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萨菲罗斯睁开眼睛。
入眼是满目的橙红天色,云彩边缘有一圈星云般迷幻的紫,从仰视的角度看去、影影绰绰的树枝像黑色的裂缝般生长在天空上。
他本人倚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大半个身子躺在草地上。革制大衣保护他的腰背免受磕碰,但显然抵御不了刮在脸上的寒风,也对腹中饥饿于事无补。
时候不早了。糟糕的是,他却身在一片面积未知、难辨方位的森林中。更重要的——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
人应当由过去与现在组成,但他缺失了过去的部分,就像一个只存在于现在的孤点。
萨菲罗斯靠着的那棵树忽然震动起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从树洞里发出来。
“你要往哪里去?”
萨菲罗斯向树洞看去,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况且也没有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的空间。他确定了周围没有人,这声音……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树……会说话?”
“树为什么不能说话呢?呜哈哈!”树洞里发出古怪的笑声,但却并不给人阴诡邪异的感觉。萨菲罗斯猜测,如果它有一副人形,应当是身材十分魁梧的男人。
“你可以叫我艾克斯德斯——你叫什么名字?”
“萨菲罗斯。”
“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名字。”
“……”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不记得了。”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如果我不知道要去哪里,离开这里是没有用的。”
“有意思。不远处也有一个人类。他一直往东面去,步伐很坚定,想必他一定知道出去的路——当然也知道他为了什么而去。不论你想要什么,都不妨跟着他离开。”
“跟着一个陌生人离开,就能找到记忆吗?”
“那只有上天知道了。不过至少你能有见识更多事物的机会,也就可能遇到记忆中认识的人、事,或者地方。”
萨菲罗斯道了谢,按照艾克斯德斯指的方向往西走。
那是一个人吗?
粼粼发光的金角,长发像纺成丝线的黄金,披风上凸起獠牙一样的尖刺,那张笼在阴影中的脸与之相比甚至不是他人第一眼会注意到的东西。
黄昏正是逢魔时刻,这种景象实在骇然。
萨菲罗斯想,大概没有魔物会长一对纯金的角,不然恐怕前来讨伐的人将会络绎不绝。更加没有魔物像人类那样行走,又像鹿一样轻盈狡黠。
那个人停住了。萨菲罗斯确信他已经发现了自己。那的确是一个人,一个和萨菲罗斯一样高的人类少年,大概十六岁的年纪。
在耀人的金光下仔细凝神,才继而注意到少年不寻常的紫色眼眸,像置于暗处却有星点微光的水晶,暗紫色的钩状眼影让那双眼睛变得愈加狭长,及至有一种鬼魅感。
在金发少年的眼里,萨菲罗斯何尝不是如同乍现的危机。
森林里遇见旅人不算稀奇,但遇见一个长着野兽般竖瞳的银发少年,则不那么愉快了。
萨菲罗斯生着半长的银发,神情平静又淡漠,光论外貌好像误入凡尘的精灵,但他的发色如此浅淡、嘴唇又如斯殷红,两相反差下,倒像来索人性命的。
“你是谁”这样普通的问话还没有来得及打破这场凝滞的安静,一只瘌痢头的蓝皮肤魔物就先猝不及防地从林中跳出来。它身后拖着一根长着山状棘刺的长尾巴,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威胁般的低吼,萨菲罗斯有一瞬的错觉以为自己能够听懂。
来不及多说什么,萨菲罗斯的手上现出一把刀,幽绿色的火焰行过、其下是冷硬的钢铁,刺进魔物的血肉中就像用餐刀切割黄油。
他本能地会用这把刀,就好像这把刀是从他的手臂骨里抽出来,自出生起一直陪伴他到现在的孪生兄弟。
金发少年也不知从何处拿出了权杖般的法杖,碧蓝色的火焰球就从法杖中心诞生,锁定了同一个敌人。
萨菲罗斯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们的命运从此刻起,已经无可置疑地交织在了一起。
魔物倒下的时候,萨菲罗斯手上的刀也散发着荧光,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你一定会魔法,刚才怎么不用呢?”
“魔法是什么?”
金发少年语塞。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静谧的深蓝已然取代了橙红、继而统治了整片天空,璀璨的星子因失去了太阳的压制,开始跃跃欲试地散发属于自己的光芒。
“……看来我们今天要在这片森林里过夜了。”
他叹息着,熟练地寻找起树枝。
“我叫玛提乌斯,你呢?”
森林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虫鸣,乌鸦粗砾地叫着穿过深蓝的夜幕,乍暖还寒的初春迫使人不得不紧挨着热源瑟瑟发抖,然而这一切无妨于今夜格外明亮的月。
劈啪作响的篝火旁,两条拖长的影子跟着火光一起忽明忽暗地跳动。
“现在要是有一头兔子撞过来就好了,它们总是傻乎乎的,只走同样的路。”玛提乌斯喃喃自语地啃着手上的干粮,“……当然,肉质鲜美的野鸡也不错。”
他想念上上一个城镇的烤苹果派、焦糖塔饼和热腾腾的杏仁奶。那时他住在附带花园的旅馆套房里,睡在洁白柔软的金顶篷鸽毛床上,只需要晃一晃床头的铃铛,穿着整齐、举止得体的仆人就会把当天的早餐连带一束新鲜的郁金香送过来。
但是梦越好,现实便越糟。他毕竟不是为了享受才离开祖国的,于是只在那儿匆匆留了一个礼拜,在打听了附近没有想要的东西后,便继续赶路了。
现在他唯一拥有的是手上所剩无几的粗面包、腌豆角;衣服只有一身春季穿的薄披风、两件换洗用的丝质紧身衣、一条便于行动、耐磨耐穿的马裤;出于野外行走的考虑,他忍痛没有穿最喜欢的那双尖头高跟鞋,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麂皮靴;甚至没有床铺、没有睡袋,不得不露宿野外。
不过,再怎么说,现在总比帕拉梅吉亚沙漠里的夜晚要温暖,至少他带的水袋还不会结冰,喝起来也总不至于冻结肺腑。
离开幻想的玛提乌斯沮丧地抬头,看到两弯狭长的荧绿正在夜里发光。萨菲罗斯独特的竖瞳扩大成了两端窄、腹部宽的椭圆,火光与月色不做抵抗被吸进瞳孔深邃的黑暗中,又以别样的韵味深长从银发少年的眼中脉脉流出。
他差一点把这当做是森林里的魔物,都准备好默念咒语了。
“……令人印象深刻。难道你不带任何食物就贸然走进森林里了吗?”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萨菲罗斯小幅度地弯起嘴唇,狩猎般的警戒神色霎时消失无踪。火光将原本白皙的脸庞染成柔和均匀的蜜色,洋洋暖意在眼睫上跳出好看的碎光。他现在只像是一只刚被顺毛过的猫咪,半眯着眼、温顺而慵懒地享受着火堆的热度。
玛提乌斯的心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好吧,你应该也饿了。”他将粗面包递过去,“为什么不问我要一些呢?”
只要明天快些到临近的科内利亚王国,物资就能得到补充。这不算什么,正好这么多天下来他也吃腻了面包。
第二天,萨菲罗斯醒来的时候,篝火已经被熄灭了。玛提乌斯收拾好堆在地上取暖、充当床铺的干草,细心地把脚印连同燃尽的树枝灰烬都用泥土掩埋起来。
玛提乌斯昨夜睡前把他那对金角摘下来过,今早又戴上了。萨菲罗斯注意那对金角下其实还潜藏了更娇小的幼角,就像鹿茸一样,也许摸上去甚至会是柔软的。萨菲罗斯怀疑这个人是否会像麋鹿那样坐着睡觉——躺着不是会硌到角吗?。
“如果你也要去科内利亚的话,现在就是时候动身了,”玛提乌斯催促道,“难道你不想坐在酒馆里吃一顿正常的午餐、顺便听一听竖琴师的音乐?”
“听上去比在篝火旁边吃粗面包诱人多了。”
走出这片森林,临近的就是科内利亚王国的首都。一个宁静的、没有宵禁的安全城市,在那里就连正当龄的热血青年都被允许佩剑上街(只要在规定的长度之内),而不必时刻担心发生流血事件。
玛提乌斯似乎对这片大陆的地理十分熟悉。他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地图,说起森林的东边是科内利亚城,只需再度过一片平原,就能在更东边找到最大的帝国格斯塔拉;西方存在巨大的陨石坑,数年前曾有帝国因此灭亡;南方大小公国林立、西南角有一个封闭的岛国;北方是一片辽阔的湖泊,每到秋季的时候就会结上让人足以踏着通过的厚厚冰层,使人能前往神秘的冰雪国度。
路程就在这些栩栩如生的讲述中变得有趣起来,不再显得那么漫长。
萨菲罗斯听得目不暇接,他对这些事物充满了陌生。他开始觉得过去的自己也许生活在一个封闭偏僻的地方、从未外出过。
“那么,你的家乡在哪里呢?”
玛提乌斯指了指地图最西边的边缘,“因为隔着一片巨大的沙漠、而且地处偏僻,很多地图不会画上我的祖国——这一张就没有。她叫帕拉梅吉亚,外形像一只黄沙色的蘑菇……因为地理的缘故,并不受周围的国家所接纳,即使是科内利亚或者格斯塔拉的商人也不乐意前往这里。”
“你一定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
“……也没有多久,”玛提乌斯显得有些犹豫,说话含含糊糊,“我使用了一些‘捷径’。”
“请出示证明信,或者凭单。”城门卫兵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玛提乌斯从容地挺起胸膛、展示衣服上闪亮的金色鸢尾花勋章,同时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和一封信,悄悄放到了卫兵的手里。
“原来是魔法师阁下,”卫兵捏了捏手中的信封,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想必您身后跟随的是您的骑士。”
“是,他有一把非常好的战刀。虽然长了些、不太日常,但想必魔物也会觉得这是件坏事——我记得科内利亚现在仍然是允许骑士在围墙之内持剑的,并且没有长度限制。”
“没错,大人。骑士是不在武器禁令之内的。”
城门已经开了。
萨菲罗斯一句话也没说。他看着玛提乌斯游刃有余地使用社交辞令、脸上是堪称虚伪的优雅笑容,从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摇身一变为交际场上的弄潮儿。然而只需走进城门没几步、背对着人,春风般的微笑就化为了让人退避三舍的寒冰。
人类真奇妙,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面貌。
不过,他还好奇一样事。
“证明信上写了什么?”
“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玛提乌斯脸上的冷淡一瞬间就破碎了,他小声窃笑,像个得意洋洋的青少年:“那是我伪造的。”
“卫兵看不出来吗?”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魔法师连一张证明信都没有。
“不过并非没有例外……上个城镇就是那样。那次很不走运,竟然遇上他们的长官巡逻,当场打开了证明信查验。——糟糕的回忆!卫兵全是些野蛮人。我一睁眼的时候他们已经整整齐齐围在床边了,好像我是什么国际通缉的嫌疑犯,”玛提乌斯郁闷地抱怨,“你不会想知道在冷飕飕的清晨被人从美梦里摇醒、连着行李一起丢出城门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就是你没有准备睡袋的原因?”
“呃,别提了,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只剩下粗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