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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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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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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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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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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

【黎家父女】苦海慈航

Notes:

是约稿改。

Work Text:

1

黎莎出生的那一天,医生对黎志田宣布了两个消息:一是恭喜他得到了一个健康的女儿,二是哀悼他的妻子死于羊水栓塞。

先推出来的是妻子的尸体,黎志田把白布掀开一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手抖得厉害——白布下是一张青白的女人的脸,神色并不安详,反而定格在她死前最张皇的一秒。这个陪着他挨过打求过人的女人,他们曾在漏风漏水的老棚屋里蜷缩着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她沉默坚韧得如同一头老黄牛,她的一生都在犁地,最后死于一场生命的耕犁。

黎志田仰起头看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他想到小时候被表哥打得爬不起来,干脆一直躺在地上看月亮——和人造光源一样冷白的幽幽的光,像一只森森的眼睛。他的母亲生前告诉他,清白的月亮会知道发生的一切,但他早就已经不信了。黎志田深深地吸气,觉得眼睛胀而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是你的女儿。他的怀里沉沉地坠了一下,黎志田去看护士的脸色,恰到好处的喜悦和微微的怜悯。恭喜你,七斤六两,很健康的女孩子。

黎志田刚刚揭露了死亡,现在又要触碰新生,生命的轮回竟然在他手里完成了一场圆满的交替。他低头去看襁褓里皱巴巴的女儿,像一只小猴子,半睁着眼睛,小小的手轻轻地勾住了她的父亲粗糙的手指。这个无心的动作其中隐含着的抚慰的意味,在黎志田的心里引起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干涸的河床几乎是一瞬间就决堤了。

女儿。他喃喃地,我的女儿。他把头压得更低,小心地亲吻婴儿小小的柔软的脸颊。这个孩子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动作而大哭大闹起来,反而发出了含混的笑声——这就是他黎志田的女儿,他的妻子留给他的遗产,一条从他身体里分流出去的生机勃勃的河。

擦一擦吧。护士把纸巾塞到黎志田的手里,您的眼泪都要蹭到您女儿的身上了。

 

2

黎莎十三岁那年,金五集团迎来了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腾飞。黎志田,这个名字曾经属于一个在码头搬货的工人,现在代表着精准的眼光、果断的决策和巨大的财富。

那天黎志田举行了一场彻夜的狂欢,他是那样得意——他怎么能不得意!一个一无所有只能在码头靠出卖体力维生的穷小子,做到了那些曾经看他不起的体面人也做不到的事,狂热的追捧的浪潮毫无保留地向他奔涌而来,没有限度的酒精让他飘然欲醉,他几乎要溺毙其中了。

爸爸。

柔软的声音,怯怯的,花朵一样的声音。

在狂潮的尽头,黎志田看到了他的女儿,穿着校服裙,黑发贴着小小的花瓣一样洁白的脸,彩灯在她身上泼下一层斑斓的色彩,她站在河对岸,如同一株错开的茉莉。

黎志田终于从泥泞的酒精里拔了出来,他慌张地抹了抹头发,又整理了领带,才朝黎莎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莎莎。他弯下腰想去抱她,又怕呼出的酒气会轻易地让她枯萎。莎莎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呢?是不是想爸爸了?爸爸带你回去,好不好?

黎莎指着校服裙上落下的一小块暗红色,说:爸爸,我好像来初潮了。

黎志田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不会忘记她白裙子上那一点洇开的暗红色,如同一粒明晃晃的火星,一滴甘甜的蜜露,一只带着审判意味的森严的眼睛。他的莎莎,他浑身充沛着茉莉气的女儿正在无可挽回地生气勃勃地发育,也许在未来,她会变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我的天啊。

黎志田微微地发起抖来,他牵起黎莎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太热,而黎莎的手又凉得骇人。

爸爸。黎莎的眼睫黑漆漆,如同被打湿后又纠缠在一起。狂欢还在继续,澎湃的音潮里,莎莎的声音轻如玻璃。你在发抖,爸爸。你在害怕吗?老师说,这说明我长大了。

黎志田蹲下来,把莎莎拉进怀里,轻轻地亲吻她从黑发里露出的一小丛玫瑰色的微凉的耳垂。

对、对。黎志田喃喃地说,莎莎长大了。

黎莎眨着眼睛小声说:长大了我是不是就能保护爸爸了?

黎志田向后仰了一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因为挨得太近,视野里反而是模糊的一团,蒙太奇的色彩,他能感受到少女的体温,闻到她身上微微的天然的香气,如同一只散发着青涩蜜意的果子——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吧!

黎志田心里涌现出一种奇异的爱怜,这不是父亲怜惜女儿的爱怜,而是一个命途多舛的男人怜惜一个尚且清洁纯白的女人的爱怜,但这时黎志田还并没有意识到他心理的重大转变——也许他意识到了,这是他对他前半生苦难命运的绥靖。黎志田、黎莎,这对父女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向一条错误的道路疾驰而去。

我不要你保护我,莎莎。黎志田把呼吸放得太轻太轻,宛如一声沉湎的叹息,你要永远爱我,永远爱爸爸,哪怕你结婚生子,答应爸爸吧,好不好?

我永远爱爸爸。像发誓一样,黎莎学着黎志田的样子,让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像一只蝴蝶翩翩然擦过沸腾的水波。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爸爸。

 

3

为什么?黎志田听到房间门嘭的一声响,黎莎的声音被那巨大的响声衬得软弱无气力——淋雨一样的声音。黎莎扑到他怀里,湿漉漉的脸,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成潮红色,她毫不介怀地贴着父亲的脸,她那灵敏的瘦小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脖颈。就在黎莎贴过来的一瞬间,黎志田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才没有让自己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黎莎贴得太近,黎志田能感受到她面颊和手臂上细小的汗毛因为突然的肢体接触而非常轻微地竖起来,绒绒地摩擦着他的身体,像某种隐秘的暗语。黎志田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在那一刻他相信自己抬起手臂就会坠入深渊,然后他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最可爱的莎莎喷吐出的热气快要将他烫伤了:为什么要把我送出国去,爸爸,你不爱我了,是不是?惶急的声音,质问的声音,在阳光里铺陈开,像一泓被阳光晒干的水,只留下一层浅薄的痕迹。他的女儿,丝绸一样窝在他怀里的年轻女孩,和他手里的报纸一样,轻轻一按就会生皱。

不……黎志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困窘的声音,爸爸永远爱你,永远爱你,没有一刻不爱你,你怎么、怎么能质疑我对你的爱呢?

我听刘叔他们说了,黎莎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集团要转移资金到海外,是不是?

这和你的事情没有关系,莎莎。黎志田几乎是恳求了,他痛苦地说,如果你不愿意……

黎莎从他的侧面跪坐在他的大腿上,圆滚滚的膝盖压着黎志田的腿,被晒暖的体温从一条河过渡到另一条河;她的手捧着她的父亲的脸,那么漆黑的眼睛,像海浪卷过留下的细水雾。

不……算了,我愿意。她赌气一样地说,我愿意出国,我要出国。

黎志田抬起手臂抱住黎莎,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将他撕裂将他毁灭,他果然受到了报应,坠入了不可告人的深渊。黎志田试探着,轻轻地擦过了黎莎玫瑰色的嘴唇——因为惊异、愤怒和失望而瑟瑟地颤动着,她没有做出反抗,也许承受就是她的反抗。

莎莎……

他的嘴唇最终选择带走滑落到女孩子脸颊边的一滴眼泪,他终于再一次体味到失败的滋味,但是没关系,至少,他得到了一滴眼泪。

 

4

David第一次见到黎莎是在大学的一场小型舞会里,他原本的舞伴因病失约,留下他一个人在大厅里喝度数过低的鸡尾酒,他的目光懒洋洋地逡巡过在场的男人女人,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然后他听见一个细而柔的声音:你没有舞伴吗?他困惑地低下头,看到一张白而柔和的亚洲女孩子的面孔,David看到她笑了一下:呀,你是中国人吗?

她将手伸到David面前,David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他盯着眼前这个在灯下如珠玉泻地的女人——他知道这是谁,从一个来自金江市的同学那里知道的,金五集团的小公主,有钱人最爱的小女儿。他听见了自己吞咽唾沫的喉音,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握住了黎莎的手。

为什么挑中我了呢?David这样问黎莎,那个时候他们确定关系已经超过了一年半,消息传给金五集团的董事长,他让他们早点回国和他见一面。

黎莎懒洋洋地咬着吸管,她垂着眼睛,夏威夷的阳光浓稠到化不开,David难以看清她的神色。过了一会黎莎才轻轻地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把头靠到David肩上,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晚上开了房,David。

David说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后悔,当他看着他曾经的岳父平静地穿上防护服拿着扳手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想起了他和黎莎的第一晚,如此的水到渠成、情感流淌得标准谨严如教科书的第一晚。他还记得他把手探入黎莎的丝绸睡裙,他的手掌心轻而易举就覆盖了那片湿热的洼地,流蜜的洞穴,这让黎莎发出轻轻的吸气声。他听到她似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但David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发问。直到这一刻,他年轻的生命不可思议地超速驶向终点,他才惊觉那一晚黎莎说的到底是什么。

在扳手落下之前,在绝望的死亡到来之前,他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他的眼神,他的情态,让她想到了更年轻的黎志田。

她说的是,爸爸。

原来我并不是唯一不忠诚的那一个。在意识彻底消散前,David这样想。

 

黎志田把东西都处理好,金江市的夜晚也是明亮的,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灯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他坐在河堤上,听见潮水规律的涌动声,想起他第一次见到David的那天,黎莎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走到他的面前,说,爸爸,这是David,金融系的高材生。

他对David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他像一头狼,精明地捋顺了自己的皮毛,在他面前装得很像一条狗。但黎莎似乎很喜欢他,我要嫁给他,爸爸。黎莎这样和他说,我怀孕了。

黎志田手里的苹果咕噜一声滚到地毯上,黎莎盯着他的眼睛,像小时候那样抿着嘴怯怯地微笑了,她弯下腰把那颗苹果捡起来放到茶几上,她轻轻地握住了黎志田的手掌,牵引着他把手贴在她的肚子上。我怀了David的孩子,两个月大。黎莎发现黎志田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这让她心里有种隐而未发的快意;她的目光逡巡着,发现黎志田的嘴唇也在发抖,像一叶小船,在命运的暴风雨中顷刻之间就倾覆了。

黎志田注视着她的女儿,套房熟稔的昏黄的灯光下,黎莎如同一株阳光下的茉莉,花瓣一样小小的洁白的脸孔,他终于意识到黎莎并没有在开玩笑,最恐怖的事情还是无可救药地发生了,他可怜可爱的女儿最终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大肚瓶,瓶子里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好吧。黎志田说,你想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你。

等到黎莎真的和David办婚礼时,距离她的临产期已经很近了。黎莎出乎意料地不愿意办得很盛大,David顺从地遵照她的指示把这场婚礼办得尽善尽美。黎志田牵着黎莎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David,他觉得那条铺满红地毯的路长得没有尽头,鲜切花的味道甜蜜如糖稀,在这样喜悦的甜蜜的氛围里,他听见黎莎用耳语一样的声音叫他:爸爸。

她的声音像某种隐晦的暗语,打开禁忌之门的钥匙。黎志田没有做出回答,而是将她的手放在了David的掌心里。他望着David,这个野心丰沛的年轻人,黎志田第一次用这样仁慈而平和的目光去审视他,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他终于为他不合时宜的背叛,为他和黎莎合法的恋爱和婚姻,为他在黎莎子宫里留下的种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黎志田站了起来,轻松地微笑了。

 

5

黎莎的生产发作得十分突然,黎志田已经无暇顾及苏见明和他手里的旧手机了,黎莎的胎位不正,正在经历最可怕的难产。

黎莎忽然分出一分气力去握黎志田的手,她的声音脆弱如玻璃:爸爸,爸爸。

她这样一味地叫,黎志田却短暂地患上了失语症。他忽然想起黎莎回国的那一天,他在酒店大操大办去迎接她,他心里是很高兴的,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他的莎莎。席间黎志田喝了太多太多的酒,以至于等他回到套房时才发现黎莎正窝在套房的沙发里,看见他来,她才微微地笑了,黎志田只能看她伸出手臂,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身上那条剪裁修身的裙子是如何半推半就地勾勒出洁白的圆融的剪影,如同一汪绵延的烟雾一样的寒水潭。黎志田就那样走进了水潭,手指慢慢地抚过黎莎的脖颈,那细小的绒毛在他手指的动作下微微竖起,他用带着酒气的声音说:莎莎……

他并没有问黎莎为什么在这里,这并不是个需要问出口的问题,因为他们对答案心照不宣。黎莎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她的面容显得太苍白太消瘦,她爱怜地说:爸爸,我要吻你。黎志田还记得那玫瑰色的嘴唇贴上来时糖浆一样的触感,夏天的雾霭一样的热气从她的口腔一直渡到黎志田的唇齿间,如果这是梦境,就让他们永远永远也不要醒来。

黎莎轻轻地问他:爸爸,我会死吗?她的神色太绝望,让黎志田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妻子,那个已经过世十年有余的苦命的女人,她死前那张绝望的青白的脸像鬼魂一样钻出来,那些他在二十多年前的产房里没能听到的呻吟与哀嚎,现在原样在他们的女儿身上重新搬演。他用力地眨眼,直到那张脸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渐渐地消失,露出的是黎莎苍白的脸,衬得额头上流下的汗水都隐隐地发灰,像橡皮擦留下的细碎的灰屑。

不,不会的,莎莎。黎志田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剧烈地发抖,没有什么能把你带走,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像某种命运的回环,黎莎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生下了一个同样七斤六两的女孩,黎志田没有要护士帮忙,而是亲自给黎莎擦过身体、换了衣服,把这个新生的女孩子放到她身边,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苏见明的事后患无穷,但比苏见明更棘手的显然是唐大年插在他腰间的刀和他的表哥。

黎志田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气力,他只能仰头看着他的表哥,因为声带受损而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的表哥,他正举着金五集团的标志,那根竹棒,被磨得亮闪闪的,月色落下来,它毫无保留地反射出一束雾气一样的银辉。

清白的月亮会知道发生的一切。他又想起来母亲说的这句话,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故事从他耻辱地爬过他趾高气扬的表哥的裤裆开始,再由他一无所有的表哥一棒子打死他结束。多完美的结局,如果这是一出戏,那么他黎志田要给这位作者绝妙的构思大声喝彩了。月光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的头眷恋地蹭着门边,门里睡着他的女儿,那是他罪恶的爱,一颗太古的果子。

黎志田无声地微笑起来,他指了指门,又把沾满血污的手指抵在了唇边,在竹棒落下之前,他出乎意料地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竹棒噗地砸下来,那声音听起来像什么东西落进江里,多么微小的声音,如水流无声,雁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