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负责人亨德里克森太太希望每个售货员都能带上那顶可笑的圣诞帽，但马克很讨厌它，所以在早晨的第一批客人到达以前，他选择把帽子塞到柜子里。九点整，法兰根堡百货商店开门，然后广播开始播放欢快的圣诞颂歌，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了几秒，"啪"地一声完全亮起来，长柜台上的绿布幔拉开了，露出一排精致的洋娃娃。在这之后，整座百货大楼里的玩具都活了过来，电动玩具开始往空中丢球，再接球，再丢球，再接球……摆放谷仓动物的桌子上发出今天的第一声鸡叫，之后就没有再停下过。最后一个开关被人拧开，门口的电动火车"呼啦啦"地转起圈来。
马克是洋娃娃部门的售货员。这里用不着什么推销技巧，每个人都想买一个洋娃娃做圣诞礼物，什么娃娃都行。
第一位客人是穿着毛皮大衣的贵妇，她走到柜台前，只草草睨了一眼，就慷慨地要了柜子里最昂贵的娃娃聪明贝琪。马克给娃娃包装的时候，她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感慨战后劳动力短缺，连法兰根堡都开始招童工了。"我成年了。"马克停下手中的动作，强调道，"十九岁。"
在这位贵妇之后来的是一个小男孩，他问马克，这个穿粉色裙子的洋娃娃能不能和他交朋友。马克告诉他，如果他的爸爸妈妈愿意给自己七美元，那他们就可以成为朋友。于是男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马克站在那里，眼前来来往往许多人，身边簇拥着那些笑起来喜气洋洋的洋娃娃。他有的时候——快被鸡叫声和无理的顾客逼疯的时候——会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然，圣诞假期全世界的百货商店都缺人，而他迫切地需要面包和床，这就是原因。但这仍然无法解决他的疑问。他为什么会恰巧落脚在这里，圣诞假期结束之后他又应该到哪里去。他已经十九岁了，但他的生活还是颠沛流离，看不到任何可能的未来。
他送走了第三位顾客，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视线在每个柜台间游荡：敲鼓的大锡兵，尖叫的玩具母鸡，孜孜不倦地沿铁轨转圈的玩具火车，还有——就在这一刻，马克看到了某个人。他很高挑，并且俊美，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正在摘自己的手套。他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倨傲，不令人反感，却让周遭的其他人很轻易地和他区分开。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让你忘记他昂贵的大衣，忘记他的傲气，甚至忘记距离。
"戴上你的帽子，扎克伯格先生，别让我说第二次。"亨德里克森太太冲他大喊——忘了说，她是一个坏女人。
"是的，女士。"马克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飞快地找出那个圣诞帽，扣到自己的头顶。
等到马克重新往那个电动火车的展柜望的时候，那个特别的男人已经不见了。马克有点失望地——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失望——低下头把纸币往收银机的格子里塞。
"能帮我找一下这个娃娃吗，我想送给我女儿——哦，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那个男人把手套搁在柜台上，对马克笑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那么明显的葡语口音，语音很柔软，像一锅裹着芝士的玉米粒。马克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但眼睛还盯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唇看，几乎无法思考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真的有点吓到马克了。
"你还好吗，孩子？"
马克迅速移开视线，看着那张纸，飞快地说："不是，对，是的，我是说，我很好。您要的，呃，聪明贝琪，她会哭，而且会撒尿。"他抬头，那个男人微笑地看着他，听得非常认真。马克咽了一口唾沫，把他的白纸还了回去，"但是，抱歉，刚刚有位女士买走了最后一只，我们恐怕断货了。"
"哦，不用道歉，是我拖太久了。"男人垂下眼睛，把纸放回口袋里。
"没关系，先生，我们还有各式各样的洋娃娃，像这个，如果您——"马克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想去拿那个会算术的聪明艾米，不对，机智艾米，或者机智艾米丽。她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他有的时候会搞混她们的名字。
"这样，你四岁的时候最喜欢哪种洋娃娃？"男人突然说。
"我？"马克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我不玩洋娃娃。"
"别的玩具呢？"
"我从来不，实际上，我很少玩玩具。"马克坦诚地说。这是实话，他在孤儿院长大，总是比正常小孩要瘦小一点——修女很努力地在照料他了，但是他更执着于吃红色甘草糖和喝可乐——这就导致了在分玩具的时候他抢不过那些大孩子。然而他也不屑于和比自己矮小的小孩子们玩。这件事一直让院长很头疼。
男人挑了挑眉："那你这么小的时候最想要收到什么玩具呢？总该有一个想要的吧。"
"一套电动火车。"
"真的吗？"男人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对玩具火车很了解？"
马克飞快地说："是的。我们上周刚进了一批新款，限量版五千套。你也许看见了，就在那个地方。"
马克说完这句话，伸手指了一下，他们一起往那个摆放着玩具火车的柜台看去。展柜里的火车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圈，车厢里偶尔跳出来一个装在弹簧上的的玩偶小人。每经过一圈，那个灯就会亮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用的是标准的O型轨道，差不多六英尺的转弯半径。"他接着介绍，"驱动部分在底部，马达是封闭式的，不容易积灰。顶部的烟囱只是装饰，没有实际的蒸汽效果，如果改装成真的那很有可能会烫坏轨道。我应该带您去看看，但主管不允许我离开这个柜台。"事先声明，他对主管没有意见。
男人看着他："你们可以送货上门吗？"
马克在他的注视下有点晕乎乎的，但他还是恪尽职守地回答："是的，先生，我们商店支持特快专递。"
"可以在圣诞节前送到栗树山吗？"
"是的，先生，今天寄出的话最晚礼拜一就可以到。"
"行，就它了。"男人轻松地说。
"好的，先生。"马克看着男人，男人对着他露出笑容，就好像这个礼物是为马克挑的那样，而马克也像是收到了一个专属圣诞礼物那样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这种感觉真奇怪。
"现在可以付钱了吗？"男人耐心地问。
"哦，可以，先生。"马克手忙脚乱地找出纸笔，快速地在表格上填上商品名称，往前一推，"我们需要您的账户信息和收获地址。"
男人温和地点点头，接过钢笔在单子上写字。他的手很美观，戴着两枚戒指。马克看了几眼，又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男人把笔放下："好了。"
马克看了眼那张单子。爱德华多·萨维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爱德华多·萨维林。多么奇怪啊。马克的心脏又"砰砰"地跳动起来，像通了电似的。他竟然对一个名字有了特别的感觉。
"确定可以在圣诞节之前送到吗？"爱德华多又问了一遍。
"是的。"马克说，"是的，萨维林先生。"
"谢谢你，孩子，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在爱德华多背过身去之后，马克才想起他忘记微笑了。不过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亨德里克森太太总是说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马克专心地注视着爱德华多的背影。然后，似乎察觉到马克的目光，在洋娃娃柜台两三步路外，爱德华多转过身，对马克笑了一下，用口型说："我喜欢你的帽子。很可爱。"
爱德华多离开后不久，马克就注意到了他落在柜台上的手套——如果爱德华多没有说最后那句话，马克又没有着了魔似的对他的背影发呆，他一定可以更快发现它们的。但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马克把他的手套和玩具火车打包在一起，又去卡片部买了一张卡片，最简单的款式——他是个穷人，同时，他尚且没有昏头到那个地步。他站在柜台边，拿着卡片部员工借给他的钢笔，很快地写了"圣诞快乐"四个字。在签名栏里，他先写下"法兰根堡百货商店特别致意"，然后，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萨维林先生看到之后会作何感想，可能压根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也可能只是看一眼，随手扔在纸篓里。马克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个场景——他的妻子帮他拆开包装纸，惊讶地说，爱德，这里有张卡片。爱德华多接过来瞟了一眼，说，哦，是法兰根堡的。之后他把那张卡片放在桌子上，放在早晨送到的那叠报纸的最顶上，最后一起送进壁炉引火。这就是全部了。但他还是把卡片塞进包裹里。
隔了两天，礼拜五，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礼拜五。当马克又站在那个摆满洋娃娃的柜台里的时候，亨德里克森太太再一次喊住他："扎克伯格先生。"
马克看着她，拿不准要不要走过去。按规定他不准在上班时间离开柜台。
亨德里克森太太用整个玩具部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地说："快滚过来，小子，有人打电话找你。＂她用手指了指那个公用座机，"快点，别浪费时间。"
马克慢吞吞地走过去。他完全想不到有谁会给他打电话。最有可能是艾瑞卡，他的女朋友，但他希望不是，因为他们刚刚在酒吧吵过一架，他不想在百货商店的公用电话里和她大喊大叫。或者达斯汀，他的朋友。这很好猜，因为他的朋友不多。事实是，很少。
他抓起电话："喂？"
"喂，请问是法兰根堡百货公司的员工吗？是马克·扎克伯格吗？"接线员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咔嚓声和嗡嗡声，"请说。"
"喂？"马克试着问，但是只能听到小孩的哭闹声和响亮的鸡叫——主管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不是农场。他试着把电话拉远一点，绕到柱子后面。但电话线不够长，意味着他必须要蹲下来。马克蜷缩在柜台下的角落，将听筒紧紧贴住自己的耳朵。
"喂，我是爱德华多·萨维林。"那声音说话了，“我想谢谢你把手套寄过来，还有那张卡片。"
"哦……"马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你写的吧，那张卡片。"他的语气很肯定，也很温和。
"是的，萨维林先生。"
"你一定是洋娃娃部的那个男孩。"
马克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往里缩了缩防止被人踢到："是的，萨维林先生。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没有，相反，我觉得很有趣。"爱德华多客气地说，马克想不到五美分的廉价卡片和"圣诞快乐"四个字有哪里有趣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亨德里克森太太给他们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论如何，他们都不允许反驳顾客。oops。
"我的荣幸。"马克干巴巴地说。
"好吧，"爱德华多这么说，他的声音依然悦耳，因为电话的缘故更加温吞，让人上瘾，"谢谢你把我的手套寄过来，我想我应该请你吃个午饭。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是的，萨维林先生。"马克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从十二点到一点。"
"太好了，那我十二点左右和你约在楼下第三十四街的入口好吗？"
"好，我……"有一群小孩子从他身边跑过，马克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用左手捂住。你知道，小孩子有的时候真的挺惹人讨厌的。马克重新把电话贴到自己的脸上："喂？"
没有声音。
"喂？"马克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