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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亚茨拉斐尔来说,世界末日后的新生活应该被可丽饼、书籍和大把的自由时间填满。即使他暂时换了新环境,生活的内容大致也不会变,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威胁和意外。
因此当他第二天带着期待醒来,却发现胳膊不知为何死活抬不起来的时候,亚茨拉斐尔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什么?”亚茨拉斐尔坐在客房的床上,两条胳膊仿佛死了一般,任他如何控制也无法抬起。
亚茨拉斐尔的表情逐渐转为淡淡的惊恐:不会吧,难道获得新身体没几天就要残疾了吗?
他尝试施一个奇迹,但遗憾的是,或许因为手不听使唤,奇迹并没有生效。
等会,仔细一看这手怎么这么像……
突然,那双无比眼熟但毫无知觉的手臂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扭动,随之而来的是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和克劳利的声音。
“亚茨拉斐尔!!你的手怎么在我身上?!!”
亚茨拉斐尔缓缓眨了下眼睛,心情恢复了平静。
好吧,至少现在他搞清楚状况了。
“什么情况??”克劳利大步踏进房间,他的面部表情混合了惊愕,茫然,怀疑,恼火等多重情绪,倒是和亚茨拉斐尔身上那双胡乱挥舞的手非常适配。不过由于天使此时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克劳利身上那双手臂正老实地贴在身侧,和他本人组合在一起显得十分好笑。
“呃,看起来你我互换了胳膊。”亚茨拉斐尔控制自己抬了下手,于是克劳利身体两侧的胳膊终于动了起来,“我尝试施了奇迹,但没起效。”
“或许得胳膊回到你自己身上才能起效,但你的胳膊现在在我身上。”克劳利有些烦躁,他下意识就要捋一 把头发,而这样做的后果是亚茨拉斐尔身上的胳膊升了起来,捋了一把天使的白色小卷毛。
克劳利:“……”
亚茨拉斐尔:“……”
“咳,好吧,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呃,找找这种事发生的原因?”呆滞了短短一瞬,亚茨拉斐尔率先转移话题,不过有些结巴的语气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克劳利身上那两条胳膊也受到了主人的影响,正不安的将两只手揉在一起。不过这样的动作出现在克劳利身上实在违和,所以很快亚茨拉斐尔又强迫自己放下了手。
“……我不认为这是地狱的手笔,他们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克劳利顺着天使给的台阶下来 “我相信他们更愿意直接砍了你我的手,如果他们能做到的话。”
“天堂也不屑于这么干……我想。我的同事们更喜欢用一些直接的方式,而不是这种恶作剧。”顿了一下,亚茨拉斐尔还是说完了自己的话。不得不说,世界末日事件过后,他认清了一些事。
“是啊,他们想必更喜欢地狱火、圣水这些玩意。”克劳利的语气不乏讽刺,他依旧因为那场处决耿耿于怀。
“那会是谁干的这种事呢?我想不出来会有谁会玩这种没什么大伤害性的恶作剧。”天使疑惑地蹙眉。他将六千年来的记忆快速翻了一遍,并没能得到答案。“难道说这是我们互换身体的后遗症?”
“谁知道,说不定我们明天又换回来了。”克劳利摆了一个“摊手”的动作,于是天使身上的胳膊抬了起来。“在我们换回来之前都得一起行动了,天使。你不会想要一双不听指挥的胳膊吧?”
亚茨拉斐尔对此没有异议。没有手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为了确保自己还能看书吃饭,他没办法拒绝克劳利。
克劳利对此很满意。显然他心里一些不可说的小小心思得到了满足,但此时的他还不理解这种微妙的愉悦感来自哪里。克劳利选择性忽视了这怪怪的微妙心情,掉头前往走廊。他的那堆绿植还没浇水。
亚茨拉斐尔很快就跟了上来。他本想问问克劳利要去干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克劳利的声音就先一步杀了过来。
“你怎么也长了叶斑?今天就没点好事吗?”
亚茨拉斐尔发誓他看到了绿植在发抖,天呐,它们抖得可真厉害。如果亚茨拉斐尔能听懂植物的语言,他的耳畔应该早就被惊恐的尖叫充满了。
天使走到克劳利身边,看到了那盆可怜的绿植。两个巴掌大,叶子长得很圆润,能看出来被养的不错。仔细一瞧,盆栽靠近根部的一片十分不起眼的叶子中间有一块黑点,看来那就是叶斑。
至于为什么天使看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他刚一走近,身上属于克劳利的胳膊就“嗖”地伸出去,一把将绿植捞了起来。
“你这不知感恩的混球,这么快就忘记上一个这样做的同类的下场了吗?”克劳利冷冷地说。他环顾四周,扫了一眼颤抖的绿植们:“跟这位朋友说再见吧!今天就是你们见到它的最后一面。”
亚茨拉斐尔:“!”
他一把将绿植抓到了自己手上——在绿植们看来就是克劳利从天使手中抢了过来:“嘿,你不必这么狠心,它只是生了点小病。等我们的胳膊换回来,我可以把它治好。”
克劳利眉头一挑。他知道亚茨拉斐尔准是误会了什么,想解释两句又怕拉低自己在绿植眼里的形象和威严。房间的氛围一时间非常安静,最后,克劳利选择了妥协:“……行吧。”
“没事了,小家伙,你和你的植物朋友们今晚都会做个好梦。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亚茨拉斐尔(的手)把小盆栽放了回去,温和地安慰道。他并不知道绿植是否会做梦,但绿植们的颤抖倒是肉眼可见的平息了。
真好,他甚至会安慰受惊的盆栽。克劳利心里悄无声息地泛上来一阵不爽。但他误以为天使死去的时候,怎么没得到这样的安慰呢?
好吧,他必须得承认当时状况紧急,世界末日在身后虎视眈眈,他没理由责怪天使。即便是恶魔也会想得到天使的注视吗?或许是因为他并非天生的恶魔?克劳利一时间被自己复杂的情绪裹挟,感受到了六千年内难得一见的疑惑。
亚茨拉斐尔侧头看了一眼迷惑的恶魔。他感受到克劳利的情绪发生了一点变化,但并不清楚原因。谨慎斟酌了一小会,天使试探着开口:“我们出去走走?”
“哦……哦对。”克劳利猛地从思绪中抽离。他扭头看向天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附近有家新开的甜品店,我开车带你?”
哦天哪,甜品店!
亚茨拉斐尔瞬间就把心里的疑虑抛之脑后:“当然,现在就出发吧!”
克劳利耸了下肩,鼻腔里挤出一声听起来很像“嗯哼”的动静。离开房间之前,他还不忘叮嘱盆栽:“今天让你们逃过一劫,下次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知道吗?”
盆栽们用窸窸窣窣的抖动声回应了他。在这群盆栽看来克劳利今天简直不正常。他威胁了它们,手上却没做任何事,真是奇怪。难道是托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的福?
想了五分钟,想不明白,但盆栽们都决定下次要在那个陌生白发男人面前好好表现。
而在此刻,亚茨拉斐尔的心里有些后悔。被甜品蒙蔽了双眼,他都忘了克劳利开车这么莽撞!更糟糕的是,现在的方向盘还握在自己手里!
“我的天哪克劳利!你不可以在市区开这么快!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人了!”属于亚茨拉斐尔的手臂慌乱地打方向盘,宾利车刚好绕过一个行人。而天使本人则坐在旁边,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有点僵硬。
“噢……别那么紧张,天使,我相信我的宾利自己会避开人的。”克劳利漫不经心地回答。宾利车里的音乐声突然大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在骄傲。
话虽如此,克劳利还是稍微降低了一点车速……大概也就降低了几英里吧。这稍微安慰了天使,但不多。亚茨拉斐尔知道再多说也没用,只好专心盯着路,以便随时打方向盘。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像过了几个世纪一样长,终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亚茨拉斐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仿佛出狱一般的放松。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总是坐你的车,克劳利,你总是开得这么快。”亚茨拉斐尔小声抱怨,“这太考验我这具身体的心脏强度了。”
“哦天使,在限速之内开宾利是对它的侮辱。而且人们既然走在街上就要对自己的安全负责。”克劳利潇洒地带上墨镜。“我们为什么不赶紧去逛甜品店呢。”
真可恶,他在转移话题。亚茨拉斐尔心想。但甜品对天使的诱惑不亚于一本名作的初版书,于是亚茨拉斐尔决定大度地揭过这个话题。
今天不是周末,现在也不是下班时间,因此店里的人并不多。这里很安静,音响正在放舒缓的古典乐,配上弥漫在整个店里的浓郁面包香味,简直是最佳的天使诱捕器。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亚茨拉斐尔一进门,连眼睛都瞪大了一点。
“克劳利,你没告诉我这里这么棒!”亚茨拉斐尔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他环顾四周,语气轻快了不少。虽然这里比起丽兹大饭店要普通不少,但看起来非常美味的甜品弥补了这一点。
“请坐。”克劳利说。属于他的胳膊为天使拉开了凳子,亚茨拉斐尔同样操控自己的手臂回敬。这在路人的眼里看起来或许有些奇怪,毕竟哪位绅士会在说完“请坐”之后,还让对方自己拉开凳子呢?可惜他们不知道手臂也能互换的小秘密,不然准会露出会心的笑容来。
克劳利姿态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墨镜虽然挡住了他的眼睛,但亚茨拉斐尔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今天我请你。”克劳利说。
“上次在丽兹大饭店不是才让你请过一次吗?”亚茨拉斐尔的目光从菜单上移开,和克劳利对视。
“有什么关系?下次你请回来就好了。”克劳利一歪头,表情很无所谓。
“……好吧。”亚茨拉斐尔最终松口了。不过请克劳利吃饭确实有点难,毕竟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点一杯水,然后看着自己吃。带着一点对下次聚餐的思考,亚茨拉斐尔叫来了服务生。
“经典可丽饼还有提拉米苏,谢谢。”
“加一个天使蛋糕。”克劳利补充道。
“天使蛋糕?”亚茨拉斐尔有些惊讶。他记得克劳利可是几乎不吃甜品的。
“怎么了?不觉得很合适吗?”克劳利用手指隔空点了点他,“天使?”
亚茨拉斐尔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他总感觉克劳利今天怪怪的,而现在,他可能隐约猜到了原因。
“你是不是……呃,”亚茨拉斐尔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你好像很在意我?我的意思是,你好像比之前更那个一点,你知道的。”
“……我可不会想再花六千年找个能陪我一起吃饭的家伙。”克劳利缓慢地说。
好吧,他没直接承认,这很克劳利。这位恶魔就是不肯在他面前敞开心扉好好聊聊。但这不妨碍亚茨拉斐尔理解他的意思。
“克劳利,对火灾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会出现那种事,当时的情况让我来不及跟你细说。”天使和克劳利对视,语气平和且诚恳。“让你受到那样的惊吓,我很抱歉,克劳利,真的。”
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亚茨拉斐尔努力活跃气氛:“好吧!往好处想,现在我回来了,克劳利,我们还能一起吃好多年饭呢!这次我会注意保护好这具身体,好吗?”
其实克劳利从亚茨拉斐尔开始道歉的第一个字起就僵住了。他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以至于他的脑子差点无法理解天使说的单词。
“哇哦。”克劳利有些不自在地扭头,嘴里小声嘟囔,“我没想到你会道歉。好吧,你不必为这事道歉,天使。我没有在生你的气,这不是你的错。”
他只是被心里新冒出来的奇怪感情所困惑。这对一个恶魔来说实在太奇怪了,不是吗?如果地狱那帮家伙知道了,估计能再笑话他六千年。
“噢!所以你原谅我了。”亚茨拉斐尔稍微松了口气。甜品这时正好送来了,天使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这也让克劳利放松下来。但随即,他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们的胳膊互换了,那吃东西岂不就相当于要自己喂到对方嘴里?
撒旦啊。让一个刚察觉自己心情的恶魔做这种事,和让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孩参加大学期末考试有什么区别?
墨镜后微微变宽的瞳孔表达了克劳利有些复杂的心情。而意识到问题的不止他一人。甜品摆到身前,高兴劲过去的天使也反应过来了。
“哦克劳利,我们是不是得……”亚茨拉斐尔犹豫地说。
“是啊,看来我们只能给对方喂点心吃了。”克劳利深吸一口气,亚茨拉斐尔看不出他是否在强装镇定,但身上这双手已经切了一块提拉米苏下来,“新奇的体验,我大概能记到世界的终结。”
“张下嘴,天使,我的叉子都快戳你嘴唇上了。”
“哦、哦,天哪……好吧。”亚茨拉斐尔短暂地纠结了两秒,或许是觉得让克劳利一直举着胳膊怪不好的,他最后还是张嘴接了那一口蛋糕。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克劳利看到了他微微发红的耳根。
“……到我了,克劳利,你也,呃……”亚茨拉斐尔有点慌乱地切下一块天使蛋糕,作为刚刚的回应。克劳利没怎么停顿,动作非常自然地吃了。只是长在天使身上的那双胳膊有一瞬间的紧绷,这大概是克劳利唯一表露出来的异样。察觉到这一点,亚茨拉斐尔刚恢复正常的面色又有发红的趋势。
上帝啊,这绝对是他吃过最漫长的一顿饭。亚茨拉斐尔绝望地想。即便已经和克劳利认识几千年了,他也是头一次和对方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亚茨拉斐尔感觉自己的思绪变成了一堆乱麻,脑子里充斥着一堆有的没的的想法。
一顿饭吃了漫长的一个小时,到最后,亚茨拉斐尔和克劳利与其说是习惯了,不如说是麻木了。那恶魔甚至还打趣道:“没想到我的胳膊还挺擅长照顾人?”亚茨拉斐尔没有回答,只是品尝可丽饼。
好吧,抛开尴尬的气氛不谈,甜品是好甜品,甜度刚好,奶油也很细腻。如果只论这顿饭,亚茨拉斐尔吃得还是挺满意的。
“我们回去吗?”克劳利问。
“回去吧,现在的身体还是太不方便了。”亚茨拉斐尔眨眨眼,语气有些疑惑,“我刚刚好像隐约感觉到什么……我们的胳膊应该要换回来了。先回去观察一下吧。”
“好吧。”克劳利撇了下嘴角。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点遗憾。
临出门前,克劳利的余光瞥到了店门口摆的一盘试吃糖果,于是他手腕一抬,直接整盘端了出来。
“克劳利,你不可以把整个盘子都端走,别人吃不到了。”亚茨拉斐尔立刻注意到克劳利的小动作,他想驱使自己的胳膊把盘子放回去,但克劳利身子一扭,亚茨拉斐尔的手就这样抓了个空。
“我明天会把盘子还回来的,大概吧。”克劳利挑了下眉毛。他的手指捏了一颗糖,快速剥掉糖纸,然后趁天使张嘴要说什么的功夫丢了进去。
亚茨拉斐尔:“……”
“你这个坏恶魔。”他嘴里含着糖,含糊地抱怨。
“哈,那你可要小心了。”属于克劳利的手把盘子里的糖全装进了天使的口袋,而他本人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毕竟你是好天使,好天使是会被坏恶魔打倒的。”
亚茨拉斐尔看着克劳利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又是一通惊心动魄的公路飙车,两人终于结束了今天的行程 回到了克劳利的公寓里。脚踩实地的一瞬间,亚茨拉斐尔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
“好吧,今天发生的事还真够多的。”亚茨拉斐尔感叹道,“我想我可能要休息一会,嗯,看会书什么的。”
“为了你的看书计划,我能诱惑你答应我留在你的房间吗?”克劳利和亚茨拉斐尔并肩走着,眼神望向天使身上那双属于自己的手臂,“毕竟离你太远我就控制不了我的胳膊了。”
“诱惑成功。”亚茨拉斐尔轻松地说。想到接下来的放松时光,他忍不住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我们快回家吧。”
克劳利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行走的脚步。
心底那些被藏起来的、曾经他有些难以理解的情绪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知道那种情绪是什么了。而与此同时,伦敦市中心的夜莺正小声歌唱,和几天前的那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克劳利听到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