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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还是不杀?

Summary:

才亲眼见到同伴惨死不久的尚提又陷入了新的漩涡:一个神秘存在胁迫他为它杀人。五天时间,每天一人。

Notes:

文中出现的剧目名称取自现实中的剧目,但使用的是经过改编的剧情。
这个故事会应用于游戏制作。(以防万一有人恰好了解这件事,又恰好想通过游戏而不是小说体验这个故事)

Chapter 1: 序幕

Chapter Text

我见到了他们的死相,三个人全部被斩首,脑袋不知去向,身体蜷缩在角落里。

是我报的警。如果不是我这么做,西奥、卡门和克拉拉大概要等到腐烂才会被人发现,那时遗体将不再雅观。

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我不得不向警察解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他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为什么在春演季已经结束的当下,其中一位死者却穿着显然是戏服的军装。当然了,死的那三个人都是我的熟人,或者说至少都是我的社员。作为尚提·维朗,复仇女神戏剧社的社长,我对他们的了解足够深入,深入到足够知道他们被关在学生活动室里的原因,却唯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是无辜的,我很确信这一点,只是这背后的缘故太难以启齿,所以在警察询问我细节时,我一时间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它。实际上我也确实被吓坏了。那间问询室的黄沙发软得让我生气,因为我坐在上面怎么都使不出力气,还有那幅画,一片蓝色的抽象图形里夹着一块燃烧的玫红色,看着也让人生气。看着坐在我斜前方软凳上的警察,我克制住自己,试图讲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开始,我把我的出现归因于取道具,后来又改口为检查卫生,警察便不再追问;我把西奥、卡门和克拉拉进入活动室的理由归为对出演剧目的向往和想念,这是个糟糕的借口,因为我是唯一拿着活动室钥匙的人,当警察问起这一点时,我哑口无言。最后我放弃了,我表示我受了很大惊吓,希望能获得一些时间休息,能回到住处就更好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配合的。负责询问我的人没有直接回应我的请求,而是出去和别人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说:我们要换个房间。这句话像一记钟响敲击在我心头,清脆又嘹亮,我终于意识到我的状态没有好到足以天衣无缝地撒谎,不能再这样敷衍下去了。

重整心态后,我艰难地开始讲述。我选择了带给我最小压力的开头,从开学季后选择剧目时的事讲起,对方没有阻止我。那时,我们选定了《利那内的美丽人》,这一决定没有遇到什么争议就达成了一致,然而我另有想法,想要排演《爆破》。同样是以挑战道德底线的表达拷问观众知行的作品,我知道我的选择要更极端,更黑暗,更受批判,自然也不会通过校方审批,我能想象到文艺办公室的教授会如何像杂志上的批评家似地,对着表格挥笔否决。我不该抢导演的活,我以前从没做过导演……但自从我想办法得到了它的剧本抄件,伊安失明的双目、凯特绝望的惨叫——这部分我并没有详细地说出来——就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在那些灵感灼烧的夜晚,我甚至产生过不实现它就会死去的感受。于是我私下问了有些资历的社员,愿不愿意同我“投身冲破禁锢的艺术之火”。

说到这里时我笑了。说来奇异,我已经无法共情那时的我,无法想象什么样的脑袋能想出这么冒傻气的话,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我又多笑了两声,因为想起后面的事还要更加荒诞。警察给我倒了杯水,我抿了一小口,随后继续回忆。

明面上,我们排练《利那内的美丽人》,私底下,我、西奥、卡门、克拉拉和另外两名社员以更缓慢的速度推进着《爆破》,我看得出大家都很兴奋,但我猜测那只是做未经许可之事的叛逆快感。我觉得他们不够投入。特别是西奥和克拉拉,有时他们的表情让我觉得我们在拍摄成人影片,他们不讨论如何演绎出恐怖感,而是讨论怎么把强奸那段戏变得隐晦又戏剧化,偶尔露出暧昧的笑容;他们不是坏人,但是如果有下次排练机会,我是不会和他们合作的,我感到恶心。警察果不其然问起了关于强奸的戏,我只好不情愿地提起《爆破》的剧本,它只需要三名演员,场景始终都在一处被隔离的避难所;剧本一半是展现一对男女间充满虐待和权力斗争的关系,一半是突然闯入的士兵将秩序击碎,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这其中就包括强奸……简而言之,我快速总结道,为了让他们获得更贴近作品的精神面貌,我决定把他们锁在学生活动室里,断水断粮一天。

警察的眼神凝重了一分,不过他没有打断我。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看他的表情,我离被起诉只有一步之遥。我咽下溜到嘴边的辩解,立刻摆出一副任人处置的表情,自嘲地说我的脑子肯定是坏掉了,才会想到这么对待我的同僚。昨天晚上,确实是我把他们约出来排练,也确实是我在临近结束时找借口离开,把三个人反锁在了活动室里。而正是因为后悔做出这个决定,我才在今天清晨就赶过去开门,然后发现了尸体。

但是,我依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杀,还是以斩首这么戏剧化的方式。

我又回答了一些关于人际关系的问题,它们像溪水冲刷鹅卵石一样不在我的念头中留下痕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夭折的《爆破》。西奥·贝克的脸,我花了那么久才接纳它,将它与我构思中士兵的面容重叠;卡门·维斯特好不容易才成为伊安,而克拉拉,克拉拉·诺埃尔就是凯特本人。他们在活过来之前就率先不负责任地死了。我不愿去想其他的事,只能抓着这一点任由恼火酝酿。秘密排练的暴露还将把我置于极其不利的境地——好消息是警察们并不特别关心这一点,说不定还要对此保密。坏消息是,我心里很清楚,那些在乎它的人不太可能放过我。

在胡思乱想中,问话逐渐推进到尾声。就这些?就这些。真的没有了?没有了。听着他的追问,我突然变得有点激动,质问他为什么总是逼我,我究竟有什么理由杀他们?他向我做出安抚的手势,解释说我提供的信息不够帮他们探究全貌,所以只是想做二次确认。

随他们便吧,我真的快要无法呼吸了。

我是清晨时分去找西奥他们的。等我从警局离开,外面已是黄昏,嫩绿的树丛被撒上黄光,染成死去的枯叶的颜色。警察扣下了我的活动室钥匙,嘱咐我这几天不要离开镇上,他们有可能随时联系我。

不光是随时联系我,他们还能随时逮捕我。警局和我的出租屋坐落于同一条街道上,走十五分钟就能到。如果我想跑,最好的选择是跳河,可我不会游泳。

回到住所,我将门在身后关好,长出了一口气。门厅没有开灯,傍晚的天光从我面前狭窄的楼梯顶部射下来,那有一扇半开的窗户,与窗户垂直的墙壁上挨着一扇紧闭的房门。空气静谧,飘着旧布料的气味。

没了行人的噪音,我的心声开始占据知觉,这其中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和心灵思考的声音,哪个我都不想听见。同理还有光线和色彩,在昏暗的照明下,这里所有圆润的图形都被我的想象加工成了颈部断面,比如那边花瓶的瓶口,比如……停,打住!即使成功制止了危险的联想,我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神智被焦虑持续啃食,那种焦虑缠绕着我的头,收紧我的腹部,不光是出于同伴死亡引起的不安,还因为西奥、卡门和克拉拉真有可能是因我而死的。究竟是谁?是谁要害他们,要害我?

喀嚓。楼梯上方的房门忽然打开,一道和我身形相仿的人影从里面走出,他顶着一头杂乱黑发,没精打采地揉着眼睛,目光先是四处漂移,然后注意到了楼梯脚下的我。

那是奥登·希尔,我的合租室友,也算是朋友。我们一起住了两年多,即使每天只说一句话也该够熟悉彼此了。和奥登对视着,我突然笑了出来。我知道他下一句就会问我今天到底去了哪,因为我本该在中午负责两个人的午饭,而我还没想好怎么体面地解释。我从来没和他提过《爆破》相关的事,命案的消息应该也不会这么早就传开。笑有助于搭建轻松的假面,留出思考的时间,至少在那个瞬间,我除了使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想。

“不好意思,我的错。明天你有外出安排吗?我可以把午饭补上。我知道我今天出去了很久,是个很重要的事,别问,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或者我会说的。我得休息一会。”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身后的门,神情自然地走上楼梯。奥登则对我回以笑容,继续揉着眼角:“没关系,这只是小事。我能有什么外出?你是知道我的。你吃午饭了么?晚饭?”

“吃了。”并没有。我一步步踏着楼梯来到他旁边,属于我的卧室门就在奥登的房门对面。我看着他,保持着一丝微笑,“别担心我了。”尽管我在有意维持形象,疲惫却是很难掩饰的,我不想见人,奥登应该看得出来。他不是我最讨厌的那种神经大条的人,而且,一个普通学生有什么理由平白无故地逼问另一个普通学生?即使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也该忽视了才是,这是所有人的常态,是《爆破》得以秘密推进的原因:对理解不了的东西视而不见……

“好吧,保重。”奥登随和地说,转身拖着沉闷的脚步走下楼梯。他肯定是要去厨房。

“之后见。”

我钻进自己的房间,转身把门反锁好,脱力似地坐到书桌边,脱鞋,换鞋。一本复习教材扣在桌面上,下面压着写满公式的稿纸。这是我早上决定临时出门时留下的。想到它们的使命被中途截断,在屋里孤单地等待了一整天,悲伤就莫名其妙地击中了我。

房间很整洁,是我定期清扫的成果,不过现在看上去有些乱了。床脚的洗衣篮堆了不少衣服,床上浅灰色的被子没有来得及铺平;大部分的杂物都被收纳在木柜和抽屉里,除了矮木柜上放着一台我从未用过的电风扇;窗帘常年关闭。这里干净而空旷,有点过于空旷了。我保持环境整洁是为了使思绪更清晰,现在我倒是希望它能混沌一点。

考虑到现在的时间,或许我该叫上人去酒吧喝点或吃点什么。去哪里?“空栈”酒吧离这里只需要五分钟步行。叫上谁?西奥,卡门,克拉拉……

我被自己逗笑了,同时瞬间丧失了所有兴致。我不是完全没有选择,梅和丽兹也是秘密排练的一员,但我没有勇气面对她们。我呆坐了一会,吃掉书桌上剩下的奶油饼干,关上顶灯并躺上床,只留一盏夜灯在脑袋边,让暖光炙烤着我不得安宁的思维中枢。

我看书,发呆,发完呆就拿起书看,看着看着又开始愣神,直到我的身体慢慢滑入被窝,平躺下去。我的内心在反省和争吵间激烈切换,只要它超过了一定程度,我就会开始发呆。其中一道声音把矛头指向了我,悄悄攀上来用淬了毒的腔调说:你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了,真无能!就这样,我被内心的声音激怒了,用脚猛地踹了一下被子,听见脉搏在耳边隆隆作响。可是这种针对自身的怒火是没有用的,我很快翻了个身,用胳膊罩住头,等待心跳平息。

客观地说,这不是我的错……不是吗?即使我按照原计划把西奥、卡门和克拉拉在活动室关上一天,三名理智且健康的成年人也不可能饿死或渴死在里面。况且克拉拉带的包里应该有一小瓶水,没有被我收走。我用力捶打床垫,拳头在弹簧上弹起,又被我送到嘴边,狠狠咬住指关节。本来大家都会安然无恙,我做的没什么问题,都是那该死的杀人疯子的错!究竟是谁做的?又为什么要砍下他们的头?

在和自身的念头进行一阵无果的缠斗之后,我终于感觉到了倦意。我依然饥饿,也依然没有胃口,此刻我最需要的是一场香甜的好梦,能一觉睡到所有烂摊子消失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我也只是想想。在见到被斩首的西奥等人以后,我很确信我今晚会做噩梦。

似乎是因为躺着发呆太久,我的肌肉隐约有些虚弱。怀着休息几分钟再去洗漱的念头,我在床上多躺了一会,然而睡意的侵袭比我想象中的更快、更迅速,快得就像一缕冰凉的轻纱盖在我的额头上,凉意沁入我的头颅,下一秒我便被拖入了睡眠。

我还能感知到时间,所以我大概是在做梦。我还听到了声音——这就更不寻常了,我以前从来没在梦里听到过什么。

“……”

模糊的嗡鸣。某人把嘴唇贴在厚厚的布料上说话、而那布料又堵在我耳旁的声音。那种人说话从不清楚地发音,让人烦躁。

“……天,……个人。”

我还是听不清它在说什么。我本能地依照那些模糊的音节推测内容,然后作出回应,如同确认表格上的条款:“五天,五个人?”

“五天,五个人。”

它认可似地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真是一场让人困惑的交流。这些短小的词组经它之口反复说出,像魔咒一样不死不灭地环绕在周围。

“五天,五个人。”

“五天里,杀五个人。”

“只需要在五天时间里,为我杀五个人。”

我不禁哆嗦起来,尽管这会我太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它,它是在改善自己的语言么?不管是什么在那,它一定不是活人。它说话的方式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质感。这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缓慢生长……

“我们做个交易。你只需要在五天时间里,为我杀五个人,你担忧的事会迎来解决。”

“我不相信你。你是什么?”我自然地答道。

“我们做个交易……”它顿住了。我只能假想它安静的这段时间是在思考。“把手盖在眼睛上。”

“什么?”

“如果同意交易,就把手盖在——如果你同意交易,就在入睡时把手盖在眼睛上。如果不同意,你不能入睡。如果不同意,你不能——”

我惊醒了,醒得和睡着一样突然,心脏怦怦狂跳。说惊醒并不恰当,因为我不能肯定刚才我处于睡眠状态。那道声音说的话徘徊在我脑中,我竟无法通过回忆分辨它是男是女。它简直就像蛊惑戏中人堕落的魔鬼……可惜魔鬼没有这么笨拙的口舌,我也不是什么古典话剧的主角。

我肯定是疯了。我听说过有关于幻听的癔症,也许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候,压力已经在我的心中过度滋长,导致我必须用幻觉来平衡现实。我才不会听它的。我需要睡眠,睡眠足够就能精神充沛,精神充沛就不会听见脑中杂声。

调整好姿势,我把自己更加紧实地裹在松软的被子里,深深地吸气和呼气,强迫全身肌肉一寸寸放松下来。这种入睡方式对我总是特别有用,无论兴奋还是疲惫,都能有效让我在几分钟内失去意识。很快,我的呼吸变得平稳,意识重新沉入一种平静祥和的状态,窗外和楼内模糊的噪声都无法在里面激起一丝波澜。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这个时候我理应已经睡着了,可是我连一丝睡意都没有。随着我意识到这一点,我霍然间变得更加清醒,体内如有打火石相碰,涌出一股烦躁的闷热。

不知怎地,我就是无法入睡。我的精神像一块漂在海洋上的巨大气垫船,拒绝下潜哪怕是半米,而且如果用蛮力将其压制,它还会报复性地窜得更高。它窜得越高,我就越火大。还能是什么回事呢?我肯定是失眠了。一位白天饱受打击的青年人和失眠症,多般配的一对爱侣啊,可我宁愿做一个绝情的负心汉。失眠总是让我感觉被什么东西打败了。这个时候,我还拒绝承认它和那道声音有半分关系。我再一次放松身体,放平呼吸,换来的是越来越发紧的头皮和越来越焦躁的脉搏。初次睁眼时,时钟显示的是十点;第二次睁眼,它的时针指向了十二;我拉开灯坐起来看书,忍不住想到我现在本应研究《爆破》的台本,心绪愈发烦乱,什么都读不进去,再抬起头看钟,已是凌晨一点。静立枯坐,辗转反侧,两点钟——三点钟。时间流逝之快,简直就像在做梦。

要试试把手盖在眼睛上吗?这一念头一经出现便一发不可收拾。我绝无答应那东西的意愿,但是我太渴望休息了。当一个人处在在这种状态下,什么荒谬的举动都能做出来,况且那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我突然抬起双手,四指轻轻拢在胀痛干涩的眼睛上。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前我就知道我不可能以这个姿态睡着:我担心入睡后乱动的手指戳进眼球,不会允许自己完全放松。实际上,我从来不在入睡时把手放在肋骨以上。

正当我准备把手拿开,睡意再一次奇异地袭来,这次带着更加刺骨的凉意,通过我面部的每一个毛孔爬进头颅深处,我的眼皮顿时如被结了霜一样僵硬而沉重。此刻发生的一切都超过了正常的范畴,可是对因无法得到休息而心焦的我来说,这仍然是一份甜美的诱惑,我毫不犹豫地放任自己沉了进去。

再一次,我只剩下了听觉,其余的感官先是被仿佛来自不同方向的重力拽散,随后又如同高炉中的金属一样熔化,却没有等到模具将其重铸。存在,但并不有形。

不管这里是哪,它都绝不是我想要的梦乡。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它离我更近了,贴着我的头皮,快要钻进颅骨里。

“你只需要在五天时间里,为我杀五个人,你担忧的事会迎来解决。”

浑浑噩噩间,我又听见了那句话,它的嗡嗡声仿佛来自我本身的骨骼。所以……这是真的。刚才我做了什么来着?把手盖在眼睛上入睡。它说过,如果我这么做就代表着我答应了杀人交易,否则无法入睡,而在这之前我确实没能入睡……

“你搞错了,我不想答应。我不想杀人。”我说,“你怎么能帮到我?你究竟是什么?”

“你同意。”它用自然到诡异的语气回道。与此同时,我的头脑某处忽然一空,某种我只能称之为理智边缘的物质簌簌地向那枚空洞塌陷,最初很慢,而后越来越快。

坏事了。我隐约意识到,我已经不能像初次面对它时那样轻松写意地表示拒绝。在我失眠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未知的变化,它不仅离我更近了,还能对我施加影响。是因为我把手盖在了眼睛上?这不仅是答应,也是打开心灵的许可?

塌陷的程度来到一个临界,就像剥去死皮时因用力过度而意外撕开真皮,它终于生发出一阵阵超越感官的疼痛。这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一个人不需要自己的身体也能感受到纯粹源于精神的疼痛。从“我被攻击”的认知出发,我难以自控地想象出所有能使我受伤的状况,复现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哪怕是最微末的痛苦;我攻击我自己,浓郁到极致的自我贬低和自我厌弃化为毁灭性的冲动,这股冲动找不到现实中的出口,转而撕扯起我的神智。那处空洞已经从最初的小口扩张为血盆大口,宛如一个黑洞盘踞在意识中央,侵吞和粉碎此地的秩序。

一小部分我奇迹般地维持住自身,在这片混沌风暴中独自燃着熊熊怒火:这不是我。这些自暴自弃不属于我,那些一股脑涌出来的疼痛也是。不过它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我依然像受刑者一样无助,悬吊在生与死的交界不得解脱。这些感受出现的方式很奇异,仿佛它原本就存在于我的灵魂深处,只是直到现在才揭开幕布,令自己的存在显现。我已经确信这里不是梦境,如果这是梦,为什么我不能醒来?我从小到大都怕疼,怕得要死。我不坚忍,我也没什么骨气,如果它继续这样下去,我只能——

“五天时间里,为我杀五个人。第一天杀死梅·威金森。”它说。

梅……我对她很熟悉。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知道梅的。我不喜欢这个选择。然而此时的我已经无暇他顾了:“梅……我明白了……梅。”

“杀死梅·威金森。”

“我同意,我会杀死梅·威金森。”

“杀死之后,你需要向我证明。”

“怎么向你证明?”

那难以言喻的折磨缓解了,似乎是为了同时给我们留出思考的缝隙。我迎上想象中它的实体,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好避免再被拖回痛苦的深渊去。

“我带给你她的……尸体。”那不现实。动脑,尚提,动动脑子!“一部分。眼睛,或者手指,怎么样?”

“可以。”它的回应中带着赞许,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霎时间,我的神智清朗如洗,那团让人恨不得自我了断的混沌知觉离我而去。就着这突如其来的轻盈,我顾不上多问问题,挣扎着浮上海面,回到清醒的世界。

我猛地移开手,双眼圆睁,大口呼吸以平息针扎似的头痛。我揉捏额头,侧躺并蜷缩起来,用枕头上尚没有被体温捂热的布料摩擦太阳穴,刺痛没有丝毫缓解。白天见到死去的西奥、卡门和克拉拉时我没有哭,面对警察时我没有哭,傍晚独处时我没有哭,现在我却感觉到眼泪涌了上来。

那种恐惧是深刻的、无机的,即使我已脱离了那片幻觉,站在当下回望答应的那个瞬间,也无法产生任何拒绝的想法。我不想杀死梅·威金森。她是《爆破》秘密排练的一员。如果威胁我屈服的那个东西真的只是我的臆想,那也……毫无道理,我从未想过杀人,更不可能以这种方式背叛我的同路人。然而,当我凝望天花板,感受夜晚的寒意隔墙沁入我的肌肤,我绝望却确信地意识到,我会照着它说的做。这就像我的脑中寄居了一名恶灵,对所有逃向光明的选择说“不”,这是不可理喻的,但是选择的重量是如此该死地真实。

在时间无声的流逝中,窗帘后亮起了今天的第一缕微光。另一种更令人悚然的可能性随之从脑中升起,幽灵般绞住我的呼吸。我突然想起被无故杀害的西奥、卡门和克拉拉,还有他们不知被带去何处的头。遭遇过这一切的,只有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