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第几年?从战后到如今,身处炼狱的第几年?
数百年来,业火焚身,曾经的属下们一个个踏入轮回,只有鬼舞辻无惨还会时不时同他说说话,如今倒是真成了个孤家寡人了
“黑死牟,你的刑期要到了吧”
“属下不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永不停息的火焰,任凭火舌吞噬血肉,再生长出新的
“为何?不愿意轮回转世”
烈焰中的身影并不真切,声音却格外清晰,字字叩心,语气里似乎还有些不解
为什么呢?
是数百年你来,依旧明晰的那张脸,还是即使堕为恶鬼,也未能实现的理想
“有什么意义呢?”
他注视着那人的“脸”,却并不期望所谓的答案
他在问自己
作为人,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一生,都太可笑了,作为人,明明未曾虚度过一刻光阴,却逃离不开25岁的诅咒;舍弃一切,为了那股执念,化为鬼物,400年来,依然只能遥望那人的背影
他又何尝不知这是错
可毕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活着,作为继国严胜,活下去的意义
真是可悲啊,即使在这无间炼狱中冥思多年,他也未能知晓这个问题的奥义
“你还有什么不甘”
他没回答
处处不平,甘之如饴
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痴儿”
晃动的人影呢喃道
“万物终谢,缘有尽时,又何必如此”
仿佛知道自己的劝导只不过是空话,若是这人早能想通,也不会坠入苦海
“最渴望之物,生于最恐惧之处”
“你可愿重头来过?”
重来一世?这可不好笑
诸多疑问尚且卡在喉间,眼前一片模糊,仿若坠入云端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间熟悉的寝室,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鬼王不可思议的质问
屋外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月牙蜷曲在天幕中,淡淡的花香萦绕鼻腔,这让继国严胜不由得想起,从前听府中的下人提起过,他出生那日,正是小正月,是个祈福的日子,那日却罕见地出了一轮血月,这无疑是凶兆,夜里,竟也飘起了雪,大雪冻死了初生的玉兰,火祭开始时,继国家宅邸素白的产屋内,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是继国严胜的,早出生继国缘一是在听见兄长的啼哭时,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继国家主却眉头紧锁,这对双生子的出生早就不是寓意着上下失序那么简单了
故而,那个天生自带胎记的孩子,代表了不祥,而继国严胜则成了冥冥之中,被上天选中的那个人
当然,继国严胜知道,这不过是在自己当上家主后,仆从为了奉承谄媚而说的话,若是继国缘一是不祥,那远不如他的继国严胜算什么呢,为了自己的尊严,他下令不许身边人再说这种丑话
今夜,与传闻中的出生夜倒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一轮红月,命运有时如此奇怪,继国严胜与继国缘一,是在一个红月夜一同降临世间,也是在一个红月夜,生死分离,一别两宽
每思及此,他都如鲠在喉,心脏仿佛被棘刺穿过,汩汩地淌着鮮血
思绪回笼,手边的竹笛吸走了他的注意,简陋的钻孔,没削去的青皮,都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从继国缘一的衣物内滚落的断笛,沾了血迹,又被“黑死牟”带在身上四百余年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身旁的小刀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份尚未制作好的“礼物”疯狂挑动着他的神经,那行崎岖的清泪,那句“您辛苦了”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胃液止不住地翻涌,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真的重生了,未做好的笛子被他猛地丢到了一旁,收好佩刀,风灌进房间,卷起桌案上书页
此番回来,他又该做些什么呢?又该如何面对那个被他憎恨了百年的兄弟?
一直有着坚定目标的继国严胜,在重来一次后,却难得的迷茫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能有再见继国缘一的可能,也没想好要怎么和这位胞弟相处,或许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他和继国缘一就不应该一同降世,可果真如此吗,继国严胜心中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答案
风停了,起了浓浓的雾,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继国家的后山
继国严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去的了,可能是思虑过度,也有可能是孩童的躯体太过脆弱,被子的一角虚掩着他的腹部,清晨的寒意唤醒了浅眠的人,沉重的眼皮被迫睁开
不管是哪一世,继国家的少主,都并非好当的,但继国严胜向来做得不错。他迅速起身,把自己收拾利落,头发还没有长得太长,马尾稍稍翘起,发丝梳整得整整齐齐。木刀破空的声音让他有些久违,继国严胜情不自禁地贪恋起了这片刻的宁静
在记忆中,继国家少主的日程,是忙碌且乏味的,幸好他做起这些事情向来格外顺手,不论是功课还是剑术,继国严胜从未懈怠,这一点即使是过几百年也不会变。
母亲的身影依旧很少出现,上一世的这时,身为当家主母的继国朱乃鲜少在他生活中露面,恐怕在那个时候,这位寡言的母亲就已经身患隐疾了,重来一次,或许他能改变点什么吗
下午时分,天依旧是雾蒙蒙的,早春的寒意裹挟着继国严胜幼小躯体,变回人之后,他对温度似乎变得格外敏感,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那座熟悉的小屋前,轻轻拉开那扇如窗户般大小的门时,迎面就对上了继国缘一那双如红玛瑙般的眼眸,纯粹,真挚,不被任何事物沾染,和小时候的缘一如出一辙
“今天天气很晴呢,缘一”继国严胜终究还是不忍心对尚且年幼的继国缘一摆脸色,毕竟,那是大人的恩怨,并非现在这个需要他关心的胞弟经历过的
“兄长今天带了点心,可以出来陪我一起吃吗”他扬了扬手中的食盒,眉眼间带着笑,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继国缘一骨碌碌地从三叠小屋里爬出来,衣服过于宽大,脚上甚至没有鞋袜,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红色的小球从屋里滚出来一样
真是可怜啊
继国严胜心想,怀里传来炙热的温度,继国缘一比他稍微矮了一点,头刚好贴在他的胸口,巴巴地抬眼望着他,碎发随意地贴在眉梢,红眸里藏不住的雀跃
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继国缘一杂乱的头发,想起对方上一世高大威武的样子,突然有些反胃,刚想松开,又记起继国缘一小时候很爱跟自己撒娇,便不好得推开眼前的人了,更何况也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还留有记忆,若是没有,那此时埋在自己胸口的,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尽管这有些不合礼数,他还是默许了这种行为
继国缘一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手指绞在一起,好像在乞求兄长的原谅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一言不发
继国严胜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要到特定的时候才会说不成?
“兄长的梦想是成为全国最强的武士吗”
“我也好想变得像兄长那么厉害哦”
“那我就当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好了”
上辈子继国缘一的话突然响起,继国严胜只想祈求脑子里的声音赶紧消失,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露出个勉强的笑
“坐在这里吃吧”
他打开檀木盒的盖子,只有一层,摆着一盘精致小巧的糯米团子,白色的表皮上撒了一层细腻的黄豆粉,纵然是武家最常见的零食,也能从这做工中看出继国家的家底雄厚
继国严胜拿起一个,递到胞弟嘴边,继国缘一就着他的手咬了下去,两颊瞬时塞得鼓鼓的,团子上留下了几个参差不齐的牙印
“你在换牙了?”
继国缘一反应慢半拍,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我看看”
红色小熊着急忙慌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旋即开始剧烈的咳嗽,似乎是噎到了
“不急不急,兄长在呢”
继国严胜轻柔地拍打胞弟起伏的胸膛,生怕真给神之子弄出问题,不好向神明大人解释,把心中想要试探继国缘一是不是还有记忆的事情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怜的神之子不一会儿就缓了过来,乖乖地把嘴张开给兄长大人检查,淡黄色的粉末还残留在嘴角,昭示着这场战役的艰辛
下排的某颗乳牙摇摇欲坠,只有一根筋还在苦苦支撑,继国缘一抬手把那颗旧牙掰下来了,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依照武家的习惯,只能等待牙齿自然脱落,不能自己去碰,不过继国缘一自幼便被家中人忽视,显然不知道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说些什么,便由他去了,只是,乳牙脱落,应当由父母陪同下进行抛掷祈福仪式,武家尤为重视,譬如继国严胜就曾在父亲的陪同下,把乳牙抛到了屋檐,虽然在那之后,他立刻就被父亲赶去练刀了
可继国缘一从小便受父亲唾弃,此刻母亲又不在身边,继国严胜想拉着缘一去找母亲,衣袖却被人拉住,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是在让他不要离开
“我去找母亲大人…”
他想跟缘一解释,却只对上了那双盛满委屈的大眼睛
继国严胜承认自己有时候太过心软了,可那人卡在喉间,不成句子的,带着些许哭腔的呢喃,让他有些动摇
“缘一,把牙齿抛向屋檐,越高越好哦”
继国缘一手心里躺着的乳牙,在此刻还有着余温,温暖着这双肉乎乎的小手,他用力一抛,残缺的牙齿稳稳地落到了屋顶的瓦面上
“比恶鬼的牙齿更坚固,直直长出来”
继国严胜的声音响起,念叨着仪式的祝词,眼尾上扬,看着胞弟的动作,这句本该由继国缘一说出来的话,从他嘴里流淌了出来
继国缘一无法在意其他,视线中只有兄长眼中温柔的祝愿,仿佛天上月掉落人间,却感受不到半分该有的寒意,反而是如春日里的阳光一般让人眷恋
日月共栖于一人之身,在继国缘一的生命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颜色,百年来依旧鲜艳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