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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周公所制。东西十里,南北十三里。城上百步有一楼橹,外有沟渠。
——洛阳城内,西北角有金墉城,东北角有楼,高百尺,魏文帝造也。
文皇帝陛下,算不上穷奢耽欲,至少也是喜乐事的。更何况是始承天命的至尊,千秋之功,在自己的皇都里兴一座宫室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这样一个皇帝来说,乐事也不算难找。春祓禊,夏游郊,秋巡猎,冬日里至少还有暖烘着的红罗帐与金屋娇娘。
就算是大功居丧,还可以南下故乡,横吹相和,终日伴酒香不绝地奏响。右手捏杆笔,饱蘸了墨要作诗一首,左手金印红泥,免赋税令上按个魏王章。理由也堂皇,践祚未稳,名曰抚恤故老攀亲友交。
飨筵一场接着一场,你来我往,好不欢畅:比了才情还要论事,自己一步一转圜不算,眼里还得瞧着别人的履尖朝何方,一字千意极尽机巧,等闲留取一段都是后人争绞脑汁为其作注的好文章,惜哉,出口即散。
这种狂欢与交游——不似他早年,快活地与交心好友,执银筷击杯成节放歌——滚水溶冰,啃噬着他的精力。宾客散尽、钟鑮歇止后,无限消极的虚冷与空寂就生出,贴着他的面颊擦过去,从宽垂的袖口窜出领口,激得他一阵阵不住地哆嗦。
愈是荣华持满,愈是怕倾,生无端忧,更愈去求乐,最好是登得极高,上视展臂,去够取那一点点浮升不止的光,如果襡襗下没人看见,还要踮一踮脚。
因此要攀高楼。临窗眺望,可以看见重重厚厚层层的郭池城防之后,北邙的一脉山。青郁层叠,用手比来比去也难找出最高那一株,叶子落了些或没长成的令节,还能直接一望山溪流水,闭了眼思绪潺潺,能想起一棵细瘦的柳树或华茂的槐。
再远,能看到成皋与孟津,一行飞鸟从那里过。屏息侧耳,极静极远地,仿如可听并不存在的鸣唳声。只有这时,方觉天高地远,时息不朽,万物声韵悠长。
或曰,文帝喜乐,故喜高,其多筑台阁以为证。至于临高之惧,俯则有之,另作别话。
——宫中有临高、陵云、宣曲、广望、阆风、万世、修龄、总章、听讼,凡九观。皆高十六七丈,云母窗,曰曜之,有光。
何等煌煌其烨。有的是先世祖文帝陛下造,有的是烈祖明帝成。总之,没有一件是先代留下来的——人尽皆知,前朝使得大乱兹昏、宇内颠覆的大佞臣,前头驱赶着旧帝的车辇,后头丢一把火,泱泱百年王化之业一夕崩塌。
这些事,他晓事不久就听说。他为了求乳啼哭的时候,京都也有无数人为了斗粟奔走凄惶。
谯沛家乡的人多半随着阿父走,他是缀在军旅后头的那一个。他经过好些困难日子。有人说阿父实在无以谟画的时候,抬手指向郊野无耕田的斜土坡,此贵陵也,掘之。他倒是没见过半烂的黑泥丝帛和土腥味的人骨头,但故事听了实在不少。即使长成了,也不得不注重以此为鉴,光武帝——一位实在是武且有运、从乱世中杀出来的豪主——身后事竟然也流传成乡野行伍里的笑话,在其位体察之,委实凛然。
可一殁已矣,举国大权、百万雄师全撒手,生前尚有臧否,死后召哪家替你守坟保千古无虞?事本如此。
那千秋万代的话只哄哄忠愚黎庶,吓吓做复辟梦者,稍有些清明神志,还是不信为好。而既尽知,又做什么表面文章,含混其辞到头来,是自己尸骨受屈,索性明白写下,藏之宗庙。
辞祀食丰廪,求身后清闲。邙之首,采薇之地,少人事,但愿有真情致,不必夜半大骇,战战惊起汗如浆,举头但有朗月星子辉,四顾一何茫然。
或曰,文帝因惧盗陵,诏薄葬。
——铜驼街,在洛阳宫南,金马门外,人物繁盛。俗语云:“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街上集少年。”
诚不虚,名都出妖女,京洛出少年。这句子教他可写不出,他宁愿拿这时间套十几篇官样文章。
至于铜驼街金马门,他走过,名马轻裘绶飞扬。可他又算不上京洛少年,他用不着京洛给自己做名头。他要随征,要习治军经验,做了太子也要到孟津小城去。他努力着要建自己的足以服人的宏业,可父亲神武难以追及,想要再拓王业,便有一群忠臣义士齐刷刷站出来拦着,杀了霍中郎还有后来人,诤谏道戍南诸将已经全是您的人了,何苦再兴师动兵,西边斜谷狭道,更不要劳陛下圣体。此中情真意切,不能罔顾。
确乎,皇帝的身体并不算好,隔三差五要服药。而战争时总有很多大疫病流传,飕忽忽顺着大江席卷北上——它已经像东海浪潮卷细沙般,卷走了他的许多知交的性命。
昔日偷得,那和风扇物、倚案抚掌的好日子,早随着他的年龄和地位的长拔而被他落下——旧友早一个个镌定了年岁,一回首,随他的恍然寥寥。他为他们祭诗与赋做慰藉,序言怜惜孤子与妻,代谁言,言谁情,笔落心知。
他的同游好友,就像一匹精美绝伦的锦帛,扯断一寸少一寸,再难续经纬。最后只剩空荡荡一薄条,随风飘摇,待哪日一阵草木羣类零落——随他卷去。
文皇帝,文皇帝,不知神游哪出天涯,可觅赏心乐事?
——“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你看,他在问你了,是盛夏的蝉鸣艳阳下,他在问你啊。
他一双眼睛紧摄住你,那里有不怒自威的煞气、执着倔强的锋芒,含愁带怨的秋霜。你受不住这眼睛,像个全副身家只有天真羞涩的新妇样别扭。于是他垂下眼睛走了,一声太息也不给你留下。等你举目四顾,无影无尘。
——他恐怕是,归洛阳去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