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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震球自认做人条理清晰,最近却有点心虚。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都让他摸不着头脑:堆放在门口的杂物不见了,朋友失踪了,跟炮友失联了,还不止一个。
他生于吉年吉日吉时,家人带他算过命,风调雨顺,大运通天。然而自从认识张楚岚,一切开始悄然变化。王震球有时想,张楚岚就是个王八蛋,又或者气运也通过性传播,张楚岚外号不摇碧莲,狠狠吸干了别人的运势。
而提到张楚岚,就不得不说到王震球的工作。他衣柜里分布着四大色块:正装、色彩斑斓的T恤、运动装、女装。朋友来他家,打开衣柜无一例外表现得心惊胆战,仿佛里面住着谁家奸夫。这样一个人,人们不好推测他从事什么工作,听见答案却都全然接受了——王震球是一个网红出身的演员。
王震球大学毕业那年,正赶着人才市场饱和。他缺乏应届生该有的紧迫感,游山玩水两三年,偶尔发发Vlog,多亏老天赏饭吃,那几年恰好赶着自媒体鼎盛期。论运,王震球没输过。
即使以最刻薄的眼光来看,王震球长得也非常漂亮。他身段苗条高挑,配一张男女莫辨的脸蛋,他以前住成都,夏秋季节穿大号T恤和热裤上街,鲜少有人能一眼辨他雌雄。
这种人走红是必然,平台粉丝数涨到一百万的时候,王震球却找到了想做的事:投身话剧表演。后来王震球的一个道士朋友同他说:你的运,成是演员,败也是演员,你不去演话剧,生活根本不会变。
某个秋初,王震球踩着酷暑的尾巴去市中心剧院面试。第一次跟张楚岚见面气氛还算不错,与后来太多人的初遇相比,这次怎么也算值得怀念。王震球踩点到,一些青年演员坐在观众席各自准备,面试老师背对大家整理表演用的道具。几乎所有人都是便服,只有面试老师和最靠外那个座位上的张楚岚西装革履,衣冠楚楚。
王震球起初没看到张楚岚,步子迈得太大险些踩到那人的新皮鞋。张楚岚大叫一声:卧槽!口吻与打扮截然不符,引起王震球很大兴趣。他俩因为那声大叫对上眼,王震球说:哎呀我的天,不好意思啊!你不会因为自己腿长就取消我参选资格的,对吧?
张楚岚慢慢抬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耐着性子说:小哥哥,说话前脚先挪一下会死吗?你几斤啊,我咋感觉这么重呢?
他俩熟络得很快,有些过快了,边界模糊得毫无征兆,以至于睡到同一张床上了还在交换基本信息。张楚岚平时口风很紧,事后话才多点,提到自己老家在天津卫,毕业于南开,本来想留在家乡随便找个工作糊弄几年,谁曾想,家里老人去世后经济情况一蹶不振,可怜的他就北漂了。
天津到北京才多少公里?王震球都懒得吐槽。他一个成都人来这儿,才是真正的北漂谋生,决心肯定大于张楚岚。但现在在床上,王震球有情趣,不在这种时候扫兴,于是贴着张楚岚的肩膀小声问:你工资多少啊?够养我吗?
张楚岚看畜生一样看他一眼,满脸见鬼的表情。
张楚岚说:我就看你不像来面试的,你他妈来碰瓷的吧!
话虽如此,张楚岚做事倒算公平,王震球顺利通过面试。他外形条件好,演技也很不错,很快就成为了该剧院的常驻热门演员之一。剧院又跟一些团队有合作,古有戏班子,如今都是散装工作室。业内人士大都欣赏王震球的脸,给他准备了不少好角色。
王震球就这么在北京站定了脚跟。张楚岚后来透露,面试的事不归制片管,是表演老师说了算。老师心善,王震球踩着及格线上岸。你要不服气,去问老师本人。剧院的表演总指导就是那天面试王震球那位,叫张灵玉,挺有意思一人。
他说得随意,王震球听者有心。要知道王震球对张灵玉印象深到可怕,他从没见过脸这么漂亮的男人,比自己也丝毫不逊,却又英气淡漠得多。这样一张完美的脸,竟配了个极度无聊的内胆。张灵玉怎么搞的?老天对他煞费苦心,费完又暴殄天物。对着这么一个人说挺有意思,张楚岚一准没安好心。
这个圈子里搞对象,性别不算门槛。王震球属猴,火眼金睛,很快就从各种地方找到蛛丝马迹:张楚岚跟张灵玉似乎认识挺久了,乍看关系不温不火,张楚岚的小心思别人注意不到,在王震球眼里一清二楚——排练期加班多,张楚岚一个怎么看都死没良心的,居然会给张灵玉点外卖,他手上常年有两根皮筋,王震球干活时拿一根绑头发,后来某天另一根也消失了,再看一眼台上,穿着运动服的张灵玉皮筋也换成了黑色。
王震球觉得那很好笑:张楚岚这种人,竟然也会暗恋,还是办公室恋情,还是对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但有什么办法呢?爱情这事从不讲先来后到。张楚岚作风谨慎,一旦怂了,就是输了。
王震球叼着棒棒糖坐在最后一排看张楚岚拿着文件跟张灵玉讲工作,喜滋滋地想,楚岚,你可不要怪我。
2
张灵玉微信名字叫微风清心,头像是一个冒着烟的老式香炉,王震球加他微信那天心中巨大地一震。张灵玉这长发男,也就是脸长得好看,一旦不面对面,他展现出来的部分糟心远大于魅力,张楚岚到底喜欢他什么?脸吗?
先前提过王震球生肖为猴,生于吉年吉日吉时,一岁抓完周被家人抱去算命,先生说您家这孩子运势非凡,人中龙凤!王震球不信,北漂后认识了一个出家当道士的京爷,让京爷给他复验八字。
京爷拿着他的八字看了半天,说:戍乙戍壬辰丑子戍,你八字有点抽象啊,辰丑相破,辰戍又相冲,倒也算了,可加上这宫……比肩也太高了!以后肯定会遇到把你磨得很惨的人。
王震球纳闷:你真是道士吗?一般道士都挑好的说。
京爷说:您搞笑呢!我又不收你钱,干嘛哄骗你啊。你这八字当然不算差,小问题也不少,譬如我现在看你这盘吧,慧根极高,才华横溢,论贵人又乱得可怕。金生水,财运是通,土却不够生金,比肩劫财都猛成什么样了,压得你盘里别的东西抬不起头……嗯?这个姻缘……唉,我说你,以后尽量不要去当别人的小三啊。
京爷朋友也姓王,叫王也,说来巧,是在银行排队开卡时认识的王震球。他俩前后取的号,挨着排队,里面喊王先生!两个人都下意识站起来。客户经理走出来,见王也坐在那,吓得小脸煞白,急忙把他迎进去,嘴里一股脑地道歉:王公子怎么来了?您、您……还排队啊?来之前打个电话给我们就行,我们派车去接……哎对您办什么业务……开银行卡?为什么您要开银行卡?
王震球加了王也微信,他一度怀疑王也主业是地陪,每个人去北京都可以找王也,王也一定会带朋友吃烤鸭、看地坛、逛公园。他家里真有钱,他也真会算命,警告过王震球的那些事,日后全都成了真。
王震球不知道张灵玉的八字,也不打算问。王也给人算命老是报忧不报喜,说王震球姻缘混沌,说王震球的朋友马仙洪命格轻贱,也就马仙洪脾气好又不在现场,换成别人一准打起来。要是拿张灵玉的八字给王也算,天知道王也嘴里吐出什么话来。王震球不信他的,事在人为,他要靠自己克服困难。
张灵玉在剧院任职,业余时间偶尔给电视剧组当武术指导,看着高高瘦瘦,却是个正儿八经的练家子。王震球身体素质相当之高,跟张灵玉比掰手腕也撑不到十秒就惨败。他拉着张灵玉的手长呼短叹,说自己缺乏锻炼,搞不好还骨质疏松。张灵玉没意识到王震球在借机跟他拉近关系,也拍着王震球的手背,友好地说:有问题找我就行,能教的我都教你。
王震球太懂得怎么跟人拉关系套话,张灵玉心上不把门,很容易就被他近了身。到这时王震球才意识到,张楚岚是真喜欢张灵玉,否则以张楚岚的口才,怎么可能这么久没发展?人只有太喜欢时,才会懂得珍惜。
但王震球不在乎,他历来主动,上下班都缠着张灵玉。张灵玉容易害羞,还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王震球对他越好,他就越被粘得死死的。反倒是张楚岚,把一切看在眼里,居然什么都没说。等王震球把张灵玉钓到手,张楚岚才问他:你真喜欢他?
王震球一个0偏1只做0.5的四川男人,感情方面远不如张楚岚认真。他和张楚岚纯当炮友,几个月下来张楚岚一点老底都不透给他。他俩基本都在酒店约会,说是约会,也就上床,有时王震球操他,有时他操王震球,顺道再吃个饭。张楚岚虽说才二十多岁,经历倒比学历高,见过世面。王震球那一套如意缠云手黏到张楚岚,半年黏不出个屁。
唯独那天他们约着见面,张楚岚进门就问王震球: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追到小师叔了,还找我干什么?
小师叔是张楚岚给张灵玉起的外号。早在剧院班子没做大那会儿,张楚岚一个制片也帮忙客串过几个小角色,演过张灵玉戏里的师侄,他后来总这么叫,算独一份的特殊对待。
张灵玉老实很多,喊张楚岚“楚岚”,喊王震球“震球”,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王震球跟张灵玉熟起来以后问他: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叫什么好呀,小师叔?他俩说这话时,张楚岚就站在不远处,王震球抬眼看看,张楚岚毫无反应,全当没听见。
张灵玉那天不知怎么,也灵台明亮了一刹那,同样看了看张楚岚,犹豫片刻,说:不合适吧,起什么外号,叫名字就行了。
这天在酒店,张楚岚认真地问:你找我出来想解决什么诉求,找小师叔又有什么诉求,你自己分得清吗?
王震球啼笑皆非,直勾勾地看着他:张楚岚,你一向挺玩得起,这次干嘛这么小气?
张楚岚张张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他眼里有股怒火,王震球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愤怒,忽然很不是滋味——本想逗逗张楚岚,没想到张楚岚发这么大脾气完全不为自己,只为张灵玉。
王震球嗤道:“别搞得好像这半年都是我强奸的你一样,你不也经常操我吗?”
张楚岚说:“谁跟你说这事了?我就问你,你跟我约炮,还要泡个男朋友?你忙得过来吗?”
王震球哈哈大笑:“忙不忙得过来是我的事,当初你说炮友互不干涉,现在倒想食言?你要是喜欢张灵玉,就自己去追,我凭本事跟他走得近,怎么?是眼红了吧。”
那天晚上他俩没操。王震球本以为张楚岚要跟他打一架,刚好实战一下张灵玉教的擒拿小技巧,谁知张楚岚只甩下一句随便,背上包就走。
王震球根本懒得追。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他这里就是大广场,大公园,谁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公园肯定不会追着谁跑出去。
不过心里又很清楚地知道:今天过后,他跟张楚岚多半完蛋了。
3
素来大运连连的王震球何曾想过,丢了一个张楚岚,张灵玉这头也没讨得几分好。不能说是丢掉西瓜捡芝麻,但至少算丢了南瓜拾不起冬瓜。
半年来,王震球始终不理解张楚岚对张灵玉的感情打哪来。等跟张楚岚撕破脸,他才意识到他同样不清楚张灵玉怎么看待张楚岚。自己到来之前,那两人的往事是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王震球像玩游戏被空气墙挡在外头,左弯右绕撞不进去不说,门还不能从这一侧打开,他妈的格外气人。
然而就在那几天,出了件怪事——马仙洪失踪了。
圈里人不少都认识马仙洪,一个贵州男人,老家六盘水,在北京工作。马仙洪是话剧业内非常有名的艺术监督,王震球成名之作《惊梦》的舞台设计就出自他手。除了舞美、布景,马仙洪还亲自管理装置、道具、灯光和音响,非常热爱舞台工作,在业内口碑也相当不错。与马仙洪接触过的人常说,这人脑子有点脱线,业务倒是真好。同行谈合作常把请到马监督作为一大资本。只要忽略马仙洪一头热蹲在工作间的怪样,他简直无可挑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本分的人,突然地,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此事一出,好些人发消息问王震球知不知道马仙洪在哪,最近有没有见过他。这些发信息的人,大都知道王震球和马仙洪的往事。
王震球蓄一头金色长发,穿T恤热裤甚至裙装,有回马仙洪在剧院碰见他,惊为天人,扭捏了半个小时拿着手机过来问: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王震球好笑地看着他,说:可以,但我是男生没关系吗?
马仙洪确实震惊,不过也没那么在乎。除去开头那误会,他后来没再展现出追求王震球的意愿。也有人说马仙洪太直男了,爱在心口难开,如果不是对王震球有意思,《惊梦》的舞台美术才不会做到那个登峰造极的程度。
直男察觉不到自己对同性的喜欢源自什么,好在王震球听者有心。他知道自己能混开有马仙洪不少功劳,对这位慷慨相助的功臣自然也好言相向。
混熟以后,他俩经常聊天。王震球还问马仙洪要八字给王也算过,得到评语:命格轻贱,怒骂王也几句,没好意思发给马仙洪。马仙洪倒不计较王震球要他八字干什么,依然分享他感兴趣的东西,还有今晚刚做的晚饭。
马仙洪约王震球出去玩过一次,提出一个很古怪的要求:你能穿裙子跟我出门吗?
王震球说:老铁,我只是潮流着装跨性别风,不是真的伪娘,这你知道吧?
马仙洪回复:知道知道,是别的原因。家里人总逼我谈个恋爱,但我又没有喜欢的姑娘,你要不假扮一下吧,我拍两张照应付一下。
无论真假,王震球都愿意帮这个忙。戏台上女角色他没少反串,最近在《白蛇传》里出演小青,扮相妖艳美丽,表演自然恰当,备受好评。
他跟马仙洪说:那行,这个忙兄弟帮你。
两人去市里玩了一整天,连逛带吃。王震球在春熙路都敢称半个怪咖,可马仙洪是怪人这一点,他那天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他选了条连衣裙,配一件短夹克,盘发化妆,全副武装连胸垫都上了,马仙洪在车站差点没认出他,又露出第一次见面那种惊奇的表情,然后说,可以一起去吃个饭,再看看电影。
马仙洪挺绅士,说他来付钱,王震球严肃拒绝,他跟张楚岚开房都是AA的,跟马仙洪没半点纠葛,更不能让人家掏钱。餐厅排队等位时王震球绕出去买了两杯冷饮,递给马仙洪草莓味的那杯,告诉他:出来约会大家都开心,双赢的事,懂?
说着拿起手机咔咔拍了两张他们拿着饮料的合照,随手发到马仙洪微信上。
拿去交差,不用谢。王震球说。
非工作场合的马仙洪有点愣,思绪相当割裂,望着近处也像看着远方。他握住王震球的手,眼眶莫名其妙红了一下,用一种大学生谈往事的口吻,委屈巴巴地说:还没人给我买过这个呢,谢谢啦。
王震球心里莫名一紧,觉得马仙洪家里一定有什么事。
电影散场后,马仙洪给王震球买了个双球冰淇淋,自己要了杯奶昔。两人一路逛到小桥边,站在石桥上吹风。马仙洪的长发被风吹得一摇一摆,王震球吃着冰淇淋想,北京城里长发男真多啊,光他认识的就一串。马仙洪混入其中,与那些人有一点不同: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非常迷茫。
不是忧伤、低落,而是迷茫。
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不知自己是谁,又该怎样与人相处,的那种迷茫。
马仙洪是他们业内最好的艺术监督,站在桥上的表情却像一个孤儿,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眼夜空。
起风了,他跟王震球说,咱们回吧。
王震球牵住他的手,马仙洪愣了一阵。王震球又从他眼中看到了那种孤独太久终于等到惊喜的绝望。
两人一路走回地铁站。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们不是一对。
王震球回复那些微信:最近没遇到马监督,什么情况?
几个同行回复:听说老马失踪前精神很不好,可能是家里的事吧?有人说他家人盯他盯得很紧,也不知道真假。
事情闹得比想象中大,后面几周,警察都来剧院问过话。这片区的条子不好沟通,一般都交给张楚岚解决。不巧那天张楚岚跑业务去了,张灵玉手一挡把王震球拦在后面,一个人跟警察聊了很久。
王震球自然没有嫌疑,但张灵玉往那一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把王震球看傻了一瞬。
他坐在一边,听警察和张灵玉聊以前的事。警察提到张楚岚刚来那会儿如何如何,小张老师你怎么怎么护着剧院的人,人员流动信息要及时报告……云云。
一点点。王震球隐约理解了张楚岚的感情,但也只是一点点。
张楚岚回来时警察已经走了。张灵玉跟他说了事情经过,张楚岚震惊地看看王震球,可能想问他什么,张灵玉却把他拉去后台。王震球知道张楚岚因为之前的事对他颇有些偏见,但终归是明白人,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怀疑王震球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
这时他反倒觉得,让张楚岚怀疑他也挺好,张灵玉会护着他,他就有更多理由跟张灵玉在一起。
过了半小时,张楚岚从后台出来,跟王震球说:没事的。
王震球说:是啊,我也没干啥。
张楚岚又问:马仙洪这几天真没找你?
王震球笑笑:我很忙,有太多人要见,他马仙洪是谁呀,还得排队呢。
张楚岚皱了皱眉,又说:警方刚才透了一个消息,马仙洪很可能遭到精神控制,他家人有问题。他跟你出去玩过,对吧?有没有说什么?
王震球瘫在座椅上回忆半天,回答得很平静。
他说:马仙洪什么都没说。而且那小子一看就不正常。经历过很糟糕的生活,拼尽全力才活着的那种不正常。
张楚岚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也许想问,你为什么要穿裙子跟他出去玩,他是你的什么人?
可张楚岚有足够的阅历,不需要王震球回答也能明白。
那根本算不上约会,最多是一场救济。
4
王震球给王也发消息:记得我上次给你那个八字吗?你说命格很轻贱的那哥。
过了半小时王也的回复才徐徐飞来:记得,怎么了,你告诉他我说的,他要找人打我?
王也这人古怪得很,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居然不爱看手机。王震球每次找这位爷都要等好久才能接到消息。王也远离现代科技,几乎可以是元谋人。
王震球回他:是才好呢。这人失踪了,你看……你要不要给他算算?
王也正在输入半天才回:球啊,这事应该报警而不是找我算。再说,那些真正不能说的事,我肯定不能说啊。
王震球说:不会之前都是你骗我的吧?
王也回复:哈哈,牛鼻子说话不能全信,您老也是学到一课。
张灵玉坐在王震球身边,问了句:在忙吗?
王震球看他一眼,笑道:怎么了,你嫉妒啊?
张灵玉说:这个玩笑不好笑,震球。
王震球凑过去看看张灵玉的脸,疑道:小师叔怎么了?精神不太好啊。
张灵玉叹道:不要叫我小师叔了。
出租车很快抵达目的地,张灵玉和王震球并肩走着。
以王震球的运动强度,张灵玉不需要送他回家,但马仙洪的事令人在意,张灵玉说,他和楚岚都有点担心王震球。
王震球的小区比较安静,出入口保安二十四小时在岗,不过这会儿才晚上十点半,已经在保安亭里呼呼大睡,谈不上治安好。王震球沿路给张灵玉介绍小区里的设施,张灵玉失笑,问他:你搞得像个房产中介一样干什么?
王震球说:万一你以后经常来住,不就该知道这些吗。
张灵玉愣了一下,移开了眼神。
这些日子王震球表现得相当明显,张灵玉就算是木头做的也品出来了。王震球对此很是期待,他知道以张灵玉的脾气,不全盘否决,就等于同意了一半。
到公寓楼下,王震球问张灵玉:你不上来坐坐?
张灵玉说:震球……都这么晚了,我还要回去呢。
但那只是一个仪式。王震球拽了他一下,就把下盘稳如泰山的他抓进了电梯里。
近期公寓电梯灯坏了,一闪一闪,很灵异。张灵玉缩着脖子背靠电梯墙,王震球凑上去亲他的嘴唇,悄声道:干嘛那么紧张?只是跟我回家而已……你不想亲我吗?
张灵玉没反抗,也没配合,王震球亲了一会儿,感到力不从心。
他突然好奇,张灵玉应该没亲过张楚岚吧?如果把我换成张楚岚,张灵玉又会是什么表情?
正想着,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手提垃圾袋的男人,穿一件翻领风衣,他眉弓很高,被昏暗的顶光一打,显得神色很阴沉。不过仔细看又能发觉,他的表情异常放松。
大晚上看见电梯里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嘴贴着嘴,这人挑高了眉毛,却没说什么。
王震球拉住张灵玉的手跑过男人身边,如一道旋风,肆意刮进自家公寓门。张灵玉脸有点红,尴尬地说:刚刚那个是你邻居吧?这……
王震球说:无所谓,谁管他!你喜欢什么颜色拖鞋?有白色蓝色红色。
张灵玉说:我真不知道我上来干嘛……
王震球转身扶着门亲了他的嘴,悄声道:还能干嘛?来干我啊。
张灵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和当天剧院里的张楚岚有点像。
到这天为止,王震球已经好久没跟张楚岚发过微信。他们之间完全回退到同事关系,无事不聊天。而张灵玉,并非为了替代什么而来,他从一开始就是目标,是王震球费尽心机想得到的宝藏。他来得声势浩大,仿佛过去现在未来没人能超过他所处的位置,以前从没有任何炮友去过王震球家,以后说不定也没有了。
王震球不知道自己这破釜沉舟的决心来自哪天。发现张楚岚喜欢张灵玉?还是发现自己也喜欢张灵玉?乐子看得太多,摸自己的心显得如此手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是愉快的,什么也都一文不值。
张灵玉被王震球摸得起了火,王震球跪下来给他口,被他握着头发牢牢按住。王震球含着他的东西口齿不清地问:你很习惯嘛。张灵玉红着脸没说话,力气又大了一点。
跟张灵玉上床和跟张楚岚上床感觉完全不同,张楚岚挺好说话,在哪都是,张灵玉床下看着轻声细语一个老实人,这种时候变脸一样不好惹,王震球嘴都酸了才给他口出来,咳了一会儿,从嘴角摸出来一点精液抹在张灵玉脸上。
王震球说:试点刺激的吧。
张灵玉力气很大,做事很决绝,这种时候话也很少。三者并驾齐驱,变成了把王震球钉死在床垫上的利器。王震球自己润滑完骑上去的时候没想到张灵玉也会很快进入状态,操他的力度比过去任何一个人都大,王震球叫得声音太大时张灵玉还会捂他的嘴,既小心又用力,生怕王震球憋死,又不愿他说半点词儿。
王震球被操得很爽,嗯嗯啊啊地小声叫嚷。他的本能在他脑海一角叫嚣:我和张灵玉还算是院线情侣呢,话剧里演得多般配啊!睡他怎么了?一桩美事啊。
之前那部《白蛇传》,张灵玉领到法海一角,此事一度不被看好,因为法海显然不需要太帅的演员来演,此角色奸佞之相套上张灵玉的头,很难说效果如何。
剧组开过会,会上张楚岚说:演一次看看就知道了呗,小师叔平时老实,演起戏来很不一样的。再说了,这部戏小青都是反串,法海是帅哥也没什么问题吧。
张灵玉那时坐在一旁笑得有点腼腆。张楚岚把话题带到王震球身上,并不是多想cue王震球,而是围魏救赵把所有人注意力转给了王震球。王震球心里门儿清,并不点破。他单方面觉得他是这场角逐里的赢家,不必跟手下败将张楚岚计较。
话剧上演后,张灵玉的扮相和演技一举打消所有人的担忧。剧中有一段戏,王震球从后面搂着张灵玉的脖子,往他耳朵上吹气,兴致勃勃地喊他大师。张灵玉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耳垂却红了。
张楚岚站在幕后,静静地看着。他总是这样,越过帷幕看着台上的一切,装作置身事外,实际早就掉进麻烦里了。王震球讨厌他粉饰太平的样子。
这一幕结束时,张灵玉脸是真红了。王震球跟他一起赶着转场,笑得毫不遮掩,张灵玉很羞愧地说:你以后不要再吹气了。王震球悄声道:不好吗?很符合剧情啊。
王震球终于睡到张灵玉。心满意足,扬眉吐气,无比痛快。
然而他也看到了张灵玉的眼睛。
张灵玉认真的时候,表情往往很动人,跟他演戏一样。他是个入戏的好演员,而每当他那样看着王震球时,王震球都会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幻觉,张灵玉不关心他是谁,不在乎他叫什么,只是非常非常爱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他。
今晚,他却没能在张灵玉眼里看到这些。
机灵如王震球,一下就明白过来——
张灵玉演戏时设想的那个对象,不是他王震球。
王震球被操得眼泪直流,这是他自己要的,日思夜想,真到这一刻,反而没有解气的感觉。
他仰头央求,张灵玉便俯身吻他。他神魂颠倒,叫床声一声高过一声。
射的时候王震球猛然想起来,《白蛇传》排练台词那会儿,张灵玉跟他对了一下午的戏,有感而发似的说了一句:你啊,有时念台词跟楚岚似的……唉。
5
王震球的生活发生两大变化。
第一,张灵玉成了他的新炮友。王震球跟张楚岚搞在一起时偶尔还要猜拳,跟张灵玉压根不用操这个心,0偏1只做0.5的四川男人等来了真正的1。他俩一到两周约一次,频率实在算不得很高,但以张灵玉心性而言,面子给得够足。
第二,王震球隐约感觉到有人盯着他。此事难为外人道,因为他缺少证据,无法证明有人盯着他,可他又时不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他甚至觉得,会不会是失踪的马仙洪?马仙洪如果无处可去,来找他也不是不行。
单论感情,马仙洪对王震球而言什么都不算。可王震球总觉得他与马仙洪能够有话可说,原本他不甚明白,找到张灵玉这个炮友以后反倒领悟了。
能从马仙洪身上看到孤独,说明王震球也明白孤独的滋味。说明王震球被那种同感牵引着,理解了怪人马仙洪。
他躺在床上,不住地想:马仙洪还活着吗?别真是死了吧……这可怎么办?
鸡飞狗跳的几周过后,马仙洪的去向不再备受关注。现代人忘却一条新闻只需几天,后来,愿意跟王震球聊这个话题的人,就剩他的邻居肖自在。
肖自在今年三十五岁,上班族,烟酒不沾,作息健康。他跟王震球住同一层楼,王震球拉着张灵玉回家那晚,在电梯口遇到的就是肖自在。
后来他们又遇到几次,王震球也开始感到惊奇:肖自在不仅不是没存在感的类型,甚至很有特点,他在这栋楼住了这么久,过去竟然都没注意过这人?
肖自在九点上班,五点半下班,工作并不忙碌。两人在车库遇着,肖自在惊讶地问:小兄弟你也开车?
王震球说:开自行车,昨晚不小心把共享单车扫回来停你们机动车库了。
肖自在笑道:你的钱包算是遭殃了。
王震球把自行车拉出来一看,别的没什么,轮胎居然漏了气。小区附近也没个打气补胎的地方,还是肖自在帮他把自行车放到后备箱里,开去最近的汽修店。
老板补胎的时候,王震球问肖自在:喝点啥吗?我去买。肖自在说:随便来瓶水就行。
王震球拿着两瓶饮料回来,无端想起那天和马仙洪出门看电影。肖自在接饮料的姿势与马仙洪截然不同,和善,但利落得惊人。
肖自在喝了口茉莉茶,说:很少看到特意给共享单车补胎的人啊,一般坏了不都直接停回去吗?
王震球说:你以为我不想?漏气了我骑不出去啊,不然早给他锁门口了。
两人相视一笑。稍晚些,肖自在又问王震球想去哪,他今天没事,捎他一程。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许多。肖自在平日自己开火做饭,做多的菜还会给王震球留点。王震球有时喊张灵玉来家里过夜,也不知道弄得声音响不响,隔壁听不听得清。
王震球旁敲侧击:最近楼里都没什么人装修了,也好,我们太平一阵。
肖自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震球问:抽烟吗?
肖自在摆了摆手:没那个习惯。
跟着又说:不用担心,不吵。
王震球极少尴尬的一个人,这天隐约有点施展不开。
都让人听见了啊,他想。
王也又拨冗给王震球看了一次流年。微信算命不够,他俩约出来吃了顿午饭。王也嘴上没说,微笑的样子大概是觉得王震球小题大做了,看个八字还要线下?
他听说马仙洪的事,倒陷入了沉思,然后就给王震球仔细算了一遍,着重强调要小心姻缘,另外最近火有点太旺,灼烧贵人,若想保太平,最好低调点。
王震球自己和他家里都不算很迷信,但王也其人,这方面有点玄妙,一般人遇着他总想问点什么,问了又下意识信以为真,以至于王也怎么解释都没用。他跟王震球说,现在除了家人朋友,谁找他算他都当没听见。
张灵玉的八字依然未知。王震球睡到他以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心里踏实许多,不再那么亦步亦趋盯着他。最近张灵玉给一个武侠剧组当武指,进组半个月,他俩短暂地见不上面。王震球有演出,化妆时闲得没事给张灵玉发消息,张楚岚也在一旁噼里啪啦打字,估摸着发给同一个人。
王震球本想看看张灵玉先回谁消息,谁知那头一条都没回。第二天凌晨张灵玉的微信消息才发过来:熬夜拍戏了,不好意思,我这边很好,不用担心。
那档戏拍完,张灵玉回剧院时带来了一个朋友。王震球在电视剧海报上见过他,叫诸葛青,是个有点小名气的演员,拍过好几部口碑不错的古装剧,无一例外不是演男三就是演男四。他的戏路有点意思,明明可以接到更好的角色,却从不去接,似乎打定主意要多演几个配角,以这种方式参与影视工业而不过分抛头露面。
第一次见诸葛青真人,他比王震球想的高一点,皮肤很白。他的眼睛平时就眯着,王震球想,怪不得老喊他去演老谋深算的角色。
诸葛青在剧组认识了张灵玉,两人聊得不错,诸葛青很喜欢《惊梦》和《白蛇传》,想来剧院看看新剧目,张灵玉就带他过来。电视剧和话剧隔行如隔小山坡,走几步路就到。诸葛青来剧院观摩学习,亦算作出门散步。
见到王震球,诸葛青很高兴。他说《白蛇传》里他最喜欢这个角色,要不是幕后采访,根本看不出演员是男扮女装。又夸奖王震球的夹子音太到位了,做配音演员都不在话下。
他讲话很妥帖,哄人也哄得高兴。张楚岚在一旁吐槽:你把他当妹子撩?这是个男的。诸葛青故作惊讶:怎么能这样说?男人也需要情绪价值的嘛。
王震球和诸葛青的共同话题不少,电视剧、舞美、citywalk、旅游……无所不谈。诸葛青老家浙江杭州,碰上没工作的短假就去旅游,天南海北跑。王震球惊讶于他这样都没晒黑,诸葛青说,是挺稀奇,防晒当然得涂,但耐晒也是一种命。
王震球说:我也找人算过命,各说各的,不知道哪句才是真话。
诸葛青回复:看付没付钱了。不收钱的才说实话,收了钱,你买的就是他给的情绪价值。
6
王也也这么说,看来诸葛青懂点门道。王震球便又问他:你最近没戏?在北京待到什么时候?
诸葛青:下部戏还在谈呢,签了保密合同的,不能告诉你。
诸葛青:另外最近我要避避风头,先不到处跑了。
王震球心里一抖。避风头三个字让他想起马仙洪来。他想,诸葛青总不能是杀了人,躲到北京来吧?又或者来了这里才……马仙洪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北京市内。
随后又笑笑,回复道:避什么风头啊,诸葛老师这是干了什么事?
诸葛青回复道:就是一点风水上的东西,不信的不用在意。
王震球来了兴致,约诸葛青出来喝酒,诸葛青说我虽然十八线,也是不能去泡吧滴,塌房了你赔我?王震球说那找个开得晚一点的清吧当咖啡厅用,进去点个果汁就行。诸葛青还真打赢了,跟他晚上十点多找了个僻静的小店坐着聊天。
看王震球感兴趣,诸葛青才讲了原因:他老家那边信这些,家里有亲戚做相关工作,很专业。前几年给诸葛青算过,非让他在这年这月躲着点,否则会有大事发生。诸葛青问过躲什么?对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问往哪躲?对方也一脸为难说不清楚。可见玄学就是这样,威严感来源于含糊其辞。
王震球说:你早说啊,三条腿的牛不好找,两条腿的牛鼻子还少吗?掏出手机给王也发了条微信,问他:老铁,你离东城区远不远?要不要出来聚聚?
王也的消息过会儿才回来:远,比到天津都远。
王震球偏要勉强:你出来呗,给我朋友看看面相。
王也回复:老铁,我不是闲人,我有正经事要做的,你别真把我当算命先生啊。
王震球回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啊,我就是想炫耀一下你这个牛逼的朋友,让大家知道一下你有多好。
过了好一会儿,王也才回:那下次吧,今天真不太合适。
他没说不方便或没空,而是不合适,不晓得什么原因。王震球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跟诸葛青说:请不动。
诸葛青眯着眼睛笑,摇头道:你也太客气了。算个八字的事,我自己也能看点。何必非要找你朋友呢。
亲戚教过诸葛青一些相关知识,应王震球要求,他也看了王震球的八字。看着看着突然好奇地问:你那个牛鼻子朋友算出来什么?
王震球全复述了一遍。诸葛青掐着手指想了半天,惊讶地说:震球,你那朋友是真懂行。
王震球说:那肯定啊。人家京爷家里那么有钱,哪需要学这个谋生?这样都会算,就是真的会。
诸葛青说:有钱是多有钱?北京这么大,三条腿的猪找不到,两条腿的有钱人还少吗?
王震球瞥他一眼,笑道:这种事我怎么能说?下回你自己问吧。
说下回,实际也就是三天后。王震球排练新戏,诸葛青那天有空,也去捧场观摩了。王震球练唱腔的时候,诸葛青在下面轻轻打拍子。中场休息王震球问他:你也学过唱戏?诸葛青说我是浙江人好吧,老家很多戏曲。
白娘子传奇就是浙江的,你还是杭州人,专家啊,王震球笑道,你会唱吗?
诸葛青抬眼看看他:会不会也不能在你场子上唱吧?我一个外行。不过你们那出《白蛇传》真的很好。
王震球说:我加了很多表演细节呢,不觉得小青很喜欢法海吗?
诸葛青偏过脸笑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版是这样,但小青为什么爱上法海?怎么就流行起这种说法了,法海一个出家人……
王震球假装生气:怎么,你还不同意了?名字里那个青拿下来,小气。
诸葛青说:哎呀,各抒己见嘛。我一会儿就走了,还不对我客气一点。
王震球哼了句跟青蛇有关的歌词:青岑可浪碧海可尘……
诸葛青柔着嗓子接了后半句:只一片云烟。
诸葛青随后又说:家里人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下午去一趟天津,也不知道什么事,非常急。他家在天津毫无关系,更没朋友要探望,大概又是躲的一环吧。
恰在此时,王震球电话响了,接起来便朝门口挥挥手。那边有人举着手机进来。诸葛青坐在剧院中央的位置,回头只能看见一道背光的影子。
王也挂掉电话,过来跟王震球打招呼:排戏呢?这次演什么?眼神扫到一旁的诸葛青,微微睁大了眼睛。
王震球说:刚在跟他聊《白蛇传》,这位你认识吗?诸葛青,演电视剧的。
王也愣了半天,才说:啊……啊?是吗,电视剧演员啊。
王震球等了一会儿,诸葛青竟然不自己介绍,只得说:演过那个什么跟什么……
王也忙说:噢噢,听说过的,好片子。
这时张楚岚走过来,把一本《白蛇传》的VIP场刊递给诸葛青。张楚岚头一回见王也,问王震球:这位也是剧迷对吧?抽出另一本递给王也,笑道:您拿着。
王也随便翻开一页,刚好是青蛇与法海的剧照。照片上,黑发扮相的王震球紧紧从背后搂着张灵玉,美人蛇虽美,看得人背脊发冷。
诸葛青同样翻到这页。底下一行华文中宋小字,批注:欲念丛生,无可为而为之。
王震球觉得诸葛青简直莫名其妙,突然就不说话了,难道是冤家相见?保不齐谁欠了谁钱!他偷偷问诸葛青:我走开一下?诸葛青点点头。
王震球说:下午咱们不送你了,你保重啊。
诸葛青闷闷地说:没事,也不一定走。
王震球纳闷:还变卦了?不是有事吗?
诸葛青的表情很平静,带着点看破红尘的惆怅:可能来不及了吧。
一看手表,现在才十二点多。北京到天津班次多得是,不知道诸葛青在说什么胡话。
王也这时把话接了过去,问王震球:上回你让我帮忙看看的朋友,就是这位?
诸葛青跟他握手:你好你好,嗯……王总?
王也忙说:别别,叫老王就行,折煞了。
诸葛青道:其实没什么,震球太上心了。老王你一看就是懂行的,我肯定没有疑问。都没疑问了,还劳你算什么呀。
王也叹道:算不算的,有时候运势来了挡也挡不住……唉,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嘛。
他俩聊了起来,诸葛青好像真不想知道卜卦吉凶,话题净往别的方面带,聊房产和投资,买车和旅游。王震球感觉得出,诸葛青竭尽全力规避跟王也聊那些命啊运的,可就算诸葛青不在意,他自己都在意得很。
他找了个气口打断道:王也,王半仙,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我那个叫马仙洪的朋友……还活着吗?
王也翻出手机重新看了马仙洪的八字,蹙眉好一会儿,脸上突然多了点意外之色。诸葛青这时倒又感兴趣了,专注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一点天机。
王也说:说怪也怪……本来他运都断得差不多了,居然还能续上?一线天啊。
王震球追问道:你确定?真活着是吧?!
王也考虑了一会儿,告诉他:活着,但不用急着去找。机缘到了自能见到。你越着急,很多事越会从你身边滑走。
说话间张灵玉搬着东西往后台走,经过几人那排座位。王震球余光瞥去,欲言又止。
新戏主角是王震球,张灵玉只演配角,没多少戏份,唯一的对手戏还是跟男主。王震球觉得那也许是张灵玉留给他们之间的一点时间,如今看来,他只是把精力分出去,更多放在幕后工作上。
他想起早上听其他人说:张楚岚以前受过伤,最近太疲劳,老伤复发,特别虚。
王震球不知道诸葛青一天天在躲什么,可谁没有这种时刻?
过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需要躲避什么。然而一切都变化着。不乐意看的琐事,拂不去的尘埃……
王震球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7
然后呢?
肖自在递给王震球一根烟,示意他继续说。
王震球烟瘾不重,跟张楚岚混在一起那阵抽得多点,跟张灵玉搞上以后基本不抽。
张灵玉不喜欢烟味,张楚岚也不在张灵玉面前抽,王震球想到这事就发笑,太极八卦阴阳两极,他俩一个阴一个阳,一个黑一个白,自己倒好,是放太极的那个圆。风调雨顺,大运通天,说的到底是他还是在他身上功德圆满的那俩人?天王老子来了都算不清。
我跟张灵玉分了。王震球说,点起一根烟放到嘴边。
肖自在说,唉,球哥,我没有打火机,怠慢了你呀。
王震球笑道:老肖,你给我点烟成啥辈分了,我比你小十岁呢。
肖自在说:不是早就乱了吗?我叫你球哥,你喊我老肖。
王震球叹道:我这人颠三倒四的,你不要跟我计较。
肖自在说:大哉观自在,善观诸音声。不要太难过,分手这种事,得自己消化。
王震球深深吸了一口气:张灵玉把我甩了。
肖自在说:这我倒没想到。
王震球很想给张灵玉说几句好话,他想,是他故意惹张灵玉生气,是他非要逼张灵玉面对很多原本不存在的问题。他觉得夹在中间很尴尬,却又不想坏了别人的命,因为王也跟他说过,许多事说透彻了算泄露天机,要遭罚。王震球只爱看乐子,不爱失败。让他输,他一百个不乐意。
剧院这班底成立至今六年,张楚岚的旧伤有两三年了。他和张灵玉早就认识,那个伤大概也是一同演戏时落下的。总之,张灵玉操心得很。
王震球有段日子没主动找张灵玉。他不仅有感情,更有大量的感情,由是懂得太多东西。慧极必伤,王震球自认什么都好,就是缺点通透。认识这两个姓张的还是早了,要再沉淀几年,他们必不能动到他的心神。
新戏排练完,张楚岚去看病。听说去的私人医院,让大夫骂了一顿,被勒令住院静养。张灵玉接替张楚岚跑外务,哪怕话剧是小圈子,张灵玉也算得上很有名气的业内演员,这些事本不该他亲自来做。但他日复一日,没有半点怨言。那当然不是没有代价,张灵玉牺牲了他和王震球的时间。
王震球倒没觉得太伤心,打从真正睡到张灵玉开始,他便意识到自己身上缺了一点什么。他对张楚岚的兴趣,对张灵玉的执着,归根结底都跟他从马仙洪眼里看到的情感类似。
正因我是这样的人,才能看懂你也是这样的人。物伤其类,王震球还真不想马仙洪就这么没了。
他找到张灵玉,故意说:你能不能多花点时间在我身上?
张灵玉的眉毛耷拉下来,为难中带着惭愧。
王震球笑道:干嘛?我们只是炮友,又没在谈,我找你说正经的,你就做这种表情敷衍我是吧。
王震球和张楚岚都伶牙俐齿,张灵玉向来说不过他俩,锯嘴葫芦一样任王震球唠叨。他太能忍了,王震球有点没招,硬是把话题往张楚岚身上拐。他跟张灵玉小声说: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我的上个炮友是楚岚。
张灵玉怔住了。
王震球哈哈笑起来,亲亲他耳朵,亲昵地喊他:小师叔……?
张灵玉的火来得比想象中快,走得也快。他最愤怒的时候也只是警告王震球,别再逼他,都是自己人,没必要闹到这个份上。王震球期待地等他说出结束两个字,立刻打道回府。
肖自在做了炸鸡翅。王震球锐评:你这个蜜汁炸鸡翅挺不错的,可以开店了。肖自在说:我看你挺郁闷,吃点肉吧,吃肉能让心情变好。
王震球舔着手指头,跟肖自在解释:可能我只是无聊了,不是伤心。
张楚岚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回来那天破天荒给王震球发微信。他传来一个定位,叫王震球去一趟这个地址。
王震球问:是走进去就开毒气把我弄死好让你跟你小师叔在一起的那种房间吗?对面隔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好什么好。王震球无语。张楚岚都不跟他闹,大概真的放下了跟他的恩恩怨怨。
王震球周围的人,突然都在某个瞬间忙于私事,仿佛所有人命中都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起,专注自己,唯有王震球被老天漏在了角落里。人人有事可做,独他闲得发慌。
张灵玉和张楚岚忙得自身难保,但好在有对方作陪,王震球想帮忙,反被张灵玉推出来,让他养精蓄锐准备表演。
诸葛青没去天津,那天最后王震球没来得及招待他。王也差不多时间走的,也是下午三点多。后来王震球得知,他俩顺道约了个饭。王也住四环外别墅区,诸葛青的酒店在东城区,顺什么路?至于他俩为什么背着王震球吃饭,十年之内没人能懂。
王震球结束一天工作,卸完妆洗完澡,骑共享单车回家。晚上十点,他去阳台上喝啤酒,惊喜地发现肖自在也在阳台上吹风。
天底下无所事事的不是只有自己,还有一个肖自在。
他问肖自在名字这么诗意有没有来历,肖自在笑道:我信佛嘛。自在自观观自在,如来如见见如来,嗯嗯。你呢?为什么叫王震球?
王震球说:这是艺名,我本来叫王亦秋。但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大家都默认我的名字就是这么奇怪。
肖自在却说:奇怪么?每天都有那么多怪事,你的名字才哪到哪啊。
第二周的周二上午,王震球去了趟张楚岚给的定位。那地方在近郊一个居民区里,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特别诡异。王震球警惕地摸过去,按门铃。一个短发眼镜男来应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像是舌功能和声带功能里必有一个损坏了。
王震球自我介绍说:我是张楚岚的……
眼镜男说:算了吧,不要提那小子。
王震球喜道:你也烦他?
眼镜男说:烦他?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进来。
进门才发现,这栋楼竟然是个医院。楼上楼下总共不超过五个人,各自手上有活。眼镜男让王震球去核磁共振室,自己套了件白大褂进来,王震球茫然地问:这是干嘛?眼镜男说:张楚岚说你前些日子摔过,查一下骨头。
王震球感到一阵怪异,难以分辨这是张楚岚关心他,还是剧院的某种隐形福利。但他懂得尊重医生,配合地躺下。
机器嗡嗡响的时候,王震球古怪地感觉到房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响。他在特效音合集里听过,是抓挠门板。
他看着眼镜男。那人的白大褂上挂了个名牌,只写了一个“吕”字。
吕大夫语重心长地叮嘱:别分心。
拍完核磁又拍X光,莫名其妙的检查开始又结束。大夫名叫吕良,是张楚岚以前大学时的朋友。说是朋友,又不是同学,据说他俩校外干架认识的,谁也没把谁打服,后来找了个机会一起去揍别人,就这么交上朋友。
时过境迁,吕良成了全社会最德高望重的职业之一:医生,而且是凡人难望其项背的全科大夫。但他懒得跟王震球把话说得太明白,只叫他回去等核磁报告,次日再来。
王震球心想你一个独栋私人医院,搞出协和的排队感是干什么?
吕良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冷冷道:你以为这楼里空的?来找我看病的人多了去了,等着吧,年轻人,别太浮躁。
第二天,王震球又单程一个半小时跋涉过去领报告。吕良给了他X光片和核磁共振报告,告诉他:他的脊椎摔得轻微位移,不到压缩性骨折的程度。接着,吕良让他躺下。一套快得看不清的手法过后,王震球确实觉得背部酸痛好多了。
王震球大惊失色:神医啊!华佗再世,悬壶济世!
吕良冷冷道:停。不收红包。除了脊椎轻度位移你还有点炎症,比如唇炎。还有内火,也旺。中药不用吃了,药房在二楼,自己拿方子领一下药。
与王震球家相比,吕良这栋私人医疗机构才算安保良好,他们小区绿化一流,院子里山石水木布置得非常优美。一二楼拐角处嵌了扇圆形的窗,王震球从那处向外眺望,恰逢一行白鸽掠过。
他顺着鸟群排列出的微微弯曲的线看去,意外在草坪上看到一个人。
马仙洪?!王震球惊叫出来,那是马仙洪?!
吕良两手抄在白大褂兜里,望着他,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张楚岚那小子果然满嘴谎话。说什么推荐剧院扛把子来做个体检,哈,天下那么多地方,非要到我这来体检?
王震球惊愕地看着吕良,咽了口口水。
吕医生,那个人……他叫马仙洪,是我们业内一个很有名的艺术监督,失踪很久了,好多人以为他死了。
吕良望着王震球,一脸了然。
你就是马仙洪说的那个人?你过来,有些东西得让你知道。
8
吕良出示的一系列检验报告令王震球无言以对。那些文件足以阐明马仙洪的过去——失忆、精神分裂、外伤,以及一系列由上述症状引发的躯体问题。吕良告诉王震球,马仙洪倒在附近的小巷子里,被楼下卖包子的大妈送来他这。来的时候神志不清,惊恐发作,还有外伤,可能被人打劫过。
说到这里吕良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在如今的北京城朝阳群众的监视下还能发生这种事。这兄弟也厉害,钱包手机估计都让人抢了,还无法沟通,我给他打了镇静剂他才睡着。
马仙洪在吕良的私人医院住了至少一个月。他情况很不好,发作起来有攻击性,试图伤害自己或别人,吕良给他找了套精神病院专用束缚衣,安置在药房旁边的一间病房内。谁知马仙洪手巧得跟做过贼一样,竟然能自己解开束缚衣用指甲抓挠门板。
马仙洪并不总是疯着,吕良给他开了精神类药物,针对他的情况换过两次药方。两个多星期后,马仙洪偶尔清醒,这时他往往表现得非常愧疚,有时哭得像个小孩,有时不停地跟吕良道歉,说自己一定会结清医药费再离开,他有医保。
张楚岚来住院那阵,马仙洪就在二楼病房里。数墙之隔,张楚岚听出这就是警察那天来问话的人,却不敢轻易报警。马仙洪已经很惨了,更多刺激只会让他越来越无法保持理智。
吕良每天两次,共计花费一个半小时观察马仙洪的情况。大学吕良在疗养院实习过,对心理疗法也有点见地,马仙洪一想自己的事就头疼,但跟吕良沟通时状态尤其平静。
清醒时,马仙洪偶尔坐在一楼的椅子上,很安静地玩一个魔方。他的手灵巧极了,吕良给他拿了好几种,他都能在半分钟里将九个面转成同色。
现阶段情况无限接近高功能自闭症,社会化程度偏低,不到人格障碍的地步,但跟他亲近的人里很可能有类似人群。吕良以此为方向询问马仙洪很多问题,得到几个关键词:姐姐、朋友、小球。
你就是小球。吕良说。没有其他人名字里带个球字,你该庆幸你的名字够抽象,否则他记住了都没那么大用。
王震球苦笑两声,托着腮观察刚回到一楼的马仙洪。
马仙洪进门先给了吕良一个拥抱,看得出,如果他精神正常,吕良应该会一脚踢开他。
马仙洪接着看到了王震球。他花了一点时间来辨认,随后也轻轻给了王震球一个拥抱。
马仙洪大约是认出他了吧,可一阵一阵的,也不好说。倒是王震球,见到马仙洪踏实了很多。这个怪人还活着,对王震球来说是很好的消息。
王震球和吕良说好,等马仙洪情况再好些才将他的情况告知警方和其他人士。他一周去三次医院看望马仙洪,吕良对他俩这种突如其来的友情有些无奈,不过也很好心地没有阻拦。
吕良确实没吹牛。去得多了王震球就发觉,出入这间医院的人看起来都身家不凡,不说有权至少也是有钱。吕良本人,一个二十多岁的神医,对这些倒不在意。王震球跟他闲聊,吕良说关注这种事做什么?我这都成太医院了,太医院来的是什么人,你肯定不会不清楚。
更好笑的是王震球在这里遇见一个鼻子长得特别像王也的大叔,叫王卫国,是某个大集团的老总。银行经理没胡说,王也的身价确实高得可怕。
越是这种人,越没必要自己去接触什么玄学知识。王也不仅会,还愿意算,那他算出来的结果就是真的。
王震球给王也发消息:那个朋友找到了,没死,精神出了点问题,现在在医院。
王也这回倒回得挺快:真的吗?还能治就是好的。
王震球品着怎么不太对劲,问:老王?你没事吧?
过会儿诸葛青的微信发消息来:刚刚是我。
王震球怒斥你怎么用他手机,诸葛青说我俩有事聊,正好你发消息来,他不在座位上。
王震球龇牙咧嘴地想: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非说什么有事聊?真不想知道。便掐断了话头。
王也后来自己回复王震球消息:没事就好。你朋友有贵人相助,盘面好转多了。
王震球回复:老王,你说人真的可以信命吗?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王也打字:命嘛,客观存在的。有些事来了甚至得躲,不躲就会被那种运撞入另一段人生……很麻烦的。
王震球问:你现在怎么样?
王也说:聊点贵人吧,这个比较实在。
王震球说:马仙洪确实遇见贵人了,收治他的医生可牛逼,你爸也在那看病。
王也回复:妈呀,原来就是给我爸治腰间盘突出的吕医生?你朋友牛逼大发了,能请到当代华佗!
张楚岚回到剧院工作有些日子。王震球上班遇到他,两人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些,因为张灵玉,或马仙洪,亦或二者都有。王震球看张楚岚下舞台时扶着腰,搀了他一把。张楚岚拍拍他肩膀,问他:老马找到了?
王震球说:你早就知道,干嘛不直说?弄那么弯弯绕,搞得跟寻亲综艺节目似的,非要人到现场才开演。
张楚岚说:吕良跟他聊了,他对生活根本没有实感,成天恐慌,他认识的人不多,见谁还不如见你。他还跟吕良说,他的朋友叫小球,穿裙子,很漂亮。
王震球恍然大悟:原来马仙洪还有性别认知障碍!得给大夫说一声,按三餐拿木棍敲他的头,把他敲醒。
张楚岚说:马仙洪家里的事,吕良那边托其他患者走关系打听了一下。马仙洪家收养过一个义女,后来这位姐姐犯事被捕,最近刚放出来。马仙洪的情况恶化,很可能是他姐回家了。
王震球沉思一会儿,叹道:所以他姐还没被抓到?那不是很危险?
张楚岚又说:马仙洪小时候在六盘水的朋友里有个女孩子,盘发,穿长裙。也许对他来说朋友就是这个样子。
王震球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穿过长裙?张楚岚说你是不是傻逼啊,马仙洪也有清醒的时候啊!
张灵玉这时过来,随手搭着张楚岚的腰。王震球退一步,张灵玉的眉毛动了动,王震球抢先道:行,那你扶着他,我先走了。
震球!张灵玉喊住他,马仙洪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最近小心点。有事叫我,我随时过去。
王震球笑嘻嘻地说:灵玉啊,你人真好,不过没事,我们小区安保挺好。
张灵玉沉默片刻,平静地说:好,你自己决定就行。
王震球八点多到家,肖自在听见电梯轿厢靠楼层,特地打开房门跟他打招呼。看见他,王震球感到无比放松。他发现他很喜欢跟肖自在相处。
你吃了吗?虽然都八点多了。肖自在问。
王震球歪着头看他,笑得很开心:没有,没吃,饿了一下午。
肖自在说:我做点快手菜吧。想吃什么?
十多分钟后,王震球在自家客厅享受邻居送来的热汤面和蜜汁炸鸡翅。他何等火眼金睛,早就看穿肖自在没那么爱吃肉,可能以前真当过和尚吧,每次桌上有鸡翅,基本都是王震球吃的。
奇怪的是,肖自在的冰箱里一直备着自己不爱吃的鸡翅。他做饭不紧不慢,效率极高,与他做所有事一样利落、有条理。
王震球吃得很快,没全吃完,让肖自在看会儿电视吧,自己火速收拾了锅碗瓢盆。洗完晾干出来时,电视里正好播到九点那档新闻,播报了马仙洪的案子。王震球看那个就知道马仙洪情况又有好转,吕良判断他可以面对问题,才将事情汇报给警方。
肖自在看看电视屏幕,又看看王震球,恍然道:你认识他,这你朋友吧。
王震球想,他有许多话要说,无论是这两天,还是过去几个月。跟张灵玉张楚岚的事,找王也算命的事,诸葛青来看排练的事,马仙洪的事,吕良医院里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要有个出口。有一个人恰好不在此列。
肖自在观自在心神自在,不论王震球与他分享什么,他都表现得很得体,很温和。王震球想,这么稳定的人,稳定过了头,也显得有点古怪。
说完马仙洪的事,王震球说你等我一下,转身去卧室换了那天穿的裙子出来。肖自在依然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王震球问:这身怎么样?肖自在说:很好看,很适合你。
王震球坐到沙发上,问肖自在:你为什么不惊讶?你好像对什么都不会惊讶,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中,一切都如你所想。
肖自在说:哎,怎么会,那简直是神通了,我一个平凡的大叔,哪里这本事……
王震球手撑着沙发靠背,托着腮打量肖自在,许久以后王震球才笑起来,慢慢地说:老肖,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你认识我没有很久,却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你从来没看过我的话剧,我跟你讲任何剧情你都不会惊讶。但你不是马仙洪,没有精神问题,你的精神好极,可以说有点太好了……你只是早就知道而已。
肖自在推了推眼镜,期待地看着王震球。
王震球往他那里挪了点。
肖自在说:然后呢?
他常说这句话——然后呢?表示我在听,你继续说。
他从来不会问后面怎么样了。他只希望王震球继续说,却不那么好奇事情的始末。
许多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早在王震球感觉到有人盯梢自己之前,肖自在也许就在监视、偷窥他。
王震球却不觉得讨厌,他抱着沙发靠垫认真算肖自在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他,又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马仙洪。那并不是一桩很值得关注的案件……肖自在对他的观察,既像隐晦的欲望,又像一种考验。假如他没能通过考验,那等着他的也许就是审判。
王震球脑子热起来了。这一次,又一次,再一次……肖自在让他感到兴奋,远超过去很多次。身上缺失的那部分突然补充回来,他又快乐了。
肖自在尚未表态,王震球却坐不住了,靠过去揽着他的脖子。他都不用问肖自在怎么想,每一次张灵玉来他家,肖自在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人不刻意远离欲望,就证明他认可并需要这种欲望。
肖自在扶着王震球的腰,礼貌地抚摸他。他定力很强,几乎不会被什么情绪带着走,不过此事,他表现出了一点前所未有的欢欣,缓缓地说:起先,我以为你犯了罪,所以才有人靠近你的公寓,暗中观察你……
王震球俯身亲亲他的嘴唇:难道不是你吗?监视狂。你别怕,我不讨厌这样,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有魅力。我放门口的杂物也是你帮我丢的,对吧对吧?
肖自在笑了笑:好吧,你已经听说过,马仙洪被精神控制。他家犯事的人出狱了,引发这一系列问题。如果你是那个犯人,第一站会去哪?
王震球爱抚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慢慢地开合眼睛,慢慢地思考。
来这里。王震球说。来处理一个麻烦人物。
马仙洪不需要朋友,马仙洪的社交没有意义。对方这样认为,所以切断了马仙洪的很多社会关系。这当然可以理解……同为病人,虽然是不同症状,但我非常理解她啊。
肖自在笑道。
王震球盯着肖自在的脸,警惕地问:你理解吗?
肖自在感慨:啊,那是一位挺有气质的女士……她来的时候你刚好不在家。
王震球道:女士?你见过她?
肖自在兀自道:你那天回来有点晚了,不过也让我有时间确定,一切的恶行都跟你这个人没有关系。这样很好,我毕竟不希望你做那个有错的人。你不是说自己运势一向很好?那是真的,你与他人的缘分、处事的姿态,都证明你是一个好运之人。否则那天你也许会更早回来。
肖自在又说:那天你带了个朋友,看上去倒没多高兴。大概,像被雨淋湿的流浪狗吧。
肖自在没点明,王震球心中就已知道,正是张灵玉送他回来,又跟着他上楼回家那天。
那天晚上肖自在站在电梯口,提着一大袋垃圾。他穿一件翻领风衣,看见王震球和张灵玉接吻,也只是挑了挑眉。
王震球先微笑,接着闷笑,最后放声大笑起来,高兴地说:你真变态啊!
这一刻,王震球脑子里飞过许多可能,以及他想问的话,却一句都没有说,一点都没有问。
他明白过来,他的运势当真很好。姻缘混沌是真,才华横溢是真,保持低调便有贵人相助也是真。
王震球狠狠亲了肖自在的脸。
他不打算问那个姐姐去了哪里,他知道答案。
她绝不会再出现了。
京爷朋友从未判错任何一句话。王震球非常高兴。人的运势啊,果然是一以贯之,极难撼动。众人看见不同的侧面,连成的答案却是同一个。
好消息不止于此:小时候给他算命的人,说的竟也是实话。
毕竟,这都不算风调雨顺大运通天的话,还有什么当得起这八个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