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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利得知尤里安的消息时,海尼森的暴雨刚停。
今天是他的休假日。按他原本的计划,他会在这个初冬的周末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在被窝里用手机点个外卖,电话响了再不紧不慢地爬起来,裹着珊瑚绒毯子开门去取。这个时间点,他本来应该坐在沙发上,吃着皮洛普大街那家泰国餐厅送来的、热乎乎的菠萝炒饭。
然而,早上九点还没到,他就接到了来自他的学长兼顶头上司亚历克斯·卡介伦的电话。挂断两次后,卡介伦告诉他:奥丁总区的一个专案组指名要求杨威利督察和他的特别小队协助他们办案,由于案情机密,相关资料需要他当面接收。
考虑到自己欠了卡介伦学长不止一个人情,纵使一万个不情愿,一小时后,杨还是出现在了海尼森总区刑事侦缉处大楼、科技犯罪调查科所在的楼层。他拉着脸,装作没看见对方伸过来的手,和专案组人员一起围着会议桌坐下,接过那沓封在盖了红章的吕宋纸里的文件。
听说这群从奥丁来的家伙打算在他们单位食堂吃午饭,会议一结束,杨威利就急忙从走火通道跑到了下一楼层搭电梯。而走出一楼大堂,他才发现外面倾盆大雨。正准备硬着头皮回食堂去——毕竟他连早饭都还没吃,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转身他就看见了自己暗金色短发的副手菲列特利加。她手臂夹着两把墨绿色的长柄雨伞,金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仿生人不需要饮食,但为了满足人类的需求,绝大多数型号都有模拟进食的功能,而装载了最先进感官模组的PD500型警用仿生人菲列特利加甚至能用舌头检测并描述出远超人类能尝到的味道种类来。不过,杨从来不会要求自己手下的仿生人做出这种对机体有弊无益、自欺欺人的行为。尽管如此,他还是邀请菲列特利加同他一起外出用餐。
随着失业率攀升,人们对仿生人的排斥情绪水涨船高,如今海尼森接受仿生人入内的餐馆越来越少。开车穿过五个街区,他们收起雨伞,走进了这家名为“猪和哨声”,只有卷帘门的苍蝇小馆。店里很挤,白色雾气携着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每张油腻的折叠木桌前都坐满了人。在走向前台的过程中,杨的鸽蓝色夹克衫袖子都被其他人外套上的雨水濡成了钢青色,钞票也只能举起来隔着人头递给老板。要不是和杨相熟的仿生人伙计从后厨找出来两张白色塑料凳,他只能站着吃叉烧拉面了。
果然,雨天还是适合睡懒觉啊。杨闷闷不乐地想,把筷子架在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密胺碗上,轻轻将它们放在了脚边。要是“杨威利一脸落魄地坐在拉面馆门口”这一幕被哪个好事者拍下来发到网上,估计又要多一条他因为闯祸被扣工资的传闻了。雨势渐弱,但房檐还在不断滴水,时不时有汽车开过狭窄的巷子,轮胎碾过破旧的柏油路面,溅起些许水花,刚才被面汤驱散的寒意又在他指尖凝聚起来。
“那群混蛋,有必要特意跨区找我们帮忙吗?要是所有涉及仿生人的案子都要我们负责,那我还是干脆辞职算了。”他裹紧了夹克衫,呼出一口气,抱怨道。
“虽然只是仿生人失窃事件,但失主是模控生命公司,丢的又是宝贵的原型机,上头自然不敢怠慢了。”菲列特利加微笑着给他递去一张餐巾纸,稍微降低了音量,接着说,“杨督察,这恰恰证明了您和小队受到了重视。如果这桩案子顺利破获,我们以后的行动将拥有更多的自主权,虽然过程中不得不忍耐奥丁那群傲慢的家伙,但总的来说对我们的计划大有裨益。”
擦过嘴巴后,杨挠了挠头发。他那位毒舌的学弟达斯提·亚典波罗说得确实不错——“连仿生人的情商都比你高!”
“你说得对,菲列特利加警探,是我乱发牢骚了。不过这个案子,我总觉得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杨回想起不久前他在犯罪嫌疑人资料上看到的稚嫩脸庞。那个有着红色头发碧蓝眼睛的年轻人,作为在模控生命研发总部领着高薪的员工,真的会唯利是图到冒着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风险偷走公司财产吗?又有谁敢接手这块烫手山芋呢?
正要和自己的副手分享几个心中的疑点,杨发现菲列特利加太阳穴上的LED灯环闪烁了几下黄光,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督察,我从警方的无线调度频道里接收到附近一起仿生人袭击报警。”
“在哪里?”
“铁木街36号。”
这似乎不是杨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址,在他试图翻动自己脑子里那个杂乱无章的抽屉时,菲列特利加补充道:
“两周前片区警署接到报警,路过那栋房子的一位市民听到屋内有孩子惨叫的声音,怀疑有人虐待儿童。派出巡警上门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小孩子,只有一个YK600型儿童仿生人,因其外观经过高度客制化,所以路人把他当成了人类小孩。最后只能以噪声扰民为由给予屋主人口头警告。”
杨点了点头,微微攥起拳头。当时听闻此事,虽然心痛,但他带领的这支仿生人犯罪特别应对小队——被戏称为“杨小队”——是无权干涉这种情况的。法律规定,公民有权自由处置自己的财产。在这个掏鸟窝都会被处罚金的巴拉特共和国,只要不影响他人,即使肢解一个意识尚存的仿生人也不会触犯任何法律。
“走吧,马上通知先寇布他们,但先别让卡介伦警司知道。我们要在巡警到达之前赶到现场。”杨一边起身,一边掏出口袋里的车钥匙。
仿佛连天都在帮他,车辆驶出巷子时,微熹的阳光划破了天边的乌云。
在模控生命的官方网站上,他们是这样介绍YK系列仿生人的:「它们旨在扮演真正的人类儿童,让购买者体验为人父母的乐趣,同时免去大多数生儿育女的压力与烦恼。它能够模仿儿童的行为和需求,模拟情感,比如喜怒哀乐、对家长的亲情与爱,甚至能模拟感冒、发烧等各种儿童疾病。」
从技术上说,仿生人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不过为了最大程度模拟人类,在身上的生物组件受到损害时,仿生人也会作出类似人类受伤时的反应。而为了更像孩子,YK系列仿生人更是将这种模拟发挥到了极致。
这大概就是洛克兹先生热衷于对他做那些事的原因吧。尤里安想。
自从来到这个家,他走错的每一步,说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遭受惩罚的理由。起初他还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怎样才能让主人更喜欢他。后来,他才明白,对方喜欢的正是他被扇耳光时流下的泪水,被掐住脖子时幼兽般的哀鸣,被一头按进装满冷水的浴缸里时的无助颤抖。
他本可以忍受,正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毕竟他不会真正痛苦,也不会真正悲伤。直到今天,洛克兹先生用水果刀将他身上的仿生皮肤划得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尤里安意识到,这一次停机后,他大概不会再次醒来了。而那些被他珍藏在中枢神经元大脑里的、只有他记得的温暖回忆,也会和从他满身伤口不断流出的钍-310液体一样,不久后便蒸发殆尽吧。
刀尖指向他的喉咙时,他已经不再发抖,也不再流泪。
尤里安发现,他确实被设计得很好。当他骑在洛克兹的胸口上,高高举起从对方手里夺来的水果刀时,从人类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曾经被揪着头发砸向镜子时,出现在自己那对深褐色光学组件的同一种恐惧。
人类的心脏位于胸腔中部偏左下方,大概在胸骨左缘第二到第四肋间,从胸骨左缘到锁骨中线。只要把刀刃横着往下一捅,穿过肋骨间隙,刺入心包再拔出,只需短短几秒,这个伤害他的人就不能再动弹了。
洛克兹的脸被他用烟灰缸砸得肿胀不堪,艰难地蠕动着嘴唇,似乎正嘶哑地说着些什么求饶的话。尤里安充耳不闻,瞄准了对方心脏的位置。在他即将往下施力的那一刻,房门随着一声巨响被撞开了。
闯进屋内的是一个黑发黑眼的人类男青年,以及一个身穿安卓警员制服的女性仿生人。黑发的男人在破门而入后踉跄了几步,接着便举起空荡荡的双手,慢慢向尤里安走来,小心翼翼得像在接近街边的一只流浪猫。而另一个仿生人则守在了门口,一只手搭在腰间。
“不准过来!后面的仿生人,把手从配枪上拿开。”尤里安咬牙切齿地对入侵者喊道,握着刀柄的双手没有动摇。要知道在他被虐待的时候,警察从没有来得那么快。
“不要怕,孩子,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不想伤害你。”男人应声停下了脚步,用温和的嗓音对他说,“我叫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尤里安,我的名字是尤里安。”犹豫了片刻,他才开口。想起给他起这个名字的人,尤里安太阳穴上已经变成红色的LED灯环闪烁了两下。
“尤里安,你一定受苦了。我很抱歉……”尤里安没有从黑发青年的语气和表情里发现一丝虚伪做作的成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我不想、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是不想消失,这也有错吗?”尤里安的声音颤栗起来,而这一次,并非单纯出于对人类情绪的模拟。
“你没有错,尤里安,但那个人已经失去意识,没法继续伤害你了。你浑身都是伤口,流了很多血吧,现在及时补充钍液才是最重要的。”在尤里安不知不觉间,杨又悄然向他走近了两步,“先把刀放下,好吗?我搭档身上带了钍-310补充液和机体修复凝胶,你把刀放下,慢慢走过来,她会帮你疗伤的。”
“我只是想活下去……”尤里安握刀的手微微颤动,望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黑色的眼睛,呢喃道。
“你一定会活下去的,孩子,我向你保证。”陌生人类用真诚而坚定的声音告诉他,让尤里安无比想要相信这句话。但从对方蓄势待发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男人下一步要么是拔枪将他击杀,要么是冲过来按下他后颈下侧的强制停机键。据他所知,除非是军用或警用型号,其他型号的仿生人一旦出现伤害人类的行为,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报废。
距离快速缩短,两米,一米,三十厘米。尤里安已经做好了还击的准备。但黑发青年没有像他料想的那样行动,而是扑过来搂住了他。十二岁儿童体型的仿生人被他轻易抱了起来,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杨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让尤里安的肢体协调系统暂时过载。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刀尖落在杨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水果刀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杨倒吸了一口凉气,因疼痛而稍微颦眉,脸上却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
“菲列特利加,把钛液和凝胶给我,你去给那个男的做急救。”
仿佛怕弄疼了他似的,杨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动作轻盈地把机体修复凝胶涂在了几个比较深的切口上,在仿生皮肤稍微愈合后,才拔出袋装钛-310补充液上的硅胶吸管,放到尤里安嘴里。
当男人脱下外套,披在他沾满斑驳蓝血的赤裸身体上时,尤里安觉得这人类真傻。仿生人又不会怕冷。
上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抱在怀里,似乎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
这支腕表上装的电流发生器,一般是用来对付成年体型仿生人的,虽然杨特意调低了电压,但对儿童型仿生人来说似乎还是太过了。为尤里安处理好机体损伤,补充了钍液后,那孩子的手脚还在微微抽搐。杨有些内疚,叹了口气,给尤里安拉上了外套拉链,他的中长款夹克正好能把男孩裹起来。
他转过头,向菲列特利加投去询问的目光。他的副手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奥多·洛克兹还活着。杨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尤里安亚麻色的头发。
“爸爸……”他听见怀里的仿生人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而当他低头查看时,尤里安只是紧紧闭着眼睛,嘴唇颤抖,俊秀的脸庞苍白,刚才那一声微弱的呼唤仿佛只是他的幻听。
巡警、救护车和他的部分小队成员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的。从他手里接过尤里安时,先寇布留意到了他手背上的伤口。
“杨督察,您不会连儿童型仿生人都招架不住吧?”
“别胡说,这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您每次都那么不小心,岂不是会显得下官办事不力,下次还是等支援到了再上阵吧。”先寇布冷笑一声,一只手臂夹着尤里安,一手并起两指向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杨无奈地想,或许大家的议论不假,他手下这台PG400型警用防暴仿生人的社交模组大概是出了点故障。
奥多·洛克兹被医疗人员用担架抬到了救护车上。杨一边让护士为他简单处理伤口,一边向巡警描述刚才的情形。谈话间,林茨和布鲁姆哈尔特已经拿起相机和物证袋,跟着菲列特利加在室内走动,四处拍照、取证。该交代的交代完,巡警们在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而杨威利走到了他的队员们身边。
“诸位有什么收获吗?”
“报告督察,虽然您的肉眼看不见,但我们从屋内大量物品上都发现了钍液蒸发后留下的痕迹。”林茨望向布鲁姆哈尔特手里物证袋。
“比如这支叉子,”布鲁姆哈尔特警探接着说,“叉齿部分沾有蓝血,凹槽处有些许仿生皮肤碎屑和仿真头发。它曾经刺进了那个仿生人孩子的头部。”
“还有茶几的尖角、哑铃片、剪刀、钢尺,等等地方,都有蓝血的残迹。我们能检测出最旧的一块是四年前留下的,最新的就在二十八分钟前。”林茨把相机屏幕转向杨,让他看浴室镜子裂缝里的钍元素荧光反应照片。
杨皱着眉点了点头。“尤里安的外观经过了程度极高的客制化,而且细节丰富、独特,想必花了不少钱。片区巡警告诉我,奥多·洛克兹失业一年多了,以前是个仓库工人,又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尤里安真的是他合法得来的仿生人吗?”
“我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按他身上的序列号查询了购买记录。记录显示,奥多·洛克兹是五年前在二手交易平台低价购得这台YK600的,卖家是一个名为苏珊娜·敏兹的人,要联系她吗?”
“去联系吧。”杨点头,转向一直蹲在地上、蓝色灯环转个不停的PD500型仿生人,“菲列特利加警探,事发过程还原完成了吗?”
菲列特利加缓缓站起来,一一指向在地板上摊开的各个物证。
“是的,杨督察。按我的推演,当时的情况大概是这样:大概六十六分钟前,奥多·洛克兹用窗帘的绳子把尤里安绑在了厨房的椅子上,用刚才的同一把水果刀割伤尤里安多处机体,至少破坏了两处重要钍液循环管道,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具体损伤情况要给尤里安做过检查才能得知。由于大量失血,尤里安察觉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即将不可逆转地停机,于是挣脱了绳索,先是拿起灶台上的烟灰缸砸了奥多·洛克兹的后脑勺,此时洛克兹一边跑向客厅,一边拿出手机报警,但很快因为脑震荡倒下了。尤里安用烟灰缸多次击打他的面部,最后拿走了他手里的水果刀。在这个时候,我们正好赶到了。”
被那个高大的防暴型警用仿生人抱到警车上十分钟后,尤里安才恢复了正常说话的能力。
“我会死吗?”他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灰褐色头发的仿生人笑了笑,转过头来,同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回答说:“小子,进审讯室之后你最好别说这句话。只有异常仿生人会有‘死亡’的概念。”
“别叫我‘小子’,我已经活了十六年了,说不定比你还老。”尤里安终于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手脚,在车厢后座的座位上坐直了身子。
“那对我来说,你还是个小鬼。你啊,还是运气好,碰见的是杨威利督察,不然现在你已经变成一堆废塑料了。”
“他就是杨威利?六年前艾尔·法西尔广场事件里的那个杨威利?”尤里安吃了一惊。
“没错。没想到‘艾尔·法西尔的英雄’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吧?”
尤里安望向窗外,看见远处那个黑发青年站在警戒线内的身影。
“他从来不杀仿生人吗?”尤里安想起不久前,杨对他的承诺。
“什么?他可没有这种原则。”灰褐色头发的仿生人眯起了眼睛。“但他绝对不会想杀任何东西,人类也好,仿生人也好。”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杨哆嗦着从奥多·洛克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尤里安所在的警车旁,敲了敲窗户,那位仿生人警官把那一侧的车窗摇了下来。
“尤里安,别害怕。”他俯下身子,把手伸进车窗,微笑着揉了揉尤里安亚麻色的头发。“先寇布警官,请你照顾好他。”
尤里安的LED灯环闪烁了两下黄光,但还是对青年点了点头。
杨威利转身离开,和菲列特利加一起坐上了自己的福特轿车。跟着他们走出房子的两名警官则坐到了警车的前排驾驶位和副驾驶位。
汽车开动起来,尤里安呆呆地注视着窗户,直到杨刚才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的白色痕迹被冷风吹得无影无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