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首尔的秋天寒凉。
操场边,台阶上,许秀裹着棉外套坐着,手里捧着花花绿绿的社团传单。
尺寸不一,有个别顺着滑溜的纸缝掉出来,他也不弯腰捡,任由风刮得越来越远。
于大部分学生而言,社团是个社交和爱好的综合体,故而刚入学就早早定下自己的去向,物以类聚,颗粒归仓。
但许秀是个另类,直到第二年的迎新会才被看不下去的室友从宿舍里扔出来。说着拜托你去享受下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活吧,严严实实地拍上门将他关在门外。
许秀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事发突然,他没带钥匙。
上年纪了做什么都心酸,再靓丽都不如朝气的面庞有生气。一簇簇新生欢声笑语而过,多少令人生出惆怅,许秀只走马观花了圈,就坐下来发呆,心下盘算着再呆会儿就往回走,去解决今天的晚饭。
天空湛蓝,想得入迷,他也就没注意到。
不远处,有一箭正射而来,分秒间猛地擦过他面颊,扎进身后的树干。
也许是肾上腺素作祟,只是几秒钟也被拉得很长。
顺着破空声回神,许秀眨了眨眼,缓慢地收回目光。
人群中,空弓还在嗡鸣,而它的主人满面惊恐,正被旁边人死抓着手腕。
四周的视线望过来,这种滋味许秀并不喜欢,他下意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只是刚抬起胳膊,就发觉有液体滴下来,有一搭没一搭,染红新买的白裤子。
他没想好是先摸头还是先起身,索性就都做了,捂着脸,传单顺着膝盖滑落一地。
罪魁祸首更慌了,几乎要给他跪下行大礼,奈何被右边人的力道拽着,呈现出悬在半空的可笑姿势。
说来好笑,这就是许秀和金建敷的第一次照面。
慌慌张张,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校医作风凌厉,刚进门就指挥人坐下,叫他托着伤员的头不许动,省得影响她包扎。
许秀疼得过劲了,又靠在陌生的同性身上,被倒霉和尴尬同时笼罩,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
陌生这个词也许不恰当,因为他不仅认得这是谁,甚至还是交换过KakaoTalk的关系。
作为第40期侦查学唯一体测不及格的学生,他接受过班长的特别关照,好友申请被当作骚扰短信忽略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终于在一次公共课后被人堵住。
“同学,你还打算补测吗。”
窗影下,许秀抱着书本怯怯抬头,记忆里常在最前排点名的背影正真切站在面前,话语略显刻板生硬,沉稳的眉眼却不带恼意,似乎没有被他的爱答不理冒犯,许秀审时度势,红了脸连连道歉。
如果硬要给自己找些借口,那终于加上的联系方式一片空白,头像也是默认的,离开教室后的角落,许秀盯着那个聊天框好久,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最后只沉默着揣进兜里。
金建敷,好学生,班干部。
似乎参加了弓箭类的社团,偶尔能看见他背着长包的身影在廊下走过,许秀从未探究过其中长弓的规格模样,不清楚对方数次走经过的脚步迈向何方,太过生分,也就第一次知道这人也会有局促的模样。
纱布下的额角还微微胀痛,许秀把事故的前因后果听了个大概。
来社团体验的新生只顾着耍帅玩过了火,误触弓弦脱靶,伤到了他这个无辜路人。
金建敷微微低头,说着道歉和赔偿之类的事,许秀则坐在医务室外的长椅上,坚持自己没有大碍的立场,见对方不为所动,搬出来先前的旧账。
“没关系。”许秀不以为然:“又不是你的错。”
他站起来,故作精神地活动了下裹在棉衣里的胳膊,像个不灵巧的雪人,细声道。
“而且,班长上学期帮了我很多。”
“就忘掉今天的事吧。”
许秀自认这是体面的善解人意。
碍于体制原因,他们学校的规章格外严格,这类事故若按程序上报,少不了检讨记过。只要他不追究,大家都省事,故而他甚至预备好了观察金建敷的如释重负。
但许秀失望了。
金建敷站在原地,沉静的脸色不为所动,走廊尽头有门被推开又合上,远远地吱呀一声,他点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叫我建敷就可以。”
许秀没反应过来。
……
“我们是同学。而且,你比我大。”
话说的有理有据,细想甚至礼貌得过了分,许秀总觉得哪里不对,念头纷纷扬扬一闪而过,他来不及追问,只是笑笑,把善良人设贯彻到底。
“好啊,建敷。”
“好什么?好在哪儿?”
许秀刚讲到差点被箭射中那段,被舍友及时打断,对方放下耳机和无畏契约,转头皱着眉看他。
“那小子知道你更大为什么不说敬语?”
“你和他很熟吗。”舍友扁了扁嘴,又转回去进攻A大,脸上挂着不满的同仇敌忾。
“说不上多熟…也说不上不熟……”
许秀对这个话题没有多不舍,搪塞了段毫无营养的话,接着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
二年级的课业比刚入学时重得多,分流、实训、考试,还有用来锦上添花的那点社团履历。他最终还是选择跳进自己的舒适圈,在一个没有公共课的下午推开围棋社的大门,业余三段亮闪闪的名号像镀了金的铁皇冠,让他受到社长及一干人等的热切欢迎,奉为座上宾,气氛浓郁到让他略感发毛,苦笑蹙眉。
等到他几乎对阵过社里每个成员的时候,脸上的伤也拆了线,隐没在发丝间,留下不起眼的一块疤。
一个与往常无二的下午,许秀照例来找人下两盘快棋,推开门才哑然发觉活动室坐满了人。
说坐满也许夸张了些,但对于这种散发着古板味的智力运动社团而言,平时只会稀稀拉拉到五六个人而已,今天翻了好几倍。
下意识,他有些茫然地想退出去。
就在几米外的大门口,社长站在布告栏前,正往上贴着什么东西,副社长在旁边扶着边角,看见许秀呆愣着望过来,远远地朝他招手。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许秀挪动过来,自然地接过胶带剪刀。
“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社长是四年级的老前辈,对这盛况见怪不怪,手里抓着的大海报是校内围棋赛的宣传画,许秀扫了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哦对,你刚来,是不是不知道。”
副社长福至心灵,回应他的是许秀镜片后茫然的双眼,使劲眨了眨,又在海报上下看了几个来回。
叹了口气,副社长掰着他的脑袋往下压,让视线落在颁奖嘉宾那一栏,拍了拍后辈的肩。
排在教师和学生代表的前面,有个陌生的名字,副社长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
“这位年轻时候是职业棋手,后来才改的行,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许秀嗯了一声,还是不太懂。
“他特别喜欢下棋。”副社长顿了顿。
“赢的漂亮的名字,他能记很久。”
到这里为止,许秀还是听不出来给一个老棋迷留下深刻印象的好处。
“他现在首尔总厅管人事调配。”
副社长的话添了几分揶揄,嘴角勾了个没有喜色的弧度。
“所以,想陪他下棋的人有很多。”
许秀这回有点懂了,不自觉抿起唇。
“我们许秀去的话,会很顺利打进决赛吧。”
帮忙剪断胶带的最后一节,这边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回走。
“我不行的,周末要打工。”
“可冠军奖金有五十万哦。”
“拿不到冠军就既没有钱又会被店长开除。”
“不能换班吗?”
插科打诨着推开门,许秀正想给这两位网络安全学的理论人才科普便利店纸质排班表的神圣不可侵犯,他转过头,视线无意识扫过窗前。
金建敷就坐在第二排的位置。
活动室的窗户很老了,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灰,黯淡的光晕里,他一个人低着头,面前摊了本棋谱,左手夹着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
可能是许秀的目光太直白,半晌,金建敷也抬起头看他。
自然而然,他们坐到了棋盘的对面。
黑棋在白棋的攻势下颓势尽显,金建敷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也不自觉变沉,许秀则更悠闲些,对方思考的功夫就盯着指尖的棋子发呆,想着体测那时候的境遇一下子就翻转了过来。
只靠着啃棋谱就能和自己纠缠到中盘,许秀认可金建敷的智商,但也到此为止,他还有话想问,所以在几手里逼对方投了子。
“输给我们许秀不算丢人。”
副社长突然出现,飞快掠了眼棋盘,看着几十目的差距,调笑着飘走。
“班……啊…建敷你也要参赛吗?”
许秀开口,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他终于有点自信直视对面人的眼睛。
金建敷沉吟片刻,点点头,看向许秀时余光扫过前段阵子受伤的那侧脸颊。
“你觉得我下得怎么样。”
他还是没有管许秀叫哥,眼神直勾勾的,等待一个真切的评价。
许秀眼珠子转了又转,说假话昧良心,说实话伤感情,踌躇半晌,留下一句未来可期。
这时候副社长又绕了回来,显然是没发现感兴趣的对局,双手扶在许秀肩上,从他身后探出身子复盘。
金建敷不说话,开始收拾棋子,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可以教我下棋吗。”
最后一粒棋子落入棋盒,金建敷突然开口,像是打断了这有节奏的沙沙声。
“我们许秀很贵的。”
许秀还在愣着,挂在他身后的人抢先回答。
金建敷的视线从棋盘上抬起,掠过肩上,又挪向许秀的双眼。
“多少钱。”他问。
副社长笑出声,想再接一句什么,许秀这时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把身后人按回去,迎上金建敷的目光。
“不用钱。”
“就当还你的人情。”
金建敷看了他两秒,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后来许秀才知道,那个点头的意思只是认下了他这个老师,不知是金建敷觉得情分都在那一箭里用完了,还是想把这张支票用在更远的地方,他在和许老师的第一堂课上交来了课时费,买下了直到比赛前许秀的每个休息日,地点定在礼堂一楼的露天咖啡厅。
作为老师总是该早到,在等待金建敷的空档里,许秀抿着咖啡,想着木棋盘还是更配旧教室和热茶。
所以当金建敷在他身边坐下,随手递来纸包时,他还下意识认为是刚从店里买来的面包,只是刚入手就发现不对,连忙从座椅上蹦起来推拒。
金建敷巍然不动,甚至都没有起身,对于许秀居然尝试和他比腕力这件事,他没来由地流露出一丝困惑。
许秀摸不出来里面是多少钱,但总归是比他兼职工资要更高的数目,不配得感在身体里上蹿下跳,在路人看来就是两个奇怪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死抓着对方的手,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建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许秀蹙眉拧出一抹笑,金建敷就坐在那里看他,眨眨眼,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像一头无害的北极熊。
僵持无果,最后师者退让。
已经过了要讲解基础规则的阶段,每周三小时的课程,许秀把时间切成三段。第一段对局,第二段复盘,第三段让金建敷自己打谱。
课上他们往往沉默。金建敷落子慢,许秀就更慢,与其说是要思考,更多是刻意压着自己的节奏。他拈着白子悬在棋盘上,等待金建敷的呼吸,等那抽气声变轻,许秀就知道他想好了,于是把子落下去。金建敷也清楚对方在等他,他悟性很好,学会了许秀的节奏,进步得就比预想中快得多。
个人练习时,许秀通常捧着咖啡,把椅子推得远一些,不想打扰学生自己的空间。靠在椅背上,他有时候看窗外,有时看金建敷的侧脸,身后的玻璃门偶尔有人进出,推开的瞬间带起一阵风,把遮阳伞的帆布吹得鼓起又瘪下,漏在人身上的光晕斑驳明灭。
就这样到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金建敷在对局时落了手棋,手指停在棋盘边缘。
许秀盯着那枚黑子良久,然后拈起白棋应了一手。金建敷这时不太用思考了,几乎是立刻做出应对,就这样又过了三四轮。
许秀端详半晌,把刚拈起的棋子放回棋盒,长舒一口气,笑着望向金建敷。
“你赢了。”他说。
金建敷低头看棋盘,慢慢数着目,他应该是开心的,嘴唇翕动的同时浅淡地翘起唇角,许秀没忍住打趣他。
“我这个老师还算合格吧。”
闻言,金建敷还是没抬起头,但轻笑了声,嗯了下当做回应,让许秀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正式比赛那天,许秀也去看了,坐在没什么人气的观众席第一排,像是陪孩子参加文艺汇演的家长,打算无论看到什么都热烈鼓掌。
金建敷最后拿了第四名,与领奖台半目之差。
颁奖的时候许秀站在礼堂外的走廊上,数门口广场上的鸽子,口袋里揣着金建敷强塞给他的那两百万韩元现金。
第四名没有奖状,只有张印着名字和次序的成绩单。
念到金建敷的名字时,许秀听见人群响起短促的掌声,很快就被下一轮的盖过去了,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想着等金建敷出来要和他说什么,一想就是半个小时。
第四名也很好。你下次会赢的。是我这个老师不够好。
无论哪句都不太对,木在原地太久,连鸽子都跑过来啄他的脚。
许秀轻抬脚面赶走它,转身向楼内走去,颁奖典礼应该早就结束了,但他还是没瞧见金建敷的人。
他一直从前门穿到后台,推开一扇扇门扉,最终迷了路,无头苍蝇一样转过走廊,在一个拐角处被人扯住。许秀还没来得及惊呼,那人已经把他往墙边带了半步,食指竖在他唇边,示意他噤声。
是副社长。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没有在看许秀,而是望着拐角的另一侧。
许秀探出一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条走廊的尽头,金建敷正和一个男人攀谈,那人有一些年纪了,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
金建敷比往常站得更直,双手垂在身侧,随着话语偶尔点头。具体攀谈的内容听不清楚,只瞥见最后男人拍了拍金建敷的肩膀,侧身离去。
眼镜的度数这半年有些不够了,许秀看不清金建敷的表情,走廊尽头的窗户逆着光,把一切都照成模糊的剪影,但这不妨碍那人的肩章在远去时晃了他的眼。
副社长这时才松开许秀,平淡地开口。
“你不知道吗?”
许秀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釜山地检检察长家的小儿子。金建敷。”
副社长收回目光,这次真的被许秀的表情笑到,话语像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
“他在你们这届应该还蛮有名的。”
回应他的是对方呆滞着目光,再度望向已经空了的走廊,礼堂安静良久,风从年久的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微弱的呜咽,和低笑声相得益彰。
“许秀。”
副社长笑着叹了口气,问他。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这个问题经常会被问到。
许秀走出考场就忘了前一秒和教员说了些啥。
开春时节脱下了外套,他四下张望着春意盎然的景色时,瞧见金建敷坐在他们约好的长椅上等他。
“你志愿写了哪里。”
金建敷看向身边坐下的人,对方递来一张表单,他将新的那张与自己的放在一起。
名字年龄住址哪里都不一样,除了实习意向。
“京畿道,随便哪个署都可以。”
许秀伸了个懒腰,活动答辩久坐僵硬的身体,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这个决定的分量,他们谁都没有掂量过。
十九岁的人选择去向,往往全靠直觉,轻飘如同羽毛一般,所以可以飞得很远。
“不过。”
许秀把仰着的头收回来,微妙地抿了下唇。
“我觉得建敷你的成绩,还是回釜山比较好。”
这种没眼色的话在少年义气里听着如同背叛,金建敷只务实,把看完的表格又塞回给对方。
“系统关了,改不了了。”
“而且,我们房子都签好了。”
是啊,签好了,金建敷定的,说是郊区的环境一般,两个人还能分摊一点。
许秀听学长提过,这种情况学校以往是不批的,但想到之前种种,许秀不再去细究自寻烦恼,在几天后的周末,推着行李箱穿越城市,心安理得地推开顶楼的房门住下。
金建敷家在釜山,先回去收拾了趟东西,于是要比许秀晚几天来,他站在窗边思索着窗帘为什么挑了蓝色时,许秀恰好开着车回来,他轻轻按了两下喇叭,叫人把视线从楼上转下来。
许秀开着有些陈旧的巡逻车,从窗口把身体探出来,看动作应该是想半个身子都上来,碍于身高未能实现,但这并不妨碍金建敷看清他身上新换的白色短袖衬衫,是警局发给实习生的制服。
他的那件在家里试过了,修身的款式,一视同仁的版型,不知怎么的在许秀身上就宽大得多,小了三个码数的袖管依然晃悠悠地兜着风。
“建敷啊,你好晚。”
这个称呼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的。
“明天就要出勤了,你知道的吧。”
楼梯隔音不好,金建敷在窗边就听见脚步声一路踩上来,停在门口,然后是两声拍门,许秀站在外头,手肘撑着门框,仰着脸看他。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许秀瞥见对方的行李箱还搁在地板上还没打开。
“怎么还不收拾,明天六点半集合。”
“嗯...等你帮我一起。”
对于金建敷最近偶尔出现的无赖撒娇,许秀没打算惯着他,扯了张窗边的椅子坐下,下午的光透光玻璃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染出淡淡的暖色。
“你觉得怎么样。”许秀问。
金建敷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语气平淡。
“感觉比照片里小。”
许秀被大少爷小资噎了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畅想起外边的大露台能够装下些什么愿望,对初次的外租生涯满怀期待。
但现实是他们都低估了工作这件事带给人的摧残。
巡逻车载着他们慢悠悠地晃过乡间路,两旁是农田和传统带院子的小屋,偶尔有狗追出来跑两步,又放弃了似的折返回去。大部分时候,负责开车的人是金建敷,两个面色疲乏的人每日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警灯收进来关上,这里并非那样严肃的舞台,时间久了干脆就扔到后备箱,许秀靠在副驾窗边,一间间扫视后退的景色,阳光把他的手臂晒得发烫。
他们处理过跑到马路中间的鸭群,处理过两个因为宅基地打起来的邻居,处理过在公交站等了一天车的老人。
“哎呦,这条线早就不通了,真是老糊涂。”
当熟悉的老奶奶路过他们,拄着拐杖调侃着远去,获得了当事老爷爷的暴跳如雷,金建敷和许秀谁都不敢动他,被那一把骨头砸到了脑袋也只能闷头应下。
把人交到家人手里后,许秀在车上帮金建敷处理伤口,心疼地吸气又哈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不知道躲一下。”
“......躲了就打到你了。”金建敷耳廓脸颊都是红的,眼神里没有邀功或讨巧,只是说了实话,许秀也知道,但他们能怎么办呢,好的实习警察不能把气往市民身上撒。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变数在快秋天时闯进他们家门。
那个晚上夜风飕飕,值班的名册轮到他们,于是深夜的两人抱着张毯子各找了位置打盹。
快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语气急促,带着种司空见惯的疲惫,说有几个高中生翻墙进去了,在里面玩捉迷藏。
许秀当时还没睡醒,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雾,也没说地址,于是揉着眼睛抓起笔来问他们在哪儿。
“殡仪馆,镇上唯一那家。”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笔又落回桌上。
车开到的时候,殡仪馆门口站着几个学生样的人,三男一女缩成一团。一名中年人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看到警车就迎上来,步子快得像见了亲人。
“还有一个在里面。”男人叹了口气:“他们说还有一个没出来。”
他说着,捅了捅最边上的男生,把他拎到前面来,说说他们都做了什么好事。
男生的嘴唇抖了抖,小声说他们翻墙进来的,在停灵间里躲了会儿,听到有动静就往外面跑,跑出来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说到那所谓“动静”时,旁边的女生用力拉了下他的袖子,接着捂住耳朵,似乎要把恐惧和眼泪都憋回去。
被领到后门的时候,许秀心里有些打退堂鼓。
一眼望进去走廊很长,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走廊两侧的木门漆成了深褐色,有些门上贴着纸,许秀没心情仔细看。他转头瞧金建敷,对方表情严肃,眉心压了下来,继承了管理员的手电筒,不知道在想什么。
“分头找吧。”许秀下了任务。
金建敷打着灯去了二楼,许秀就在排查一楼的大房间,绝大部分都关着重型的焚化炉和停尸间,黑黝黝反着铁光,许秀虽说不怕,但看见的时候也难免在想,如果此时此刻背后伸出只手将他推进去又会怎样。
在这时候,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钝响,紧接着是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
许秀循声冲上楼去,挡住他的是走廊尽头厚重的铁门。门闩是那种老式的插销,从外面看根本没锁上,但门框可能是变形了,推也推不动,拉也拉不开。他试了两下,以他的身板撼动不了分毫,于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喊道。
“建敷,你在里面吗——”
“我在。”许秀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听到:“......那个学生也在。”
这下尖叫的源头也明晰了,许秀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左右环视一圈,从墙角的桶里翻出把沾着锈迹的旧扳手。
他入手掂量了两下,真心向自己的搭档发问道:“你说把这门砸坏了,我要赔吗?这算不算紧急避险?”
门里沉吟半晌,说道:“我觉得局里应该报销。”
“那就好。”随之而来一声巨响,震得许秀虎口发麻。
他做不到把门板敲烂,但观察一番后,他找准变形的那部分,打的是把门框敲回去的心思。
一直到许秀觉得自己几乎吵醒了整个夜晚的时候,门框终于开了一条缝,他把手伸进去掰住门边,憋着股劲往外拉,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终于打开了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手里的灯光涌进去。金建敷垂着手站在门里面,身后是更深的黑暗,脸像纸一样白。
那个学生蹲在他身后的墙角,抱着头缩成个团。许秀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巴张着,像个在漏气的皮球。
“没事了。”许秀安慰他。
学生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金建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能站起来吗?”
学生摇头。他的腿抖得厉害,尝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金建敷走过来,轻轻推开已经伸出手的许秀,弯下腰,架着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许秀走在前面,用手电照着回去的路。金建敷和学生在他身后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经过停灵间门口的,学生的脑袋突然瑟缩,看也不敢看,险些把金建敷拽了个趔趄。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群人迎上来,有人手忙脚乱的把人接过去,领头的男生走上前,对着许秀和金建敷鞠了个躬。
“对不起。”他说:“我们就是想找个刺激点的地方。”
“那你们找刺激的地方还真是别致。”
许秀是笑着说的,但那几个学生还是不敢接话。
他跟学生说,走吧,回去了。
学生说,我们自己回去。
许秀说,你们自己回去还是从墙上翻过去吗?
这下又没人说话了。
回程车上,被吓坏的男生和另一个同学坐在后座,另外三个挤在管理员的车里,跟着警车的尾灯往回开。等到家长各自把人领回家,天已经快蒙蒙亮,来接班的前辈揽下了收尾记录的任务,把挂着大黑眼圈的两人赶回去补觉。
回到家,许秀率先进房间换了睡衣,出来洗漱的时候,发现金建敷在沙发上坐了下,没有开灯,穿着厚墩墩的白色睡衣坐在黑暗里,像只搁浅在岸上的北极熊。
许秀刷着牙歪着头瞧他,突然发觉从殡仪馆出来之后他似乎就没怎么说话。
片刻,他漱好口走进卧室,把床上的被子抱了出来,挪动到客厅中央,接着把被子铺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下去,木地板有些硬,他左右挪了两下,找到相对不那么硌的位置,然后抬头看金建敷。
对方也在在沙发上看他。
“今天打地铺吧。”许秀拍了下手,双手合十,像是突然被那几个学生上了身,开始灵机一动。
沉默片刻,金建敷也走进卧室,学着许秀的样子把被子铺在另一床的位置,也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许秀把被子拉到胸口,率先躺下,和金建敷道了句晚安,接着把眼睛闭上。
客厅不算大,但至少够两个人各自为阵,可他们却偏偏要铺在一块儿,中间只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连对方寝具上的洗衣粉味都能隐约闻到。
许秀没有一下子睡着,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建敷啊。”
他突然开口。
“嗯。”
“还是宝宝熊呢。”
金建敷的头微微转了一下,看向许秀的方向。
“嗯?”
许秀噗嗤笑了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能是今天的金建敷和往常太不一样。
“没关系。”许秀没注意到身边的目光,接着说道。
“北极熊的幼儿期很长。”
金建敷默默把头转了回去,沉默良久,最后的最后,轻轻说了句晚安。
第二天的实习警官金建敷恢复如常,殡仪馆的事也没了下文,过了大概一周,有位老人提着大包小包来了来警局。
他穿着老年人常见的旧夹克,头发花白,塑料袋的提手被勒得细细的,好像随时要断掉。
走到接待处,他比划着要找一高一矮两位警官,要谢谢他们救了他孙子,说着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大盒腌好的萝卜和白菜。
被叫过来的许秀摆着手说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老人说不行,你们一定要收下,我孙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给警官们添了这么大麻烦。
推拒不过的许秀转了转身,想找不知道哪里去了的金建敷帮忙,又被老人塞了个东西在手里。
活的,小小的,像个毛线团。
“家里母猫生的,太多了,你们拿去养吧。”老人豪爽地笑着。
许秀举着那黑猫,黑猫也眨着眼看着他。金建敷忙完手头的工作,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看到桌上的蔬菜,又看到面前的许秀和猫,脚步下意识顿了下。
许秀说:“我们这里不能养猫。”
老人说:“能养。”
许秀又说:“警署不能养猫。”
老人说:“你们可以带回家养。”
金建敷说:“带回去吧。”
没想到这人也跟着添乱,许秀睁大了眼睛看他:“我们根本不会养。”
“豆叶和山茶也是我在喂。”金建敷的目光黏在猫上,从许秀手里接过,抱的很熟捻。
“你好啊,灰尘。”他抚摸着黑猫毛茸茸的身子,对老人礼貌笑了笑。
“豆叶、山茶、灰尘。为什么感觉只有最后这个最随便。”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养过猫。”
灰尘在自己的新家来回踱步,嗅闻着领地的味道,不一会儿又钻到沙发底下去了,许秀趴在地上看了半天,勾引不出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对金建敷没好气道。
“你也没有问过。”金建敷把准备好的饭碗放在沙发边,把许秀拖走,留给灰尘一块清净。
“不觉得很像你吗,灰尘。”金建敷补充:“像你刚起床的样子。”
“我有,那么蓬松吗?”被拖到一边的人用手画了个巨大的圆。
“有。“金建敷认真点头,安顿好灰尘之后,翻出了一直靠在墙角的长包。
搬进这个家之后,许秀从没见他打开过。似乎很有分量,边角有些磨损了,摸索半晌,金建敷从里面取出一把通体深黑的弓。
“开天节的连休,你有安排吗?”金建敷开口。
许秀想了片刻,摇摇头。
这也是两天后,他抱着灰尘出现在一片野草地上的理由。
他不知道金建敷是怎么找到的这里,脚下草已经黄了,踩上去沙沙的,远处有几棵光溜溜的树,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在犯罪学上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蓄谋已久的北极熊早早用干草絮好了靶子,竖在目测五十多米外的地方,正边眺望着边给弓上弦。他今天换下了制服,只穿了简单的连帽衫,褪去些严肃,终于让人想起来他们其实还不是什么社畜,只是青春的大学四年级学生。
灰尘从许秀怀里探出头来,他把它按回去,又探出来,又按回去。最后他投降了,把灰尘放在草地上,放任它开始探索这片陌生的草地,自己则专心看金建敷表演。
他引弓的时候脊背打得很直,肩线沉着,右手三指勾弦,短促的离弦声后,箭靶传来声闷响,箭矢钉进靶心,尾羽轻轻颤动。
许秀惊呼出声,由衷地拍手鼓掌。
第二箭,第三箭......每一支都压着同一道痕迹进去,靶心的干草絮被射散了一圈,簌簌飘落落在黄草地上。
许秀看呆了,半张着嘴巴席地而坐,没注意到灰尘什么时候绕了回来,缩在他脚边一起欣赏。
“建敷啊,你一定很适合玩艾希。”背上的箭袋空了,金建敷走回他们的方向,许秀不吝自己的溢美之词。
“我是打野位。”金建敷不置可否,把弓递给脚边的许秀:“要试试吗?”
许秀跃跃欲试地起身,两三步跑跳到瞄准的位置,从地上顺了支箭,学着刚才的样子,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气往后拉。
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哪里姿势不对,调整了下站姿,再次尝试。
这次动了,但只拉开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够看,僵在那个位置,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他低头审视了遍这把弓,实在想不出毛病在哪里,只好抬起头看金建敷。
“是我的问题吗?”
金建敷沉思片刻,坦言道。
“这把弓四十磅。”
许秀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
金建敷压了压嘴角的笑:“对你来说太重了。”
许秀的眼神坦然,就像在说你第一天知道我这个样子吗,沉默着收了姿势,打算把弓还回去,却被金建敷走来的动作打断。
“再试一次。”
他站到许秀身后,俯身从扣住他持弓的手,把手腕压正,握着他一点点拉开弓弦。
“看前面,手放松。”
声音和气息喷在耳后,许秀心想这样是能放松就有鬼了,但还是尽力完成金建敷的教诲,努力瞄准远处的靶心,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在风里微微摆动。
撒手后,终于离弦的箭歪歪扭扭,像只醉了的鸟,一头扎在了靶子旁的土里。
“好难啊。”
震得手心发麻,许秀低头看了眼留下红痕的手指,有些脱力地向后靠在金建敷身上。
“第一次都会这样。”
秋风从旷野吹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到一起又分开。灰尘趴在一边,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歪着头看他们,不明白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现在打算收回那句话了吗。”
金建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哪句。”
“宝宝熊。”
许秀反应了会儿,然后笑了出来,笑到金建敷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准备把他从身上推开。但许秀在他行动前抓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动。
“不是。”许秀说,声音一颤一颤的。
金建敷低头看他,许秀的眼睛里有笑出来的水光,亮亮的,像叶片上的朝露。
“你是很会射箭的宝宝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