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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實義|正衣冠
那是與鬼王一戰後,平凡無奇的一天。
在富岡義勇跑到不死川實彌現在的居所敲響大門前,他還是這麼想的。
「不死川,你有聽到嗎?」
富岡義勇——在大戰中唯二倖存的柱,在蝶屋與他同房療養的同僚,那個從前不苟言笑的男人,現在在他的大門前,可能,在跟他講笑話。
「⋯⋯你再說一次?」
「不死川聽不懂嗎?」富岡義勇看著他,獨臂拿著包袱,不改石破天驚的發言,「如果要見喜歡的人,應該要好好打扮自己。所以要麻煩不死川了。」
富岡義勇?見喜歡的人?要麻煩他什麼???
啊?
不死川實彌感覺自己重回到戰後在蝶屋休養的時候。
與富岡義勇的朝夕相處讓他見識到,這個男人向來只管把話說出口,甚至說完就直接行動,以至於他壓根沒有注意別人有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他原以為自己早就可以全盤接受富岡義勇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發言了!
他錯了!
原來只是富岡義勇還沒有說出什麼更驚人的發言!
好吧。
好,好,想想這是想到什麼就會說出來,就想去做的富岡義勇,不要太意外——
不對!
所以為什麼他得要幫富岡義勇收拾得體面去見另一個女人?
不死川實彌麻木的想。話說回來,這傢伙又是什麼時候有喜歡的人了?
戰後醒來到他們被豁免離開蝶屋的時間不算短,但他們傷得重,前期臥床,或需要攙扶,至於後來復健訓練⋯⋯不死川實彌過了腦袋,他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一起,可沒見到富岡義勇跑出去私會情人。
⋯⋯難不成是蝶屋裡負責治療或看護的女孩子?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富岡義勇,想從對方的神色看出一二。
⋯⋯沒看出什麼,倒是他看見富岡認真盯著他瞧,視線不自覺往邊上挪,落到對方已經及肩的頭髮上。
⋯⋯長了啊。
他想起在召開最後一次柱合會議前,水柱拿著日輪刀虎視眈眈看著鏡中自己的散髮。他連忙從對方手中奪下刀具,以免這傢伙對那張鬼殺隊上下毫無異議贊成俊俏的臉進行慘無人道的誤傷。
「打理起來不方便。」他自己記得富岡義勇的解釋,一臉義正辭嚴的模樣,「不能一直用這個樣子面對不死川。」
這有什麼關係?這段時間還不都是他替這傢伙收拾的。他撇了嘴,後來還是趕在柱合會議前借來了剪刀替富岡義勇剪去他看了多年的長髮。
⋯⋯
許是沈默了太久,富岡義勇又添了一句,「只要整理成你滿意的樣子就好。」
要命。
不死川實彌只感覺自己被猛然噎了口氣,只由血液在他感受到的地方橫衝猛撞,從前在夜裡奔馳殺鬼,那些衝動尚且可以從他剖開的豁口汩汩而出,而今不用再斬鬼,竟無處可去,他只感受到心臟作響。
這傢伙⋯⋯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在富岡義勇既真誠又全然信任的眼神裡敗下陣來,最後索性破罐破摔將人一把拉進屋內再說。
富岡義勇不是第一次來訪,但是他感覺對方今天難得拘謹,脫下草履前在袖口小心翼翼拿出眼熟的東西。
「不死川,這個送你。」
萩餅。看包裝,還是他常去的那間。
如果是尚在鬼殺隊的時候,他哪敢暴露風柱喜歡和菓子,肯定先大罵對方一頓再把人轟走。
然而在他與富岡義勇成為室友不短的時間裡,他們幾乎看遍了對方所有模樣——從他看不慣富岡義勇用他僅剩的一隻手把自己弄得歪七扭八,動手把水柱變得人模人樣去進行復健訓練,到後面富岡義勇勉強可以拿起筷子但還是會吃得滿臉飯粒,那些沈睡的、幼稚的、哭泣的、無措的、微笑的——他沒想過厭惡在朝夕相處下會蒸騰。
他有一種錯覺,過去那些和富岡義勇相處的種種丟失了許多,就像從前他陪玄彌和弟妹玩的紙鳶,斷線後不見所蹤。
至於如今,不說討厭,他們在對方面前早沒有矜持,富岡義勇無疑是優秀的劍士,尤其注意到室友的飲食習慣在他意料之內,更何況他還記得大戰前柱訓練上,灶門當著眾人的面說他身上有萩餅和抹茶的味道。
不死川實彌撓了腦袋,伸手接下,嘟嘟囔囔的,「想當是謝禮嗎?就算你這麼給我,我⋯⋯」
「什麼?」富岡義勇才脫了鞋,聞聲側頭,用聽力尚可的耳朵想認真聽對方說了什麼。
「⋯⋯沒什麼!」他連自己嘟囔想說什麼都沒有想法,哪可能再說一次,索性將萩餅放在放在兜里,一手拿過富岡的包袱,一手抓住富岡義勇往室內走。
打開包袱,最大的是一件替換的淺色羽織,另外還有木梳、剪刀、手巾與幾條髮繩等用品零零總總散落,不死川實彌一眼就認得除了羽織外的那些東西,都是從蝶屋分開前他塞給對方的用品,連最後一次紮髮所使用的髮繩都還被保留著。
他不清楚富岡義勇到底有沒有整理過他們短暫相處產生的行囊,還是因為太信任他了,索性將當時的東西再次裝進包袱裡。不管怎麼樣,看著散落的用具與在他面前已經落座的富岡義勇,他揚了聲問,「我說富岡,都要人幫你收拾,總是要先交代清楚吧。」
像是對方到底是誰!而且一般不是應該先有「我有個朋友」起頭的嗎——不對,這傢伙已經承認了是他自己啊!
他憤憤的想,手上的動作卻俐落地如他們還在蝶屋的時候,那日日晨醒替他重新挽的髮,離開時最後一握剪去的髮尾,同樣的人與工具,富岡義勇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對,就連每次替他束髮後回頭神彩奕奕的眼睛都有同樣的笑意。
喔,沒有。富岡義勇回頭,清清冷冷落了一眼在他的衣襟,又微微抬了眼看他。
什麼啊——他說的是萩餅嗎!
「行了!知道了!」不死川咬牙,隨後罵咧咧的讓富岡義勇不要跟小孩子一樣動來動去。
在蝶屋時他就發現了,富岡義勇的頭髮其實有些自然卷,長髮時還可以束起,剪短後就有些不受控了,現在更介於兩者之間,如果只日常梳理倒是簡單,但他想起富岡義勇今天劈頭第一句就是他要去找喜歡的人。
他對於時下女子喜愛的樣子一無所知,從前奔赴殺鬼,並沒有餘裕了解那些情情愛愛。但是他的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不待他思考,那些他看不順眼的髮絲已經飛快被一一理順。
從他入隊第一次看見富岡義勇,到無數次拔刀對訓,他甚至閉著眼睛,不用想,也知道富岡義勇這個人什麼模樣最適合。
這真的是正常的嗎?他曾以為,離開蝶屋之後,這樣太過熟稔的關係也該結束了。畢竟,他們再沒有殺鬼的共同目標,戰後可以被聯繫在一起的關係只剩下同房療傷的日子,同病相憐下互相幫助還勉強說得過去。
至於現在,已經退役的前柱們——
不死川實彌跟富岡義勇之間到底算什麼呢?
他讓富岡義勇轉身,沒有猶豫伸出手扣好內襯的扣子。
這個動作太熟悉,他們過去在蝶屋的日日夜夜,在還不熟悉自己缺失的肢體時,已經學會了向對方伸出手。
不死川實彌替他換上了羽織,順手拉正衣襟。
而富岡義勇,那雙似水色的眼眸一改從前半闔著無光無波瀾的模樣,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笑意,自轉身後就落在替他整理衣襟的人身上。
從前就是,像是小孩子乖乖巧巧地等著大人替他打點,然後睜著那雙無辜的眼睛盯著對方。
「不死川。」他說,那張在鬼殺隊人神共憤的臉,那雙他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正全心全意的望著自己。
「好了嗎?」
不死川不太記得了他回答了什麼,心臟發出了鼓譟的聲音。
是「好了,快滾去找心上人」,還是「行了,夠帥了,再笑他就要心碎死了」?
玄彌啊,母親啊。
我曾一次又一次的放手。
沒想到在現在這個地獄般的人間,還會有人讓我感受到,如放開你們一般心痛。
「⋯⋯你快走吧。」他動了嘴,囁嚅了半句話。
「去哪裡呢?」富岡義勇歪了頭。
「你問我?!你、你跟對方約什麼時候、約去哪,還要問我嗎?」他氣憤的大罵。
該死的為什麼要讓他自己知道,又把對方推出去!該死!等富岡義勇滾去跟他的戀人出去後,他要狠狠吃掉他送的萩餅!
富岡義勇微微皺了眉頭,像是不懂不死川實彌的氣憤,又像是對他的話不能理解。
他理所當然地說。
「約會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嗎?難道實彌讓我一個人負責嗎?」
*
那是富岡蔦子在出嫁前,赴約見婚約者的一天。
少女本來嬌俏的面容輕妝淡抹,衣著換上水紅色的女款和服與同色系的大蝴蝶結盤起黑色秀髮,看起來比平時的模樣更嬌俏可人。
與她相依為命的幼弟看見姐姐裝扮瞪大了原本就又圓又大的水潤的眼睛,一邊高呼著漂亮,一邊問她為什麼突然打扮起來。他還小,他的全世界只有他和姐姐,但是沒關係,她相信他最親愛的幼弟在未來會遇到令他傾心的人,他會體會相遇前的躊躇,會品嘗相處時的甜蜜與苦楚,也會學習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好。
「義勇,以後你會明白的。如果要去見喜歡的人,要好好的打理自己呀。」
但是在那之前,我最親愛的弟弟呀。少女微微一笑,摸著幼弟的頭,再多讓姐姐與你相處一會吧。
再想起這句話已經是很久以後。
久到幼子成年,故人已逝,惡鬼滅卻,東方日出。
富岡義勇站在服飾店內,正在評估要買什麼送給灶門禰豆子,作為感謝少女的縫補羽織的謝禮。店員見他猶豫,向他問道是否要挑選約會的服飾,畢竟要見戀人的話,他們有很多合適的款式。好吧,其實原話與富岡蔦子說的還是存在差異的,但那段記憶就這樣輕巧的被勾出。
他沒有戀人,尤其是鬼殺隊在役的時期,他們都是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未來尚不確定,哪能託付彼此餘生與生命。可是在如今,鬼王已滅,鬼殺隊已散。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的竟是療傷時的同室同僚。
那個男人褪去役時的狂躁,帶著一種長子般的包容,無論是著衣綁髮,或是復健訓練,他曾挫折或難堪的場合都悉數被包容。從前他們都身不由己,相處的時間又似白駒過隙,如今不必日夜兼程,相處的時光便帶了幾分從容閒適。
店員像是開了話匣子,抓住在他看來太無助不知道該買什麼的客人熱心介紹,從花粉色的和服到新式吳服,零零碎碎的裝飾品琳瑯滿目,富岡義勇原本還認真的聽店員介紹,目光一件一件看過去,又在萬紫千紅裡慢慢失去高光。
「.......哎呀還有這個,雖然樸素了一點,但這條綠色的髮繩也很適合同戀人出遊時配戴呢!如果短髮的女子......」
富岡義勇的意識隨著店員的介紹在那條綠色髮繩上停頓了半晌,臉側的碎髮在像在撓他的耳朵,癢癢的彷彿有人在呼喚。他最後聽了店員介紹,帶了許多女孩子會喜歡的吳服、手巾。
「......那個,也幫我包起來吧。」
「好的!客人真有眼光,是這條髮繩對吧!」年輕的店員老王賣瓜吹擂,手腳俐落的打包起來「客人不好意思,這條髮繩說得晚,我另外放可以嗎?」
「.......好。」
他帶著新購置的禮物拜訪了灶門家。
雖然先請寬三郎送了口信,但師弟與少女似乎早早就候在門口。他帶東西不少,山路崎嶇,為了避免意外,還是維持原有的腳程抵達灶門家。
灶門禰豆子見他帶許多東西,好奇詢問是否晚些還有拜訪的行程,得知全部都是給她的禮物,大驚失色,直接拒絕,直到富岡義勇鄭重的向她表示是作為感謝替他修補重要的羽織的禮物,這才悻悻然收下。
灶門炭治郎安撫地拍了拍據守門邊看他們的我妻善逸,將茶水放到桌上。
「義勇先生真的買了很多的東西呢。」炭治郎看了下堆在旁邊如小山的禮物。
「比不上禰豆子修補羽織的協助。」他說。
長姊與摯友遺留的羽織本來就不是常見的面料,更別提與鬼王一役要殺死鬼王、保護師弟,更顧不上羽織撕裂,所以當他看見羽織被好好放在榻邊疊,怔得沒有反應過來。
⋯⋯傻了嗎。喑啞的聲音響起來,他僵硬的移動目光,白髮的同僚躺在床上看他。
不死川⋯⋯還活著啊⋯⋯
太多的欣喜湧上心頭,他想起身說話,卻覺著身體連同眼皮沈沈,在意識失去前最後只記得來自不死川令人放心的聲音,羽織是灶門禰豆子修補好的,他說。
「真是的,都說了太多了啊!」少女的聲音氣呼呼的,彷彿真的覺得收到太多禮物一樣。
富岡義勇不這麼覺得,那件羽織承載太多,故人的遺志與自我的勸勉,即使在大戰中失去也不足爲奇,少女妙手回春,修補的豈止有織物。
他的人生有許多破洞,流水帶走許多他珍重的存在,卻有人願意為他縫縫補補,他一直都非常的感激。
「如果可以的話,請義勇先生不要再送這些東西了!我們更希望您過得好!」
他微怔,只覺得似乎耳熟,抬手撫了少女的頭。
師弟點了頭,附言「是啊,不止我們,鱗瀧師父、主公大人⋯⋯甚至不死川先生也都這麼說。」
富岡義勇這才想起來,是了,在那段時間確實有來自許多人的慰問,連不死川也別扭的說過這樣的話。
「我會向大家道謝的。」他認真的說。
知曉對方恐怕沒有理解他的意思,灶門炭治郎想也許不是壞事,曾經孤島的柱在這個過程中一定能夠建立與他人的聯繫吧。
天色還未轉暗,但富岡義勇已經離開灶門兄妹的住處。
他不是隨口一說,甚至剛說完就想動身出發,還是灶門禰豆子勸他先用餐再議,他才歇了腳步,少女說得在理,需要道謝的人很多,是該適當的安排。
後來,他回了狹霧山,拜訪了小主公,甚至探望了前音柱。
最後,他站在風柱的居所前。
*
「從一開始就說了。」他抬起左手環上對方的擁抱。
不能一直用這個樣子面對不死川。
如果要見喜歡的人,應該要好好打扮自己。
只要整理成你滿意的樣子就好。
他一直都這麼告訴不死川的。
「混蛋!嚇死我了⋯⋯你那麼說我怎麼、我——」不死川雖然平時都很照顧他,但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呢。
富岡抿了嘴,卻壓不住好心情與笑意。
姊姊。
你說過的,要打理好自己。
因為失去了一隻手,所以沒辦法好好做到了。
但幸好。
我喜歡的人,願意在餘生為我梳理。
*
——問心見君須何如。
——只知應先正衣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