。完全隔绝于世带来的放松感,让他觉得眼下正该遵循习惯写点东西。1月13日,他记下这个日子,那字迹歪歪斜斜,就像他始终处于混沌当中的思维。他想到了一些熟悉的人,他们中有好多都已经不在世上;而最重要的那一个,他几乎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
“亲爱的亚瑟,”
病人踟蹰许久,随后在日期的下一行,缓缓写下这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