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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新来的打野选手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在观察了自己在新俱乐部的同桌一周之后得出如上结论。
怎么说呢……明明是年龄比我大一岁多的哥哥,却一点没有兄的稳重。虽然说iG俱乐部的选手们都没什么架子,但是大抵能看出前辈们久经赛场很是老道淡定,就算是年龄最小的杰克弟弟也对战队人来人往的日常已然非常熟习。但是Ning选手意外的容易激动,尤其是在关于我的事情上,有时候做的一些事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次级联赛打过很久职业的人呢——
他有点,大概应该被称为是,kiyo的吧。
在新加入iG的那周末,全队为我办了一场接风宴,除了不能喝酒的Megan亲故,其他人都敬了我一杯。我按照惯例应下了酒,然后请教了在座前辈们的年龄,轮到宁选手的时候他紧张兮兮地抓着酒杯小声问我:“姜承録,你是99年11月的啊,那不还妹成年吗,你能喝酒吗?”
我其实没太听懂这么复杂的中文,但是我听到我名字的中文发音和疑问语气的尾音,于是我尽量保持着虚心请教的眼神把疑惑抛回去,内心祈祷这位哥不要因此觉得被冒犯了。但宁竟然一下子变得不好意思,眼神四散飘飞地比比划划:“是姜承録,我应该妹念错吧——惹晒,惹晒?”
“莫?”我更疑惑了,他念了我的名字,然后又念了游戏id,所以他想说什么?
他颇有些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戳了戳杯子,举起来:“You,这个,呃……drink,can you?”几个英文单词在他嘴里像破布被歪歪斜斜地缝缀起来,但意外的好懂。
是说喝酒啊,刚才也不是没喝过。我舒缓了眉头,展颜微笑起来:“窝,阔以。”
他看着我坦然举杯和他碰了碰然后喝了一大口下去,神情却没有放松,反而露出了更加纠结不安的神色,捏着酒杯欲言又止。我回以再次举杯示意,微笑扩大,露出更多一点儿兔牙。最后大概是语言不通的无力感暂时打败了他,他悻悻地退到一边,拽着义进哥叽里咕噜地说起来。
过了一会,义进哥走过来笑着来拍我的肩:“承録啊,高振宁生怕我们欺负你,给未成年灌酒呢,要我跟你说少喝点意思一下得了。”
“哪有这种事啊,哥,”讲韩语的时候我自在得多,噼里啪啦机关枪一样,又恢复了十七岁胆敢去异国闯荡的电竞小子本色,“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能喝的,大家不都这样吗?”
说着,我的目光悄悄溜去看那位其实也是新人的打野队友,他倚在墙边和我们队里年长的ad前辈west哥斗嘴。两人说话大声且语速快,我完全听不懂,只是看着那位宁选手,我就忍不住地笑。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往我这里看,我们视线交汇,他脸上高悬的担忧倏然消失,然后一种欢欣的笑容从他眼睛里点亮,连带着眉毛一起舒展开。
什么呀,宁,这样傻笑着的样子,真是不像个哥哥啊。
我盯着他转回去,对义进哥说:“Ning,是他的名字里的字,高,振,宁。”
有点担心他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名字的发音,我把声音放得更低:“id直接取自己的名字吗,韩国选手这样取名的人很少……宁,是什么意思呢?”
“宁的意思就是,안녕,中文里其实就是安寜的那个宁,你知道吧。”义进哥秀了一波中文知识。“他打野很厉害,性格也不错,虽然只比你早来基地三天,但是和我们都相处得很熟了。shyshy别担心,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了,哥。”
其实我之前很早就听说过他。Ning是一位打法凶悍激进的选手,在国服同边排到过他的时候,那个在峡谷自称Ning神的打野和我配合很舒服。Rookie哥说Ning也要来iG,于是我下定决心来这里试训。
在iG试训的前两把打野没有上Ning,我有一点失望。Rookie哥当然一如既往的强,但是我没有感觉在这里打上单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第三把他们让Ning上来尝试做我的搭档,我选了剑姬,他锁了酒桶。他看起来英雄甚至还有点不熟练,但思路有一种新颖的锐意,当他和我的信号在对面野区预判打野的位置重合,问号和“正在路上”几乎接连叮当作响。
我想起了去skt试训打野失败的时候教练的考题:如果三线没法主动gank,自己的野区也刷完了,一个打野该做什么呢?
标准答案是去线上反蹲站岗。但是我当时的回答是,去对面野区找打野把他杀了。
skt的教练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膀,说,lck不适合你。
他是对的。
我离经叛道的想法如今在lpl被另一个打野托起,而我是他的上单,是那个要接受他选择的人,无论他是去找对面打野还是决定给我反蹲。又或者,我可以选择打出优势,然后喊他来越上。而聪明的打野会自己找到最优解法。
我朝兵线扫了一眼,然后愉快地决定一起去逮捕对面打野。二十秒后,我带着三百块的战利品回到线上,他就在不远处吃河蟹。我往前压,对面上单在被控住的兵线前打转,最后不甘心地往后撤退。
哎呦,别吃别吃。
我忍不住翘起了唇。安宁。是这么说的吗?宁选手的打法给我很安宁的感觉。
虽然并非人们互相打招呼时祈求的那种顺遂平静,但知道激流会一直一往无前也令人十分心潮澎湃。对我来说,持续不断的变化和挑战反而是一种令人安定的感觉。
在我陷入回想时,不知什么时候宁走到了我身边,手舞足蹈像一只大扑棱蛾子,着急忙慌地解释:
“you......no 18, drink not good, 我,不是,I worry......”
我这次全听懂了,在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微笑,在心里扑哧笑出来。宁呀,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有多惹人想逗他。
“窝,喝一点,阔以。”我装出了些醉意,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他。
他看起来有一瞬间慌乱,连忙从我手里扒走了杯子,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扶去沙发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旁边,自然地挪了挪他在沙发里蜷不下的长腿,给我让出“醉汉空间”。我假装闭上眼,往他肩上靠去,他不自然地缩了一下肩,但是最后没有撤离,让我的脑袋稳稳安放在他的颈窝里。
“别喝了惹晒——他们会理解的,别喝了嗷,没事没事。”
宁很小声地说,比他和队友聊天的音量降了一大截,好像是怕惊吓到我这位假醉鬼。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低沉到了喉咙口,声带和我的耳膜一齐共振着哔哔啵啵的气泡尾音。有点痒痒的。中国话,听不懂,但是很可爱。
我感觉到他刻意绷紧着我倚靠的那侧肩,从小臂传来的坚实感更好地承托了我的重量。我维持这样的姿势靠了片刻,宁和我皮肤相接的大片地方传递来绵绵不绝的暖意。本来是我想存心逗逗这位有趣的新队友,结果我却被那片温暖蛊惑,心里叫嚣着再靠近他一点,真是……
纷乱的心绪在感觉到他的呼吸吹拂在我耳后时达到顶峰,那种念头突然变得无法抑制。我屏住呼吸,小心地一点点扭过头抬起眼皮偷看他。
他睡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实在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刚刚说要照顾我的宁选手,其实是个比我多喝不了几杯的哥哥啊。
宁被我无端发笑的动静惊醒,茫然地抓住我贴靠着他的手臂,有点尴尬,但是很快东北人与生俱来的直率热情从他不甚清醒的头脑率先冒头,晕乎乎地咧嘴笑起来:
“Shy哥……惹晒,go home?”
“Go.”
我握住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