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机场一直是个充满离别的地方。
年幼张呈牵着爷爷奶奶的手,目送妈妈带着妹妹登上飞机,他不知道地图上那个看起来只是浅浅一道海峡的海南岛到底有多远,也不知道妈妈离开之后还会不会发病,好在大部分时候妈妈的精神状态是稳定的,不需要过多的操心。只是这一走,张呈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张呈或许当年并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了。
那时候张呈才十岁,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哭着烧掉那一叠相片,他那时候偷偷捡回来一张残片,上面有个被熏的焦黑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那也是他素未谋面的至亲,他的父亲。
而今天的张呈又一次踏上了这样的一场离别。
这次走的时候,没人送他,同事们忙的脚不沾地,没空来市郊的机场,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人世,张呈几乎是孤身一人。
他的目的地是东北,两边最近并案调查同一伙毒贩,张呈作为熟悉情况的当地警方,即将作为特别顾问加入专案组。
飞机向上俯冲的时候,张呈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看着自己家乡一点点模糊下去,云雾缭绕,山丘没入纱织的漫天大网,模糊着看不清,渐渐地,张呈发现模糊的并不是云雾和窗户,是泪水模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不是不知道未来危险会有几何,他不怕,只是有些悲壮地想,会不会这就是他与家乡的诀别。
直到落地,东北先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一月中旬的广州有十八度,他考虑过东北可能会冷,甚至在广州买到了秋衣秋裤和羽绒服,可惜他还是小看东北了,现在落地地区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八度。温差三十度,广州能买到的羽绒服根本御不了东北的寒,张呈缩在机场的门口,想着应该会有东北的同事来接他,吧。
遥遥看见一辆没打灯的警车驶过来的时候,张呈正在流泪,可能是感动的,但是大概率是冻得。
车里探出来一个浑圆的脑袋,对着他哎了几声,张呈好像看见救星一样嗷一声就扑上去了。这个声音他熟悉,这是黑河这边的对接负责人,叫吕严。
吕严裹着军大衣,手里还揣着一件同款,几步就冲上去围在了张呈身上,裹着张呈那南方的轻薄款羽绒服,终于给这个即将冻死的南方大长条些许的温暖。
“张呈你这大小子咋穿这么薄”吕严看这个一八五的袄裹不住一九四的人,又从怀里拽出来一条围巾,裹在张呈冰凉的能当冰棍啃的脖子上“我不是给你说了咱这里零下二十好几吗?”
“他不知道零下是什么概念嘛。”车里冒出来另一个浑圆的脑袋,张呈疑心是自己冻傻了怎么看谁都想吕严,被迎到车里才发现,这人就是吕严影分身啊!
“我叫土豆,是吕严的双胞胎哥哥。”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来跟张呈打招呼。真的仔细对比起来,吕严与土豆的五官区别其实并不小,可是张呈就是觉得他长得更像他想象中的吕严,至于吕严,好像叫土豆也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但是哪有人真叫土豆的。
“啊你好啊土豆老师,我叫张呈,广州来的……”张呈嘿嘿笑着,广州的口音还没改过来,说话带着一股子塑料味,听起来无端有些软糯。
“他肯定不叫土豆。”吕严看着张呈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怀疑起自己找过来这个广州专家是不是智力有轻微障碍“也不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凭啥你是哥哥啊郭洪泽?”
这时候张呈才知道,土豆真名郭洪泽,外号是自己起的。至于双胞胎哥哥,可能是大家都把他俩认错,土豆感觉当哥哥这件事好像是他占便宜了也就应下了,至于吕严,好像也没人在乎他?
车里还坐了一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张呈想打招呼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毕竟是小姑娘直接打招呼会不会唐突啊……
“你好!我叫王男!”也算是人不可貌相吧,谁能看出来这样一个大眼睛短下巴的圆脸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强悍的能量,震得张呈双手抬到脸边,眉一下子皱起来,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来,别喊,老师您别喊了。”
后来才知道,这三个人是刚从社区走访回来的,王男的作用就是一声大喊震慑多嘴的邻居,趁对方蒙圈的时机土豆冲上去问话,这种时候问话会有奇效。
“今天晚上咱去雷子那里吃鸡架子,这是全黑河最好吃的鸡架子,就开在警局对过,也是招待所的一楼。”吕严帮他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马上就探出头提议“他们家的鸡架子是整个东三省一绝,就是不开分店而已,不然能开到你们广州去。”
“生蚝口味的鸡架吗?”土豆突然冒出来一句。
“生蚝口味吗?”吕严忍不住吐槽到。
张呈只是坐在后面傻笑,大家都很热情,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因此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飞机餐很难吃,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面条,下了飞机,确实应该去吃一顿好的。
已经八点半,饭店的第一步客流量高峰早已结束,又是工作日,店里还剩下零零散散几桌还在喝酒的人。张呈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看见鸡架子店昏黄的灯光透过漏风的玻璃窗户,直直地冲着他眼底照过来,明亮得不可思议,看起来也异常温暖。
店里面员工不多,他也辨认不出来哪个是店主。按照他的生活经验,店主应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爷,可是吕严叫的分明是雷子,应该跟他们平辈分才是。车上没有取暖设备,胜在人多,四个人挤在一起好不容易凑了点热气,打开车门的瞬间又散了个干净,张呈就这样发着抖,走进了那家雷家鸡架子店。
店里暖气旺的好像火炉,其实就是在门口摆了俩火炉而已,可惜张呈个子太高,没看见。
“雷子,让你留的鸡架留了不?今天来新人了!”
“哎,来了,别急。”
雷淞然端着鸡架盘子从门帘后面探头,手下面还勾着一提佳凤。
彼时的张呈不知道佳凤是12度的高浓度小麦汁,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会很丢脸地醉倒在店里,也不知道半小时后他会满脸红晕地窝在面前这个人怀里,他现在只知道,这个“雷子”店长长得很可爱,头上裹着头巾,好像小时候看动画片里的卡通小人,咧嘴笑的时候看不到嘴角,浑身上下都是温和的弧度,身上好像没有锐角。
看起来脾气并不算好,却又不是凶狠,更像是一种冷静。
张呈学的那些诗词歌赋全都落在广州了,盯着雷淞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张开嘴,不知道到底要说出些什么才好。
“你不是本地人吧。”雷淞然把一大盘鸡架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桌面上,啤酒弯腰搁在脚底下,哗啦一声,倒是清脆。本人也就着这样的姿势斜着靠在桌子旁,对着张呈笑了一下,“本地人这样盯着对方是挑衅。”
两句话在张呈左耳里撞到耳膜就回去了,压根没有走到右耳的机会。明明对面是个一米八七的大男人,张呈却对着他笑起来的样貌生成了一个听起来有些诡异的判词:嫣然一笑。
那就是完全弄错了,张呈连忙低头,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是脸红了,还好店里面暖气足,大家只当他是热的,加上可能有点认生,没人真的要追究张呈什么,只是招呼张呈快坐下。
“我叫张呈,呃,广州来的。”张呈看雷淞然转身要走,连忙补上了自我介绍。
“雷淞然。”
雷淞然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转身掀开了后厨的帘子,钻了回去。
后来张呈才知道,刚刚雷淞然端那一盘是给吕严的,剩下又端来的一盘才是他们四个人的。
啤酒是对瓶吹的,连王男都是。看起来有点瘦弱的小姑娘握着啤酒瓶子一把磕在桌子上,连启瓶器都用不着。雷淞然担心地盯着自己的桌子,说囡囡你悠着点,咱这个折叠桌经不起你这样磕,掀翻了咋整。
饭桌的气氛热烈,张呈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放松下来。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他对面是王男,左手边是土豆,右手边就是雷淞然。其实平心而论,雷淞然跟他家乡那些饭店老板的儿子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但是张呈对着雷淞然做不到平心而论,他就是觉得雷淞然这个人哪哪都好,浑身好像发着光一样闪耀。这种印象应该会跟随张呈一生,他想,直到他七老八十了,退休了,说不定再路过这个地方,还能看到雷淞然在里面跟人打招呼的样子。
至此,张呈终于相信上学时候偷看的言情小说里那些一见钟情的烂俗套路,生活不一定比小说新奇多少,艺术也确实来源于生活,因为真的有一个人,你看见他那一刻,就是爱上他的那一秒。
他没有那么多浪漫情怀,也不知道辩论队第一道论题就是“一见钟情是不是见色起意”,张呈只知道雷淞然很好看,笑起来也是,冷着脸也是。
雷淞然并不知道,他左手边那个广州来的大高个已经在为他神魂颠倒了。其实雷淞然对自己的魅力什么的并没有清楚的认知,哪怕街坊邻居总说着要给他介绍对象,不少来吃饭的小姑娘也说过对他有意思的话题,意图搭讪,雷淞然都轻飘飘的揭过去了,只当做大家都太热情,而他本人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张呈少男心事发作,猛灌了自己两瓶啤酒,喝完回头一看,完了。广州很少有这么高度数的啤酒,大家多数情况都在满杯都是冰的鸡尾酒里面找酒喝,头一遭喝这么纯粹的啤酒,张呈对自己的酒量认知实在不太清晰。
两瓶下去,上头速度比白酒还快。
“张呈啊,咱这个佳凤被称作‘夺命’肯定不是白叫的”吕严第一个发现张呈喝的有点多,赶紧劝他放手,“别喝了,小心晕倒……”
那看来张呈还是不够小心,因为张呈已经在往后仰了。
雷淞然眼疾手快捞了张呈一把,张呈顺势倒在雷淞然怀里。
雷淞然身上是香的,但是不是歌舞厅里熏人的香薰味道,是鸡架子的香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硫磺皂和玫瑰盐的香气。如果张呈再多待两天,应该就会知道这是刚刚搓完澡的味道,但是此刻张呈只觉得雷淞然闻起来好像浴缸里的泡泡,带着浴霸的香气。
张呈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在浴缸里扑腾着溅的妈妈满身是水,妈妈笑着把他搂在怀里。
“妈妈……”
雷淞然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这么一大条人蜷缩在他怀里喊妈妈,应该是喝醉了想家?也不至于啊,他不是今天飞机刚刚落地吗。
虽然在心里吐槽这老大一个了还那么恋家,雷淞然却也没松开张呈。
看张呈这样子,大家都明白应该是喝醉了。除了没吃饱的吕严,土豆和雷淞然一人一边架着张呈往楼上的招待所走,王男跟着,提着行李。
招待所条件稍微有些简陋,但是绝对是干净的,这一点雷淞然打包票,因为楼上这几个房间也在他的负责范围内,平时招待所几乎不来人,他每天白天也都会来打扫一遍,这间的被子今天刚晒完,被子上还带着暖意的香味。
于是张呈被卷进被子里时候,也能闻到那股安心的香味,哪怕他现在跟妈妈一南一北,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他还是怀念在妈妈怀里的时光。难道东北跟海南会用同一种皂粉吗?张呈迷迷糊糊中想,他蜷缩在被子里,突然开始流泪,原来他还是那么想妈妈。
这时候其他人都要回家的,只有雷淞然还在,他本意是拿个桶上来,省的张呈半夜吐了不好收拾,上来却看见张呈把自己缩成一只小白兔,正在默默流泪,还在小声的念叨妈妈和妹妹。
这时候雷淞然反应过来了,应该不是单纯恋家,很有可能是单亲家庭,妈妈至少不在身边。
“没事的,妈妈呃,妈妈确实没在”雷淞然差点要无痛当妈,话急忙拐弯到别的方面上,那当爸爸也不合适啊,这么久了都没念叨过一句爸爸,估计是没什么好印象,“那哥哥陪你好不好啊?”
其实不是没什么好印象,说实在的,张呈对爸爸这个角色根本就没有印象,他连照片都没有,那一张已经被烧焦的照片已经遗失在了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三岁时记忆里模糊的人影之外,他根本不知道爸爸是谁。此时他感觉一只带着老茧的手在为他擦去眼泪,不由得把脸往上蹭了上去,手凉凉的,带着一样的香味。
“阿爹……?”
连粤语腔调都出来了,那应该是确实醉的不着调了,连爹都喊出来了。雷淞然一时间没找到卫生纸,只好把眼泪全都蹭到自己的围裙上,然后掏了一圈才找到刚才顺手拿来的毛巾,打了点温水擦了擦张呈的脸。
在温柔地,温暖地擦拭之下,张呈沉沉地睡去。
张呈这人喝酒有个好毛病,就是不断片。好是好在这样不至于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毛病也毛病在这个地方,第二天醒过来张呈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调回广州,太丢脸了,太尴尬了,不是洋人怎么这么能出洋相呢?
不过真的调回去他肯定也不愿意,舍不得雷淞然。
下楼的时候张呈恨不得拿制服帽子给自己挡上,看雷淞然没在大堂,也是,哪有早上六点来吃鸡架子的,估计还在后厨备菜。趁人不在张呈溜的比谁都快,速度堪比广州厨房里的大蟑螂,恨不得长出来蟑螂的翅膀飞出去。
其实雷淞然根本不在后厨,他在门帘子旁边站着,借着柱子的遮挡完美藏在了张呈的视野盲区,看着张呈慌慌张张的打量一圈饭店然后裹着军大衣就出门了。背影看起来前面扣子逗眉扣好,像本地盛产的大扑棱蛾子。
要是真的有190的扑棱蛾子应该是世界末日吧。
于是扑了蛾子与蟑螂合订版的张呈扑扇着赶到了工位。
虽然大家看起来都很没谱,但是办案方面还是毋庸置疑的。张呈了解到,王男是队里的技术顾问,但是武力方面也不输其他人,土豆吕严是经验丰富的老搭档,另外还有昨天在值班所以不能来喝酒的詹鑫,这人看着像个保安一样,实际上是警局射击比赛第一名,总之各有各的厉害之处。
东北人热情,张呈一直知道,加上他也不是什么腼腆的人,一下午就跟大家全混熟了。这边的缉毒情况比张呈设想的要严重不少,来之前他只知道广州的一条运毒链源头是黑河,没想到不只广州那一条,黑河这边盘踞的是与境外联通的大线,据说制毒区域在边境线上,跨一步就是外国,而两国关系正值破裂期,跨国打击几乎是不可能的。
沾了毒品,就不可能只沾毒品,必然还有黑社会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只要一条毒品线路成型,对当地的治安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更别提当地的地头蛇就是贩毒链的顶端人物,此时国内流行的还都是简单的提取物制毒,原理上跟鸦片差不多,但是已经有大量的化学合成毒品在流入国内,这种制作简单、危害强且不易辨认的毒品更是对侦办有雪上加霜的打击。
好在当地也是跟毒贩做了十几年斗争,到张呈这里其实已经是二代,但是张呈最开始并不知情。后来才从喝醉的土豆口中得知,第一代缉毒警基本上都埋在东边的陵园,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写,他们的师傅就是无名坟的一块,师娘和孩子全都被护送着离开家乡了。
张呈突然意识到,跟妈妈当时好像。
连着抓了两组灯头,顺藤摸瓜,终于往上摸到了另一条线的中游。黑恶势力跟贩毒基本上是共生关系,因为这个张呈某天半夜还被套麻袋要打他,幸好当时张呈是跟詹鑫一起走的,詹鑫前一天申请了配枪,蹲点用的,两枪下去对方嗷嗷叫了一片。
没想到这帮人报复心很强,又不敢直接报复警察,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把手伸到雷淞然的鸡架店里来了。
鸡架店跟警局基本上是面对面,鉴于他们敢在警局后面小巷子里偷袭经常,张呈不认为这个做法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应该是纯粹的脑子不好使,吸毒害人不浅啊。
那帮人不知道从何处找到了一把枪,张呈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桌子椅子掀翻一地,满地的鸡架子还是香的,看着怪可惜的。不过现在没空替鸡架子鸣不平,因为雷淞然被对面掐指脖子摁在柜台上,手枪难搞,混混拿的还是仿步枪制式改装的猎枪,此时右肩膀架的老高,枪口抵在雷淞然的脖子上,这个动作在这样紧张严肃的环境下,甚至有那么一丝滑稽。
不过现在肯定是不适合笑的,张呈攥着手枪的手已经出汗了,此时此刻他连雷淞然的脸都看不清。最近工作很忙,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跟雷淞然正经地说过话了,大部分时候都是晚饭匆匆吃完就回警局加班了,只是打个照面一声招呼的事。这几天忙的张呈脚不沾地,更是没空去想什么一见钟情,至少要先把眼前的案子解决完吧。
那毕竟还是心上人,现在被枪管子抵着摁在柜台上,多疼啊。
外面围了一圈警察,但是里面那个年轻人指名道姓说必须是张呈,后来才知道只是前天晚上被抓到的混混的同伙,一看兄弟全进去了,想着殊死一搏。至于为什么是雷淞然,也不是很没道理,张呈一个外地人,没什么朋友,熟人这方面警察他打不过,一个小小的饭店老板还是没问题的。
张呈按照对方的要求,把手枪放到地上,举着双手一步一步的靠近,说我来当人质,你把他放了。
“这是咱们两个的恩怨,或者说是你跟警察的恩怨,不要伤及无辜,对不对。”张呈稍微有些慌乱,但是他对自己的擒拿技术很有信心,只要能跟对方近身搏斗,就有百分百的胜算。
“老子不管什么无辜不无辜,他妈的,你把老子兄弟放了,老子也放了你兄弟!”
对面情绪太激动,加上枪是仿制的改装枪,走火的风险不小,张呈不敢轻取妄动,只能停在离柜台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上。外面的狙击手已经架好枪了,只是这种店面窗户都太小,加上冬天风大,不好确定开枪时机,也害怕误伤到雷淞然。
这时候张呈发现雷淞然在柜台底下的脚挪了半步,腿从一开始基本上紧紧并住的状态开合到能扎马步,这个动作张呈也很熟悉,格斗准备。
由于右手需要持枪,又在跟张呈对峙,掐着雷淞然双手的左手就成了破绽。雷淞然手腕猛地向两侧抽动,右手扣住对方左手手腕,反向拧过去。趁着他吃痛的瞬间,张呈冲上来把枪夺过,看着人被雷淞然猛击小腹然后跪倒在地面上。
张呈没问,自己抱着枪在风中凌乱。
当天晚上张呈就去问雷淞然为啥身手那么好了,此时的雷淞然只是淡淡的一手端着七八个盘子,另一只手捏着仨杯子,留给张呈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张呈顺着看过去只能看到被围裙勒住的腰,看起来倒是细的,但是结合上午的动作,雷淞然的核心力量可以说是远超常人,或者说绝对不是一个鸡架店老板的水平。
“我肯定不是生下来就是干鸡架店的。”终于把店面收拾的大差不差,挂上了休息的招牌,雷淞然才有空坐下来回答张呈的好奇心,“我以前是警察,腿上有伤,干不了了。”
张呈顺着雷淞然的话看向他的小腿,雷淞然主动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裤脚挽起来,漏出来右腿下面的一块疤痕。圆圆的,像硬币一样,周围一圈还有狰狞的痕迹,这种伤痕张呈见过,且非常熟悉,那是枪伤的疤,证明腿的这个地方曾被子弹击穿。
“膝盖上也有,就不给你看了。”主要是裤脚挽不到那么高。
那天晚上,张呈才知道,自己调过来就是因为雷淞然的伤。之前毒贩并没有那么猖狂,也是雷淞然孤身一人闯进窝点,自己端掉了一脉旁支,代价就是右腿不能长时间站立很高强度运动。
怪不得平时雷淞然都是坐在柜台,张呈还以为雷淞然就是纯懒呢。
“你以为能在这里开店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那你不就是扫地僧?”张呈眼睛亮晶晶,几乎是带着点崇拜的在看雷淞然。那太崇拜了,本来就喜欢的人,今天简直就像是惊喜。
雷淞然看着张呈的神情里是藏不住的爱慕和崇拜,其实他只是比张呈大一岁,自己却总把自己带入长辈的位置,可能是一开始张呈对他喊了一声“阿爹”吧。觉得不是为了占便宜首先,其次张呈有时候单纯到看起来有点傻,很难不产生怜爱之心。
也很明显,张呈对他的感情绝对不是对长辈。
这一点雷淞然稍微有点头疼,他不讨厌张呈对他的亲昵或者那些纯情小朋友的示好手段,但是他不敢把心寄托到张呈身上,张呈本身没问题,可是他是警察,还是缉毒警。雷淞然算是一二代交接之际的警察,他甚至不是缉毒这个组的,可他的工作已经很危险了,他因伤辞职前几乎是送走了上一代,有些人甚至连尸骨都没留下,也留不下名字。
他们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其实没人会怪罪百姓,职责所在,都是分内的事情,没有邀功、等着人追捧崇拜的必要。路是自己选择,没人后悔,也就没人感到不甘。
雷淞然曾经的师傅和兄弟都死在了边境线上,师傅的尸体还在那条冰封的河水中,只有警徽埋在东郊。
东郊说是陵园,其实就是个土坡,上面插着大小不一的长条石板。所有的石板上统一不刻姓名,只有不同字体写下的“同志”两个字。所有的所谓坟墓都是大家自发建造的,几乎没有完整的尸骨,通常是埋一件衣服,一枚警徽,然后有骨灰就撒在上面,没有的就撒点草木灰,确保来年上面的野草长的还是那么旺盛。
野草随风摇啊摇,就好像灵魂还在看着他们。
雷淞然已经经不起离别了,更别提把那么深厚的感情押注在一个人身上,而且张呈说不定要回家乡的,一去三千里,杳无音讯,生死未卜,他接受不了。
张呈开玩笑的时候说他是胆小鬼,雷淞然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反正肯定没认下来,心里却想,他说的没错,我确实胆小。雷淞然其实是很感性的人,东北大老爷们要是说自己感性多少有点撒娇的嫌疑,但是也没人剥夺雷淞然感性的权利,可惜他不能对着张呈暴露出来一点感性或者依赖。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要跟他有瓜葛,还是不要给人任何回应比较好。
可是他架不住张呈的攻势啊,从前也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含情脉脉的视线还是大方豪爽的热烈追求他都能招架,偏偏张呈走的是温水煮青蛙路线,先是以好朋友的名义把雷淞然圈住,接着动作一点点越界,又堪堪停止在边界线上,似乎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这种似是而非最是折磨人,雷淞然真想把张呈的脑子刨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点什么东西。
雷淞然的底线随着张呈的动作一再下降,直到有一天雷淞然发现张呈已经完全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自己却完全不反感,反而希望张呈再靠近一些。
完完全全的错了,雷淞然摸着自己的心口,自从不干警察不追犯人之后,他的心脏从来没有跳的那么快过,现在这颗胆小到不敢大声跳动的心脏在胸腔里冲撞,只是因为张呈歪着头冲他笑。
张呈嘴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呢,听不清。
雷淞然越凑越近,耳边的叽叽喳喳听不清了,他此时此刻紧张的不像话,也就看不到张呈也凑了过来,然后是嘴唇轻擦,张呈刚喝了酒,嘴唇润滑的,亮晶晶的,而雷淞然嘴边还沾着鸡架的碎屑,被张呈舔去了。
后脑勺被张呈包裹,这人手真大,雷淞然迷糊间思索着。
恋爱关系是确定下来了,可是工作还要继续。随着张呈越来越融入这个警局大家庭,他才知道雷淞然一直是线人,之前仗着枪伤在黑道混的风生水起,再不行动雷淞然就要混到地方一霸的程度,这两年旧伤加重,才找回自己的老手艺,开了一家鸡架子店。
前一阵子刚端了另一条支线,这条路线设计范围甚至覆盖到东南亚金三角地区,可以说是打击沉重,算是重大突破。这两天局长下令都别离开警局一圈,生怕对方要报复缉毒组的人,这种报复基本上是时有发生,前两天找小混混打人属于轻的,狗急跳墙,谁知道这群丧心病狂的人能搞出来什么。
同时把家属紧急送离了黑河,甚至已经离开东北了,早上土豆才在警局里跟自己女朋友告别,然后是王男拉着弟弟王广的手,让他赶紧带着爸妈按照安排离开。几家人都在安慰自己的家属,然后是告别。
支线情报很足,他们或许能打击到主线,甚至有可能抓到头目。
这次告别,很有可能就是永别了。
下午几个人聚在一起,一边说着什么别说丧气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遗书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张纸,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完。张呈是最早停笔的一个,因为他除了雷淞然什么都没有,他不擅长写的太肉麻,想来想去全是一些注意身体的废话,张呈没法说自己有多爱雷淞然,他不想用一个逝去之人的爱困雷淞然一辈子,如果自己真的牺牲,他更愿意看到雷淞然另寻新欢,至少还有人替我爱他,不是吗?
“别过的太苦了,好吗,淞然。”
电话铃响起来等的时候大家还以为又有什么任务,张呈是唯一写完的,电话自然也是他接。
“喂您好黑河公安局……”
“西郊废弃化工厂,东边,荒地,有地下室”雷淞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听的张呈眉头跳了一下。
后面似乎是还像说什么,紧接着听到两声枪响,还没到第三声,雷淞然的话和狂奔的呼吸声就被打断了,电话自动挂断了。
“西郊废弃化工厂东边荒地,对面有枪,人不少于十个”张呈几乎是喊出来的,组里的其他人立刻停笔,各自准备好配枪。
“去救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