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四号床来了一位新病人,名字叫兰多诺里斯。
年龄18岁。
病因是身体持续出现不明原因的伤口。
“奥斯卡医生,这是病人的病历单。”
病房外,穿着护士服的女孩将手中的一沓白纸递了出去,被称为医生的男人友善地冲她一笑,而后低头快速地浏览起病历。
“从XX医院转介而来,其较大伤口出现的周期约为每周两到三次,伴随着细小伤口不定时出现,经鉴定属于目前的科学尚不能解决的病症……
异常病院意见:同意接收该病人。”
奥斯卡合上病历单,抬手推开了面前这道惨白色的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被医用纱布与绷带缠满全身的病人时,奥斯卡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兰多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他静静地半靠在床头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
奥斯卡顺着兰多的视线望去,现在是寒冬时分,窗外并没有什么美景,只有些四零八落的枯枝而已。
“咳……你好,四号床的病人,你叫兰多诺里斯对吧?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奥斯卡皮亚斯特里。今后如果有任何的身体不适都可以告诉我。”
奥斯卡咳嗽了几声,念出了惯用的开场白。
兰多却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半侧的姿势。
沉默了半晌后,奥斯卡决定离开。
这并非是他不负责,这家医院所收纳的病人都是超科学病症患者。简单来讲,这里的每一个病人都无法被医治,医生能做的就是营造一种他们还有救的假象,给予他们最后的临终关怀。
“奥斯卡医生,请问我还有救吗?”
兰多忽然开口叫住了奥斯卡,气息略显微弱地问道。
奥斯卡整理好笑容,回头看向兰多。
“当然,只要你相信,什么奇迹都可能会发生。”奥斯卡用着医院教给他们的话术流利地回答道。
兰多微微笑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只是礼貌性地笑。
风猛烈地拍打起窗户,窗框被震得作响。出于慎重,奥斯卡上前了几步,检查窗户是否完全被关好。
“你也喜欢窗户吗?”
兰多的声音从背后极轻地传来,若不是风声恰好减弱,奥斯卡会把这句话当做是幻听。
“你喜欢窗户?”奥斯卡微笑着问道。
兰多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脖颈上的纱布随之左右移动了些许。
“……不,我喜欢的不是窗户,我喜欢的是窗户里的景色,比如这些树枝。”
兰多用手指搭出一个方框放在了自己的眼前,病号服的袖子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臂上留存着密密麻麻的伤口。
奥斯卡下意识咬紧了下嘴唇。
“兰多。”
“嗯?怎么了?”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兰多有些疑惑,他垂下手臂,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的主治医生看。
又有一阵狂风袭来,窗户把风安全地隔绝在病房外,奥斯卡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单。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我要走了,要保持好心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奥斯卡恢复了笑容,径直离开了病房。
2
护士们很喜欢四号病床的病人,这是奥斯卡偶然经过她们的茶话会时得知的。
“四号的兰多很可爱吧?上次我给他包扎头部的时候,他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太迷人了。”
“而且他包扎的时候很乖,不会乱挣扎,还会笑着问我是不是工作很辛苦。”
“啊他也问过我……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善良的人会得这种奇怪的病。”
奥斯卡并不清楚这些。
作为主治医生,他对四号病人理应最了解,但除了每日固定的早晚查床外,他们之间实在也没有别的交流了。
对于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医院能做的也只有尽早让护士去包扎,这一点来讲,兰多无疑是整个医院最耗费纱布和绷带的一位病人。
奥斯卡经过四号病房的时候,不觉定住了脚步。
门上面的原本的金属数字“4”被一张涂满了绿色的画纸所覆盖,上面地歪斜地画着由“L”和“N”组成的“4”。
“这是兰多昨天画的,我给挂起来了,还不错吧!他说不定是个隐藏的艺术家。”路过的小护士贴心地解释道。
奥斯卡压下画纸翘起的一角,仔细端详起这幅画。
活力的,却也是扭曲的。
兴许是伤口导致的贫血,兰多没有力气支撑他顺畅地画出他想要的“4”。
“他喜欢画画吗?”奥斯卡转头问护士。
“不清楚啊,他昨天忽然问我要画纸和画笔,正巧仓库里还有我就拿给他了。我也没想到他能画这么好。”
护士摸着下巴思考着。
“对了!我好像听说他们家是画画世家?不过病历上说兰多十几岁就住院了,估计画画的时间很少吧。啊,我还有另一个房的病人要输液,我先走了,奥斯卡医生。”
护士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
松开压着画的手,奥斯卡推开了病房的门。
天气不错,阳光照在房间的地板上,兰朵侧躺在床上,看起来正在午休,睫毛被光打得金亮。
门不知怎么地没被关紧,一阵风吹起了床头柜上堆叠的画作,纸张漫天飞舞着。
蓝的,白的,红的,绿的……彩虹般绚烂的颜色在半空中轮番迸现。
像是剧目的散场表演,又像是世界末日前的狂欢。
奥斯卡仰起头看着这一幕。
等到最后一张纸盘旋着落地后,奥斯卡才如梦初醒,匆忙关住门,蹲下来去捡那些早已铺满了白色地板的画。
奥斯卡小心地把这些纸张揽到怀里,将它们一张张对齐后,原封不动地放回床头柜上。
他瞥了床上一眼,兰多并没有被方才的意外打断梦境,他依旧在安眠。
兰多白色的肌肤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但他头上的绷带宣告着他是个注定短命的人。
奥斯卡无声地盯着兰多绷带上渗出的暗红血迹,许久后,他轻轻地离开了病房。
3
奥斯卡从市中心运来几盒绘画工具,顺便买了几支向日葵,委托护士拿给兰多。
“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呢?每天都要查房的呀?”护士不解地问。
奥斯卡依然坚持要护士送去,并嘱咐她不要透露是自己送的。
“好吧,我也只能听您的了。不过,您这样做是不是违背医院规定了?我记得规章里说医护人员不能送给病人东西。”护士好心提醒道。
“没事的,院长不会管这些,有问题你全推到我身上就是了。”奥斯卡打消了护士的疑虑。
护士耸耸肩,抱着绘画工具和向日葵走进了四号病房。
不一会儿,护士空着手出来了。
“兰多很高兴,您的心思没白费。”护士开心地说。
“辛苦你了。”奥斯卡笑着向护士传达自己的感谢。
“不辛苦,他还说画张画送我呢,真是个好孩子啊。”
天气越来越冷了,兰多的力气也越来越弱。
奥斯卡注意到纸张堆积的速度比以往慢了许多。
他向院里申请给四号病床增加供暖设备,院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似乎打算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你买的向日葵很漂亮,下次买花多买点吧,给喜欢花的病人都送一支,经费医院出。”
正要离开时,院长开口说了这样的话。
奥斯卡怔了怔,点头应了下来。
“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吧,兰多很难见到明年的春天了,你……”
院长没有继续往下说,奥斯卡的心停了一拍。
“……您放心,我会当一个好医生的。”
某时。
四号病房里。
奥斯卡查房时撞见了护士在给兰多缠上新的绷带,血迹斑斑的旧绷带被丢在一旁盘子上,兰多全身上下有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都已很难说。
如护士们所言,兰多没有喊痛,没有挣扎,失焦的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
奥斯卡站在门口远远地观察着他们。
夜晚的病房显得极其森冷,窗户外的枯枝像鬼影一般随风晃动着,死角的阴影忍不住让人想象着是否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蓄势待发。
床头柜上的纸张潦草地堆积着,用纸杯做成的简易花瓶里盛着一支败掉的向日葵。
该换花了,奥斯卡想。
“奥斯卡医生?麻烦让一下。”护士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侧过身让护士通过。
已经换完绷带了。
奥斯卡抬眼看向兰多,他正坐着在床头柜上画画,手颤得很厉害。
奥斯卡悄悄地靠近了他几步,想要看清他在画什么。
扑面而来的是大面积的粉色和绿色。
“医生?你靠得太近了,我没法画画了。”兰多轻声说。
奥斯卡脸发烫起来,连连与兰多拉开了些距离。
“你在画什么?”奥斯卡问。
兰多正要下笔的手顿住了,他笑起来,提起画的一角展示给奥斯卡看。
“我在画春天,这是樱花,像吗?我没见过真的樱花,也许并不太像。”
春天吗?奥斯卡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很像樱花,你画的很好。”
兰多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竟然流出几滴泪来。
“是吗?谢谢奥斯卡医生。如果能带着这张画去春天就好了。”
奥斯卡别开视线,看向除了白一无所有的墙壁。
“一定可以的。”
4
12月24日平安夜。
奥斯卡值班。
按理来说,圣诞假期会允许病人回家和家人探望,然而大多数时候,家人将病人放在这里就是一种解脱,更不要提探望或将病人接回家了,这里就是替他们送终病人的安乐所。
奥斯卡打开病房门时,兰多不出意外地还在画画,他的手已抖到画不出平稳的线。
“不休息休息吗?今晚是平安夜。”奥斯卡提醒兰多道。
“不了,我不过节的。因为在医院住久了,对节日没什么概念……”兰多头也不抬地回复道,“我得趁手还能动的时候把这幅画画完。”
奥斯卡定睛一看,兰多还在画上次的那幅春天。
较上次他看到的色块草稿,现在的画里樱花树已经初具雏形,树下又多添了几个人影。
“比上次画得更好了,你打算再画多久?”奥斯卡把苹果放到一边问道。
回答他的是笔掉在地板上的咔嚓声。
兰多打算弯腰去捡时,奥斯卡提前一步捡了起来。
兰多伸手去接,奥斯卡却没有交还的意思。
“休息一下吧?你的手明显没力气了。明天再画也是可以的,不用急于这一时。”
奥斯卡捏着笔劝阻道。
兰多叹出一口气,烦躁地把画和笔推到一边去,往后一仰,躺到了狭小的病床上。
微弱的呼吸声起伏着,奥斯卡垂眼望向兰多瘦弱的身躯,将画笔收入笔筒里。
“医生,请问我还有多久?”
冷不丁的,兰多对奥斯卡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规定。”奥斯卡带着歉意说道。
“求您了,我想知道我还有多久能完成这幅画。”兰多恳求道。
奥斯卡摇摇头。
“我们聊一些别的好吗?比如你想吃什么,下次我可以买来。”奥斯卡转移了话题。
兰多没有回答。
他坐了起来,重新握住笔铺好纸张,打算继续完成他的画作。
奥斯卡没有再度劝阻的理由,只好静静地坐在病床旁陪着兰多画画。
医院的平安夜总是如此漫长,安静。
全世界都在庆祝时,这里像是一个流放之所,没有人发现,没有人在意。
四号的病房里,只能听得见笔尖与白纸的摩擦声。
奥斯卡和兰多安静地坐着,没有交谈,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零点的钟声敲响。
“圣诞快乐,兰多。”
奥斯卡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兰朵停下笔,抬头看向奥斯卡的眼睛。
“圣诞快乐,奥斯卡医生。”
5
春天来临的时候,兰多已经不见了。
平常的一天,平常的查房,四号病房却里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天蓝色的窗帘飞扬着,奥斯卡朝楼下望去,然而什么都没有。
病床上摆着那幅描绘春天的画作,偌大的樱花树下站着穿着日常服的人们。
奥斯卡郑重地卷起画,将它封入一个木盒子里,埋在了医院后山的树下。
兰多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奥斯卡想,兰多一定是去了春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