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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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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6
Words:
14,37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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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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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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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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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小放光明】又逢君

Summary:

“落花时节又逢君”
*提前祝李明磊老师生日快乐
*学生杨雨光x补习班老师李明磊,李明磊比杨雨光大六岁,时间跨度大,破镜重圆,年下he
观前提示(免责声明):
1 因为是破镜重圆还是岁数更小的杨叔叔,本作真的非常非常ooc,慎点慎入,不合您的期望请活用退出和屏蔽
2 本文角色在确定恋爱观时均成年,不存在未成年人恋爱情节,文学作品不上升现实不上升正主,本文三观不代表作者及正主三观
3 如在现实中出现雷同情况,学生请立即通知家长保护好自己,教师朋友们请立刻通知领导并和学生保持距离以免教资丝滑融化
4 ooc属于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加班让人没有好心情。

同组的同事从电子钟跳到19点时就一直在唉声叹气。李明磊觉得好笑,从电脑上移开视线,道:“反正还剩下点收尾,我自己弄就行,你先走吧。”

同事是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长得憨头憨脑的。即使心已经飞到了楼外,这孩子的屁股还是老老实实地留在椅子上,犹豫道:“是不是不太好啊哥,整个屋里都没人动,就我这空下来了,太显眼了吧?”

“怕什么,问起来的话我就说让你出外勤了。”李明磊低声道。他冲小孩挤挤眼:“你今天不还要去接你父母么?老人家好容易来一次,别让他们等急了,去吧,别忘记打卡。”

小孩眼睛“咻”地亮起来,李明磊在对方感激的目光中淡定地摆摆手。他目送对方飞速收拾好东西,做贼一样推开门消失在拐角,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敲了几行字以后又删除,一段话来回删删改改总也不合心意。李明磊捋了一把过长的刘海,心烦意乱地摘下眼镜。

脑海里一双同样明亮的眸子隔着重重回忆看着他。李明磊闭上眼,试图注视回去,警告其不许打扰自己工作的心情。

他这策划案周一就要打包上传了没时间伤春悲秋。

2

足足改了一个钟头,策划案才基本成型。李明磊再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决定先下班。

人群需要破窗者,所以当第一个人离开后,陆陆续续也有几个同事收拾东西走了。等李明磊伸着懒腰站起来,部门工位上已经空了大半。他和剩下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慢悠悠穿上外套去打卡。路上碰见一个对他很照顾的大姐,李明磊笑着和她寒暄几句。等电梯的功夫,说起他们公司所在的城市,大姐像突然想起来一样,道:“对了小李,上次你跟我说的那家面包店,他家不做了,你知道吗?”

李明磊愣了愣,摇摇头。大姐很遗憾地道:“我上周按着你说的地址去找结果扑空了,周围店家说它家搬走两三年了。”

“本来以为能买到那种老式点心了。”大姐叹了口气,见李明磊目光落在虚空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道:“你也觉得很可惜吧?”

“……是啊。”李明磊回过神,答应了一句。大姐继续道:“说起来也亏你能知道那家店。我去问的时候周围的住户一听我是特意来找的,都特别惊讶,说这家店没那么有名,不然也不会搬走不做了,问我从哪听说的,我说是我们一个小同事告诉我的。”

“我看那周围有个大学,你是不是那里毕业的学生呀?”

“不是。”电梯门打开,李明磊侧过身给大姐让路,声音有些低:

“以前……有个朋友,是那儿毕业的。”

“我跟他去买过几次,所以有点印象。”

大姐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了然道:“是女朋友吧?”

李明磊没反驳她,也没纠正她对另一方性别的误会。大姐当他默认,有些八卦地道:“那你俩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要结婚了呀?”

李明磊弯着眉眼,道:“没有。”

“我们分手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向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

“差不多五年了。”

3

把日历往回翻个几年,或者更早,回到他大二时的寒假。

时年20岁的李明磊被父母踹出门美名其曰大学生应该去拥抱生活,实则是看不下去他晨昏不分昼夜颠倒的作息把他从家里撵了出去。李明磊裹着羽绒服困得直打哈欠,掏出手机挨个朋友骚扰一圈问谁家能收留他睡一觉。

骚扰到最后发现大家的假期都非常五光十色,不是去旅游就是在打工,连个能给他开门的都没有。最后还是李昕季晔看在俩人都姓李并且高中时候做了一年同桌的份上,大发慈悲地发给他一个地址。

李明磊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XX自习室”的名号陷入沉思,李昕季晔的电话紧随其后,问:“磊子,看见消息没有?”

“看见了。”李明磊答,“你这是让哥们回课堂上回忆青春啊?”

李昕季晔乐了,道:“因为我也没在家。这是我爸妈开的补课班,就在咱高中跟前,有个房间放了床,我高中时候午休用的,你来不?”

李明磊太困了,有个床就行,所以他打着哈欠道:“十五分钟,到门口迎宾。”

这一觉睡了足足六个小时,李明磊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坐起来,李昕季晔拎着一大堆吃的推门而入,见他醒了便坐下来,一边拆外卖一边喊他:“起来吃点东西啊,都晚上五点了。”

“吃不下去,刚睁开眼,咋吃下去东西。”李明磊把自己折叠起来,抱着膝盖双目无神地看着桌子上明显分量溢出的食物:“那麻辣烫给我留着就行,我再醒醒的就吃。”

“那我不等你了啊,饿死我了,我从中午就没吃上饭。”李昕季晔拆开筷子开始风卷残云,李明磊在对面玩手机,玩着玩着视线就被吸引过去,愣是把自己看饿了。

于是吃饭的从一个变成俩,李明磊叼着炸鸡翅含糊不清地道:“你怎么也没吃饭,你爸妈也嫌你在家吃白食了?”

“我是被抓苦工了。”李昕季晔伸手拿起第二份白饭:“今年老师不够,我妈让我接几个学生,说挣的钱归我,我反正也没事,就来了。”

“结果我妈那叫一个物尽其用。”李昕季晔用一种被骗去打黑工的语气,冲自己哥们大吐苦水:“一节课一个半小时,连上五节没有休息,我上厕所都得抽空。”

说话间,第二盒米饭已经快见底了。李明磊吐掉嘴里的骨头,道:“叫阿姨招几个临时的呗,现在大学生都放假了,找几个寒假工还不容易,先过渡一下。”

“对啊!”李昕季晔兴奋地一拍大腿:“那你来呗?”

李明磊:“?”

“看在我又收留你睡觉又供你吃饭的份上,我求你了。”李昕季晔表情诚恳:“我连轴转快一周了,我真撑不住了。”

李明磊试图抵抗:“阿姨还没说啥呢,你别自作主张啊。”

“那还不简单。”李昕季晔放下筷子,起身一步迈到门口——就算屋子又窄又小,这一步也属实太大了,大得李明磊看了都觉得他在劈叉——拉开门冲楼梯大喊:“妈!!!我又给你抓……不是,找了个人!”

李明磊:“???”

就这样,吃人家嘴软的李明磊第二天被迫起了个大早,在家里用李昕季晔硬塞给他的崭新教材拼命自学,花一天时间把内容捡了个七七八八,觉得自己行了才给对方发消息,答应接个学生试试。

他只说自己考虑好了,绝口不提自己在家死命学了一天,高考都没这么认真。李昕季晔千恩万谢,谢他拯救哥们于水火中,把学生微信推了过来。

李昕季晔:今天新来的小孩,高一,讲基础就行,一对一,课时费放心,绝对不亏。

李明磊要是知道后续他会和这人一起不清不白地纠缠许多年,那天一定会三思后行。

但生活不会给你开超前点播,所以李明磊点进去名片发了好友申请。

然后在等回复的功夫,点开他的微信头像。

是风景图,看不出是自己拍的还是网上下载的。李明磊挑起眉毛,心想现在还有这么老派的小孩呢,挺有意思。

4

杨雨光确实是个老派的学生,体现在方方面面。

没有无聊的流行语,没有刺探老师的隐私,非常尊重人,第一次见他时还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说老师好。

时间久了李明磊发现这人其实跟其他的小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比较有正事。下了课也会跟同龄人疯闹,他亲眼看见对方追着一个同龄人跑了半条街,把人抓住以后拽着他垂头丧气的同学如同打了胜仗的常胜将军。

他对李明磊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拘谨到如今的亲近,上完课回到家,做李明磊给他布置的作业,难了也会给他发消息耍赖问这道题能不能空着不写。

十次李明磊能给他放水一次,到月底最后一节课,李明磊给他考了张卷子,发现他解题思路明显清晰了许多。

李明磊挺满意,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了饮料,开瓶盖的功夫杨雨光习惯性地问:“老师开学以后课怎么安排啊?”

李明磊没当回事,把开了封的水递给他,道:“开学我就不能教你啦,老师也得回去上学去了。”

李明磊从来没瞒过他自己大学生的身份,也没怎么把自己当成老师。他说话时语气很轻松,就像是朋友聊天,直到杨雨光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才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杨雨光声音闷闷的:“那再放假呢?”

“可能去换个什么轻松点的兼职吧。”尝到打工甜头的李明磊搓搓下巴:“或者想去哪里旅游,就去哪里找个临时工干。”

杨雨光用笔在草纸上乱涂乱画,表情很失落。李明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孩应该是舍不得他。他顿时哭笑不得地站起来揉了揉小孩的寸头,道:“只是不当你老师了,又不是见不着了。等我下次回来来看你,行了吧?”

“下回是什么时候?”杨雨光执拗地追问,李明磊想想,道:“明年冬天吧。今年暑假我有要去的地方。”

“那你回来一定告诉我。”下课时间已到,杨雨光拎起书包,走之前非常认真地道:“还有,以后我也可以给老师发消息吗?”

“可以啊。”李明磊答应得很干脆:“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我看见了就告诉你。”

“不问题呢?”杨雨光问,“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可以也来找你聊吗?”

李明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杨雨光这才笑起来,和他挥手:“老师再见。”

出门前又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5

现在想想,李明磊觉得他当时实在太低估杨雨光的韧劲了。

他总觉得小孩子嘛,那股情绪两天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回学校以后杨雨光还真时不时找他聊天,说说自己在学校发生的事,出成绩给他报喜,偶尔打听一下李明磊的生活,不过都是点到即止。

人对识趣又有边界感的人总会放低自己的底线。慢慢的李明磊就没把他当成一个萍水相逢的学生,而是一个邻家弟弟。

因此当第二年的冬天,和杨雨光聊天时他随口说了句过几天会回来一趟办点事,杨雨光就磨着他让他来见自己。

他本来想拒绝,但杨雨光发了语音过来,声音特别委屈:“老师你不说冬天回来的时候来看我吗?”

李明磊无力地回复:“有没有可能我说是寒假呢?”

电话那头杨雨光低低“哦”了一声,气压低得溢出屏幕。李明磊眼前莫名浮现出一只耷拉着狗耳朵的大狗,他一心软,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所以他才会在大冬天晚上不回家在这挨冻,李明磊跺了跺脚,呵出一团白气。今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李明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继续之前没做完的事——发朋友圈。

是的,在堂堂21岁的年纪,李明磊终于谈了他的初恋。和所有初入爱河的年轻人一样,遇到值得纪念的事情总要发个朋友圈,尤其是赶上冬天的初雪这样浪漫的节点。

李明磊美滋滋地编辑好图片和文字,还没来得及选屏蔽组,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一群叽叽喳喳地高中生从学校门口冒出来,水一样流向各处,他被这阵嘈杂吸引了注意,手指下意识落在了发送键上。

杨雨光刚走出校门口,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习惯性地刷新,就发现李明磊更新了朋友圈。

他眼疾手快地点进去,是两个人的合影,李明磊挎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表情十分开心,还没等他去看文案,那条朋友圈就消失不见了。他不死心地点开李明磊的头像,朋友圈一栏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好像刚才的一切是他的幻觉。

直觉告诉他这看起来不太对劲,这种不对劲在见到李明磊后达到了巅峰。李明磊在外面站久了,鼻子和眼周都冻得发红。看见杨雨光冲他走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装作无事发生地道:“放学啦,那什么,你们今天放挺晚啊。”

典型的欲盖弥彰。杨雨光没说话,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暖贴,塞到他手里:“给你的。冻坏了吧,老师怎么不进屋等着?”

李明磊撕开暖贴放手里揉搓,路灯下杨雨光沉默地看着那双手在暖贴的作用下,从冻僵的红慢慢恢复成正常的粉白:“我又不在这上班了,前台也没有人,进去怪不好的。”

“晚上前台老师都下班了。”杨雨光走过去拉开门:“老师你先进来暖和暖和,反正我也要在这上会儿自习。”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正常,可李明磊和他打交道久了,很快就意识到他有情绪。李明磊走上去,哥俩好地揽着他的肩问:“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蔫吧,谁惹你了?”

杨雨光抬起头看他。刚认识的时候人还只到他的肩膀,一年没见身高已经快撵上他了。李明磊不免感慨起来,就听见杨雨光道:“老师,我看见你刚才发的朋友圈了。”

李明磊表情登时凝固了。

杨雨光盯着他的眼睛问:“我看了一半,那条朋友圈突然就消失了,点你头像也什么都看不见。”

“老师,你是不是屏蔽我了?”

李明磊被他说的一阵心虚,他松开杨雨光的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什么,没有,我平时不爱发朋友圈,刚才那个照片没选好,删了。”

杨雨光:“那老师你编辑完告诉我一下,我去给你点赞。”

李明磊讪笑:“这就不用了吧……”

杨雨光不说话,一双黝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一言不发。李明磊被他控诉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别开脸道:“……那我说一直都屏蔽你了就这次忘了你能好受点不?”

杨雨光更委屈了。

将近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光看脸完全是个成年人,突然瘪着嘴赖叽起来:“干啥啊老师——我也没做什么啊——”

诶呦,怎么说呢……

李明磊看着拉着他胳膊一通乱蹭的人,又嫌弃又想笑,最后无奈地摇头。

算了,还是孩子呢。

他道:“那我给你道歉,你说你想要啥补偿。”

他抬头看了眼电子钟:“快九点了,你饿不饿,我请你吃点什么?”

杨雨光得寸进尺:“老师我能不吃东西,你把我从屏蔽名单里放出来吗?”

李明磊:“别想美事儿。”

6

两人找了间空教室坐下,李明磊要给他点外卖,问了他几个选项杨雨光都摇头。几轮下来李明磊干脆问他想吃什么,小孩伸手往门外一指,道:“我学校对面有个烤地瓜摊子。”

得嘞。李明磊认命地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还热的烤地瓜递给他,道:“幸好那小摊没撤,给你,你要的。”

杨雨光垫着纸,掰了一半给他。李明磊本来说不吃,一看那黄澄澄的颜色,没忍住伸出了手。

杨雨光见状笑道:“这家烤地瓜在周围很有名,老师你尝尝。”

李明磊嗤笑道:“我买他家地瓜的时候你小学还没毕业呢。”

他趁着热乎劲儿咬了一口,含糊道:“最近考试没有,我看看你卷子。”

“没考试,我只有练习册。”杨雨光掏出来递给他,李明磊接到手里,见杨雨光还看着他,道:“赶紧写作业啊,你打算在这住下不成?”

杨雨光从善如流地拿出纸笔,一时屋里只剩下纸笔接触的声响,李明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烤地瓜咬到最后一口,杨雨光突然道:“老师,你谈恋爱了对吗。”

虽然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李明磊心里一紧,嘴里的东西被他囫囵个咽下去,差点卡住喉咙,半天才顺过气。他掩饰般地翻了一页,干巴巴地道:“大人事儿小孩少打听”。

杨雨光点点头:“那就是谈了。”

李明磊:“……”

杨雨光看他一眼,替他把想问的问题说了:“我怎么猜到的?”

然后自问自答:“本来不确定的。”

“但老师你反应这么大,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然后他用闲聊的语气风轻云淡地道:“毕竟照片上,老师那边站着的是个男人,没人会往那个方向想的。”

李明磊:“……”

杨雨光好整以暇地等着李明磊的辩驳,等来的却是李明磊举起手里的练习册,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这个题啊……”

杨雨光无声地扬起嘴角。

他凑过去看着练习册,没追着李明磊问下去。

指针指向十的时候,李明磊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穿上羽绒服,问还在写题的杨雨光:“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一段儿?”

杨雨光头也没抬,拒绝道:“我父母一会儿来接我,您先回去吧。”

李明磊有些不放心,但杨雨光坚持自己在这没问题,执意要他先走,李明磊只得作罢。

拉开教室门前,李明磊欲言又止地看着杨雨光。他还没想好怎么出柜,因此发朋友圈一直会屏蔽其他人。刚才那条就像杨雨光说的,一般人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唯独杨雨光是真的猜到了他的秘密。

杨雨光偶然抬头,发现李明磊还在原地,心领神会道:“老师你放心,我嘴严,今晚上的事,我一个字不会往外说的。”

李明磊对着小孩儿认真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他没说什么矫情的话,只道:“等我放寒假再回来看你。”

杨雨光笑着和他说再见。

离开后李明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杨雨光没在做题,他双手交握在一起抵着额头,眼睛紧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李明磊问过他,当时杨雨光正在旁边给忙着做PPT的李明磊喂水果,闻言一怔,掩饰道:“没想什么,就是眼睛累了,歇口气。”

李明磊眯着眼睛问:“你猜我信不信。”

杨雨光无法,在李明磊的威逼利诱下说了实话。

那天李明磊走后,杨雨光也松了口气。

心里百感交集,他干脆闭上眼,缓解过速的心率。

原来男人可以喜欢男人。

原来他没疯。

7

那时候要是再嘴硬一点就好了。回家的地铁上,李明磊一边把着扶手刷手机一边想。

他这人向来能犟,也不知道为什么遇见杨雨光嘴就不灵了。

认识第三年的夏天,李明磊毕业在即,这一年,杨雨光也即将踏入高考考场。两个同样站在人生关键十字路口的人互相加油鼓劲,高考的前一周,李明磊甚至从令人焦头烂额的论文查重任务中挤出了一点时间给杨雨光打了电话。

杨雨光显然没料到,接通后声音满是受宠若惊。李明磊站在阳台上,门隔绝了室内的声响,他问:“有没有信心?”

“还可以。”杨雨光道。

李明磊皱起脸:“怎么听着这么泄劲儿呢。”

杨雨光的回答带着笑:“我怕太大声了扰民。”

“那倒是。”李明磊也跟着笑,笑完听见杨雨光问自己:“你呢老师,忙怎么样了,还要熬夜吗?”

“不熬不行啊,”李明磊打了个哈欠,“不过马上就结束了,再有几周答辩结束就好了。”

“得保重身体啊,老师。”杨雨光担忧道:“可不能再像年初那样三天睡四个小时啊,啥身体也不经这么造啊。”

李明磊答应一声,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到杨雨光睡觉的时间才挂。他推开阳台门回到屋里,听见声响的室友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和他关系最好的对床看着他一路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揶揄道:“充完电回来了?”

“啥?”李明磊皱着眉看他,对床挤眉弄眼地道:“你每次跟这个人打电话都特别开心,回来就容光焕发的,不是充电是什么。”

“有吗?”李明磊转头看着桌面上的镜子,镜中人嘴角微翘,眼神中笑意未消,连眉头都松了些。

对床拖着凳子凑过来,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神情:“跟哥几个说说,是不是有情况了?”

“上一边去。”李明磊笑骂了一句:“没这回事啊,别胡说八道。”

他没把室友说的话放在心上,很快投入了和论文的战斗中。微信这时弹出消息,杨雨光说给他准备了个惊喜,在高考结束以后,让他可以期待一下。

“也可能是惊吓。”杨雨光又补充一句。

李明磊叼着咖啡吸管回道:“行,那我等着。”

后来答辩实在太折磨人,他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结束当天正好是高考出分,李明磊出了教学楼刚喘口气,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抬起手机,看清人名后赶忙接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逗他:“大学生出成绩啦?是不是来报喜的?”

杨雨光那边很吵,听起来应该是在马路上。他说了成绩,中规中矩,紧接着他说:“老师你现在有功夫吗?”

“有啊,答辩结束了已经。你要干啥啊?”

“那什么。”杨雨光道:“我现在在你学校门口,要一起吃顿饭吗?”

李明磊闻言,将电脑包往身边站着的室友怀里一丢,转头往校门口跑。

他室友在他身后大声追问他去哪儿,李明磊一边跑一边开心地回头喊:“你先帮我带回去,我老家弟弟过来了我去接他去!”

他一路小跑着到了校门口,离很远就看见杨雨光站在树荫等他。他硬硬生停住脚步,气喘匀以后拨通了杨雨光的号码。出于一种他当时完全没意识到的心态,李明磊飞速整理好仪表,在电话接通后冲还在发呆的人挥手,大喊道:“杨雨光!看这儿!”。

声音穿过人群,穿透机器,穿过夏天的晚风和少年人鼓噪的心跳,杨雨光循声望去,眼里霎时被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占据,再也移不开眼。

他忍不住也往前走了几步,接着被迎面而来的人一把揽在怀里,杨雨光猝不及防,扑面而来的先是一阵干净的皂香。

他忍不住沉溺其中,但那香气和拥抱一样一触即离,杨雨光压下自己失落的心情,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李明磊道:“老师,是惊喜还是惊吓?”

李明磊恍然大悟。

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李明磊哑然失笑 。

“是惊喜。”李明磊道:“出乎意料的惊喜。”

8

说是吃饭,其实也不知道吃什么。

学校食堂……李明磊犹豫地挠挠头。这人家准大学生,以后吃食堂的机会多了去了。为了略尽东道主之谊,李明磊领着他骑着共享单车穿街过巷,停在一个大排档前。

夜幕降临,正是大排档火热的时候。李明磊捡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将老板递过来的菜单拍在杨雨光面前非常豪横地道:“随便点,今天哥买单。”

“老师这玩意怎么比家那边贵出去这么多啊。”初到南方城市的杨雨光拿起菜单后瞪圆了眼睛,上面显眼的物价组合在一起仿佛钱是风刮来的一样。李明磊早已见怪不怪,道:“你点没关系,大地方就这样,以后你就习惯了。”

杨雨光犹豫着不敢下笔,最后李明磊接手,问了杨雨光的忌口后速度飞快地点好餐,伸手又要了一杯扎啤。

在老板问杨雨光喝什么的时候,李明磊有一瞬间的卡壳,想了想道:“他喝可乐。”

老板也是北方人,看了一眼杨雨光,自来熟地问:“兄弟戒酒啊?”

杨雨光:“……”

李明磊在一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开口替他解围:“哥,人是小孩儿,刚高考完。”

老板闻言脸红到脖子根,连声道歉。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小菜过来,说是免费送的,叫俩人别见怪。

老板走后,杨雨光无言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笑得两肩发抖的李明磊,道:“老师,你笑半天了。”

“对不住,我控制一下。”李明磊起身抹了把脸,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泪花。杨雨光无奈地递了张纸过去:“这么好笑吗?”

“其实还好。”李明磊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些:“主要那老板说话太有意思了。”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桌。李明磊端起扎啤猛灌一气,放下杯以后长出了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李明磊看着杨雨光手边的可乐道:“下次再见就能叫你喝酒了吧?”

“其实现在也行。”杨雨光道:“我成年了老师。”

“叫哥就行。”李明磊纠正他:“别叫老师,感觉老奇怪了。”

“本来是来放松的,你叫我叫得太正经了我总觉得我在带坏小孩儿。”李明磊手拄着下巴:“拢共也就在补习班教你一个月,不用老把这层关系挂嘴边上,不然我道德上有负担。”

杨雨光顺着他改了口,李明磊才满意。他问了杨雨光接下来的安排,杨雨光老实的摇摇头,说没有计划。李明磊思考了一会儿:“我明后天没什么事,到时候领你到处逛逛,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都行,我没买返程票。”杨雨光道。他看着李明磊手边已经快见底的酒杯,善解人意地问:“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李明磊举起空杯示意老板:“今天就是不醉不归!”

可能是这段时间熬夜熬多了身体吃不消,两杯下肚,李明磊眼神就发直了。杨雨光没想到他酒量这么浅,有些担忧地问:“不行别喝了哥,喝多了怪难受的。”

“我没喝多啊。”李明磊坐直身子:“我就是喝急了,有点晕,一会儿就好了。”

杨雨光没劝住,眼见着他又要了一杯,他只得掏出手机,未雨绸缪道:“你先给我留个谁的联系方式吧,一会儿要是你真喝多了我还有个帮手。”

不等李明磊回答,杨雨光自顾自继续道:“说起来你之前不谈恋爱了吗,人呢,不给弟弟我介绍介绍吗?”

他故意把“介绍”俩字咬得很重,没想到李明磊闻言,原本发散的眼神突然聚焦,他一拍桌子,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大喊:“别跟我提那个傻逼!”

杨雨光眼睛一亮。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安抚住,省着李明磊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再做出什么让他自己第二天想起来就觉得抬不起头的事情。杨雨光挪着凳子贴过去,低声道:“哥你先别激动,我听你说,怎么一回事啊?”

李明磊向后倚着塑料椅的靠背,絮絮叨叨地道:“我,就回了趟家,再回来,这傻逼就给我戴了绿帽子了。”

“我走连一个星期都特么不到!”李明磊直比划:“被我发现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去他大爷的!”

他完全没注意杨雨光眼里心疼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一只手臂搂着杨雨光的脖子就开始骂人。杨雨光任由李明磊发泄情绪,时不时应和两声。直到第三杯扎啤下去,李明磊才堪堪止住话头。杨雨光看着目光呆滞的李明磊,心中五味杂陈:“那你俩一共谈了多久?”

李明磊醉醺醺地伸出两根手指。

杨雨光:“……两年?”

李明磊摇摇头:“俩月!”

杨雨光有些失落。他轻轻地道:“才俩月就难受成这样,你那么喜欢他吗?”

李明磊努力调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思维,摇了摇头:“没那么喜欢。”

“就是……不服气。”

杨雨光悄悄松了口气。他道:“那是他的问题,他眼瞎,你早发现也是好事。总比真谈了两年才发现身边人这样,那就更恶心了。”

李明磊:“是吧。”

李明磊一边说着,将头轻轻抵在杨雨光肩上。他头晕得厉害,借了力以后觉得舒服一些,嘟囔道:“我就想找个能一起正经过日子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嘟囔完人就没动静了。杨雨光喊了他两下,见李明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便叫服务员来结账。走时老板问他用不用搭把手,杨雨光婉拒了老板的好意,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一用力就把人从椅子上带了起来,问:“哥你还能走吗?”

李明磊哼哼唧唧地答应一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嘴硬:“我就是头晕,吹会儿,吹会儿风就精神了。”

杨雨光没反驳他:“行,我知道了。”

他架着人来到马路边。边上有个公交站台,此时没什么人,杨雨光领着李明磊到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间隙中,李明磊趴在杨雨光肩上,迷糊间听见耳边杨雨光在喊他的名字,道:“明磊,你看我行不行?”

李明磊:“啥?”

杨雨光语速很慢,生怕他反应不过来:“我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呀,咱俩也知根知底的,符合你的要求。你考虑考虑我,行不行?”

李明磊低低笑了。他勉强支起身子,对上杨雨光强做镇定的表情,伸出手去捏他的脸。喝多了的人手脚无力,捏他时力度很轻,和摸了一把差不多:“毛还没长齐呢就想谈恋爱啊?哥比你大六岁呢你知道吗?”

杨雨光没躲,由着李明磊捏他:“我知道。”

“我不觉得它是个阻碍。”

第二天一早李明磊睁开眼的时候还懵着。昨晚上的事情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浅淡的痕迹,他隐约知道是杨雨光把他带回来了,就是带哪来了不太清楚。他环视一周,床头柜上的立牌表明这是一家连锁酒店。屋里只有他身下这一张床,杨雨光没在上面,他爬起来才发现对方裹着衣服躺在沙发上。

小孩儿皱着眉头,睡得不太安稳。李明磊怕他冻着,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想要下去给他盖上点什么。

没想到他一动,床就跟着“吱呀”一声,动静大得离谱。杨雨光应声睁开眼,视线落在李明磊身上,李明磊讪笑了两声,道:“吵醒你了哈,我还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他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地,一边压着后脑勺睡翘的头发一边道歉:“你来找我应该是我照顾你的,结果成你照顾我了……我平时真挺能喝的,可能他家啤酒劲儿大了点——你直勾的瞅我干啥啊,我咋了我?”

杨雨光这才开口:“你还记得昨晚上你答应我啥了吗?”

“啊?”李明磊皱起眉,试图从融化成一团的记忆里揪出些线索来。想着想着忽然睁大了眼,杨雨光明白他这应该是记起来了,道:“想起来了?”

李明磊:“……我靠。”

他罕见爆了粗口。杨雨光看着他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连忙爬起身,警惕道:“你不会想耍赖吧?”

李明磊烦躁地在原地转圈:“不是,我那时候不清醒,我胡说八道呢,咱俩差六岁我还是你老师,我不可能和你处啊?”

他一想起自己昨晚上是怎么捏着杨雨光的脸,在杨雨光表完决心后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最后点头来了一句“反正我也不亏”的就想死。杨雨光就知道李明磊醒了会不认账,所以特意在屋里守着,果然让他猜对了。他态度很强硬,坚决不答应李明磊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提议。俩人在屋里对峙半天,最后李明磊卸了劲,捂着脑袋坐在床边上,半晌才道:“杨雨光,我比你大六岁。”

“我算看着你长大的。我没法说服我自己,我觉得我犯法你知道吗?”

杨雨光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注视中蹲下身,以仰视的姿态看向李明磊,温声道:“明磊,你听我说。”

连哥都不叫了。李明磊头昏脑涨,宿醉加上上涌的血液让落在他耳朵里的声音像蒙了层纱:“我成年了,我对自己在做什么很清楚,我是考虑好了才来找你的。”

“不要因为年龄就拒绝我,可以吗?这对我不公平。”

这对他就公平了吗!李明磊愤愤地想。杨雨光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忽地笑了:“如果你真的要拒绝我,就对我说‘我不爱你’,除此以外我不接受任何理由。”

李明磊还试图挣扎:“我是你老师。”

“你自己说的,一共就教了我一个月,不用总把这段关系挂嘴边。”杨雨光神情温柔,说出的话却刀刀直击要害:“这说服不了我,我说了的,我只接受你不爱我这一个理由。”

“这对你不难,不是吗?你对待感情向来干脆利落,我只要你一句,说你不爱我,说我就死心。”

李明磊的后背全是冷汗。巨大的恐慌感将他的心脏狠狠攥住,令人呼吸困难,可喉咙又像被人掐住了般,“我不爱你”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恍惚地看着面前一脸期盼的人,喃喃道:“这要让其他人知道,咱俩的名声就全完了。”

“不会的。”杨雨光牵起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试图宽慰他。从李明磊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眼中的执着和认真,掺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

“如果你担心别人的看法,我们就隐蔽些。”杨雨光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李明磊终于喘匀了气,手心下温热的触感让他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真的会想,是不是我的某些行为对你产生了误导,我自己这关过不去。”

“所以你爱我。”杨雨光眼睛亮晶晶的:“你没法否定这一点,才想用这些大道理来让我放弃。”

“这是重点吗?”李明磊简直要抓狂了:“你脑袋是不是让啥玩意糊住了,你咋听不进去人说话呢!”

年纪轻轻的在哪传染上的这么重度的恋爱脑啊?

杨雨光站起身,将还皱着眉的李明磊一把抱进怀里。

相贴处传来一样急躁的心跳,李明磊僵在原地,只听杨雨光道:“心术不正的一直是我,你没有错。”

“是我一直缠着你,一直不想和你失去联系。你理智上要是实在迈不过去这个坎,就算我逼你的。反正你答应我了,你不能反悔。”

说到最后杨雨光的声音越来越低,李明磊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就算再坚定的人也会觉得难过。而李明磊在杨雨光说完话以后就再也没给他任何回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雨光在这窒息的沉默中逐渐丧失了勇气,他深吸口气,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李明磊的手臂却不声不响地环上了他的腰。

……身败名裂就身败名裂吧。李明磊认命地闭上眼,没推开他。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对自己的感情视而不见,况且杨雨光一副“你只要敢推开我下一秒我就哭到你良心发痛”的样子,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也没有错。

杨雨光缓慢地眨眨眼,一股狂喜席卷他的全身,但还没等他脸上的笑完全咧开,就听见李明磊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杨雨光摸不着头脑,李明磊抬起头看他,冷静地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反悔。这一个月里你要是想结束我什么都不说,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但一个月之后,”李明磊语气变得阴森森的:“你要是敢跟我说你是一时冲动,别怪我跟你急。”

事实证明杨雨光的确不是一时冲动,因为还不到一个月杨雨光就缠着他各种要官宣,说朋友圈没有他的痕迹他不安心。

狡猾的大人用一个吻把少年人骗得晕头转向找不到东西南北,然后在对方脚步虚浮地离开以后,偷偷拍了两个人的同款杯发了个隐晦的宣告。

即使过了很多年,李明磊想起当时,脸上也会忍不住浮现出笑意。

十八岁少年的爱是夏天的阳光,浓烈且恣意,只要置身于其中,没有人能够不沉迷。

地铁报站的声音惊醒了沉溺于回忆中的人。李明磊握紧手机,跟随人流急匆匆地下了地铁。

还未熄灭的屏幕上是打开的地图软件,搜索栏上还挂着那家面包店的名字,可惜搜索结果上一片空白。

屏幕上各色标记点星罗棋布,那么多个,唯独没有承载着他回忆的那颗。

8
第二天休息日,李明磊难得赖了床,直到正午才起。

刷牙的时候人还迷瞪着,全靠手部机械运动,洗完脸以后才清醒一点。他从冰箱里随便划拉了几片面包出来,站在窗户前无所事事地啃,啃着啃着又想起杨雨光来。

推荐给同事的那家面包店是他去看杨雨光时无意间发现的。当初杨雨光报考的时候牟足了劲要往他这边来,报了好几所他附近的学校。结果阴差阳错捡漏了一所不错的高校,这学校哪哪都好,就是离李明磊特别远。李明磊听杨雨光在手机里跟他嚎了三天,最后见他实在是可怜,李明磊便答应他只要有空就去看他。

那时候李明磊刚入职现在的公司,正是最忙的时候。为了见他一面李明磊硬是将一周的工作压缩到四天做完,直到他因为工作调动离开前,他上司给新人开会时还会时不时提起这事。

牺牲了睡眠的代价就是下飞机以后李明磊困得直打哈欠,人也恹恹地提不起劲。杨雨光接到他时心疼地点了点李明磊眼下淡淡的青黑,道:“是我没考虑周到。今天哪都不去了,你先回酒店补觉吧。”

“那怎么成,我好容易来一趟你就让我酒店两日游,那我不白来了。”李明磊顺手丢掉喝完的咖啡,两只手指压着杨雨光的嘴角向上一推,佯装生气道:“见到我就这么耷拉脸,是不是觉得我这幅模样儿变丑了不好看了,搁这嫌弃我呢?”

杨雨光闻言连忙举起手直大呼冤枉,李明磊在一边被他逗得直笑,笑够了拉着人的手道:“我逗你玩呢,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来就是为了让你高兴,你不高兴我不就白来了?”

杨雨光脸上总算露出些笑模样。李明磊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然后你带着我去你学校逛逛?”

杨雨光点点头,在出租车停下前握住李明磊的手:“我都听你的。”

机场离杨雨光学校还有不远的距离,困意上涌的李明磊侧过身靠在杨雨光的肩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了过去。车停下时李明磊还在睡梦中,杨雨光叫了他两次才叫醒他。

下车以后精神是好一些了。李明磊坐在行李箱上,在杨雨光问他吃没吃东西时摇了摇头。杨雨光抬起头四处看了看,这酒店位置稍微有些偏,周围只有寥寥几家店铺,正犹豫着要不要点外卖,一直闭着眼睛的李明磊却突然睁开眼。

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甜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感到幸福。李明磊顿时来了兴趣,拉着杨雨光循着香气停在一家面包店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后来这家面包店成了他和杨雨光每次见面必去的地方,有段时间他加班胃口不好,就想吃那家的点心,杨雨光请了假买了飞机票连夜给他送了两盒过来,第二天再坐飞机飞回去。

他还是不太相信那家面包店就这样消失了。李明磊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突然动心起念,干脆换了衣服下楼,打算回那里去碰碰运气。

他没坐地铁,选择坐了公交。上车后挑了一个临窗的座位,李明磊坐在座位上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即使时隔多年,依旧熟悉得惊心。他对与杨雨光相关的事情总是记得很清楚,刚调到这边时他和杨雨光分手满一年,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往外走,下了班就回家,每天就这样两点一线的活动。

有同事惊讶于他这样的状态,问他为什么不到处逛逛,他只说刚搬来还没整理好房子,所以没有时间。同事点点头,她只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后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倒是李明磊自己对着屏保发了半天的呆。

去哪里走呢?这个城市绝大部分路线他都已熟记在心,每一个角落都有过他和另一个人的身影。这家店他和杨雨光以前总来,那个公园他俩过去一起逛过,想到最后李明磊甚至起了些怨气,怪自己过去腿太勤快,杨雨光一哼唧他就牺牲假期牺牲睡眠来找他。

不过现在好很多了,班上多了以后再看很多地方脑袋里就只剩下工作了。李明磊想着,起身下了公交。入目是一片片金黄色的树叶,南方城市的秋来得更晚也更长,在这片灿烂的颜色中,李明磊竟莫名起了些类似思念的情绪。

故地重游让他有些许的恍惚,最后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他沿着步行道一步步慢慢走,在那所大学前驻足,从树荫处凝视着校门口刻着校名的巨大石碑,许久才挪开眼。

不会再有人会因为他一个电话提前守在这里,带着一颗赤诚的心和满腔的爱意,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放下一切跑过来,将他抱进怀里。

物是人非事事休,他想。

9
李明磊和杨雨光的最后一次联系,甚至都没有见面。

交往这几年他和杨雨光鲜少有争吵的时候,他俩都是包容性比较强的人,遇上对方更可以称上没有底线,能让他俩吵得天崩地裂的事情不多,最严重的就是这一次。

但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杨雨光毕业在即,他想投简历到李明磊所在的城市,本来没什么问题,坏就坏在杨雨光室友突然入镜问他那个公司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明磊盯着他一言不发,杨雨光先撑不住,吞吞吐吐地吐露了实情——本地的一个大企业在校招时给他抛来了橄榄枝,那企业李明磊有所耳闻,在杨雨光的专业里算是行业翘楚,发展前景也不错。

出于对杨雨光未来的考虑,李明磊当然希望杨雨光能进入到大企业,但杨雨光铁了心想要和李明磊在一个城市,怎么说都说不通。

人总是容易陷入名为“为你好”的想当然的情绪里,李明磊也不能免俗。说到最后俩人谁也没说过谁,李明磊气急了,情绪上头口不择言道:“你能不能别总那么幼稚!”

话音一落两边都沉默了,李明磊抿着唇懊恼自己不该这样说话,语气软了下来:“雨光,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片刻,道:“我只是希望你做出的决定是出于你自己的本心,而不是因为我。”

“毕竟我可能也不会一直陪着你。”他斟酌着用词:“人生是你自己的,自然要选择对你最有利的一面。”

杨雨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让李明磊本能的觉得不舒服,只听杨雨光问他:“在你眼里,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幼稚?”

李明磊垂下视线:“我只是觉得你有些想法太理想化了。”

“那就是一个意思。”杨雨光身体向后倾,靠在椅背上,下颌线崩得死死的,典型的防御姿势:“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相信我即使没进这家公司也能闯出来呢?”

“因为我经历过啊。”李明磊道:“我经历过所以我不想让你多走弯路,这也有错吗?”

后来他才想明白,他只从成年人和年长者的角度出发,希望能以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利益,偏偏忘了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付出的勇气。凡是总得经历过才能深切的理解,他一门心思想要用自己踩过的坑帮对方铺平道路,又何尝不是剥夺了他成长的机会。

这些道理是最近几年李明磊才悟出来的。命运格外爱搅浑水,在他俩因为这件事不欢而散,从冷战上升到分手的第二年,他就因工作调动,来了杨雨光大学所在城市的分公司,然后接手了一个部门,开始带新人。

也是在这些年轻人身上,通过和他们的交流,他才一步步扭转了自己的观念,想清楚了当年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李明磊想半天,对,东亚大爹。

还是他组里一个小姑娘在听完他删删减减的剖析之后给他下的定义。

还是年轻好啊,李明磊感慨。年轻有机会试错,也有机会弥补。不像他现在,年近不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弥补错误的机会。

就算有,人家接不接受都不一定。

就算真见面要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之前不该替你做决定,你能原谅我吗?

杨雨光那性格肯定会憨憨一笑然后说这事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俩人相逢一笑泯恩仇,然后呢?

然后呢?

李明磊啊李明磊,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想,一直到天色渐晚,夕阳为金黄的树叶镶了层橙色的边,李明磊恍然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陌生的街道。

他四处看了看,确定自己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干脆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又在空气里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

掏手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他几乎是立刻的,惶惶地抬起头,拼命寻找着甜香的源头,终于在一众居民楼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招牌。

他站在那家店门前时还觉得是做梦,偷偷在衣兜里掐了自己一把,疼得他险些没管理好表情,才试探性地推门进去。

屋里的装潢还和之前类似,他围着玻璃橱柜绕了一圈,回忆的氛围迎面而来,再回过神他已经拿了一堆面包点心站在收银台前了。

收银换了新人,岁数不大,动作很麻利。清点好价格后他准备打开付款码,身后却传来一阵风铃声音。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店员看见来人以后熟稔地笑了,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袋面包,和他买的非常类似。他调好收款码将手机递上前去,听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和来人聊天。来人似乎是店里的常客,总来买这几样。收银员道:“幸好你提前给我发消息了,今天这几款卖得特别好,就在刚才连最后几个也让别人买走了。”

李明磊瞟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下面是一条暗黄色的工装裤,搭配相当之灾难。李明磊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这种另类的穿搭风格了,上次见还是在杨雨光身上。

这种穿搭也能找着知音吗,李明磊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伸手去拎自己的袋子,对方也恰巧在此时伸出手,露出中指上带着的戒指。

那戒指样式实在太过熟悉,李明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像他当年和杨雨光一起做的那枚。

当时做的时候他用的力气太大,原本想简单做一个锤纹的,结果第一锤下去反而砸出个深坑。

那一瞬间他和杨雨光都沉默了。两人对着瑕疵想了半天如何补救,最后是手作店店主灵光一闪,说我给你找个水钻,你放上去试试。

水钻安上意外的合适,李明磊看着闪闪发光的水钻忽然福至心灵,放弃锤纹刻了云彩的纹理上去。

做好以后他笑着邀功:“你看,守得云开见月明,多好的寓意。”

没想到居然在这能见到类似的纹样,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情,李明磊有些唏嘘。他收回视线,整理好情绪揣好手机要离开,那只手忽然动了。

没有拿起台面上的面包袋子,反而拐了个弯朝他面前伸过来。李明磊下意识皱起眉,只听身前响起个格外耳熟的声音,那声音和他回忆里的人重叠在一起,只是刚才的声音更成熟,也低沉了许多。

“别看了。是你做得那个,你亲手做的还得寻思这么长时间吗?”

李明磊的眼前立刻模糊起来。

命运是个特别的推手。它会降下特别多的考验,考验逼迫着人成长,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会失去一些珍贵的东西。

但也可能会在一瞬间,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它的垂怜会落在你的头上,将你错过的补偿给你。

杨雨光看人半天没动静,心里惴惴,干脆伸着脑袋凑过去看。这一看不打紧,李明磊的眼泪原本都在眼眶里打转,一见杨雨光长开许多的脸上再次露出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迷茫神情,又忍不住笑了。

杨雨光被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弄得摸不着头脑,心里忐忑,动作也急促。他顾不上唐突,有些慌乱地用手指擦掉李明磊眼角的泪,道:“哭啥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本来没想说话的,我就是看你盯着我手看我没忍住,那啥,你心里要是不得劲儿的话要不我先走?”

李明磊哑着嗓子开口:“你敢动一下子我这辈子都不搭理你了。”

杨雨光果然乖乖地将迈出一半的脚收回来。

店里在放歌,一首老歌,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反正李明磊听见柜台后面的小店员狂按鼠标的声音,好好的英文歌唱到一半变成深情的女声。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
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
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原来你也在这里。

——完

Notes:

啊呀啊呀先给看到这里的各位鞠一躬……
本文是XP之作,虽然写的时候一直在ptsd因为本人真的做过教培,但幸好做的时间短这点ptsd还算能克服……
我几乎很少写后记,但这篇文很特殊,因为这篇真的是我为数不多的ooc之作,但不ooc又写不出破镜的情节,两位老师情感浓度真的很高写的时候完全是在硬让他俩分手……
写的时候一直在和友聊天纠正人设,也一直在修改,中间也犹豫要不要发出来但还是希望得到一些反馈(求轻喷……QAQ)
以上,很感谢每一位阅读到后记这里的朋友,接下来我将去构思新的情节,磨炼文笔和观察正主了,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