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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心里有太多不确定。
萨菲罗斯对他说:向北。……穿过雪原,去找我。
他留给他一个向北的背影。命令式的短句。他说这话时好像只是把指令输入机器。
他想他只是闯入了一个萨菲罗斯早就安排好的陷阱。也许他到了那边,就会再度失去身体的控制权,继续成为萨菲罗斯计划的傀儡。萨菲罗斯想要的,一个自己送上门的工具。即使同伴们理解了他的胆怯,他却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
他现在浑身冰冷,体温一直在不停地下降。如果降到26℃以下,他大概会昏厥,然后第四次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躺在床上被人关切地递来一碗热汤。如果他肯放弃,现在也可以待在忘却之都等待着同伴们的好消息。但他闷声不吭地继续往上爬。
在不断的重复动作与寒冷的气温中,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愚蠢。他失败过,以他的精明与软弱,往往一次失败就可以摧毁所有的自信。他却这样重复了四次。
只要他想着低头看一看冰壁下的风景,他很快就会被那种无所着落的高度惊住;只要他往上望一望那漫长的路程,他也许就会立刻感到自己的挣扎毫无意义。
但是,人总是固执着想做一次错事。他咬牙切齿地用指甲埋进冰壁的缝隙之间,机械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他重新复盘了登山以前确定的路线……他必须清楚,因为他是队伍的领头人。他身后的伙伴跟着他前进。
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好的。他从每一次失败中得到教训,很快,他会抵达第一个冰窟。他在第二次的攀爬中就到过这里,这将会很容易。
“克劳德。”
他以为那是幻听,想都不想地没有理会。
“克劳德……”
这不是女性的声音,也不是巴雷特的声音……这是谁的?他本该能很快明白,只是他有些缺氧了,他甚至不想思考。思考会让他迟疑,迟疑会让他堕落。
克劳德猛地抖了抖身上的积雪。雪开始下得越来越大,他已经意识到了。萨菲罗斯说过——
“我一直在你身边,”古代种神殿中他的笑声,“你现在很冷。”
克劳德现在没法否认这点。
“你是我的幻觉……”他喃喃地说,开始确认身上的体温。他眩晕一样依靠在冰窟的洞口,冰层显然比他的发型更坚固,把那撮挺拔的头发压扁了。伙伴们叫着他的名字,提醒他要赶快取暖。
那些声音很遥远,克劳德在辨出语意后听从了。他又跺了跺脚,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会的。萨菲罗斯不在这里。他不能像他们面对面那样强烈地控制他。再说了,他完全没看见他的身影……通常都会有的,哪怕他只是在他脑子里说一句话,萨菲罗斯都会反复放映出他自己的样子。他的长发,他的嘴唇……停止。不能想了!
“很好。”那个声音说。就好像那些取暖的建议是他说的一样。它一定不属于萨菲罗斯,尽管他们听起来几乎没有分别。
克劳德无视了声音。他走进了洞窟,在那些滑溜溜的蔚蓝色上四处穿行。他靠着滑雪时练出的平衡性度过一个又一个洞穴。
有时候,那个声音会说:“不对,这儿是死路。”
有时候,那是一连串不加掩饰的笑声——因为克劳德被洞顶掉下的冰锥打中了脸。这本身没什么可笑的,但是克劳德生气得组合了火魔石和全体魔石,他对着冰锥发火,想象那是萨菲罗斯的头发。
“你知道,我的头发防火。”
“是,我他妈的知道,不需要你提醒。”
当克劳德沿着正确的方向探索时,终于得到了一点宁静。他又一次离开了庇护所般的冰窟,往手掌上呵了口热气,继续向绝壁顶攀爬。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插科打诨一定程度上让他变得情绪激昂。现在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一拳打到某人脸上。
但他最好别再浪费力气回话。第二次攀爬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互相鼓励,结果就是……你知道的,说话也需要消耗热量和力气。
他怀疑某个乔装成萨菲罗斯的怪物目的正是在此,类似雪女或者塞壬什么的。
克劳德疲惫地把手塞进绝壁上凹陷的部分,看到下一个洞窟近在眼前。很快了!只要这里面没什么比较恶心的怪物,比如魔界花之类。
他很快先降落到平台上,招呼着帮忙把他的同伴一起扶过来。
这个洞穴构造更精致,他就像在几片荷叶之间跳来跳去。只不过冰锥扎得足够厚实,暂时不必担心一脚踏空。
在峡谷和冰壁之间来回穿梭几次后,差不多就到了前三次没有到过的洞穴。
克劳德在泉水边停下脚步,哆嗦着双手伸进去取暖。他取了一捧水,咕嘟咕嘟喝下去了。这可能是这鬼地方唯一有点温度的东西。他本来想脱掉衣服下去暖一下身体,但是不合适,他的同伴们都在身边——主要是蒂法。
在升腾的白汽中,他看到有部分组成了……两缕分明的刘海。他最不愿面对的现实发生了。那也许是他的幻觉,但那是萨菲罗斯制造的幻觉。萨菲罗斯的虚影半跪在那,它温顺地抽刀,但是只抽到一半,把刀刃像装饰那样背着,就歪头对克劳德笑吟吟地看了一眼,随即跳入泉水中。
克劳德马上扣自己的喉咙,想呕出来。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到底喝了什么。温泉水?魔晄?或者其他一些恶心的东西……但是让他感觉很温暖,仿佛所有的创伤都愈合了。不,他的确又拥有了使用魔石的力量。Fire从他的手上迸发,他将它丢进了温泉……它熄灭了。萨菲罗斯的脸在那里微笑。这是一次愚蠢的杂戏,克劳德显露的不是威胁,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感到意外,对吗?”那个“东西”讥讽道,“没必要和你自己过不去。这只是温泉。”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幻觉。克劳德懒得生气了。挖苦他的萨菲罗斯看上去十分逼真。伊法露娜说星球为了治愈自己才使这里变得这么荒凉,那么这片温泉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宁愿猜想这是星球留下的仁慈。
“你现在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克劳德?你在和谁说话?”
蒂法的话让克劳德坠入现实。他转过头来,试图安抚担忧的同伴。巴雷特显然已经快陷入忍耐的边缘。他们每一个都很聪明,而且他们都知道他之前遭到过什么,他不应该隐瞒,也没有必要……
“没有。我在自问自答。我来这里是为了和萨菲罗斯算账。”
萨菲罗斯大笑起来。他故作好笑地弯下腰,然后拍了一下克劳德的肩膀。那种奇异的轻快笑声实在让人无法忽略。
他想看克劳德扭曲的脸,他想听他言不由衷的内心,他想让他更加屈服。他对他的想念仿佛不止一千八百天,他对他的渴望仿佛应从星球诞生算起。也许他们本就该一体同身。
但是那张脸上是僵硬的沉默。这沉默持续如此之久,它已不是本能反应,而是一种刻意的消极反抗。
“我等不及了,你实在太慢了,”克劳德的肩上缓缓覆盖了重量,像有一条蛇绕着石柱盘旋,“你不能缺席这场‘宴会’。”
“……我不能……我想我们要赶快了。”
在冰窟长道的开端,水晶般的冰壁倒映着憧憧人影。
绿光像水滴那样渗透过来,黑冰的尽头,火把燃起昏黄的点光,渺如尘埃的黑衣人来来回回。即便尽头是呼啸的狂风,现在离他们也足够远,远到几乎没有声音。
克劳德忽然感觉脸上有冰冷潮湿的触感。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冰锥融化的水滴,但是刹那垂落的银发不是幻觉。他反应过来那可能是“吻”。他的手难以置信地附上脸。
这短暂的时间容不得一次感情梳理,在那些回忆的洪流冲破心门前,萨菲罗斯的幻影已微笑着消散。他柔软的唇珠最后一次擦过克劳德的耳垂,将温柔的语句藏在耳蜗。
“前进吧。前面有我给你的礼物。”
当克劳德看到呻吟着滚落的黑衣人时,他才明白萨菲罗斯所说的“礼物”是什么。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克劳德将他的“礼物”砍倒,走出山洞、爬上绝壁的尽头。陨坑中央,星球为了治愈自己而喷出纯粹的魔晄能量,像龙卷般强烈地扑面而来。萨菲罗斯已得逞了一次,而第二次将意味着他们所有人的死亡。
萨菲罗斯正在等待他。
他们之间,不存在第二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