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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又是梦吗?
在树上醒过来的少侠盘着腿,看着眼前白墙黑瓦绿水朱门,不像清河也不像开封,这里吹过来的风都是暖的、湿的。
可这里的一切也都很正常,不像多年前闯入的梦中河西,满目玄异不似人间。
在迂回的假山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少侠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八卦机关阵里。提着轻功从曲径通幽的造景上方逃出去,随便寻了个回廊坐下,才终于听到了人声。
“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
把内力全都用在耳力上,寻着声音的来处,少侠透过墙上的花窗,看到了一个坐在假山石下借阴读书的少年。
“……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人影。
少侠往前探了探脑袋,窗沿的镂空青砖敲到了他的额头——那墙上的花窗都小小的,映着窗外的景色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的画。
“谁?!”
读书的少年听到了声音,警惕地扭头,看向捂着额头的少侠。
少侠傻乎乎的对他露出一个笑,又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把笑僵在了脸上。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那满身书卷气的少年长得格外好,面容白皙却不阴柔,眉毛浓黑眼睛明亮,说话时柔软的嘴唇开合,露出洁白的牙。
不太像开封府尹,却有八分像晋中原。
花窗也框柱了他,让他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少侠瞠目结舌,说话时舌头都快要捋不直,“你是赵光义吗?”
少年皱起眉头,隔着花窗上下扫视着少侠,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诶——你怎么不说话就走了?”少侠来不及左右寻找花门,提气脚尖一点地,径直从墙上翻了过去,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转身走出几步远的少年面前。
“不问自来是为贼,我当然是去找人来捉你,把你扔出去。”
“我不是贼,我是江湖游侠。”少侠很稀奇的绕着面容还带着些稚气的少年转了两圈,“这里真的是你家吗?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你家树上。”
少年又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相信。可是这人一下子从墙那头跳过来,飞到自己面前却是真的。若真的是贼,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被自己发现,还浪费时间和自己说话吧?
“既然不是贼,就更不应该呆在这里了。”少年走回树荫下,捡起了自己刚看到第十三卷的《史记》,悠哉地又坐下了。
怎么又坐回去看书了?要是自己真是贼人怎么办?少侠凑到那人面前问个不停:“你是赵光义吗?这里真的是你家?你家不是应该在开封?这里不是开封吧?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少年把手里的书卷放下,四下扭头想找个东西砸死这个鼓噪的家伙,奈何四周打扫的太干净,连半块砖头都没有,于是便又拿起书,朝着少侠扔过去。
“别乱扔啊,书很贵的。”少侠扬手接住,却觉得这样沉不住气的赵光义很是稀奇。
看模样,这个赵光义也才十几岁吧?
“嗯,《吴太伯世家》,是史记啊。”少侠看了一眼手里的书,递还给对方,“不愧是你,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在看史书。”
“不要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对方拍开被递到面前的书,“你连我的名字都叫错了,谁知道你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
少侠愣住了,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哪里出了错。
“赵匡义?”
“哼。”
少侠哈哈大笑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少侠故意停顿了一下,少年赵光义动了动眼珠,明显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这个时候的人。”
少年赵光义又把眼珠转了回去,显然就是不信。
“以后你哥哥会做皇帝,为了避讳,你把名字改成了赵光义。我就是那之后认识你的,所以总是习惯了你以后的新名字。”
这下少年赵光义不用后脑勺看人了,他扭过脸,一把捂住了少侠的嘴,不许他再胡说八道。
“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你何必害怕被人听到?”
“这里怎么会只有我们两个人?明明还有婢女奴仆。”
话音落下,少侠真的听到了多余的脚步声响起来,园子里有人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地,回廊外有人拎着装满水的木桶喘着气经过,更远处有人端着散发香气的饭食。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园林宅院顿时热闹起来。
原来真的是梦。
少侠心中明悟,面上却认真的对着梦中人说:“我错啦,以后这样的话我只偷偷跟你说。”
“对谁都不能说!”
“那我偏要说给你听,怎么样?你不敢听吗?”
“激将法对我没用。”
少侠把手里的史记还给他:“那就不说这些了。我来听你说。”
“你想听什么?”少年赵光义终于接过了自己的书,装模作样的在膝上摊开看,“要是奇怪的内容,我可不会告诉你。”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显德二年。你不会真的不是这个时候的人吧?”
“我才不会骗你。那这里是哪里?不是开封吧?”
“这里是扬州。”
“扬州?!”少侠声音拔高,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但下一秒便收拾好情绪,“怪不得屋子的风格和开封不一样,连吹到脸上的风都不一样。”
“父亲跟兄长随陛下出征,我不通武艺,没法上战场,就只能随军驻扎在这里。”
少侠看着少年赵光义理所当然的模样,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心里却微微一动。
周世宗发动淮南之战,历经三年夺得淮南十四州,和南唐划长江而治。
早期确实夺取过滁州、扬州和泰州,但那是借冬日凌期趁胜追击,所以一旦气候回暖,南唐反攻就将这些州一举夺回。再后来,周世宗则是以相对西北方的寿州为根据地,逐步发展蚕食,才彻底将淮南十四州收入囊中。至于彻底夺取扬州已经是显德五年的事情了。
而少年赵光义口中的父亲,则在淮南之战中途,显德三年去世。
“你看不起我只会读书?!”
大约是少侠许久的沉默让赵光义误会了什么,他愤然起身,手都有些微颤抖,瞪了少侠一眼就要往房间里走。
“别走别走。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在这个世道,能读书的人何其少,能真正学会书中那些道理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你明明应该自豪才对,怎么还生气了呢?”
少侠真没想到梦中的少年赵光义是这样一个尖锐的性格,但他并不觉得讨厌,反而为自己所窥见的那些错过的岁月而感到新奇和快乐。
“书中的道理有什么用?能让人吃饱,让人安定,让人幸福吗?”
“怎么不能呢?在我看来这就是唯有读书之后才能做成的事情呀。”
“你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
那是一个出乎意料熟悉的故事。在七年之后的太一宫里,年仅16岁的少侠遇到了乔装打扮成晋中原的赵光义,他窥见了他的心魔,却不知道那颗种子早在对方年少时就已经种下。
“兄长想放了那些恩将仇报的人,可那些人又哪里知道悔改,不过是屈服于兄长的强大,等他们遇到了其他弱小的人,他们难道会像兄长一样放过那些人吗?”
“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少侠突然念了先前赵光义在树荫下读书时念过的那一句,“这是伍子胥劝谏夫差时说的对吧?”
“伍子胥三次劝夫差杀了勾践斩草除根,夫差都不纳谏,最后吴国果然被越国灭亡。所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勾践是越王,吴越两国世代仇雠,对彼此而言确实是敌人。可那些落草为寇的流民真的是你的敌人吗?”少侠突然很想摸一摸对方的脑袋,让他不要在这个年纪就想那么多沉重的东西,“他们是野草,风往什么方向吹,他们就随着风朝什么方向倒下去。正因为如今的世道在吃人,所以他们也得跟着去吃人。”
“你在偷换概念。”赵光义思考一会儿后认真地说,“他们落草为寇劫掠他人是因为世道艰难不假。可他们恩将仇报,把屠刀对准更弱者,难道我也要原谅他们、放过他们,任凭他们去伤害更多人吗?”
“这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世上难道就只有杀人和放人两条路可走吗?”
赵光义愣住了。
“《唐律疏议》中强盗属于六赃之一。未得财者处以徒刑两年;已得财者,最低一尺布帛即处徒刑三年,每加一尺增刑两年,最高至流放三千里。”给开封府尹做了几年活儿,对这些律法少侠竟也能随口背出。
“若持械或伤人,无论是否得财,皆处绞刑。”对于《唐律疏议》赵光义也看过,自然记得里面的内容。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懊恼,就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而出口就在自己背后。
“或许唐律中的一些条文并不适用于现在这个世道,但思想是共通的。”少侠并不意外少年时的赵光义无法想通这些,因为这时候的他并不是以后那个手段娴熟的开封府尹,他和未来的他尚且无法站在同样的高度去看同一群人,“若有法可依时就要依法判决,若无法可依,那唯有抑强悯弱而已。”
少年赵光义看少侠的眼神不一样了,终于不再似有似无的怀疑和排斥,开始接纳了他的存在。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未来有人教我这些,而我把它们提前教给你。”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你认识以后的我对吗?你和未来的我是什么关系?”
现在变成赵光义开始一个接一个问题抛给少侠了,少侠捡了能回答的告诉他。
“今年23岁。我姓江,江献。确实认识以后得你。我和你的关系……这很难定义。”
“什么叫很难定义?”赵光义撒娇似的抱怨,“是朋友?还是同僚?或者上下级?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只是同僚或者上下级的关系,你刚出现的时候完全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
“比朋友更亲密一点,也比朋友更疏远一点。”
赵光义看着他,这人就如他最初自我介绍的那样是个江湖游侠,自己不论现在还是将来,肯定都会混迹在朝堂之上。他们的未来不像一路人,可他说起那些律法时又很头头是道,就好像整日和这些东西为伍一样。
赵光义低头,看到对方腰间的剑柄上坠着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我们将来,是那种关系吗?”声音小的快要听不见了,赵光义觉得自己好像只是让气流从喉间过了一下,可少侠偏偏听见了,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枚玉质的平安扣。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我们将来是这样的关系吗?”
既然已经被对方听到了,赵光义干脆丢掉羞耻,用正常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夫妻似乎算不上吧?”少侠挠了挠脸,觉得在如此年少的赵光义面前说这种话未免有带坏孩子的嫌疑,但他也犯不着用假话去骗他,“更准确的说是情人,或者我是你养的外室?”
这个答案把赵光义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一副摇摇欲坠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将来成亲了?成亲了之后还把你养在外面?未来的我……”
“没有,你没有成亲。”少侠替未来的开封府尹辩解,“只不过你也没给我名分就是了。有事要我做了就把我叫去,想要我暖床了也把我叫去,反正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
听到这里,赵光义抬了抬眼,若有所思。
“你武功很好吗?”
“那你可问到我的长处了。”少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武功一般,天下第三。”
“那第一第二是谁?”
“是谦虚啦,谦虚。”
赵光义牵着少侠的手,绕过花园里迷宫似的假山小道,去了一处空旷的演武场。场边架子上放了很多武器,赵光义都一一从它们旁边略过。
“我武学天赋不好,父亲兄长寻了很多兵器给我练习我使出来的效果都不好。刀剑太短,枪戟太重,唯独暗器我学得尚可,但暗器掷出去难以收回,且杀伤性不足。”
我看你适合用火枪。少侠默默腹诽了一句后,从架子上取下一条鞭子递给他。
“将来你选链剑做兵器,但我觉得并不合适。链剑看似弥补了刀剑太短的缺点,却也失去了一般兵器都拥有的格挡能力。且链剑柔软无筋,难以发力,又容易磨损。一般的刀剑,找准刀筋后垂直用力就能在不损伤刀刃的情况下将人斩首。”少侠随手抽出自己的剑舞了个剑花,演练了最基础的“截”,在空气中截挥的时候平平无奇,但对准场中的木桩时,只是看似随手一挥,木头无声断开,而那剑身依旧明亮如一泓秋水。
拿着鞭子站一边的赵光义若有所思:“可鞭子更软,不仅难以发力,甚至难以杀人。”
“以后你官至开封府尹,授封亲王,身边时时跟着暗卫,本来也没有太多需要你亲自下场对战的机会,你习武不过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拥有自保能力。”少侠收剑,又找出来一柄苦无,抵在了鞭子的尖端,“那你要选一门阴险奇诡的兵器,让初次见面的敌人难以捉摸,给自己挣出逃脱的机会。”
“九节鞭,或者绳镖。二者结合起来或许也不错。”
“这种偏门兵器你也会?”
少侠笑得格外得意:“我学遍各派武功,只有你说不出来,没有我不会的。”
然而赵光义在武功上的天赋不好不仅是武斗天赋不好,他耐力和力量也不够,加上已经不是骨头没长开的幼童,饶是少侠再怎么努力,也很难一两天里让他有什么质变。
对此两个人心里都有数,本也没打算练成个武林高手,以后能有一手底牌自保也就够了。
这梦里的时间也和现实中不一样,少侠数着心跳声,觉得至少两个时辰过去了,可天色竟然还是亮堂堂的,半点天黑的迹象也没有。只等到少侠开口对赵光义说:“今天练到这里已经够了,欲速则不达。”随后天空瞬间换成了黄昏的暮色,好像老天爷也走神。
少侠取过布巾给他擦汗。
现年十六岁的赵光义比现年二十三岁的少侠要矮上一个头,少侠弯着腰动作很轻的帮他擦脸:“太娇了,以后也一样,我多用点力就会留痕迹。”
16岁的赵光义理直气壮的享受少侠的体贴,他今天练得太多,手都快抬不起来,要不是为了那点自尊心,他都想整个人软到少侠怀里让他抱着走。
“明天我们出去逛逛吧,你还没有来过扬州是吗?”
“没有来过。我是清河人。你应该也没有去过清河吧?我家的离人泪可是赫赫有名,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带你去尝一尝。”
“你没有带未来的我去尝过吗?”
“……”
少侠的沉默让赵光义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朝不保夕,幸福平静的生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外力打碎。
“如果有机会,你带我去清河尝一尝离人泪。”赵光义说着说着想到另一件事,“那我们会不会在清河遇到另一个你?这时候的你有多大?和我一样大?”
少侠不想告诉对方自己比他小7岁,这样的话他好不容易在这个年轻的二哥面前建立起来的威严就会全部落空。
“你会遇到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7年后。”
“7年?太久了。”
“是在哪里遇到的?清河?开封?还是扬州?”
少侠闭口不言了。哪怕这是个梦,他也不想这么轻易把答案告诉他。他们的初遇算不上和谐,他把他当敌人,他给他喂毒药,一方憎恨一方算计,但却也是后来一切的基石。
“好阿义,不要问了。你不问这些的话,明天我就送一个礼物给你。”
他看上去真的很期待礼物。
他确实很期待礼物!
夜晚眨了眨眼睛就结束了,少侠恍恍惚惚的推开房门,依稀记得自己屁股好像还没有沾到床上,外面的鸟就叫起来,天就亮起来了。
穿戴整齐的赵光义换了一身和昨天不一样的月白色衣服,浅蓝色的布料衬得他站在门外像一树蓝楹花,没有做晋中原那样江湖人的劲装打扮,反而有点像青溪的医者,秀逸雅致。
“真好看。”少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过于直白的夸奖让对方红了耳根,微微偏开头,斥道:“哪有你这么夸人的?昨天不还能谈史论法,怎么今天就只剩下三个字了?”
“都说了我擅长武功,文学方面不行的。”少侠绞尽脑汁搜刮描述美人的诗句,“那你今天真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那是夸杨贵妃的!”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这是讲西子的,你故意的?!”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这都不是描述明妃美貌的了!”
被不学无术的少侠用古来美女调戏了一番之后,赵光义不知是笑得还是气得,追着他打,连昨天刚上手的绳镖都从袖口抽了出来,对着他就甩过去,被少侠随手用剑柄格挡打开。眼见着那镖头朝着赵光义自己飞过去,少侠轻功前跃,握着剑鞘手腕连抖,那长绳连带着镖头就一圈圈缠绕在了剑鞘上,连带着使暗器的赵光义都被他拽到了怀里。
“嗯,准头不错,腕力和臂力都不够,一旦一击不中就容易被自己的暗器伤到,或者干脆像现在这样,连武器带人都被抓走。”
扭了两下腰都没法挣开对方手臂的赵光义干脆把浑身重量全放在了对方身上:“别碰了,腰还酸着。”
少侠一个激灵,想歪了。
“昨天练武练了太久,今天早上差点爬不起来。”
枉自己还是什么大侠,怎么思想如此龌龊,对着一个小孩都能起邪念。
他松开手臂,让赵光义站回地上,又把缠在剑鞘上的绳镖解下来还给他。细绳连带着一个镖头,很容易就能藏在他宽宽大大的袖子里。
“我应该再教你用金玉手和淬毒散的。如果有人打掉了你的武器,你还有后招。此外轻功也要好好练,打不过总能逃跑。”
收拾衣服的赵光义脖子到耳根有些微红,他听了少侠说了一连串要学的东西后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都说了我武学天赋不好,哪里学得会这么多!”
“金玉手是点穴的功夫,淬毒散是制药,对武功要求不高只是需得学些医术,这肯定难不倒你。”少侠细细跟他讲,“轻功如飒沓流星或冯虚御风这些还得配上千斤坠或者万斤坠才能不受伤,就学普通的飞檐走壁就好。”
“你以后也是这么教他的吗?”
“他可没时间跟我学武功,有事都让我代劳,遇到危险了就等着我带他跑。”
“我以后也可以找人保护我。”赵光义睨了少侠一眼,显然已经看好了保镖人选。
“……那你可对以后的我好一点啊。”
赵光义领着少侠出门去,外面本是一片白雾,随着一脚踏出,古画卷般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
这看上去倒像是梦中河西了。
外面的景色不太真实,却足够美好,熙熙攘攘的小贩挑着担子,水边杨柳下有人依依惜别,远处横七竖八的石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有乌篷船缓缓划开水波。
这个年代,哪里能见到这样的扬州呢?
这是李白诗里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是杜牧诗里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
“这里和诗里的扬州一模一样。”赵光义也失了言语,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诗里的是唐朝的扬州,可总有一天,天下每一个州都会像这样和平安宁。”
“……”
两个人走在桥上,扶着栏杆看远处的高楼画舫,欢声笑语和香气传过来的时候还是暖的,可一旦伸手去触碰就变成了冰冷的空气。
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转瞬即逝的快乐之后,岂不是更能意识到现实的痛苦。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少侠搂着他转了个圈,额头贴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就差一点似乎连唇都能吻上。
“若是厌恶这里的话,就醒来吧。”
天上的太阳颤抖着,羲和驾着车失控狂奔,倏忽往西落下,一轮明月高悬,清辉落满地。周遭的一切都变成袅袅的水墨,一缕缕烟气飞到圆月脚边,贴成一个个墨字,成了一行行诗。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梦,那你又是谁?”
褪去了之前的柔软天真,现在的赵光义更像是将来那个高傲阴险又充满野心的开封府尹,他的面容依旧是十六岁的稚嫩,但眼眸中不再有纯然的信任以及任人翻阅的迷茫和脆弱。他用匕首抵着少侠的咽喉,冷冷地问道。
“一个误入者。”少侠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仍然觉得有些可爱,“先前的梦境中,我没有欺骗你一句话。”
“哈,你的意思是你说你是我以后得情人和外室这种话也没有骗我?”赵光义眼中流出嘲讽,“那你算是说了个最容易被揭穿的谎言。”
“我知道你身体的异常。”少侠不慌不忙的开口,“你以为这是谎言,实际上这是最好证明的东西。”
“……”
“你大腿内侧有颗痣,红色的。”
“…………”
赵光义的匕首几乎要割破少侠的咽喉。
这是对方的纵容,梦境中他已经知道对方的武功有多好。
他怎么敢纵容自己?他有什么资格纵容自己?!
“别生气了,是我错了。”
顶着脖子上的匕首,少侠不要命似的往前抵着,亲了亲赵光义的额头。而那匕首也随着他往前的动作在往后退。
“我只是个误入者,你的梦你心中有数就好,想怎么做我都不会再干扰你了。你的梦醒了,我也就要回去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是这个梦的主人,我可拦不住你。”
“原来你也舍不得我呀。”
“少自作多情了。”
“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反正我早就习惯了你把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现在我也要小小的报复你一下。”
赵光义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后的自己和对方相处真的是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吗?他是不是在骗自己?
“你说要送我的礼物呢?”
“原来是讨债来的,不愧是小心眼的赵二哥。”
少侠叹口气,这里整个世界都是对方的梦,自己还能送什么给他呢?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一朵重重如练、玲珑盛开的牡丹挂在了赵光义腰间,花瓣雪白暗香浅淡。
“这是以后开封城里四处盛开的玉楼春,以后我第一次见你,你腰上就挂着一朵玉楼春。”
梦渐渐散了,贴在一起的两个人也越行越远,回到了各自该去的地方,就好像那场梦只是两条线相交过的一个点,结束了就了无痕迹。
从床上醒来的少侠捂着脑袋,梦里的一切格外清晰,甚至就连自己梦中忘记了的那个夜晚都突兀想了起来。
“想起来什么了?”
“你晚上跑到我床上宽衣解带,我把你衣服拢上,说你还太小了,还不是做这种事情的年纪。”
“想得挺美。”
刚起身不施粉黛也雍容美艳的开封府尹冷淡的甩了四个字给做了美梦的少侠。少侠扑上去把他压倒在床上,揉皱他刚穿好的衣服,哪有半点梦里的抗拒和矜持。
“梦里的你才16岁,我把他推开之后他就恼羞成怒了,然后天一下子就亮起来,梦里我就把晚上的事情全忘记了,推开门看到你穿着蓝衣服站在门外等我,好像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做个梦还能梦出那么多情节。”开封府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拍开他的时候自己也有些动情起来。
“也许不是梦,是真的遇到16岁的你了。”
“我可不记得16岁的时候遇到过你。”
“那你当年为什么白天给我喂毒药,晚上却光溜溜的钻我被窝里?你知道我当时忙了一天,上床摸到你屁股的时候有多惊恐吗?”
“不想摸就滚!”
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开封府尹一脚把少侠踹到了地上。
而在梦境的另一头,16岁的赵光义醒过来,面对母亲担忧的神色,他若无其事的遮掩了过去,只说是读书太累了多睡了一会儿。
梦里的一切他都记得,他记得那个狗东西是清河人,家里卖离人泪,姓江,叫江献。这些线索在,找人是很简单的事。
穿着梦里的蓝衣服,腰上挂着一枝汴京的玉楼春,赵光义忐忑的循着村民的指引来到不羡仙一处偏僻的竹林。
他们说,这里住着一个姓江的大侠,剑术出神入化的。
踩着厚厚的竹叶,赵光义还没来得及想好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一个带着泥巴的竹球就砸到了他脚边,泥巴溅到了他的新衣服上,还有嘎嘎嘎的叫声追过来。
一个泥猴似的小孩爬在房顶上大叫:“江叔!快救我!我被鹅追了——!”
赵光义抬头,看到了那泥猴小孩熟悉的眼睛。
“诶?不是江叔?”
小小的江献趴在屋顶上,心虚的往后躲了躲,看着那个陌生的漂亮哥哥被鹅追得转身就跑。
所有滤镜都破碎了的赵光义眼眶险些红了。
大骗子,狗东西。
什么都跟我讲了,就是没告诉我年纪。
七年后,初入开封的少侠跟着赵大哥在樊楼的宴会上大闹一通,抢了生金瓯,引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那个穿着一身紫色官服的开封府尹出乎意料地年轻貌美,长得也有点眼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少侠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令人害怕。
赵大哥听了少侠的话,憨憨地笑着说:“俺看这开封府尹面冷心热,没什么好怕的。”
被喂了七日断魂散的少侠为保小命不得不东奔西跑一整天,心里暗骂做这种毒药出来的人还有给自己喂毒药的狗官。
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龟婆婆家出来,少侠摸到了自己临时租住的房子里的床上。黑灯瞎火的室内,掀开被窝竟然热乎乎的,一摸还能摸到如凝脂软玉似的肌肤,那柔软的触感和惊人的弧度。
“狗官?!”
“狗东西。”
赤身裸体躺在他被窝里的,竟然是白天给他喂毒药的开封府尹。
7年前,他说16岁的自己太小,那7年后,他倒要尝尝16岁的他有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