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韩知城和李旻浩的第一次见面，各种意义上都十分狼狈。
“什么私人宴会非得跑到荒郊野岭来开……”
韩知城坐在后排，烦躁地摘下蓝牙耳机放进口袋，眼神充满怨念地盯着刚打完一个漫长的办公电话的亲哥。
“别不开心了，这种场合你总得参加参加。”
“我不开心的是刚才那个发型师把我养了半年的头发都剪掉了，还给我喷了这么多发胶。”
韩知城拨弄着总是戳在眼皮上的两根发须，“现在我看起来像一只龙虾……”
“换换风格啦，今晚会有很多长辈，打扮得隆重一点总是好事。”
“根本就不会有多少人注意我……”
韩知闷闷不乐地无意识鼓起嘴唇，看向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绿影，落日即将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后，远离都市的喧哗。韩知城降下车窗，把头探出窗外，柔和的晚风吹在脸上让他的心情稍许平复。
“把车窗关起来，我们快到了。”哥哥提醒道。
“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
深色捷豹平稳地驶入庄园大门，最终缓缓停稳。最后一缕橘黄色的余晖消逝在白色建筑后，广阔的草地上，只有那栋建筑里隐隐传来人声嬉笑。韩知城散漫惯了一向怎么舒服怎么穿，还没完全适应身上这身新西装，有些别扭地跟在哥哥身后。
韩家的香水生意，往上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曾推出过广受赞誉的一代经典，然而到了韩父这一代人手上家业式微，靠着啃老本，韩家依然能够跻身本地名流，光线亮丽地出席各种公开或私密的宴会。
但韩知城始终被排除在外，韩父一向着重培养身为beta的长子，似乎对小儿子采取了放养的教育策略，甚至在韩知城小时候把他丢去马来西亚生活了一阵。后来他分化成omega，像大多数omega一样精力大不如从前，体质更加敏感，嗅觉却像开了窍一样，虽然对坐办公室管理企业没有半点感兴趣，但渐渐爱上闻香品香。
所有人眼中，这个小儿子会一直做个锦衣玉食的闲散人员，不用费心打理家族产业，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干点体面轻松的事，或者干脆被家里人推出去，利用omega的身份与其他企业继承人联姻，说得好听点叫强强联合，难听点是包办婚姻。
有人向韩知城隐晦地问起过这事。那时韩知城刚去欧洲，每天身上都散发着不同的香气，头发被染烫成浅棕色的波浪，像一块酥脆的点心。韩知城满不在乎地说才不会，他还没分化的时候就听父亲说，最看不起这种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集糟粕之大成者。
但现在看来，父亲可能只是痛心没有好机会落在自己头上。
韩知城露出几分不敢相信的神色看着眼前的哥哥，“哥开玩笑吓唬我的吧？”
对于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尤其是alpha和omega来说，联姻几乎是可以确定的命运，韩知城脸上却是始料未及的神色，让哥哥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
五分钟前，和一群长辈以及生意伙伴寒暄完的韩家长子在角落里碰见亲弟弟，韩知城捧着块点心先用鼻子凑近闻了闻，挑起眉毛似乎被这种香味惊艳到。
“已经吃上了？”
“哥知道的，这种场合真的很消耗我的能量。”
韩知城轻轻地吸入一口空气，不自觉拧起眉头。他对各种气味以及信息素的味道格外敏感，厅内各种红酒香水糕点还有一般人闻不到的人身上的体味汗味混杂在一起，如果只是这样尚可承受，但时不时钻入鼻腔的alpha的气味让韩知城总是被分心。上一次差点在宴会上感官过载后，韩知城很久都没再出席过这种场合。
“你跟我过来。”
韩知城吃掉最后一口点心，跟着哥哥从侧门走出，关上门前一瞬顿住脚步，一丝渺茫的气味如同蛇尾点沙，在鼻翼上轻轻一拂，韩知城回首望去，热闹的宴会厅被沉重的木门关在身后，所有的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仿佛沉入水下，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
“这边，发什么愣？”
“没什么。”
沿走廊走几十步就是橘园，越发浓稠的暮色里，苍绿的橘叶散发着果类的清香。橘园里的灯光并没有打开，玻璃墙外的灯光透进来，视觉能捕捉到的信息减少，让嗅觉更加纯净。
“感觉鼻子得救了……”韩知城长舒一口气。
四下无人，哥哥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来今晚的宴会吗？”
“需要我帮忙打理公司事务了，让我来结交人脉？”
“不是，但……也算是和公司有关吧。”
“我有心理准备啦。”
韩家的香水产业最初创始人是调香师，到了韩知城上面几代，把握家族产业决策大全的人物已远离调香工坊，成为成为彻头彻尾的商人，韩知城虽然向往成为调香师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也知道家族产业大不如前。近年来家族砍掉不少支线，发展更多利润高的产品，都是出于经营家业的一份苦心。韩知城有为亲人分忧的自觉，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哥哥摇头，“父亲希望我们和李叔叔他们一家多交往走动。”
“哪个李叔叔？”
“这两年我们家才和他们家往来多些，你刚回国还不知道吧。他家的儿子好像和你是校友，比你早两年毕业，你没见过？”
“一个学校那么多校友呢，如果是帅哥那我见过肯定有印象。”
“那应该是没见过。总之，父亲希望今晚让你们正式见面。”
“怎么突然用这么严肃的词，”韩知城的语气依然悠闲，“要干嘛，决斗吗？”
哥哥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一句简短的话被重重吐出：“结婚。”
韩知城笑起来，意识到这并不是个玩笑后，缓缓睁大眼。
李旻浩比自己预想中晚到十分钟。进入宴客厅后李旻浩熟络地和各路有生意人情往来的人寒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搜寻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暖的空气里，各种香味中混含着几股omega的气味，在李旻浩麻木的神经上撩拨跳跃，无异于隔着厚厚的墙壁试图叫醒一个昏迷的人。
但对于在场其他的无伴侣omega来说，从李旻浩一进门开始，鹤立鸡群的独特信息素味让细胞开始兴奋，不自觉朝着李旻浩靠拢。即使是对信息素没那么敏感的beta也能感受到李旻浩举手投足间散发的超出平均值的信息素浓度。
有人开始低声猜测是哪个快到易感期的alpha没用足抑制剂就匆匆到场，有失体面。经常出入这一场合的人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李家那个独生子一直就是这样。
过于浓烈的信息素味虽不难闻，但同狐臭是一样的效果，惹人议论，引人注目。李旻浩已经习惯于无视这些声音，敷衍完几个主动来搭话的omega，李旻浩找了个安静点的角落待着，并没有看到期望看到的人。
驻足四顾的样子终究太显眼，很快就有熟人过来打招呼，问他在找谁。李旻浩如实回答，熟人恰好看见韩家兄弟从侧门走出，伸手指向刚才韩知城和哥哥离开的方向。
李旻浩推门而出。夜风带起橘香送入鼻腔，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李旻浩往前几步才发现那不是简单的对话，而是在争吵，正打算转身回避时忽然发现是熟悉的声音。
犹豫片刻后，李旻浩还是忍不住上前，靠近橘园门口，悄悄听里面的动静。
“我才刚回来，说什么结婚呢……”
韩知城依然不敢相信，树影婆娑，叶影洒落在那张线条柔和的脸庞上，水润的圆杏眼掩盖了这人天生的倔脾气，给人温顺乖巧的错觉。
“原本父亲是希望等你们先接触之后再告诉你。”
“哥也不赞成父亲的想法吧，就算我们家的香水产业不如以前辉煌，但也没必要这样，对吧？”
“我的想法是，或许你可以先和旻浩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我们见过很多次，李旻浩为人值得信赖，我们还聊起过你，他……”
韩知城敏锐地察觉到：“见过很多次，其实也不是很熟吧？那个叫李旻浩的人对莫名其妙的联姻就没有意见吗？”
韩知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们还聊起过我？他难道已经默认我会和他结婚了？你们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谈起我评价我的！”
“只是闲聊时提到而已，你误会了。”
“怎么不聊别的，他就没有其他关心的事了吗？”
韩知城的语调不自觉拔高。似乎所有人都默认这桩婚姻会成真，却没有人考虑他的想法，这样的氛围让他有点喘不过来气。
“哥，爸不把我当做接管公司的继承人培养就算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感兴趣，但是现在让我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哥也默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最后一句几乎歇斯底里，韩知城沉重地喘着粗气，怒火和委屈好像要从天灵盖中喷涌而出。不等哥哥回答，韩知城抢先一步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反正我不可能和那个什么李旻浩结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知城……”
哥哥刚开口就又被韩知城打断：“要嫁你自己去嫁！”
韩知城像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一通发作，洪亮的怒声后沉默更显安静。哥哥见韩知城似乎已经说完，尝试再次开口：“父亲他……”
不提他还好，一提韩知城越想越气：“他真想结让他去结好了，凭什么牺牲我的幸福！反正我妈走得早，这么多年他都是光棍，怎么不是他委屈委屈自己！以后那个什么李……就是我后爸！”
“……”哥哥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韩知城！”
哥哥只说得出这三个字，大脑还没把刚才韩知城说的话消化完，不知道该说韩知城这是气疯了开始胡言乱语无差别攻击，还是韩知城出国留学的这几年被洋人奔放的民风给带坏了。
虽然预想到韩知城会反对，但没想到反抗激烈到让亲爹晚节不保的程度。哥哥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不像话！你刚才说的我就当没听见，你冷静冷静！”
被吼了两句的韩知城从鼓足了气的河豚状态立刻瘪了下去，感觉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态度依然坚决，语气却软了不少：“反正我不和那个人结婚，没的商量……”
说完，韩知城转身就走，快走到门口时突然耳上一松，脚边响起叮当一声，耳环掉在地上。
要是便宜东西也就算了，偏偏今晚戴的是最贵的一对。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有了解释，自己出门前早早被拉进衣帽间打扮就是为了让他给那个联姻对象一个好印象。
韩知城气鼓鼓地蹲下身找，摸到耳环，起身时头撞到什么，然后一壶水迎头浇了上来。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惨叫，用手机手电筒照亮才发现自己撞在了木桌上，刚巧打翻了上面的洒水壶。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韩知城的怒火不仅没被冷水扑灭反倒燃烧得更旺。他把这一切都视作那个素未谋面的联姻对象所赐，衰人带来衰运，还没见面韩知城就已经和那个姓李的男人结下梁子。
韩知城抹了把脸，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然而刚一推开门就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鼻尖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被撞出一点钝痛，但紧接着，冰凉洁净的气味灌入鼻腔。像冬日推开小木屋的窗户，阳光照耀下微风迎面。木质香混合着一股凌冽寒意，被因激素水平而偏高的体温融化些许，气味因而变得柔和动人。
韩知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撞在人家怀里，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对不起，实在……”
看清那人的脸后，说到一半的话顿在嘴边。
门口的路灯洒在那人身上，挺拔的眉骨鼻梁在脸上投下状如山脉的阴影，松针般的眉睫点缀在山间，丰满的嘴唇在嘴角收束成一个克制的弧度，端正到几乎有些庄严的脸上最出格的地方是眼睛，透亮温存，几乎要打破过于棱角分明的面容带给人的距离感。
“……不好意思。”
韩知城像说梦话一般把这句话草草结尾，呼吸的存在感渐弱，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没关系。”
李旻浩望着眼前这个上半身湿漉漉周身还萦绕这橘果香的omega，向他伸出手。
韩知城眉头一跳，闻见李旻浩袖腕处喷的香水，这款被他收藏在卧室左侧柜子第二个抽屉里，瓶身线条干净利落，内里的香水气味醇厚温和，和眼前的男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韩知城下意识闭上眼，头上传来细微的触感，他疑惑地睁开眼睛，看见男人手里的一片橘树叶。
韩知城尴尬地笑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被水浇过，现在一定看起来狼狈至极。韩知城伸手挡在脸前，试图挽回自己的最后一点形象，越发局促地想要寻找话题：“你来这里，也是觉得里面有点闷吗？”
“算是，刚才在门口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我打算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然后就遇到你了。”
“刚才不小心撞到你了，真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男人安静了两秒，韩知城分外期待这样一个人会叫什么样的名字。
“李旻浩。”
“欸？？”
韩知城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这个名字好耳熟，之前好像听过。好像就是刚才听过啊。怎么和他那个倒霉催的联姻对象同一个名字。应该是同音字吧！但是，但是，但是……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但是，也没有那么多巧合。韩知城盯着李旻浩的脸，下巴快要掉在地上。
“你、你是……”
后爸。韩知城脑海里兀地冒出这两个字。
李旻浩的眉毛轻轻皱起，在被橘香裹挟的夜风里一言不发。
“所以，你和你哥吵架了，还被李旻浩听见了？”
黄铉辰解开西装扣，放松地靠在汽车后座上，一脸八卦的盯着身旁已经灵魂出窍的韩知城。
半小时前，刚和亲哥大吵一架推门而出的韩知城一头撞在了未婚夫怀里。听见“李旻浩”三个字后，韩知城脸上的表情风起云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听见身后传来哥哥的脚步声，匆匆找了个理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李旻浩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也可能是韩知城自己的错觉。他现在没工夫思考这些，只想早点回去。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和亲哥是坐一辆车来的，哥哥的司机不可能丢下哥哥一个人留在这，自己现在也绝对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正当韩知城思考在这里叫网约车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时，居然看到了一个亲切的身影从宴会厅出来。
“……黄铉辰！！”
韩知城和黄铉辰之间的争端，要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趁大人不在拿香水互喷弄进眼睛里双双坐地大哭说起，之后十几年，两人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吵架频率，直到青春期结束。
韩知城分化成omega后，还没从体力下降的打击中走出来，就发现昔日发小居然变成了alpha，从此韩知城掰手腕再也没赢过。韩知城在黄铉辰的嘲笑下开始报复性增肌，然后练出了看起来十分发达但力量上没什么加成的手臂肌肉。
后来韩知城出国留学，黄铉辰留在国内作为继承人开始分担公司事务。前几天韩知城回国，黄铉辰本来准备请客为他接风洗尘，但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今晚才见上面。
老友重逢，黄铉辰都准备好热泪盈眶张开怀抱了，只见韩知城上半身湿哒哒的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开口第一句是：“快走快走！！”
煽情剧情突然有了几分悬疑色彩，黄铉辰一头雾水地被韩知城拽进车里。韩知城长舒一口气，告诉黄铉辰今晚发生了什么。
“……”黄铉辰听完陷入片刻沉默，“你是说我明明就在这却错过了这么多事吗？”
“你想当观众啊？”
“确实不太合适，你已经有一个幸运观众了，”黄铉辰继续说，“你当时说的话，李旻浩都听见了吗？”
韩知城把脸埋进手掌心，片刻后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当时我声音挺大的。”
更让韩知城受打击的时自己当时不仅口不择言，形象上也是一言难尽。被水浇湿后发胶的存在感反而更强，让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龙虾，而且是从泰坦尼克号后厨幸灾乐祸游回大海的龙虾。如果说李旻浩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满分，那么自己在李旻浩心目里大概是不及格。
“温带海洋性气候不应该挺养人的嘛，你去巴黎这么些年脾气一点没变。”
“你碰到这种事难道能冷静吗？”
说完韩知城没忍住叹了一口气，黄家父母白手起家思想比较开明，事业蒸蒸日上，最重要的是alpha在联姻中不怎么吃亏，黄铉辰大概根本不会有这种烦恼。
“你家真的想让你和李旻浩结婚？”
“我家经营状况确实不太好，所以我在国外学得可认真了，就想着回来能不能多帮上忙……结果怎么要把我卖了。”
黄铉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我之前也觉得什么商业联姻听起来很浮夸，后来慢慢发现比我想象中常见。我现在都有点不相信爱情了，既然邂逅真爱的概率那么低，那么为了利益最大化找个合适的结婚人选，似乎也可以理解，实在不行婚后各玩各的，这种情况也常有。”
韩知城气不打一处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被永久标记就相当于这辈子都和一个人绑定了，怎么各玩各的？”
黄铉辰脸上出现了一秒空白，“差点忘了。那你只能祈祷你未来的结婚对象有十分强劲的X功能。”
“滚啊。”
“开玩笑啦，你别太担心，多沟通沟通，你爸应该会尊重你的想法。”
韩知城叹了一口气，“我爸很固执的。”
“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投奔我嘛。”
“算了吧，我怕我爸看到我们天天混在一起，打算让我和你结婚了。”
“我跟你这叫混吗？这叫有志青年热血创业。说真的，你刚回来你爸还没给你在公司安排职务吧，你干脆来我的工作室，自由度高，灵活休假。”
在长年累月的小吵大吵香水战争下，黄铉辰跟在韩知城后面被香水耳濡目染，协助父亲处理房地产业务之余，一年前创立了一家嗅觉艺术工作室。
黄铉辰最开始告诉韩知城这个想法的时候，韩知城沉吟片刻，说：“这个远远没有你主业赚钱，还容易被人骂装货，你想好了？”
事实证明富二代也有艺术追求，更何况是从小被香水熏大醉心美术的文艺富二代。黄铉辰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香水市场的怀抱，韩知城一边感叹黄铉辰的行动力，一边想得亏是碰上自己了解的领域，不然黄铉辰这样早晚得被别人狠狠坑一笔。
“你让我去给你打工？”
“不是打工，是特邀的艺术顾问，合作关系。”
“怎么也得让我当个股东吧？”
“资金我还真不缺，我就缺人才。”
“土大款。”
“臭架子。”
“……”
“所以你答应吗？”
“就算只是为了气我爸我也得答应啊。”
黄铉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色道：“欢迎来到我的团队。”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起来像骗子？”
“……”
到家夜色已浓，哥哥还没回来。韩知城刚才一直赌气不接哥哥的电话，点开手机发现除了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串未读信息。哥哥先是问他在哪，然后道歉，解释自己的本意并不是逼迫韩知城接受家里的安排。看到最后，韩知城鼻子有点酸，心绪再次被搅乱，躺在房间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韩知城暗暗决定如果还是哥哥发来的信息就好好回复，但并不是。联系人一栏，出现了李旻浩的好友申请。
韩知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验证栏里一句简短的“你好，我是李旻浩”发愣。
韩知城落荒而逃后，李旻浩肯定碰见了从橘园后走出的哥哥，韩知城的联系方式自然也是哥哥发送给他的。韩知城有点意外，李旻浩居然在目睹兄弟吵架后，今晚就急着来找他了？
要同意吗？会不会被当作同意联姻？通过申请后是不是得说点什么？要不然就太尴尬了。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可能连认识都算不上吧！
韩知城捧着手机陷入纠结，最后决定暂时装作没看到，一切等到第二天再说。
这一觉睡得不太好，醒来时韩知城足足坐在床上缓了半分钟才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韩知城抱着可能是自己做了个噩梦的希望点开手机，未通过的好友申请重新成为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麻烦。
韩知城再次黑屏，依然没想好怎么面对李旻浩。手机一关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李旻浩又不可能直接杀到他家来。
温暖的阳光让人想再睡个回笼觉，软绵绵的毛绒拖鞋踩在大理石楼梯上，韩知城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哪怕是睡觉前，韩知城也有喷一点香水的癖好，一晚上过去，身上的浅色格子睡衣还散发着淡淡的栀子香味，韩知城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慢悠悠地继续往楼下走。
他记得今天上午哥哥有会要开，父亲大概也和往常一样不在家，韩知城颇为轻松地盘算着今天上午先吃点东西，然后回房间躺一会儿，看看黄铉辰发来的资料熟悉一下工作室。
一切都井井有条，想到这里韩知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一转头，和客厅里的两人对上眼。
“……”
韩知城不知道该对什么先做出反应，是沙发上李旻浩投来的目光，父亲皱起的眉头，还是自己凉飕飕的肚皮。韩知城选择了最后者，飞快地放下胳膊整理好睡衣，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早上好……”
“早。”李旻浩回应。
“都几点了，你怎么才起床？”
“我还在倒时差。”韩知城不自在地捋捋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株蒲公英。
“你换好衣服再下来！”
韩知城灰溜溜地小跑上楼，有点绝望地盯着镜子里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有人说，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如果第一印象不好，还可以在第二印象上挽回。但现在韩知城已经无力回天，只能祈祷李旻浩是个大近视眼。
等韩知城马不停蹄地把自己收拾完下楼，父亲和李旻浩正相谈甚欢。看到他走来，李旻浩稍微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和他对视后缓缓移开视线。
“应该不用我介绍了吧，你们昨晚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李旻浩回答。
韩知城也心虚地点头。昨天只来得及问名字以及展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发生，仿佛老天爷降下旨意要让韩某人在未婚夫面前出个大糗。
不知道李旻浩是不是也不想接受家里的安排，正好昨晚听到了他和哥哥吵架内容，今天特地来表明态度，反对所谓的联姻。想到这里，韩知城莫名有点紧张。
韩父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大多贪玩浮躁，要不是这两年我们家和李家多了很多生意上的往来，我都发现不了旻浩这样的青年才俊，工作能力出色，尊敬长辈，今天特地给我送了几瓶酒过来。旻浩啊，不用这么客气，到这里来也不用拘束，当成是你家一样，只要你想来，这里随时欢迎你。”
放在以前，韩知城听完会礼貌附和，但在知道父亲有意促成他和李旻浩结婚后，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向他推销丈夫，完全变了味道。
李旻浩彬彬有礼地接过话，韩知城的视线随之转移到他身上。
李旻浩哪怕什么都不做，自己已经在推销自己，不需要旁人画蛇添足。阳光下，他看起来和昨晚有些不同，不再是冰雕般的冷峻，线条周正的五官竟传递出温暖的气质。
思绪漂浮间，韩知城和李旻浩对视，仿佛有什么戳破泡泡，让他骤然坠地。韩知城连忙垂下眼帘，不确定李旻浩的视线是否依然聚焦在自己身上。
“我也给知城带了礼物。”
韩知城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李旻浩把茶几上的一个扁扁的礼盒向前推了一寸。比起礼物，从李旻浩口中脱口而出的“知城”二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好。
“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一点心意。巴黎世纪老店的巧克力，知城之前在那边留学的时候应该尝过，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谢谢，我很喜欢。”
韩知城拘谨地回答，巧克力包装上熟悉的字样勾起回忆，让他有些出神。
“旻浩啊，今天没有安排的话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吧，让我好好招待你。”
李旻浩礼貌性推脱一番，最后答应了下来。
一愣神的工夫，韩知城就被硬塞了一场诡异的饭局，同时惊异地发现李旻浩完全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和自己一起反对联姻，甚至有些甘之如饴、迫不及待。
韩知城连忙问：“我哥中午回来吗？”
“他在公司忙。”
韩知城心想不好，又说：“那我把铉辰也叫过来吧，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韩父摆手，“人家忙得很，就我们三个一起吃顿便饭，别折腾他了。”
韩知城内心叫苦不迭，果不其然，菜刚端上桌韩父就假模假样地接了个电话，一拍脑门说今天还约了人打高尔夫，在韩知城欲哭无泪的挽留下走得比谁都快。
韩知城沉默地看看面前热气腾腾的菜，再看看桌子对面的李旻浩，刚开口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虽然想和李旻浩独处，但昨天发生的事太尴尬，他还没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韩知城用指腹磨蹭关节，觉得此情此景有点像相亲。相亲要说点什么？还没思考出所以然，李旻浩已经先一步开口。
“你有喜欢的人吗？”
韩知城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类型吗？”
“应该也没有吧……我觉得这种事，主要得看感觉。”
韩知城无法继续和李旻浩对视，垂眸盯着面前的米饭，觉得李旻浩要是继续盯着自己说不定会忍不住脸红。韩知城在心里问自己：活了二十多岁，见过不少世面，居然会这么容易脸红吗？体表缓慢升高的温度已经给出了答案。
“昨天晚上，我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一部分对话，”
李旻浩单刀直入，让韩知城措手不及。
“我没办法装作没听见。”
韩知城在心里哀嚎：就算装作没听见也没关系的！我现在非常非常想收回那些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我只是不希望家里人随心所欲地安排我做不想做的事，也不想和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立刻结婚，你能明白吧？”韩知城说。
他十指交错，紧张和尴尬在脸上一览无余：“我们对彼此还一无所知……”
李旻浩的表情波动一瞬，“理解。”
“你的想法是……？”
李旻浩沉默片刻，“我不排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顺其自然地相处，如果最后你还是无法接受，我们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我们两家的生意往来也不会受此影响，怎么样？”
韩知城露出颇为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李旻浩会给出这么理性的回答，仿佛已经把他们还没成型的婚姻放在秤上掂量了无数次，口吻礼貌到生硬，韩知城居然莫名有点难过。
在阳光里微笑起来无比温暖的男人对他是点到即止的礼貌疏离，全然出于商业考量的对话交流，真心扑朔迷离，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让韩知城觉得自己昨晚的怦然心动无比幼稚。
同时一个声音在韩知城心里响起：这样再好不过，是最优解。
韩知城点点头，“好。”
李旻浩看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韩知城心想看来李家也给他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韩知城从紧绷的状态里稍稍放松下来，刚想动筷子，李旻浩又开口：“现在可以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吗？”
韩知城一愣，“噢”的一声点亮手机戳戳屏幕。
头像是一只黑猫的联系人躺进了韩知城的通讯录，尴尬和不适已经烟消云散。预备役未婚夫开始在桌子对面夹菜咀嚼，韩知城看了两秒，没忍住笑起来。
“我爸要是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大概会气得脸发红。”
“会吗？”
“他对你的态度太好了，肯定非常希望我们两个能……呃，结婚。他不喜欢事情偏离预料。”
“但是世界上的事总是不受控制的。”
“所以他总是臭着一张脸。”韩知城无奈地挑了一下眉毛。
李旻浩若有所思，察觉到对话的气氛又开始有点凝重。
“每道菜都很好吃。”
“对吧，我家阿姨手艺特别好，完全吃不腻。”
“我都想来偷师了，这道菜怎么烧得这么好？”
“你难道会做饭吗？”
“会。以前上学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自己做几道菜、烤点饼干，现在没时间，手艺大概退步了。”
“我和我哥都不会做。可能是被阿姨惯的吧，完全没有自己动手的想法。菜不光味道好，闻起来也也特别香，我有时候在二楼都能被香醒。”
李旻浩笑了一下，“能飘到那么远的地方吗？”
“我的嗅觉比较敏感，”韩知城轻快地说，“你今天喷的是Santal 33吗？”
“对。”
“刚才在客厅那边我就闻到了。很有品味。”
檀香的温暖和皮革的冷淡交织在一起，很适合你。韩知城犹豫片刻，有点不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原本对香水一窍不通，两年前才开始慢慢了解。”
一句闲聊碎语，韩知城听者无心，忙着把食物塞满脸颊，全然没有注意也不会猜到这句话里省略的内容。
李旻浩刚放下筷子，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
“我去接个电话。”
“好。”
李旻浩走向屋外的花园。韩知城慢吞吞地咀嚼完，可惜哥哥没回来尝尝这一大桌子丰盛的菜。
念头刚冒出来就想起自己还在和哥哥冷战，虽然是他单方面发起，但现在哥哥也没有继续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了。韩知城有点不安，哥哥会觉得他太不成熟吗？
李旻浩一去半天没有回来，韩知城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对什么花过敏，或者晕碳在那边睡着了。
他好奇地走进花园，看见李旻浩依然在打电话，松口气之余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聊，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李旻浩的动向。
微风拂过，花影摇曳，一片花瓣落在李旻浩头上，韩知城忍俊不禁，想要上前提醒，然后意识到这样太没边界感，甚至有点没礼貌。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旻浩安静了好一会儿，韩知城刚想偷偷离开，突然听见李旻浩说：“我还是喜欢他。”
“……？”
韩知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离开，但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在此情此景下听到这一句话，大概都不能不继续往下听。
“他不喜欢我。嗯，有所预料。不过也没什么需要着急的，慢慢来，应该是可以改变他的吧。”
韩知城越听越张大嘴巴，蹲在花丛后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恨不得把嗅觉分点给听觉。
“……嗯，我也不知道，明明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以为我会忘掉，结果完全相反……他总是在忙自己的事，很专注，没空注意我。”
韩知城越听越一头雾水，直接暂且记住关键信息，打算之后再慢慢找出李旻浩的暗恋对象是谁。
“……我知道喜欢这种事不能强求，我得试一试，虽然这样有点卑鄙……现在的情况有点超出我的意料，但我其实有点庆幸，总比之前没给他留下任何印象要好。”
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韩知城心想，为什么李旻浩这么帅的男人情史还会如此坎坷，竟然要用卑鄙的手段追爱吗！
“不说了，刚才有个工作电话过来打了很久，我得挂了，我现在在他家。”
韩知城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差点尖叫出声。
单相思，几年前，卑鄙，最重要的是在韩家……综合以上信息，一个大胆的猜想诞生了。
李旻浩之所以对联姻持开放态度，彬彬有礼无比周到，是为了借机接近韩知城——的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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