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OTO认为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忘记自己捡到George的那一天。
那是一场风暴来袭的夜晚。TOTO站在游艇的甲板上,衬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伏特加酒杯却纹丝不动——自从他因为一场车祸失去味觉后,他就只追求这种烈度足够高的酒精来刺激自己。他本来不该在这里,这只是他名下一艘游艇的一次例行试航,恰巧碰上了近海罕见的夏季气旋,他便执意要登船一起试航。风暴越来越猛烈,仿佛要把这艘小船吞噬掉,战战兢兢的船长生怕出事,便向TOTO建议返航。
“再等等。”TOTO说,“再等半小时”。他并不是什么狂热的天灾爱好者,他只是想看看海愤怒时的样子。人类造了那么多船只、邮轮,填了那么多海,造了那么多岛,但随便一场风暴就能让整支船队在港口里瑟瑟发抖。
他看着那些十几米高的浪撞在船舷上,碎成白沫,天空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吞噬掉他的游艇,大海的愤怒就这样具现化在他眼前。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比任何一桩他签过的并购案都美。
风暴终于在凌晨减弱了。海面也从墨黑色慢慢变回深蓝,浪头开始偃旗息鼓,暴烈的雨也变成了细密的雾。TOTO没有回舱室,只是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剩余的伏特加,看着海天相接的海岸线慢慢泛出的鱼肚白。恍惚间,他看到岸边的浅滩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贝壳,不是塑料,体积也不小。
那个光太柔和了——珍珠一样的质地,在曙光里微微泛着浅蓝的银色,像一小片从月亮上剥下来的碎片。TOTO愣神地盯着看了几秒,遂把酒杯丢到一旁,转身进了船舱,叫醒了昏昏欲睡的船长:“靠过去,到北面浅滩,小心别把船搁浅了。”
当游艇的探照灯打过去的时候,TOTO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条尾巴。那是一条蓝色的、泛着银白的珠光的尾巴。TOTO意识到这是什么生物了——这是一只人鱼。
他的尾巴正被沙子和碎石半掩着的,还带着一层明显的血迹。这条尾巴并不粗壮,他粗略判断了一下,应该是一条未成年的人鱼,受到了未知的伤害昏迷搁浅在此。他叫随行的船长去船上拿来拿急救箱,而自己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海水比他想象中冷,在风暴过后的寒风中,浪退去的时留下的泥沙没过他的脚踝,让他打了个寒颤。那条人鱼趴在一块礁石的背风侧,大半个身体嵌在沙里,尾巴露在外头,鳞片上全是划痕,有些还在汩汩渗血。TOTO了蹲下去,顺便把探照灯的光偏了偏,没有直射他的脸。
果然是个孩子,应该算少年。他的尾巴大概只有一米多长,从腰到尾尖收窄得很细,尾鳍薄得近乎透明,边缘还被礁石刮破了好几处。上半身是人类小孩的样子。
他很瘦、瘦到肋骨隐约可见、皮肤白得发青。深棕带金的头发被海水和泥沙糊在脸上。他的脸色苍白,眉骨也没长开,嘴唇因失血泛着紫色。鳃缝闭合得很紧,像是缺氧太久已经自动锁死了。
按理说憔悴成这样,看起来不会好看的。他的脸有一种奇怪的特质——TOTO后来想,那大概是一种“还来得及被塑形完全”的空白感。
鼻梁的弧度正好,嘴唇的轮廓还没完全长开,像一枚还没被雕刻完的大理石胚。他想起在佛罗伦萨看过的那尊大卫像。米开朗基罗曾说:“雕像本来就在石头里,我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去掉。”而这张脸像是还没有被去掉多余部分之前的那个版本。还软着,还钝着,还来得及变成任何形状,但也隐隐能见得他未来的卓越风姿。
TOTO伸出手,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当他的手指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这只小人鱼的眼皮颤了一下。还活着。于是TOTO把他从沙里捞了出来——比想象中轻,像一只湿透了的小猫,尾巴软软地垂在他的臂弯里。
TOTO这辈子见过很多漂亮的东西。他经手过最昂贵的艺术品,睡过最无瑕的身体,签过那些让整个产业商业版图重新洗牌的文件。但那天凌晨,当游艇的探照灯切开风暴后的海雾,照在那条浅滩上的尾巴上时,他第一次觉得,漂亮这个词太单薄了。
一瞬间,他想起来一部电影的片段,那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一个水中的生物说:
"He is a god of the water. He is a silent and unknowable presence."
他是水里的神。一个沉默的、不可知的存在。
TOTO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幼崽。金棕色的头发糊在脸侧,鳃缝紧闭着像一道还没被划开的伤口。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可怜的小东西。而且他比电影里的那个生物要漂亮的多。
TOTO把他抱起来,水珠顺着他的尾巴滴落在沙滩上,一路延伸到游艇的方向。像一条细长的、银色的路,从礁石一直延伸到游艇的方向。
往回走的时候TOTO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捕猎方法。在海上捕猎大型鱼类的时候,猎人会在船尾拖一条带血的绳子,血的痕迹会引来更多的鱼。
现在的他没有拖绳子,但他怀里这只幼崽的血正在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滴进沙子里,滴进海水里,一滴一滴地,像在告诉这片海:我拿走了你的东西。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对待这个上天赠与他的惊喜,但他相信自己会很快把所有不可知的部分都摸清楚。
他把这份礼物带回游艇上的时候,船上的随行医生已经准备好了一缸温水。
他被放进去的时候,尾巴先是僵直地蜷着,慢慢才展开了一点。鳃缝在接触水的瞬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细得像一道裂痕,然后终于有气泡从里面溢出来,很小的一串,在水面碎开。
TOTO坐在水缸边,看着水里那个蜷成小团的人鱼。他身上的泥沙被水泡掉了,露出浅蓝色带珍珠光泽的鳞片,流光溢彩。
他尾巴末端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几乎穿透到尾骨,血丝还在水里散开又合拢,而他的眉头紧皱着,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能活吗?”TOTO问医生。
“人鱼的恢复能力很强,”医生说,“只要水质合适、温度合适、没有感染就不会有问题。”
这个小生物就这样蜷在池底,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追着咬。很微弱,但终于有了反应。
TOTO的手从水面慢慢沉下去,摸了摸他的头,他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吵醒了一瞬,随后又归于平静。
TOTO收回手,就坐在那里,看着水里的小人鱼,表情看似很平静,但脑子里已经列了一长串清单:恒温系统、海水配方、营养方案、防逃设施……这些东西他可以在一星期内全部到位。不,五天。他不缺钱,他缺的是值得收藏的东西。而且这种东西,整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他能有幸获得一只。
于是TOTO把他带回了家里,先把他安置到了自己豪华的大泳池里。终于,在第二天凌晨,George睁开了眼睛。
……
George感觉自己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记忆像被海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成絮状。他只记得很冷、很黑、有什么东西咬了他的尾巴。然后就是亮光、噪音、一双很大的手把他从泥沙里捞出来。
他海蓝色的瞳孔刚开始还是涣散的,聚焦了好几次才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事物。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一个陌生的浅水池里,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他动了动尾巴,鳞片下还有隐隐的钝痛。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池子通向哪里,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叫George,记得自己是人鱼,记得怎么说话、怎么摆动尾巴、怎么让鳃缝张开呼吸。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过一样,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门开了。一个很高的男人走进来,领口敞开,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衣。他看到George浮在水面上,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警惕的眼睛,嘴角一上一下地翘了一下。“醒了?别怕。我叫TOTO,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George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发紧,发声的肌肉像是很久没用过,感觉说话都困难。他往后退了一点,尾巴贴着池底,脊背弓起来,看起来相当防备。
TOTO没有介意他隐隐的敌意,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到池边坐下,表现出一副从容的样子。“你受伤了,我在海边捡到了你,给你处理了伤口。我觉得现在最好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否则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说罢,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沉进水里。
George犹豫着,但那双伸过来的手没有威胁。那双手看上去很热很干燥,像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他能感受到来自尾巴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目前来看自己能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权衡利弊之后,他游近了一点,靠近水池边,向眼前这男人抬起了自己的尾巴。
TOTO顺势卷起了裤腿,坐到了水池边,用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尾根,手指小心地避开伤口,沿着鳞片的纹路慢慢往上滑。George的尾巴敏感地颤了一下,但终究没躲开。
“这里疼吗?”TOTO按了按靠近尾鳍的一块淤青。George嘶了一声,用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里呢?”手指往上移了一点,触到腰腹交界处。George摇摇头,表示这里不痛。
“Good boy.”检查完伤口的TOTO朝他笑了笑,夸了他一句。
随后TOTO掏出了药膏,开始给George上药。George的注意力全在给他上药那只手上,那只手果然跟他感觉的一样,很大、很暖,骨节分明,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托着最脆弱的伤口却不会弄疼他,令他觉很安心。
“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什么吗?”听到TOTO问他的话,George踌躇了很久,最后慢慢地用生锈了一般的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George.”他说,“我叫George。我在昏迷前好像被什么生物袭击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完,George的脸上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George。”TOTO重复道,“很可爱的名字,没有姓氏吗?”George懊恼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TOTO笑了笑,说:“没关系,你先慢慢修养,我们慢慢来。”随后他伸出手,企图摸摸George的头。
George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在水中躲了一下,飞溅的水花甩了不少到TOTO身上,令他很狼狈。TOTO也没恼,他知道,对待这个受过伤的,精致又敏感的小家伙要有耐心。
他摸了一把脸把水甩开,宽宏大量地对George说:“抱歉孩子,我吓到你了。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进行肢体接触可以表示出来,我会尊重你的。”
George感觉很不好意思,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给自己提供安全的庇护所,还给自己上药养伤,人家只不过是想摸摸他的头,他还甩人家一身水。这不禁让他有点愧疚。
于是他又挪回到TOTO身边,想了想把头靠了过去。湿润的头发贴上了TOTO的指尖,TOTO慢慢抚摸过他的头顶——很滑,很漂亮的头发,像绸缎一样,哪怕在潮湿的状态下也能感受到这一头秀发优越的质感。
TOTO坐在那里,看着水里的少年主动靠近他的手。他想起昨天风暴里那些十几米高的浪,想起海在愤怒时的样子。
现在海安静了,它吐出来一个懵懂的、受伤的、没有记忆的小东西,就这样靠在他手心里。TOTO低头,看着George湿漉漉的睫毛和微微翕动的鳃缝,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George没有听到。
“你现在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