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那扇窗是开着的。
风吹开两侧的窗帘,吹进烘烤过的草木香气,午后的阳光倾斜而下,刺眼得有些过分。湛蓝的天空中有飞鸟掠过,在他的眼睑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蓝染有些晃神,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见窗边坐了一个人,正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请原谅他,他的视力似乎算不上好,所以他只能看清此人模糊的轮廓。他认定这是一位女性,因为这个人有一头十分耀眼的金发,一直垂到背心,发尾整齐,随风轻轻飘起,其他细节他看得算不上清晰,只觉得这个背影身形有些单薄,更成为他的结论的佐证。似乎察觉到他无言的观察,窗前的人自然站起,转过了身。
“醒了?”金发的主人问他,自然端起一杯水走过来递到他的嘴边。蓝染伸手接过水杯,碰到了对方的手指,冰冷但很柔软。
是个男人。蓝染盯着他清晰了一些的轮廓想。
“感觉如何,头还痛吗?”
说的还是关西腔。
蓝染没有回话,拿着那杯水,一直盯着他,用一只眼睛——他的另一只眼睛戴着眼罩。金发男人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敲门声正巧响起,蓝染将视线转过去,看见一抹橘色——是护士来查房了。
“呀,是织姬酱呢!”金发男人在敲门声响起时便飞快移动过去,站在橘发的护士面前,他突然变得开心极了,声线和刚才相比变得甜腻又夸张,“织姬酱找我有什么事吗?”
橘发的护士这几天一直在细心照顾他,名字唤作井上,是还未毕业便过来实习的大学生。
“我来记录蓝染先生的状况。”井上说。
“那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和我一起去对面的甜品店坐一坐吧,我来请织姬酱吃千层奶油巴菲哦,织姬酱可是我的初恋呢~”
蓝染很遗憾这个距离看不清这个轻浮的男人的表情,他真想知道人类会用怎样的表情说出这样肉麻的话。
“平子先生不要这样,”井上为难地说,“我们一小时前才刚刚见面呢。再说——”
她的脸转向蓝染的方向,又慌忙转开,蓝染微不可见地挑起一边眉毛。
“……再说,您的家属还在这里。”
蓝染默不作声,但带着越来越大的困惑配合井上检查完毕,他咀嚼着那个名字,和没人反驳的那句话,同时看着金发男人坐到他的床边,和忙碌的护士没话找话。
现在的距离终于足够蓝染看清他。一个单薄的男人,细细的眉毛,狭长的眼睛,皮肤苍白,薄薄的眼皮耷拉着,掩盖着棕色的瞳孔。他笑得很轻佻,看起来很放松,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灰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脖子上、手腕上都带着一些蓝染无法理解的饰品,白色的西装裤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他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或堆在他的肩膀上,显得十分厚重又柔软。
蓝染的手指动了一下。然而直到井上离开,金发男人的视线才再次回到他的身上。两人终于对视,在那静止的几秒间,蓝染仔细看着那对棕色的瞳孔,看见那瞳孔中自己穿着病号服、腿上打着石膏,戴着眼罩的倒影。
“你是谁?”蓝染终于忍不住问。
金发男人再次咧开嘴角,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看起来就很锋利的牙齿。
“我是你的妻子啊。”
-
我有一个妻子。
蓝染默默想着这句话,看着这个自我介绍为平子真子的陌生人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吃着他据称为蓝染买来的慰问品。中途他喂了蓝染一颗葡萄,一颗和果子还有一颗巧克力糖,蓝染没有拒绝,但尝试之后似乎觉得自己并不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
他不记得自己爱不爱吃,三天前他在这张病床上醒来,脑中如初生婴儿般干净。蓝染惣右介,他记得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只有一些零碎的场景,模糊又混乱,像剪得很糟糕的电影切片。就算那点仅存的记忆,也是需要一定的契机唤醒。
幸亏他还记得基本的常识性内容,否则真的要像婴儿一样狼狈了。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吗?”他试探性地问。
“哦,当然,”金发的男人在吃草莓大福,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恐怕医院的饮食更合你胃口吧,但是医生告诉我,需要一些糖分刺激你的脑细胞哦,还有,喝酒现在也是不允许的,就算是低度数的烧酒。”
蓝染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平子先生?”
面前的人明显被这个称呼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蓝染的脸好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这个称呼到让我想起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现在听起来感觉也不赖嘛,惣右介君。叫我真子就好了,如果现在不习惯的话,可以直接叫我平子。”
“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蓝染默默做出对方要年长于自己的结论后接着说,“你知道,我现在已经失忆了,我需要有一个熟悉我的人帮我找回过去。”
“的确是这样。”平子在椅子上坐正了,神色认真了些,“虽然医生的建议是前期不要勉强自己回忆,毕竟你存在脑损伤。好吧,我最多回答你五个问题。”
蓝染想了想:“我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三年前。”平子回答。
“我们有孩子吗?”
“孩子?”平子咧开嘴笑了,摊开手,似乎在说你看我的样子是能生的出来的吗?
蓝染再次笃定他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这并不是说蓝染觉得他多么像女人,而是在他的常识性记忆中,同性婚姻开放不过五六年,世人对同性伴侣仍存在偏见,这桩婚姻一定是有足够的原因和代价的。
“我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你之外的人来探望我。”
“你是在家做全职翻译的,有时候也写一些文章,”平子回答,“所以你没什么同事,说实话,你也没什么朋友,你比较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
确实是一份符合自己性格底色的工作,蓝染觉得他对这样的工作不会讨厌。并且自由职业者没什么拘束,接触的人不多,接收到异样眼光的机会更少,这应该也是这桩婚姻存在的背景条件之一。
“为什么平子先生今天才出现在这里呢?如果是我的妻子的话……”
不是应该第一时间收到通知吗?
从蓝染恢复意识到今天,大概有三天的时间,除了井上和几个沉默的护工之外,他没有见过任何人。当然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所以也不确定医生是不是在他昏迷的时候进行了诊断和治疗。
“你的手机,电脑,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全都在车祸中损毁了,警察和医院都无法确认你的身份,是我在你失联整整一天之后报案,又提供了很多资料,警方比对了你的各种五官身体特征,才确认遭遇车祸的人是你。”
平子的回答仍旧轻描淡写,蓝染注意到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蓝染思考着他们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毕竟作为一个丈夫出了车祸的妻子,平子表现得实在太过冷静和放松了,也许他们另有隐情,又也许这是他性格使然——这个人的气质似乎就有这让人平静的能力,而他身上的这种气质又似乎真的让蓝染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下一刻被塞进嘴里的葡萄打断他的思绪,“第五个问题呢?”
蓝染的手指又动了动,他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冲动,想要探过身去更仔细地看这个人的脸,这个人坐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离他很近,看得清眉眼,又看得不是那么清晰,像隔了一层轻薄的纱。
这层薄纱让他有些烦躁。他觉得过去的自己肯定是拥有一副眼镜的。
蓝染盯着他,慢慢将这颗葡萄咀嚼完,才开口道:“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
“真是一如既往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啊……”平子用关西腔抱怨道,他站起身,“说吧,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偷偷打包醋腌青花鱼和烧酒哦。”
“井上护士说过我现在不能吃类似的食物,”蓝染很老实地回答道。看完男人撇嘴的表情后蓝染对着他笑了一下,“不如帮我带几本书回来吧,真子先生?”
-
平子关闭病房的门,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向外走。
高级病房的楼层病人很少,平子走出来的路上只看到了零星几个人。这家医院的大铁院长和喜助是故交,他愿意帮他们这个小忙。
没见过失忆之后还能这么冷静的人。平子想。
再次亲眼看到那个人的脸实在称不上好受,尽管那个人当时在睡着,尽管已经相隔五年之久,但还平子还是感觉心脏抽痛了一下。
就像有人真切地对着这里开了一枪。
幸亏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收拾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喜助为蓝染注射药物之后,平子看着窗外等着他醒来,天气好得像一场噩梦,而平子会让这个漫长的噩梦在这个夏天完结。
他拿出了手机。
“喂,日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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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真子先生。”蓝染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摊着的一堆花花绿绿的书籍和杂志,记忆中自己第一次觉得这样无语。当然他现在也没有多少记忆。
“你以前最爱看这些东西了,”平子说,他坐得离他很近,在旁边笑得很是欢快,从中间抽出一本又一本递到他面前:“快看,这是朝日艺能,这是都市女性,还有这个,这是你最喜欢的少年JUMP,你每晚睡前都要捧着看,你曾经跟我说过,你想有一个监视器每天观察着主角,见证他的每一步成长,这样才足够真实呢。”
“为什么还会有流行发型大全?”
“时尚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哦惣右介君。”平子严肃指出,“这是这里面含金量最高的书了。”
蓝染想在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似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是相当认真的。
“……这些绝对不是我爱看的东西。”蓝染最后笃定地说。
“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骗啊……”平子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本,比现在放在床上的厚很多。蓝染接了过去,书籍看着比较陈旧,似乎年代已久,书封都很简洁,分别写着《善恶的彼岸》和《历史研究》。
“你之前放在我车里的,”平子在旁边道,“应该都是看完了的,正好,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些什么。”
蓝染掀开书封,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蓝色的墨水,整齐地写在扉页标题的下面,他用手指顺着笔画抚摸,是毫无违和感的走向。
他抬头看着平子笑了一下:“谢谢你,真子先生。”
平子也对着他笑了。此时,床头领取药品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平子伸手十分自然地揉乱了蓝染的头发,然后起身向病房外走去。
蓝染看着病房的门再次关上,回忆着刚才头发上的触感。
他在那只手触摸到自己头顶那一刻,有躲避的冲动,他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别人对自己做这种动作,但是他没有动,直到那只手肆意妄为、又自然地离开。
平子和自己亲密举止目前为止都很自然,端水,喂食,整理被角……像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而他自己,也没有本能的产生很极端的反感情绪。不管他们真实关系如何,也必定曾经朝夕相处过很长时间,这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定论。
并且他的手很好看,骨感修长,指甲整洁,无名指带着一枚戒指……那是他们的婚戒吗?他自己的婚戒在哪里呢?
他观察着自己的无名指,并没有看到任何戒指的痕迹。
平子很快回来了,或者说,还未等人踏入病房,他欢快的声音就已经传来。很快,他和橘发的井上护士和一名护工一起走了进来。平子面对井上又一幅心花怒放的样子,明显比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开心得多,并且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个大抵是作为“丈夫”身份的人的目光。
蓝染什么也没有说,如往常一样配合井上的换药和检查。他的腿是骨裂,因为外表有伤口,所以需要每日消毒换药,等到创面稳定后再打石膏。而现在时间接近傍晚,换药之后便是惯例的清洗和排泄时间,在之前的几天,这些都是护工的工作。
井上换完了药,在平子的盛情挽留下鞠躬离开了病房。此时蓝染突然伸手制止了护工的靠近。
“抱歉,我还是有些不习惯陌生人为我做这些。”他说。
“真子先生,可以帮一下我吗?”他抬头看向平子问道。
蓝染向平子伸出手。他可以看出平子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放下手,他等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破绽,而另一只手,却很快接住他的手。
“东西放在这里,我来就行了。”平子对护工说,“谢谢。”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温度是微凉的,又很干燥柔软。那只手有力地托起他,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帮助他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站起来。
那张薄纱终于掀开,他现在能以一个极近的视角,清晰地看到他光滑的侧脸,还有低垂的金色的睫毛,他的金发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几缕发丝滑到了蓝染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蓝染可以轻松环住,说实话,用这样的肩膀架住手臂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疼痛;还有他的体温,他轻轻的呼吸,他身上沐浴露一般的气味……他似乎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那层轻纱之后的幻想。
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男人。
平子应该比他矮了十公分左右,但是负担他时并不感觉很吃力,他们一起移动到卫生间,蓝染伸手扶住卫生间里为病人准备的扶手,而平子自然地伸手要解开他的裤子。
“没关系,接下来我可以自己完成了。”蓝染说。
平子抬头看他,露出了了然的微笑,他锋利的牙齿全部露出来,“什么呀,不用害羞嘛惣右介。”他说,“或者你正在指望着我先害羞吗?”
“真子先生执意要帮助我到最后一步,我也不会拒绝的。”蓝染也笑着说。
平子吐了下舌头,体贴地站在卫生间外等待。待蓝染完成一切,他又将蓝染搀扶回床上,帮助他擦拭身体。他挽起袖口,修长的手指拿着热毛巾,手腕上的饰品随着擦拭的动作摇晃,他胸前的挂坠垂下来,蓝染看到那是一枚颠倒的十字。
他做这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熟练,像是一位真正的妻子。
昏沉的感觉又来了,也许是车祸后遗症的原因,这几天的睡意总是毫无征兆,蓝染勉强睁着眼睛,他十分讨厌这种虚弱的、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当然,现在的一切他都讨厌,未知的过去,陌生的人,行动不便的身体,被过度侵犯的隐私……
然而,靠近他的是一阵熟悉的香气,一个柔软的东西碰触到他的额头,“睡吧,”带着关西腔的声音低声说,“我就在这里。”
奇怪的是,他对这一切并不讨厌。
他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