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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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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15
Updated:
2022-05-15
Words:
22,932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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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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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0

别无所求 All I Ask of You

Summary:

如果说绿木城之战后还有什么值得人们整天整夜热切谈论,那就是卡美洛的王子,未来的国王,卡美洛年轻的战神……是个Omega。

ABO背景/双王子/奇幻AU/旧坑

Chapter Text

每当亚瑟王子被问及对魔法的态度,他都会保持储君的风度,给出和法令释义不差一字的回答,尽管显得有些高高在上。

“魔法与其说是一种战斗天赋,不如说是某些族群与自然更为贴近的秉性。畏惧魔法是不必要的——过分推崇,当然也不必。”

说完,他还会送上微笑,等书记官手中的羽毛笔停下才抬起眉毛,意思是:可以了吗?

别紧张,这确实是王子的真实看法,只不过——

“什么,那群德鲁伊要在五朔节到访卡美洛?”

这是四月的一个傍晚,被花叶簇拥的银烛台为盘中的佳肴添上一层诱人的光辉。

“你这副不情愿的样子倒让我困惑,”国王抿一口杯中的酒,审视的目光从杯沿上投来,“我以为绿木城之战后你会期待和他们会面。”

亚瑟扔下了叉子,在他对面,乌瑟的左手边,莫嘉娜灵活优雅地从烤羊腿上割下一片肉,“亚瑟对任何不能独占的胜利都耿耿于怀。他恐怕还在介意多洛雷斯的暗灵大军和它们那头狮身鹰翼兽不是单由他的剑和十字弓打败的呢。”随着她将食物送进嘴里,深紫色的丝绸滑落几寸,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她微微一笑,向对面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亚瑟接住她的目光,单手托起杯子,“敬你对我的恭维,莫嘉娜,还有你不太灵光的记忆。”他强调,“狮身鹰翼兽的确死在我的剑下。”

莫嘉娜挑高眉毛,“你的附魔的剑。”她把重音加在修饰语上。

“仍然是我的剑。”

“得了吧,你就是不肯承认魔法才是其中的关键。”

与莫嘉娜争执没有任何好处,那场战役发生时她正安安稳稳地待在千里之外的王城里。再者,她对魔法总有种偏心的保护欲。魔法和非魔法族群间的敌意在过去十年间才有所缓和,此前,许多国家都颁布过魔法禁令。莫嘉娜本身是个预见者,也就是德鲁伊口中的先知,这种能力十分罕有。在拘捕魔法使用者的年代,它表现为恐怖的噩梦,后来情势好转,她却仍旧无法控制它。一个人要是曾被噩梦折磨了许多年,你就不得不原谅她的敏感、尖锐和固执。

亚瑟不再否认她的话,纵然这沉默绝非妥协。乌瑟一向不喜欢他们争执,要在平时,他们肯定已经听见他敲杯子,禁止再讨论魔法与剑在战场上的优劣。

莫嘉娜低头对付盘子里的食物,亚瑟喝起杯中的葡萄酒,阳光丰盈之地才能产出像这样口感上佳的酒,多雾多云的天气只会带来酸苦。他喝着,想起绿叶遮天的橡树森林里,德鲁伊人用植物茎液调成的怪味饮料,他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来一杯。

橡树森林就在绿木城要塞东南方,一片不归属五大国任何一国的广阔地域。和多洛雷斯的大战之后,亚瑟曾被接去疗伤,只有盖乌斯随行。当时那只狮身鹰翼兽差点要了他的命,等他从昏迷中清醒,已经身在森林,一座高高筑起的树屋中。

树屋——是他给德鲁伊奇形怪状的居所起的名字。整个德鲁伊城围绕一棵说不上来到底有多大的橡树建成,还包括至少三十棵稍小些的巨树。树藤编织的绳梯、吊桥和索道四处交织,许多莫名其妙的结构只能用魔法维系,屋子被搭得歪歪扭扭,又和橡树枝干紧紧嵌合,简直像顶开树皮长出来的。比照其他魔法族群的生活习惯,海岛上的卡萨,边境山谷的艾德族,亚瑟只能说,橡树森林的德鲁伊是巫师中最古怪的一类。

在他的思维还未不可抑制地转移向某个特定的人时,乌瑟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了。

“我们都要做准备,将到访的不止德鲁伊首领,还有他的儿子们。”

亚瑟差点将口中的酒呛回杯子里。乌瑟没有在意他的失态,他正注视着莫嘉娜,“除了外交,卡美洛和德鲁伊还应该有更深层次的结合。”

如果说乌瑟有什么地方最令人受不了,那就是自以为把命令说得委婉温和,果然,亚瑟瞧见莫嘉娜放下了她的刀子。

“什么意思,父亲?”

亚瑟用指关节藏住唇边的偷笑,事情本身很严肃,可莫嘉娜说“父亲”的语调令他发笑。

“哦,”乌瑟用餐巾擦擦嘴角,“更深层的,我们该就此讨论讨论。”

“这不是讨论,”莫嘉娜胸膛起伏,“这是告知——”

“我是在为你考虑。要知道,鉴于你的‘小能力’,在贵族中可选的结婚对象已经寥寥无几。回到魔法族群是最好的选择。”

“鉴于我在贵族中已经没人要,所以才让我到橡树森林去?”莫嘉娜愤慨地睁大眼睛,“我对那群整天醉醺醺的王子公爵没兴趣,但如果要我做笼络德鲁伊为您效忠的工具——”

“莫嘉娜!”乌瑟呵斥一声,莫嘉娜闭上了嘴巴。

亚瑟盯着自己的酒杯,手指在银刀背上滑动。无论法令释义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乌瑟修改禁止条令为限制条令,一大半原因是他需要巫师的战争价值。此时是卡美洛与德鲁伊人结盟的最佳时机,绿木城要塞的战役打开了新局面。作为三大魔法族群中血统最古老的一群,如果卡美洛能在五大国里率先争取德鲁伊的效忠,无疑对地位有决定性的助益。

“你会喜欢巴利诺的儿子。听说他继承了先祖驭龙者的血脉。问问亚瑟就知道了,他们曾在绿木城并肩作战——亚瑟,告诉你姐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瑟耐着性子挥了挥手,摆明要亚瑟说些夸奖的话,莫嘉娜脸上则充满不忿。

“他?”亚瑟漫不经心、装模作样地撇撇嘴,“要我说——”

 

“好极了!”

亚瑟忍住一声咒骂,把空荡的箭筒从肩头卸下,和十字弓一起扔在地上。狂风从墙壁坍塌留下的窟窿呼啸而入,狮身鹰翼兽尖厉高亢的怒鸣自近而远,在黑色天幕下盘旋。

他们躲在高塔最后的隐蔽处,塔顶已经被掀开,那双锋利的巨爪要是再来几次,一块砖都别想留下。亚瑟不禁回忆是谁先想出这个混蛋主意的,梅林,肯定是梅林,一直是他反复强调在地面上根本无法击中……但亚瑟很快掐灭了心中推卸责任的咕哝,虽然强调这一点的是梅林,但决定登塔的是他自己。

要塞的城墙上,卡美洛的战士和受过训练的德鲁伊巫师正在和暗灵军队抗衡,亚瑟认为他们有把握守住城门,前提是有人干掉这头狮身鹰翼兽。它听命于多洛雷斯,在几个来回中直接冲进要塞,击毁他们的营地和防御工事,打乱他们的阵型,将燃烧着滚油的火石丢进城中,为暗灵步兵制造反扑机会。十字弓拿它毫无办法,咒语撞到它身上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它的利爪甚至撕开了短翼龙的翅膀,那条龙尖叫着坠地,奄奄一息地蜷缩,只得由一个德鲁伊小心照顾。

“是好极了。”法师低声道,狂风把他的斗篷吹得不停翻动,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声音仍然稳定。他深呼吸,扭转身子往外面望,在夜空中寻找怪兽的踪迹,从斗篷中露出来的一截颈子长而细,是久居森林的苍白,不同于战士,战士们从小练习用剑,肩背处的肌肉会让脖子看上去也变粗。这个体型瘦削的德鲁伊是个alpha,难以置信但的确如此,亚瑟能够闻到,他的信号像秋季的悬铃木,澄净中似乎带一些微苦。

亚瑟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alpha的信号,他眯了眯眼,别过头,将注意力投到自己这一半防守区。持剑的右臂紧绷着折在胸前,剑身贴在左肩处的盔甲上,他保持这个姿势以备随时能发起攻击。箭已经用完,和咒语一样,没能在狮身鹰翼兽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他们必须想出办法来,攀上塔楼就是为了这个,它绝非不可战胜,它一定有弱点,更严峻的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在高处,任何一次移动都是暴露,毕竟,暗灵军队里也有巫师和箭手。

“为什么你身边没有一条真正的龙?”冷冽的寒风好像把亚瑟的声音也冻硬了。

“什么?”梅林转回头。

狮身鹰翼兽的叫声再次响起,亚瑟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短翼龙和真正的龙比可差远了。”他侧耳聆听风中传来的动静,“如果驭龙者没有巨龙,就好比战士没有拿剑,农夫没有犁耙,厨子没有带锅。”

他承认他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讥讽,来自对梅林,对这个alpha微妙的反感。

“或者一个人没有带上他的礼貌。”梅林不客气地反击,“巨龙很稀有,巨龙族的蛋已经几十年没出现过。别再说科尔蒂和‘真正的龙差远了’,她才第一次上战场!”

亚瑟轻轻嗤了一声,“第一场比武就惨败,绝对称不上光荣。”

“这么说你一定在十岁就是比武冠军。”

“我是。”

“在‘让着王子’比赛中吗?”

刺耳的鸣叫从半空袭来,他立刻听见梅林使用咒语的低喃,许多次战役培养出的直觉让亚瑟迅速判断出了狮身鹰翼兽的进攻策略,砖石碎落的间隙,他以一个侧滚翻躲过,长剑挥出,差了一点,剑尖堪堪从怪兽腹部淡金色的皮毛滑过。它俯冲而下,利爪一连摧毁了数个营帐,随后抓起一个人影高飞而起,风声淹没了那人的喊叫,他在鹰爪中疯狂挣扎,直到被扔到城堡围墙之外。

梅林躲闪得不如亚瑟迅速,魔法保护了他不被坍塌的墙壁压住,然而他的咒语未及念完。又一个用魔法战斗的弊端,亚瑟想,越是精准的攻击就该越快,可越是复杂的咒语就越长。

梅林从碎石中跌跌撞撞爬起,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小块墙壁作为掩护。亚瑟和他挤在一起,信号再一次滑进他的鼻腔,呼啸的寒风中,他一言不发地等待下一轮攻击,目前为止,如果有什么能达成共识,那就是他和梅林彼此都看不顺眼。

 

“要我说,”亚瑟对莫嘉娜撇撇嘴,“作为一个四肢不太灵活的人,还好他有魔法作为补偿。”

莫嘉娜的眼神含着些许感激。如果亚瑟顺着乌瑟的意思说她和巴利诺的儿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绝对会杀了他。

“够了。”乌瑟的耐心消隐无踪,他将手里的餐巾甩在桌上,皱起眉头。

“无知的人说多洛雷斯死了,我知道他没有,一有机会他就会卷土重来。森瑞德有卡萨,而萨拉木拉拢了南边的撒克逊人,奥丁和贝尔德的儿子们联姻难道是因为爱情?孤军作战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如果你们心中还有卡美洛,就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他用怒火将他们赶出国王餐厅,莫嘉娜脸色发白,亚瑟察觉到她正暗自咬着嘴唇。莫嘉娜曾经爱上过一个骑士,说不准她是否考虑过和他私奔,后来他死了,在某次战斗中,没人敢明着猜测乌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其实,”亚瑟决定稍加安慰,“他,我是说巴利诺的儿子,他没那么糟糕。手脚不太协调,是的;瘦巴巴,有一点儿;但……勇敢,没错。喔,他还有几条小龙,红色和黑色的。”他眨眨眼睛,梅林的样子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灰蓝色的双眸和颧骨下淡淡的阴影,“长相也还过得去。”

莫嘉娜凑近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和他结婚得了。”

“我不能。”亚瑟平静地轻声回应,“我是个beta,你忘了吗?”

莫嘉娜昂起下巴,蓝眼睛微眯着盯住他,像是困惑于他竟能将谎言说得如此自然。她等着他躲闪和退缩,但他没有。

莫嘉娜最终气馁,妥协抽走了使她双肩紧绷的力气,她向后退开半步,“我恨你。亚瑟·潘德拉贡。我恨你。”

“我知道。”亚瑟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向楼梯走去,“去老地方?我猜你需要一把剑和一身的汗。”

“就算我把卡美洛所有的冷杉都砍秃,”莫嘉娜说,“也没有用。”

“说不准。你可以让他们点不了五朔节篝火。”

莫嘉娜心灰意冷地笑了笑,“不是巴利诺的儿子,也会是萨古斯的。有魔法或没魔法,只要能换来点什么,那就是他眼里我的价值。”

“无论父亲怎么说,”亚瑟试图把她从牛角尖里拽回一点点,“他的意思是橡树森林的确适合你。如果你想生活在巫师中,这是个机会。”

“我们的父亲,”莫嘉娜夸张地瞪了他一眼,“你相信他会把疼爱置于利益之上?如果他是,那么首先你就不必每天喝那该死的药——”

亚瑟截然打断她,“那是为了卡美洛。”

莫嘉娜不屑于赞同,亚瑟也不指望她理解。对卡美洛,一个令人全心信赖的储君,一个象征守护、力量和坚强的形象是多么重要。它的反面——顺从、依赖和易受控制永远不能和王冠联系在一起。莫嘉娜登上楼梯,消失在亚瑟的视线中,他独自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廊外的微风送来四月夜晚的花香。每年五朔节卡美洛都会邀请许多领主和贵族赴宴,有时是国王,今年是德鲁伊人。节日从来不单纯是节日,它意味着协定、盟约、维系贵族间的关系、和睦或假装和睦的会谈,亚瑟已经预见城堡非凡的热闹,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麻烦。

去年这时候,乌瑟请来了北方的卡尔林国王,两国的武士在剑术和酒量上都要争个高低,宴会厅里的气氛比广场上燃烧的圣火更热烈。国王们提前退席,去欣赏安静的七弦琴演奏,卡尔林最小的弟弟奥尔达夫拖着醉醺醺的长调子坐到莫嘉娜身边,声明他有一首歌送赠。一开始一切还在正轨,莫嘉娜只需要忍受他用“融化的生铁片”歌颂她的眼睛,不过当他歌颂的部位离开她的脸,用词也越来越诡异下流,她变得震惊又愤怒。亚瑟挪动椅子,抓过奥尔达夫戴铜护臂的手腕一把按到桌上,沉浸在自我陶醉里的alpha被他吓了一跳,转动北方人铁塔般的身躯,从浓密的眉毛下投来不满的眼神。

“我知道在卡尔林,你们对待omega有自己的一套。但这里是卡美洛,不是你的老家。”亚瑟提醒道,一只手拍了拍奥尔达夫的后背。他讨厌离一个喝醉的alpha这么近,信号混杂着发酵酒味,总是很容易引起他的烦躁。

“你知道个什么,”奥尔达夫说,“你是个beta。”

“我在要求你尊重我姐姐。”

“对omega最好的尊重就是赞美他们的吸引力,在床——”

奥尔达夫发出的下一种声音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痛呼,桌面一阵晃动,杯盘碰撞,正在祝酒的骑士和闲聊的伯爵纷纷抬起头,大厅里骤然安静。

“苹果酒总是让人忘我。”亚瑟露出笑容,把奥尔达夫拽回椅子上。

要是在多年间有哪一刻莫嘉娜能和他稍稍和解,那勉强算是其一。她那份“醉醺醺的王子公爵”列表上可有不少人。有一点亚瑟不会对她指出来,她也不会承认,那就是无论多么向往自由,多么向往魔法族群,她最愿意生活的地方永远是卡美洛。

盖乌斯正在他的寝室门外等候,双手收拢在长袍袖子里。亚瑟停止回忆,走过去推开门,一进房间,他就接过玻璃药瓶,扭开软塞,看也不看灌进喉咙。浓重的草腥味立刻洗刷了所有晚餐的余味,他强忍住干呕,把空瓶塞回给盖乌斯。

“不比昨天好点?”盖乌斯疑惑地把瓶子凑近鼻尖闻闻。

“哈。”亚瑟干笑,将上衣脱掉,拎着衣服趴到椅背上,让盖乌斯查看他背上的伤痕。舌根处的味道仍让他想吐,“恐怕是前天的青蛙卵和昨天的猪鼻涕的分别。”

盖乌斯忍受了他无礼但诚实的比喻,双手在他背后的皮肤上小心触碰,询问他是否疼痛,他用高高低低的哼声回答。

这一次的异常是来更衣的男仆发现的,乔治挺直腰板,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殿下,您需要盖乌斯”,就像说“殿下,您需要这条裤子”。虽然大部分时候亚瑟很烦他,但当你需要保守秘密,一个呆板又漠不关心的男仆就显得十分必要。

盖乌斯在侧后方托起一面镜子好让亚瑟回头看,一道道细窄的、艳红的伤痕突兀地横亘在他的背肌上,看起来像有人给了他一顿鞭子。实际上这只是晨间训练正常的碰撞。每当正常的摔打在他身上变得不再正常,他就需要盖乌斯更改药剂成分。

“比上回严重点。”亚瑟皱起眉尖。

“比上回的间隔也更短。”盖乌斯放下镜子,“我又换了一种药,很稀有,好在出高价总能买到。”

“只要不出现在脖子或手臂上就好。”亚瑟懒洋洋的声音从挂在脑袋上的衬衣里传来,他的病例大概史无前例,不能奢望御医一天之内想出解决办法。为了对付药剂的额外反应,盖乌斯已经治疗了不下十次低热、失眠、声音嘶哑,背部的红痕倒是个很新颖的症状。

“如果要求你暂停训练,答案肯定是行不通吧?”

亚瑟穿好衣服,想了想,露出令人烦恼又无法拒绝的微笑:“行不通。”

御医深深叹息,把他当成一头惹人烦的犟驴,亚瑟大笑,“拜托,骑士们会一个劲儿撺掇莱昂来打探,兰斯洛特会猜到我病了,他清楚我每天都第二个到——第一个是他自己。”

任凭亚瑟再怎么轻描淡写,盖乌斯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要是预料到药剂经年累月的损害,最开始我一定反对……可现在太迟了。”

亚瑟安静了一会儿,“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湛蓝的眼睛盯着御医,“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我怀疑不会一样。”盖乌斯露出少有的严峻表情,“即使国王如此建议,但您确定要永远服药吗?永远,也就是说……”

“让我坦白回答——是的。”

盖乌斯张了张口,有什么字眼他一定要说出来,有什么问题他必须得问……但最终,他微微欠身。

“晚安,殿下。”

“晚安,盖乌斯。”亚瑟注视老人拉开门,“还有,谢谢。”

盖乌斯的手犹豫地抖动,近似挥别,或是在回应他的道谢。

亚瑟认为莫嘉娜在今夜睡得不会很好,他也一样。他在半夜睁开眼,光脚下床,从床底拉出一只箱子,以前他总是随手往里扔使节领主献来的没用的礼物,乔治作为全卡美洛最尽职刻板的男仆每天都要擦上一遍,连锁扣花纹的缝隙都找不出一粒灰尘。

他跪在地上解开锁,掀起沉重的盖子,在所有乱七八糟金银器的最上方横放着一把剑。

一把王国里最好的剑,剑首上有卡美洛的纹章,剑身光滑雪亮,剑刃锋利,剑脊平直。亚瑟握起剑柄,手指惯常收紧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临窗落进的月光下,剑为他泛出幽幽冷光,那是种近白的金色——

那是魔法。

 

“可以料想。”亚瑟迎着风开口,把靴底的碎石子踢远,他们坐在塔顶的断壁残垣中,像两具遗骸,“接下来代替这堆石头的要么是你,要么是我。”

梅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亚瑟怀疑一个能在战场上走神的巫师究竟是怎么被巴利诺派到绿木城来的。

“你的魔法能拖住它吗,”他忍住恼火,挪动屁股往墙上靠了靠,“它飞得太快,我难以瞄准。”

梅林没有作声,脸上是一种思索和否定的矛盾神情,两道分明的颧骨使他看上去更加清癯,浅色眼睛在火光照耀的战场上方好像闪烁的暮星。

亚瑟要拼命按捺住才能不转身去猛敲梅林的脑袋让他回神。都说alpha在力量上的先天优势是其他性别难以匹敌的,天知道他自己付出了多少才能打败卡美洛的alpha骑士,可是看看眼前这个德鲁伊,他到底凭什么——

“把你的剑给我。”

梅林快速地说,似乎拿定了主意。

“让你用魔法瞄准?”亚瑟坚决否定,“我不想丢掉唯一的武器。”

“让我为它附魔。”梅林说,讽刺地补上,“殿下。”

翅膀的拍击声从脚下传来,狮身鹰翼兽自低处飞进城墙,扔出钩悬在两爪间的沉重铁球,球体坠地裂开,燃烧的滚油铺泻在绿木城的街道上,惨叫、呼救,风助火势,兵阵再次被打乱。箭矢纷纷,可对鹰首兽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雨。它盘旋鸣叫,叫声回荡在天幕下,暗灵大军气势高涨,跟着发出海潮般的呐喊,高呼多洛雷斯的名号。在战场上,任何时候只要心生畏惧,失败就近在眼前,然而绿木城的守军却开始慌乱,胆寒于一声声尖厉的鹰鸣,这头刀枪不入的怪兽仿佛就是多洛雷斯的不死象征。

“瞧,普通的武器根本对付不了它,”梅林扭回脖子,目光从混乱的战局移到亚瑟身上,“让我为之附魔,这是唯一办法。除非尊贵的亚瑟·潘德拉贡不愿意魔法沾染自己的剑。”

他直截了当地盯着他,表面戏谑,瞳孔深处却很严肃。他在试探亚瑟的态度。亚瑟听过传言,魔法铸就的武器往往带着诅咒,会给使用者带来不详和伤害,有些人最终死于自己的剑下,禁止魔法的年代,这是一条邪恶的罪状。

他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抬手一抛,剑落进梅林怀中。

“动作快点。”

梅林首先查看了剑的状况,确定它材质上乘。

“你用它很久了?”

“三年——附魔还需要挑三拣四?”

“有些剑会在中途断裂。”

剑柄被梅林握在右手,雪亮的剑身托在左手掌心。金色炽焰从他双眼中升起,一连串低沉的音节从喉中发出,彷如滚滚雷声。咒语的雷鸣敲打着亚瑟紧缩的胸膛,一瞬间,他有些明白人们为何如此畏惧魔法。

雷鸣停止时,亚瑟以为附魔已经结束,然而梅林仍旧维持着握剑的姿势,眼瞳依然炽金。接着他才醒悟这只是开始。从剑格根部起,剑身渐渐烧红发亮,就像重新回到了锻造炉中,热度向上蔓延,直到淹没剑尖,迸发出火星——梅林正用他的魔法重新铸造它。

狂风自塔顶呼啸而过,碎石在地面翻滚,亚瑟目不转睛凝视梅林握在火烫的剑柄上的右手,那只手苍白、瘦削,关节凸出,不属于战士,执剑却异常稳定。悬铃木的信号在风中更加明显,仿佛是回应亚瑟对他alpha资格的质疑。剑身上炽热的光芒又燃烧了片刻,随着一声急促的吸气,它恢复成正常模样。梅林等眼中的金芒熄灭,才用双手将它递过来。

亚瑟接过剑。

“攻击狮身鹰翼兽的弱点,但愿魔法能从体内杀死它。”

亚瑟掂了掂剑,和平时一样趁手,有什么不再一样,也许是梅林留在剑柄上的温度。

“同样的问题是,”亚瑟以指关节敲敲剑身,听见金属清脆的吟响,“它飞行时我无法瞄准。”

梅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后,深思熟虑之后开口,“我不能拖住它,但我可以吸引它。”

亚瑟眯起眼睛,不确定梅林的意思是否是他所理解的。

“你要为我做诱饵?”

“你能杀死它吗?”梅林斜睨着他,“或者卡美洛王子的勇猛只是虚名?”

他说“虚名”的语调就像知晓他的秘密,亚瑟清楚他不知道,可心跳依然因此加快。梅林的alpha信号刺激着他,蛇信般挑动着他,身体里一股强烈的兴奋使他的血液微微沸腾……尽管是以安全的方式。

梅林已在无声中得到答案,“那么——”

亚瑟抬起手臂,等梅林抓住他的盔甲,透过巫师袍的袖子,他同样握紧了法师的胳膊。

亚瑟半跪在矮墙后等待,狮身鹰翼兽是夜空中的一个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过月亮向绿木城猛冲而来。梅林站在高塔中央,已经解下斗篷,黑色长袍使他挺直的身躯像一道暗影,他抬起手臂,正对着鹰首。咒语声在风中模糊不清,魔法在震动,地面上的石子相互碰撞,亚瑟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全身肌肉紧绷。

鹰首兽的左翼感到一阵阻力,它往侧旁闪避,黄色眼睛注意到了高塔上的挑衅者。它鸣叫一声,显示自己的威力和愤怒,梅林继续激怒它,击打在翅膀上的魔法不痛不痒,只是影响它的飞行。果然,它调转方向向高塔冲来,一眨眼间,淡黄色翅膀已如阴云遮蔽天空,弯勾似的爪子快速掠过,梅林弯腰躲闪,鹰爪从他背上险险撕过,它的捕猎太迅速,根本无法阻挡。

鹰首兽没有飞远,立刻掉头折返,还未到达,两只利爪已经箕张。它飞得比上次更低,两翼有力拍动,一爪将梅林掀跌在碎石中,亚瑟感觉到它巨大的翅膀卷起旋风,塔顶的残垣被这股风进一步摧毁,砖石崩落,坠向塔底。梅林向后退,将巨兽引向亚瑟所在的方位,它难缠的利爪已经在攻击他,抓碎他奋力闪躲时暴露的身下的地面。

亚瑟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之外,他不能行动,现在的距离他最多能划伤它的羽毛。只要他们中有一个沉不住气,就将失去杀死它的机会,但是梅林……如果他顶不住它的袭击——鹰首兽的尖喙猛地叼啄梅林的手,撕破了他的衣袖,他抓住时机向左翻滚,只要再一点点——亚瑟想,眼睛几乎不眨——再一点点——

紧绷的小腿中传来一种锋利的直觉,他知道就是此刻,他猛扑出去,从侧后方抓住狮身鹰翼兽背部的金羽,手里的剑刺入它翅下肋间。巨兽发出刺耳的怒鸣,猛拍翅膀离开了猎物,梅林双手捂住右膝,指缝中溢出暗红,在他身下聚成一小滩血泊,亚瑟只来得及看他一眼,还没等他拔出剑,鹰首兽已经离地飞起,他紧抓着它的羽毛不放手,攀上它的背,在鹰颈处给了它第二剑。

鹰首兽暴怒挣扎,胡乱翻滚身体,想将亚瑟甩下去,他被它带离塔楼,悬在半空中,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紧抓它的脖子,双腿夹紧它的两腹,防止自己从高空坠落。他稳住姿势,向它背部捅进第三剑。兽血溅上他的盔甲,鹰首兽在极度痛苦中哀鸣,向下掉落,但它挣扎着浮起,忽然以脊背猛撞向塔楼——亚瑟只感到一阵可怕的挤压,左肩钻心地痛,好像骨头被碾碎;脊柱的每一节都仿佛扭曲;肺需要空气,很多空气,他呼吸不上来,一口都不行——

有谁在喊他,喊叫声和风声卷在一起。除了他的名字,那声音还在嘶吼些别的。

“眼睛!它的眼睛——”

亚瑟清醒过来,剑柄在手掌中的硬度异常清晰,他麻木的左臂已无力攀住鹰首兽的脖颈,只能借双腿的力量奋力向上一拉,用最后一搏将剑扎进它的眼睛。血从暗黄色眼珠中喷溅而出,他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凄厉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在天幕下放大了许多倍。狂风撕扯着天地,鹰首兽奋力作了此生最后一次振翼,向着天顶巨大的月亮高飞而起,随后,尖叫戛然而止,它停止挣扎,全身冻结,向地面坠落而去。

亚瑟也在坠落。他的身体从巨兽的脊背上剥离,坠入虚无的夜色,无依无靠,只有周围的风声。绿木城就在下方,他守卫的地方,他的战场。他本应该害怕,或是疼痛,奇特的是,他想到的却是附魔之剑的诅咒。见鬼的,它应验得也太快了……

夜空下,另外一种雷鸣突然响彻,在他胸膛中激起熟悉的颤抖。什么东西正在追逐他——一股急迫执着的力量,强势而不可抗拒。它雷电般袭来,抓住他的手,托起他的脊背……

但一切都太遥远……

他已经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