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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疼很隐蔽，藏在皮肤下面，深刻进骨头里，几乎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你不去找它，它就安静地在那儿，一旦你发现了它，开始感受它，便会痛得尖叫，仿佛跌进熊熊大火之中。Grace想回忆起一切，可是他一碰那些就被滔天的悲伤迎面砸中。
他独自飘在太空里，宇宙群星之间万物似乎都静止了，可他的时间在走。滴答。滴答。钟表一圈圈走着，Grace感到一种徒劳。他想起了姚，Ilyukhina，他替他们完成任务，然后跟他们躺进同一个坟墓。高速的碎石，“宇宙垃圾”，离得很远，人们给它们起名叫流星。船长和工程师的尸体或许已经被那些东西击得粉碎，也化作流星的一部分。
Grace擅长自娱自乐，跟实验器材对话，搂着拖把跳舞。被孤独笼罩的人都擅长自娱自乐，不然会疯掉。睡眠不足会毁掉人的精神，他深谙这个道理，跟飞船Siri小姐达成共识，他得睡够八小时。太奢侈了，他每晚都会流眼泪。他没崩溃，这很好，因为眼泪是危险信号。但他没有。
后来他找到了排解孤独和压力的好办法，他缩在毯子里，模拟的夜晚让他感到安心。Grace把手伸进裤子里，找到柔软的器官，手指挤入紧闭的洞口，干涩，摩擦，他疼得皱起眉毛，可是沉睡十年的身体压抑许久，稍微一点挑逗就勾起难耐的欲火，一发难以收拾。他总在最后哆嗦得不成样子，在空荡荡的船舱里放肆尖叫。材质不近人情的躺椅被他的体温烧得滚烫，衣服毛毯溅满潮吹液，一片狼藉。他冷静下来后，血清素水平令人放松，Grace拎着弄脏的东西，向没有生命的家伙们下达清洁的命令。尽管衣物被单上面全是他湿漉漉的体液，但他无所谓，反正没人在乎。
然后Rocky出现了。他们之间拥有一些革命性的友谊，如果人类描述在太空也成立的话。Grace对着摄像头讲述船舱里发生的事，独立的设备，暂时无法传回地球。他们隔着十二光年。但哪怕用私人拥有的望远镜，也有可能看见万福玛利亚。只不过它比一粒尘埃还渺小。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跟Stratt对话，面对面，她年轻依旧。Grace想象不出她老去的样子，她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想起她跟自己聊天的时候眼尾总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邋遢的孩子，或一条小狗。他皱起眉毛。摄像机录下了这一刻，他好奇Stratt会不会发现这个瞬间。也许她又会带着那样的笑意看着屏幕里的他。
“Rocky蹦蹦跳跳时会撞倒许多东西，就像一条活泼的拉布拉多犬。”
“Grace，那是什么？”
Grace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的石头朋友：“是一种狗。狗是很棒的动物，陪伴人类，抚慰心情低落的人，领着盲人出门，或跟猎户一同打猎。”
“听起来就是朋友。”Rocky举起一条胳膊。
“没错，”Grace点了点头，“狗是人类的朋友，非常忠诚，见不到主人会痛苦，会生病。”
Rocky像在思考些什么，过了一阵儿，他问道：“Grace有狗吗？”
Grace说：“我没养狗，我当老师时精力有限，没法养动物。而且公寓养狗，天啊。”
Rocky松了一口气似地晃了晃身体。
“我们总是这样抚摸小狗，给它一些安慰。”说着Grace弯下腰，手搭上透明的多面球体，轻轻抚摸保护壳，想象Rocky的手感。且不考虑岩浆般的温度，他摸起来应该是粗糙的，坚硬的。
“我像小狗吗？”
“体型类似大型犬，但它们身上有皮毛，有点像我的头发，不过更柔软，更温暖。狗的体温比人高，所以拥抱小狗的时候会感到温暖，很多人对这一点上瘾。”
跟Rocky开始同住，Grace度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不需要自慰也能安然入睡的夜晚。他觉得大脑里插着的那根芒刺一下子抽出来了，他终于能痛快地呼吸了。但是压力还在，命运的追赶迫在眉睫，虽然他一向不信命运。如果他有点宗教信仰，或许能多些尊重，至少不会自大妄为地痛斥学术界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和宇宙辐射里陷进梦里。他梦见了披萨饼。
“你没有血亲，甚至没有一条狗。”
“但我有每月寄来的账单。”
Stratt为人类考虑，Grace为人类考虑，也得为银行考虑。但Stratt会摆平一切，美利坚对她有求必应，只要她想，所有上市公司的账目流水全部公开透明，她甚至不需要阐明必要性就能炒掉半个NASA，但她没理由为这些浪费时间。人类花了数百万年褪去皮毛，穿上衣服，而现在全人类都仰望万福玛利亚计划。
Grace明白Stratt一心为这颗蓝色的行星着想，她有手腕有头脑，果决执行史上规模最大的计划，但Grace在她身上看不出一丝傲慢。她只有近乎冷漠的慈悲。可是Grace想不通自己在宏大规划里的重要性，说白了他就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前生物学者，现在蜗居旧金山的小角落，研究成果换不来汽车，他拥有的只是学界的冷眼和老旧的自行车。好吧，他不恨任何人，爱他的孩子们，也想救他们，但他只是个懦弱的小人物。
Stratt信任他，相信他能胜任。老天，他自己都不相信，也不感谢Stratt这么想。他可以为测试里死去的科学家流泪，他的确在听到噩耗的时候哭了，但他还没准备好离开地球，也就是送死。他拒绝登上万福玛利亚，不必说给他三小时，就是给他三年他也不会同意。交付生命不是考虑足够久就能释怀的，反而翻来覆去思考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抓狂，甚至出现惊恐发作的前兆。
他跑到天台，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苍穹罩住他，他比太平洋中心的小岛还要孤立无援。小岛上孕育生命，草木葳蕤，昆虫动物自在地生活；迁徙的鱼群绕着小岛游弋，候鸟从极寒的远东飞来，途经岛屿停留盘旋，或许还落在沙滩上歇歇脚。而Grace坐在人造基地的顶端，眺望无边的铁刺围栏，远方的平原隐没在浓雾之中。他过去喜欢雾气。
Stratt没给他拒绝的余地，她的神色有些悲伤，但她一直都是那个悲伤的神色，好像某种东德的传统。Grace被按在草坪上，深秋的草硬得好似锋利的刀片，他尝到泪水和土壤的味道，都是干枯的。
Rocky轻轻推了推Grace，后者醒来了，抬手揉揉视线模糊的眼睛，困倦地问：“怎么了？”
Rocky说：“Grace在呻吟，好像很痛苦。”
“我做了一个糟糕的梦。”
Grace觉得自己疯了。他叼着试管，五分钟前里面装过浓缩咖啡，现在全进了他肚子里。他冲摄像头挥了挥手，下半身空荡荡的，雌穴里塞着另外一根试管。透明的玻璃壁撑开狭窄的穴，抽动的穴肉一览无余，体液流满大腿。
录像屏幕上闪烁红点，他脸色通红，亚麻金色的头发汗湿成绺，无力地垂在额角。他对着摄像机用试管操自己，Rocky被水声吸引，问道：“Grace在做什么，疑问句？”Grace咽下呻吟，声音软绵绵的：“咖啡因过量……我喝了太多咖啡！”
“坏坏坏坏，Grace心跳过快，体温也升得太高。Grace有危险，陈述句。”
“我不会死！拜托，停下来，就当没发现，帮我个忙！”Grace有点破音，他可以给Rocky解释人类生理需求的问题，性和饮食的重要性差不多，他的身体跟其他人有些不同。但非得是现在吗？
Rocky说：“你在跟地球对话。”
“我会删掉这段……”
“为什么？”
Grace想了想，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没必要。但我还是会删掉它。”
Rocky发出细微的叫声，没录入电脑的词语。他打量着Grace，后者想要躲避他的视线，最终放弃了。回声定位比他想的还要万能，他怎么躲那根试管都悬在Rocky的视野里，简直像幽灵。他擅长可笑的比喻，但他笑不出来。Grace没办法，他关掉摄像机，抽出体内的试管，雌穴难过地抽搐，吐出一股股液体。
“Grace怎么又漏水了？”
“人体超过一半的体重都是水。”Grace极力忽略空虚，把试管扔在一边。
“人体真奇妙。”Rocky赞叹。
Grace清清嗓子：“我们来做木偶戏吧！”
“咖啡因还在，疑问句？Grace的心跳依然快得惊人。”
旧金山任职教师的日子，Grace被学生们深深喜欢着，他不年轻了，没有那种热情，但他有了空前的耐心。学生们说他的声音比其他人语调更高，更轻柔，他讲解物理知识像讲述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复杂的东西经他口述也条理清晰，课本显得黯然失色。许多人说遇到一位好的科学老师，会让你对世界由恨转爱。但绝大多数人不会遇到好的科学老师。
他送走的学生里，有些真的走上科研道路，他们回来看他，Grace不会告诉他们自己的过往，因为他们比较尊重他。尊重……如果这是尊重的话。我们亲爱的老师似乎没发现毕业生看向自己的背影时柔软的神色。他们以前怎么没发现呢？Grace老师的背影，深金色有些凌乱的头发，总穿着宽松的毛衣，就像一只温和的大型犬，主人把手伸到嘴边也只会轻轻舔舐的那种。
他那对深陷眼窝里的蓝色眼睛，阳光照到的时候，瞳孔缩小，虹膜清澈得像湖水。下垂的眼角冲淡了他的棱角，他们入神地幻想他流泪的样子，浓密的下睫毛会黏在一起，显得眼睛更加湿漉漉，可怜兮兮。他会强颜欢笑吗？哪怕伤心欲绝，他会坦然接受现实吗？没人知道，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太空流浪告一段落，波江座40的第一颗行星现在成为Grace的新家。他喜欢跟Rocky一起坐在人造沙滩上，看着模拟海洋潮起潮落，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有的时候他会想念过去的朋友，但过去总是用来怀念的。他眺望海滨的浓雾，靠在伙伴身旁。他已经决定在这里度过余生，只是他还没这么告诉Rocky。事情有了定夺，留出余地也是好的。万事难圆满。
有时候他惬意地打个瞌睡，Rocky听着他的轻鼾，隔着保护罩用爪子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未来还会告别，哪怕Grace不离开这颗星星。但Rocky了解过，人类常常说，养小狗最重要的是享受跟它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而不是想以后的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