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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天山

Summary:

艾黛尔贾特率领黑鹫游击军前往芙朵拉下咽喉。

Notes:

祝艾尔生日快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马蹄闷闷地敲在路上,艾黛尔贾特机械地望着前方。听闻帕迈拉军来犯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正在前线营地,跟贝雷丝说着战线的移动和后勤评估。修伯特却在此时带来了意外的消息:帕迈拉军在芙朵拉下咽喉集结,规模相当之大。而哥纳利尔家的继承人竟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听说是吃了有毒的蘑菇。”修伯特的情报这么说,但他的表情说着不信。艾黛尔贾特也不信:简直就像是带着妹妹跑路,故意留给她一堆烂摊子,要找一切机会测试她的反应。偏偏是这个时候,同盟刚刚被打散重组,帝国大军还在王国境内。最好的办法就只有让黑鹫游击军去解决此事,而她自然要亲自率领。

艾黛尔贾特移动地图上双头鹫形状的棋子往东,“必须赢得这场战争,证明帝国能保护边境土地。”

 

艾黛尔贾特选择了不打扰居民的路。斥候远远地走在前面,中间是黑鹫游击军,身后还跟着骑士团和补给马车,队伍拉得很长。所有人沿着大路安静地行进,路边一条小河,水流静静流淌。在进入山脉之前是平原,平原的两边隐隐有低矮的山脉,阻隔了视线的尽头。路边偶尔有零星的小屋,门窗紧锁着,不知道是无人居住还是生怕引起这一队人马的注意。在河流另一边的村落,有人在赶着羊群,假装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瞟。

“你好呀。”多洛缇雅突然对一扇窗子招手。艾黛尔贾特回头看去,只看到年轻母亲惊恐的面孔和迅速拉上的窗帘。

 

“那是什么?”有人突然出声。连续赶路让所有人都疲惫,平原的风景变得熟悉,任何不寻常都成了值得关注的喘息。身下马打了个响鼻,被突然拉到现实,艾黛尔贾特看向声音的来源,走在她身后的黑鹫们也聚在一起相互交谈。

顺着佩托拉的手指的方向,艾黛尔贾特看到道路的分岔口突兀直立的一个小支架,像一个报时钟被一根木杆撑着,上半部分是木质的小房子形状,艾黛尔贾特想象一只布谷鸟突然布谷布谷地弹出来。她好像刚才也见过这种东西,不过没有留意。

“哦,那个。”林哈尔特听起来好像刚在马背上睡着了,在众人等他解释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卡斯帕伸出手拉紧他的缰绳。林哈尔特闭上眼:“走近看看就知道了。”

 

一小段距离很快在马蹄下消失。艾黛尔贾特看清了那个小木屋:几块木板拼成框架,上方是相交的尖锐斜顶,背面封闭,从正面可见一个木雕的人像,眉眼低垂,表情悲悯。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站在屋檐,面朝道路。

“这个村子习惯向圣希思琳祈祷。可能是主保圣人。”林哈尔特冷不丁地开口,艾黛尔贾特才注意到圣像后面刻着希思琳之纹章。

佩托拉看起来似乎很感兴趣:“我以为、在芙朵拉,人们都在教堂里、祈祷。”

“在、布里基特,我们向、精灵祈祷。森林、山峰、天空…任何有精灵的地方。”

东北天气寒冷,火焰的精灵隐匿,佩托拉也穿上了外套。“但是对生命的、希望和、战斗祈祷、是一样的。”

多洛缇雅走到她身边,点点她的手臂,二人无声地相视而笑。佩托拉曾经说过不会后悔在芙朵拉的战斗,艾黛尔贾特也在心中快速默默向火焰和风的精灵祈祷,让她能够平安回到家乡。

卡斯帕目光在圣人像和林哈尔特之间来回,突然问出一句“那这里有人有希思琳纹章吗?就像你一样?”

“不,卡斯帕。”林哈尔特摇头,“希思琳纹章只在海弗林格家传承。事实上,我猜这里的居民并不在意纹章之力,只是有一些流传下来的圣人的故事。”他指了指村庄里最显眼的建筑:一个比其他民居稍大一点的小房子,一侧连接了一座两三层楼高的尖顶塔楼——这个村子的教堂。“也许很久以前这里有什么疾病,村民修了教堂向圣希思琳祈祷,后来就习惯了。”

圣希思琳已经跟圣奇霍尔离开了,人们依然向她祈求治愈。艾黛尔贾特仔细看着圣像的脸:粗糙的木雕,被人想象出的面容,成熟悲悯,与她在修道院认识的女孩完全不同。圣像眉眼与身上的长袍线条简单,却擦拭得干净,脚边放着一捧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与她一路上看过的冒出地面的小花相同,看来不久前才有人来过。在这里圣希思琳是遥远的传说,村民知道她在上一节放走了传说中的圣人吗?艾黛尔贾特对着面前在想象中被一遍遍刻画的形象,无法与那个在修道院里喜欢钓鱼、尝试做菜的女孩联系起来。恐怕她现在和她的父亲正在遥远的海边吧。

艾黛尔贾特感到熟悉的重量,回头,修伯特并没有看着朴素的圣像龛或者教堂,而是在看她。

 

艾黛尔贾特还没有来过芙朵拉如此边境的地方,童年在菲尔帝亚度过的冬天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刻意回想,艾黛尔贾特眼前出现苍白贫瘠的土地,空荡的庄园,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每到这里越是用力,细节就更快地从指缝中溜走。脑子开始发痛。她摇摇头把这些事挥开,很快她就不需要回忆了——很快他们就会进军菲尔帝亚。

迪亚朵拉一战后,帝国用最小的代价控制了这座水上城市,库罗德,带着他的白龙乘船去往了东方的沙国。不愿表明态度的同盟领主纷纷加入帝国治下,战线向北推进。 但是哥纳利尔家给她出了难题,让她不得不从北上中停止,转向东方边境的平原。

站在这里远望,分隔芙朵拉与帕迈拉的高山并不可见。青绿的山脉如巨人的怀抱,双壁合拢,只留下狭窄的入口邀请人通行。艾黛尔贾特带领小队向山谷的开口行进。

斥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艾黛尔贾特进入山谷,好像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山谷里的风吹来,她伸手拉了一下肩上的披风。太阳还没有沉入地平线下,直射的光线已经被高山阻隔,只有偶尔经过两山间较宽的地方,才能感受到太阳越过山头照在身上。原本习以为常的一行人的马蹄声,与潺潺水声一起重新在山谷之间回荡。等她想起来回头看的时候,群山与松树在身后聚合,被踏平的道路依然蜿蜒,却见不到进来时候的入口了。远处深绿发黑的树影则缓缓打开,露出被掩藏的风景。

“那就是芙朵拉下咽喉。”菲尔迪南特指着隐约冒出的灰蓝色岩石山顶对贝雷丝解释,“同盟的几个家族在山上修建了堡垒抵御外敌,它被称为‘芙朵拉的首饰’。老师,你知道同盟领这附近的家族吗?有…”

 

转过几个弯后,山脉舒展开,视线重新变得宽阔。正值大树节的末尾,远处的草地开始返青,只有零星残余的积雪,在反复融化与凝固后变成坚固的冰块,缓慢地淌下冰凉的水滴,汇入小溪流。道路蜿蜒向上,远处最高的山脉逐渐显现:并不是连成一片的山脊,而是错落的一座座山峰,如史前巨兽的一半牙齿。稍稍平坦的地方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金色,一看便让人心生不可跨越之感。艾黛尔贾特用力看着山峰之间的空隙,好像看得够久,帕迈拉的飞龙骑士会突然出现越过山峰。她的眼睛很快开始刺痛,赶紧低下头去,草地与松树全部变成了粉红色。

库罗德也是从这里离开的吗?两节前积雪只会更多,他恐怕要闭着眼睛走了。她忍不住笑出来,修伯特看向她。

“想象前同盟盟主骑着小白龙飞走。”

修伯特的视线移向远方,一边嘴角往上。一个笑,按照他的标准。“他走的应该不是这条路。不过,这的确是个合适的故事素材。”

“多浪漫!想想,帕迈拉的混血王子骑着白龙往来山脉之间。”艾黛尔贾特把手平放在眉毛上,重新看着没有积雪的灰蓝色石壁,想象一个小白点在山峰中远去,再次笑出声,“孩子们一定愿意相信。”

 

“这里、也有教堂。”佩托拉观察着。艾黛尔贾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山腰的平地,十几座红色房顶的小屋挤在一起。离它们稍远处,一个由石块堆砌的平台上,有一座单独的小屋,大约有其他小屋的两倍大,墙壁刷成了白色。远离正门的侧面也连接着一座四方柱形的小小塔楼,塔楼顶端是洋葱形状的蓝色圆顶。应该是另一座教堂吧,她以前没见过这种样式的,是受了帕迈拉建筑的影响吗?有人在小屋附近走动,山间散落着黑色的小点,从这里无法分辨是牛还是羊。

她希望明天战场的范围不要超出堡垒范围太远。他们已经开过好几次会,定好了作战计划。对方将领是“战仅一败”的纳戴尔,既然打败过一次,艾黛尔贾特自信能打败他第二次。村庄即将被远远留在后面,最后看过一眼村民,依然对可能的未来无知无觉。老妇人在屋外的绳子上晾衣服,孩子们和牧羊犬一起跑来跑去,一个年轻女子正从教堂里走出来。如此安静,她周身的鲜红、帝国的铁骑、沉重的补给马车在这里格格不入。是她把这些带来的。

她可能会改变她们的一生。在一切开始之前她想要带来的改变并不包括这些,但她早已想过了代价。

 

离开洋葱顶教堂和村落,又朝着山脉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脚下的泥土路缘有修补的痕迹,路上浅浅的车辙——可能是赶着牛车的居民和偶尔来往的商队留下的——很快被一行人的马蹄覆盖。高度的上升逐渐追上来所有人,小队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艾黛尔贾特感到自己的每次呼气,胸腔都紧紧地贴着上身的铠甲。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艾黛尔贾特在背风的空地停下了自己的马,其他人也纷纷驻足。

天光已经几乎完全消逝。将自己的马递给身边的副官,她走了几步离开众人,站在道路消失的草甸上眺望。最后一缕光照在山顶,灰蓝色与白色变成了玫瑰紫色。

艾黛尔贾特闭上眼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景象。真奇怪,明明一直在向前走,山离她似乎还是那么远,触不可及,但她是真真切切前行了的了。这么算,明天还要多久才能到达堡垒?

身后传来木柴噼啪的声音,众人已经燃起了篝火。轻柔的脚步声在火焰燃烧的声音之上跟过来。

“我现在好像和远处的山脚一样高。”她说,更多地像是对自己,并没有期待解释。

“唔。”海拔上升,稀薄的空气像是透镜把熟悉的回应拉得又近又空。

“你还好吗?”艾黛尔贾特转过身,修伯特站在她身后离山坡稍远的位置,“我们已经在很高的地方了。”

“我没什么,”他干巴巴地说,“只要陛下不命令我骑着飞龙去追帕迈拉人。”

那就是她作为将领的失误了。艾黛尔贾特从鼻子里哼一声,“呵呵,我宁愿你用魔法出其不意。”

修伯特的一边嘴角动了一下,向前迈出一步;艾黛尔贾特也向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太阳落山后,金属甲胄开始储存寒意,他身上辐射的热量在山谷初春的夜晚里仿佛一座孤岛。她的黑鹫们围在篝火边,交谈或整理行装。

被留在身后的山谷小村方向也亮起了灯光。“战火还没有延伸到这里,整个同盟境内都还算平静。你能想象吗,就在我们和王国交战的时候,这里的人正过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醒来,祈祷,放牧,休息。”

“维持了同盟内部的和平,从这一点上来说,前盟主的确做得不错。”

“但是这里的人并不在意他们的统治者是什么样的,”艾黛尔贾特突然脱口而出,“狡猾的盟主,仁慈的国王,还是要改变一切的皇帝;这里的人并不关心这些。”

风从远方山谷的缺口吹进来,下身红色的布料贴在大腿上,身后篝火跳动,二人相连的影子跟着闪烁。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下来,山脊边缘变得难以辨认,需要对着记忆仔细看才能看出一点更深的黑色。积雪在月光之下泛白,虫子开始聒噪,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牛粪味。

“他们不关心,所以您需要替他们去做。”

“唉,修伯特,”她看一眼他的侧脸,摇摇头,“你总是知道说什么让我高兴。”

“没有的事。您知道我从来不说假话。”

裙摆被风吹到修伯特垂下的手臂,艾黛尔贾特不再说话;身后篝火那边传来卡斯帕的大笑和贝尔娜提塔的惊呼,被山壁弹回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

 

艾黛尔贾特再次看向她的黑鹫们。明天一早,她就要带领他们踏上雪山。风带起她脸颊边的发丝往山的方向,明天她要把贝尔娜提塔安排在堡垒处,风能让箭矢飞得更远。回过头,贝尔娜提塔以为没人注意到,正在悄悄往后挪动,似乎对地上掉落的松果很感兴趣。艾黛尔贾特突然意识到他们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她重新看向山脉,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分辨。

“山就在那里,我不会让帕迈拉军越过山脉和堡垒。但是——”

库罗德骑着飞龙远去的样子再次坚持地出现在脑海里。

“但是,山的那边是另一片土地,那里的人和我们相似,却有不同的文化和习俗。他们不听信所谓女神的教诲。也许有一天,帝国和帕迈拉可以试着好好相处。到时候,会有很多人——芙朵拉人、帕迈拉人,还有其他的人,会从这里经过,我们现在站着的高原也许会建起城镇,这里的牛奶和羊毛会运向各地。”

艾黛尔贾特停下来。她很少放任自己构想如此具体的“以后”,她的目标还没有实现,不知道贝尔谷里斯伯爵指挥下的帝国大军现在怎么样了。现在还不畅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明天还有仗要打。那之后,还有一条龙在等着。”

她回过头,修伯特在对她微笑,两边嘴角同时微微向上,一边比另一边更高一点,狭长的眼睛闪着光,眼尾堆起细细的纹路。他在为她骄傲。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觉得有些害羞,看向自己的裙摆快速眨了眨眼。啊,意欲统一芙朵拉的皇帝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抬起头,重新坚定。

“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