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乘上末班车,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决定。列车驶向终点站,原本就没满客的车厢愈发空旷,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乡间的静谧安宁。当机械声播报本站为终点站时,车厢里只剩下最后一位乘客。
悠踏上结着薄霜的站台,将旅行包放在地上。刺骨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想把胳膊缩进搭在肩上的灰色外套里。他先取下棕色斜挎包,正准备把外套穿好,却听见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汽车鸣笛。
悠抬头望去,一辆熟悉的车正朝车站驶来。他轻笑一声,又把挎包和外套放回原处,拎起旅行包,迎着那两束车灯走了过去。
“我说过不用来接我的,”他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朝舅舅笑了笑,“我自己走回去完全没问题。”
“都过去五年了,你要是还能轻松找到路,那记性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堂岛轻笑道。悠这时转过身,把包和外套放到空着的后座上。“别的先不说,我看你是忘了这里的冬天有多冷了。”
悠穿着深紫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外面套着一件灰色条纹马甲,确实无从反驳。
“厚衣服之后会寄到的。”他答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辩解。
堂岛嘴角噙着一丝揶揄的浅笑,打量了外甥几眼,然后伸出右手。
“欢迎回来,悠。”
悠也笑了,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用力回握。
“谢谢。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
“你先进去,我停好车就来。”
舅舅去车库停车了。悠独自走向那栋五年未曾踏足的房子。他拉开门,愣了几秒才想起电灯开关的位置。灯亮后,他蹬掉鞋子,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
进屋前屋里一片漆黑,悠就料到菜菜子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守在电视机前等他了。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表妹没必要还保留着六岁时的习惯。
“看来她还没从店里回来。”堂岛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对了,”他转向悠解释道,“她本来想在你到之前做一顿特别的晚餐。不过这一周以来,为了学校的圣诞节表演,她乐队每天都排练到很晚,这孩子又……责任心太强。”
听出舅舅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悠笑了。
“那您能给我做一杯您的特调咖啡吗?”
“当然。”堂岛笑了笑,示意悠坐下,然后开始烧水。
悠一边默默打量着厨房里新增的几样电器——一台新微波炉和一个新电饭煲,一边把行李放在楼梯边,走到餐桌旁。
“楼上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堂岛说着,往两只彩色杯子里各舀了几勺咖啡粉,“不过现在的书桌对你来说可能太小了。今年开学的时候,我们把那张工作台搬到菜菜子房间去了。你可以在这张餐桌上处理文件。”
“别担心,我大概只打扰你们两三天。”悠摇摇头,“我打算尽快找个地方租下来。”
堂岛刚把咖啡罐放回架子上,闻言转过身,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不想再给这个家添麻烦了。”悠解释道,“我自己也不清楚要在这里待多久——一周、一个月,也可能更久。你们俩肯定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我不想平白添乱。”
堂岛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轻笑了一声。
“抱歉,我还总把你当小孩看。你现在有权自己决定这些事了。”他赞同道,“你在这个家里从来都不是麻烦,但怎么过日子是你自己的事。在城市里待了五年再回到这种小地方,适应起来确实不容易,我理解。”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我只是……”悠赶紧想解释,堂岛又轻笑了几声。
“放轻松,悠。我只是想说,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这里永远欢迎你。”他笑了笑,“再说了,如果你搬出去住,菜菜子肯定会不高兴的。所以真要走的话,要答应她你会常来。”
悠朝舅舅笑了笑,原先打算租房的念头,此刻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会的。”
“那就好。”堂岛转回烧开的水壶旁,等了几秒,水壶自动跳停,他把热水冲进两只杯子里。他把一杯留在台面上,端起另一杯走到桌边,放在悠面前。
“谢谢。”悠伸手去够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舅舅则靠在料理台边。
两人都默默喝了几口咖啡。
“我说,悠。”堂岛望着自己杯中的咖啡,“你突然回来,是因为三天前那个节目吧?”
悠看着深色咖啡液面上缓缓升起的白雾,抿紧了嘴唇。
“你是说过,那个公共安全部门派了正式任务给你。”舅舅继续说,“而我现在的工作基本就是在局里签文件、下命令,当年做刑警的本事可能都生锈了。但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巧合。”
堂岛抬起头,凝视着悠。
“你也看了那个采访吧?”
悠把杯子送到唇边,慢慢喝了几口,然后轻轻放下。
“嗯,看了。”他终于答道。
悠听见舅舅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了句“果然如此”。
两人好一阵子没说话。
“他变成那个样子有多久了?”悠没再盯着杯子,抬起了视线。
“说不太准。”堂岛顿了一下,“平时我去冲奈拘留所看他,他总是那副德性——装傻充愣,胡扯一通。我敢说,他没一天是好受的,但起码那时候他还撑得住,装得跟没事人似的。直到大概一年前吧,他是真开始垮了。”他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我先是发现他不太开玩笑了,整个人越来越沉默,没过多久,就只有我一个人努力不让话头断掉。到了春天,他干脆叫我别再去看他了。我没当回事,可那之后他每次都要把这该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堂岛咂了咂舌,低头看着杯子。
“升职之后,整个夏天我都忙得脚不沾地,有一阵没能去看他。等我终于挤出时间去了一趟,还因此错过了菜菜子演出的头三十分钟,结果听见他扯什么‘你根本就不该来’——我实在忍不了了,就……”他揉了揉脖子,猛地吐了口气,“我没忍住发了火,摔门而去,之后整整一个月都没再去看他。”
“等您再去的时候,他就直接拒绝会面了,是吗?”
堂岛回以一声无奈的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还是比谁都了解他。”
悠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之后您还去看过他吗?”他问道。
堂岛又喝了几口咖啡,猛地吐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该去的。要是我跟看守说这是为了调查,就算他仍然不想见我,也只能乖乖到会面室来。”左手握着空杯子,堂岛默默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可以说我是懦夫,悠,但事到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了。”
在悠看来,光是露个面就已经算一个很好的开头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情况很复杂,也理解舅舅的退缩。
更何况,悠觉得自己才是最没资格叫别人“懦夫”的人。
“周一局里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讨论那个节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去冲奈了。工作一忙,我都没注意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堂岛呼出一口气。“不过,这段时间确实对他打击很大。他在那场采访里看起来糟糕透了,而且那些人就当着面肆意羞辱他,完全不顾他的状态,那种感觉……”他皱起眉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人心里堵得慌。”
悠依然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转着杯子。
那场直播采访他也看了。若要形容,唯有“折磨”一词最为贴切。整个节目编排得毫无章法,他完全看不出其初衷何在。那根本就是一场长达一小时、残忍刻薄、极尽贬损的公开审讯,于案件的司法进程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
堂岛轻轻叹了口气,把头转向右边。
“老实说,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是怎么撑这么久的。五年了,没完没了的讯问、重复无用的程序,还有‘调查中的嫌疑人’所能享有的所有‘待遇’,更别说这一切根本看不到头。”他闭上眼睛,“不管犯了什么罪,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个判决。让人永远这么悬着一颗心,简直是……”
“酷刑。”悠吐出一口气,替舅舅说完了这句话,缓缓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苦涩的咖啡。
就算堂岛心里想的是另一个词,他也没有反驳。他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洗起了自己的杯子。
水流声停下后,悠再次开口。
“您刚才说,他第一次叫您别再去探视,是在春天?”他低头看着咖啡,“……那时候,或者后来,他有没有问起过我?”
接下来的沉默里,悠看得出堂岛正在努力回想。
“那时候我差不多习惯了,他总是闷着不说话。”他顿了顿答道,“所以都是我主动跟他说你的近况,比如你进了那个部门,考入法科大学院之类的。”又沉默了几秒,他叹了口气,“或许是他状态实在太差了吧……可他好像对具体的细节没什么兴趣。”
【译者注:据网上所查的资料,日本的法学教育路径有法学部(相当于本科专业)和法科大学院(以学士学位作为入学门槛,取得的学位为法务博士,但也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PhD),结合第二章的信息,悠在此之前已完成了本科的学业。遂将此处的 got into the law graduate program译为考入法科大学院。如有谬误,欢迎斧正。】
悠盯着桌面,没有回答。
“你打算去看他?”堂岛过了一会儿问道。
“嗯。”悠点点头,随即没能忍住,短促而苦涩地笑了一声,“2011年的时候我答应过会去看他。可那时候我想的,怎么也不是五年之后才去啊……”
“你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堂岛说,“到现在也还是一样。而且据我所知,这些年来你还一直在给他寄书。”
悠抿紧嘴唇,垂下眼睛。
“……我停了有一段时间了。”沉默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堂岛没有追问下去——这正合他意。他暗想,舅舅这不同往日的分寸感与洞察力,想来正是晋升稻羽分局局长后历练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托你的福,他在那都能开图书馆了。我自己也试着给他带过一两本,可他说,跟你不一样,我的文学品味烂透了。”堂岛开玩笑地哼了一声,“臭小子。”
悠依旧望着杯子,也挤出一个笑容。
房间里陷入了近一分钟的沉默。然后堂岛再次开口,语气平稳而严肃。
“你不欠他什么,悠。谁也不欠。别因为想把过去翻篇就觉得自己有错。早在2011年,你就有权放下这一切了。”
悠叹了口气,抬起目光。
“您没有放下。”他指出。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哪怕只有半年,我也是他的前辈和搭档。”
“而我是他的朋友。”
面对悠这句平静而笃定的回答,堂岛轻轻呼出一声笑,摇了摇头。
“我想这话我跟你们俩都说过,不过,五年前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人能走得这么近真是再奇怪不过了。”他苦笑道,“我还是想不通你们怎么会合得来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但是,如果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看来他的运气还没完全用光。”
悠只是抿紧了嘴唇,再次将目光低垂到杯子上。
“不管怎么说,我只希望你不是因为良心不安才回来的。”堂岛勉强用平时的语气说话,“也希望你电话里跟我提的那个任务,不是随口编的借口。”
悠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借口。”他看着舅舅的眼睛,认真道,“足立先生就是我的任务。”
这一回,堂岛的眉毛猛地抬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到了前门拉开的声音。
“爸爸,我——”菜菜子一定是注意到了衣架上那件眼生的外套。她匆匆蹬掉鞋子,一瞬间就跑过拐角,出现在他们面前。
“哥哥!”她扔下书包和装满食材的塑料袋,朝着已经站起身的悠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哇,菜菜子,你长这么高了。”他笑着说。菜菜子没顾上脱下身上的浅棕色双排扣大衣,一头扎进了他的马甲里。
菜菜子抬起头,咯咯笑了。
“可我觉得哥哥也长高了呀。”
“哪有。”悠低声笑了笑,看向菜菜子的双马尾。她的头发如今已经长及手肘了。
“话说回来,你那句‘爸爸,我——’后面想说什么来着?”堂岛轻笑着提醒女儿自己的存在。
“你说你没时间接他。”菜菜子松开悠,转向父亲,嘟着嘴,皱起了眉,“我要是知道你会去车站,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我说的是得看我能不能早点下班。”
“你说的‘看看能不能',从来都是‘不行’的意思。”
悠觉得自己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一个十一岁女孩与当地警局局长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是什么滋味。看到菜菜子如此理直气壮地顶嘴,他也意识到,这五年间,她已经学会了用最悲观的方式去解读父亲的话——多半是为了避免自己再次经历六岁时那种频频落空的失望。
“要我帮你一起做晚饭吗?”悠指了指购物袋,想缓和一下气氛。
菜菜子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抿住嘴唇,明显感到不自在。要知道,五年前“劝架”可是她的任务。
“……我本想在你到之前做好的。”她垂下眼睛说道。
“没关系的,你爸爸跟我说了你们乐队要排练演出。”悠已经走到袋子旁,把它拎起来放到台面上,“再跟我多讲讲排练的事?”
菜菜子终于又笑了,点点头。
堂岛把灶台让给女儿,离开了拥挤的厨房。
“我出去一趟,打几个电话,抽根烟。”他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又回过头看了悠一眼,“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我还有些问题想问,晚饭后再聊。”
“好,没问题。”
得到满意的答复,堂岛转身消失在拐角。片刻之后,传来前门拉动的声响——悠觉得那声音有点让人怀念。
“你现在跟爸爸一起工作吗?”菜菜子小心翼翼地问。堂岛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想必让她想起了他跟下属打电话时的口吻。
“不是的,我没打算当警察,还记得吗?”悠笑着回答,“不过,我所在的部门在这儿有些工作要处理,跟你爸爸的工作多少有点关系。”
“那件工作……要很久吗?”
从菜菜子望过来的眼神里,悠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希望听到“不久”这样的答案。他想起堂岛之前说过菜菜子肯定不乐意他出去租房住,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她失望的表情了。
“那得看某个人。”他如实答道,“不过如果跟那个人进展得还算顺利,我应该会在这里待上几个月。”
菜菜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哇,那你也能赶上过圣诞了!”
“嗯,肯定能赶上。”表妹如此简单的期待让悠忍不住轻笑出声。“对了,”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举到她面前,手机上挂着她编的彩色挂绳,“谢谢你给我做的这个。”
菜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垂下了眼睛。
“……今年我实在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我想送一份像你寄给我的那样,真正像样的生日礼物。再画画的话,总觉得太幼稚了,好像我还是个小孩子似的。”她忽然嘟起嘴,“虽然爸爸说没关系,因为他觉得我本来就是小孩……”
悠的嘴角轻轻上扬,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想,既然你打电话、发短信还在用这部旧手机,那我就给你编个挂绳吧。”她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但爸爸不知道你的地址,我只好直接问你。”
“早知道我两周后就过来,就直接让你等着当面给我了。”悠又笑了笑,“不过我很高兴能在生日当天收到它。”
菜菜子也笑了,瞥了一眼桌上的杯子,走过去端了起来。
“你刚喝了爸爸做的咖啡?”
“嗯。我记得以前住在这里时喜欢喝,就让他做了一杯。”
“看来这次你不喜欢喝了。”菜菜子笑着,看着手里那杯还剩一半的咖啡。
“我们刚才聊到一个复杂的话题,走神了,不小心把它放凉了。”悠笑着解释道。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回忆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堂岛的速溶咖啡并没有记忆中那么好喝。意识到这一点同样可能适用于很多其他事情,这滋味并不好受。但悠心里有一部分却希望,这样的幻灭,能让他终于可以用一种全新的、客观的视角,去审视这五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些记忆与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