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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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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7
Words:
10,78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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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痛痒

Summary:

“田柾国时常觉得记忆像一艘大船,沉靠在他脑海最深处。
而在这之中,与金泰亨有关的记忆就占去了船体的三分之一,颇具重量的压在他大脑每一根神经上。”
*青春期与被留在青春期的人

Work Text:

1.
田柾国时常觉得记忆像一艘大船,沉靠在他脑海最深处。
而在这之中,与金泰亨有关的记忆就占去了船体的三分之一,颇具重量的压在他大脑每一根神经上。平时保持着近似于习惯性存在所具有的低存在感,但偶尔夜半发作时,记忆的海水便破船而出,将田柾国溺至窒息,破梦而醒。
这时田柾国才能感觉到,他已经不再睡在集体宿舍那个上下铺,而他身后也没有一具紧紧相贴到交换汗液的温热躯体。

最近田柾国爱上了散步,干什么都想走着去。走着去吃饭,走着去理发,走着去做一切可以走着去做的事。还没少被偶遇,粉丝路人都有,各种心情的repo在网上乱飞。但田柾国看了只嘟囔了一句,怎么我常去的地方没有人偶遇?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以前的集体宿舍。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想去那里转转,什么也不做,就在那条街上转转。要爬过好几个大起大落的坡,才能到那个灰扑扑不起眼的宿舍楼。田柾国站在宿舍楼下,恍惚这是十五岁他和金泰亨第一次认识。他站在路这边,金泰亨站在对面,路窄得五步就能走过去。一、二、三、四、五步,金泰亨走过来,他会先掐灭烟,然后塞给田柾国一杯他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玉米浓汤,说这是贿赂,贿赂田柾国替他保守未成年吸烟的秘密。
田柾国确实做到了,因为后来他也半自愿半强迫的成了共犯。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混乱复杂,少年人将无处发泄的冲劲儿都用在了探索彼此的身体上,有一次玩过了头,金泰亨学着新看的片子里男主那般,一边叼着烟,一边俯身埋进田柾国的身体。谁知他刚开始动作,烟灰便抖落掉在了田柾国白净的脊背上,烫得田柾国惊叫出声,下面也一瞬夹得金泰亨头皮发紧。
金泰亨清楚记得那截烟灰掉在了哪里——胸椎第八节,接近腰椎,他背沟最深的地方。为了牢牢记住这个位置,金泰亨还特意去搜了人体脊骨结构图,沿着骨节一节节数下来,边数边想田柾国的身体,想他烫下的那个烟疤留在了他哪块骨节之上的皮肤。有时金泰亨也会天真又愚蠢的想,时间久了这块烟疤可以在骨头上留痕吗?而答案比烟疤更显而易见。
不过当时的金泰亨可没心情想这么多,他听到田柾国有些痛苦的叫声,便马上退了出来,低头去看查那块皮肤,发现被烫过的地方已经有些泛红。他想下床去厕所弄点水来给降降温,田柾国却摇摇头,拉住他,问:“哥,我可以抽一口吗?”金泰亨下意识想拒绝,他有一堆拒绝田柾国的理由,但他还是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拒绝了田柾国,这人绝对会想别的办法自己偷偷抽。那还不如在他面前抽,至少他可以看到他吸了几口,看到他吸第一口烟时会不会被呛到咳嗽甚至呕吐,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可以第一时间给他拍拍背,送一杯水,然后告诉他,你还小,不要吸烟。
可惜以上的情况都没有出现。不知道田柾国是提前搜了吸烟知识点,还是看他抽看多了,还是单纯天赋异禀,他第一口烟并没有过肺,他小小的吸了一口,然后马上吐了出来,自言自语的说,没味道。然后他又吸了一口,嘴巴含着这口烟,刚刚闭合便又张开了一点,吸进空气,吐出了直直的烟气。
金泰亨见他反应良好,就笑着问,“这次有味道了吗?”田柾国还是没有回复味道如何,他只说了两个形容词,“软软的,晕晕的。”金泰亨笑出了声,靠到床头,和田柾国肩挨着肩,汗贴着汗,你一口我一口的抽完了这支烟。
但田柾国没说的是,他确实没抽出烟是什么味道。因为那天他鼻腔被属于金泰亨的气味充溢得满满的。他也无法描述出这是什么样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或柔顺剂的味道,他喜欢收集香水和好闻的气味,却独独找不到和金泰亨的气味相似的。第一次遇见金泰亨那天,他就闻到了这个味道,从那之后,每次看见金泰亨,这个味道便会一直萦绕他鼻端,阴魂不散。他问别人,他问了很多人,甚至金泰亨本人,有没有闻到这个气味?他们无一例外都摇头。田柾国觉得好奇怪,为什么只有他能闻到。乃至有次两个人做爱,田柾国快要高潮时,金泰亨故意坏心思的停住了动作,逼问田柾国他身上到底是什么气味,硬要田柾国给他描述出来。那时的田柾国急得想哭,他不知道,他真的找不到相似的味道。直到现在田柾国也依旧不知道,但他已经不想描述了,因为没有人逼问了,他也闻不到了。不知何时,那股只属于金泰亨的气味从金泰亨身上消失了。

2.
成年之前的那几年,田柾国几乎是与疼痛为伴。
有一个耳洞怎么养也不见好,总是红肿痛痒,田柾国换了好几种喷剂——酒精、穿孔专用护理液、消炎剂、生理盐水,等等,都不见效。即使如此,田柾国也还不想放弃,他一贯有坚持到底的倔劲儿,直到有一天,他无意识的揪着耳朵玩,手拿开时,他闻到了手上沾染到的那股发炎的味道。有点难闻,他不喜欢,他只喜欢香味。然后他就把耳钉摘了,对耳洞一番细细护理。伴随着轻微的痒意,耳洞没几天长上了,皮肤上只留下了一个比周围颜色稍深的细长小点,证明它曾经来过,被拉扯过,最后被放弃。
但是和生长痛比起来,发炎的耳洞实在不值一提。那时候田柾国经常睡不好,总因为骨头抽节生长而抱着腿痛醒。他不敢打扰下铺年长他好几岁的哥哥,只能咬紧下唇忍着不叫出声。一次两次还没什么,痛醒的次数多了,眼下就出来了黑眼圈,嘴唇也总是被咬得干燥起皮。金泰亨每天都和他腻在一起,最先发现了不对劲。趁着哥哥们没注意,他把田柾国拽进了厕所。锁上门,就说了一个字,“脱。”虽然最近因为工作太忙,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厮混到一起,但田柾国此刻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干那件事,他快被生长痛折磨死了。他皱着眉,转身就要开门出去,金泰亨不让,跨步挡在他面前。田柾国更烦了,他抬起头想说我现在不想做,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金泰亨的眼神。厕所暖黄的灯光照进他眼底,竟然让原本黑沉的眼瞳看起来像巡视领地的老虎才会具有的兽瞳,他紧紧的盯着田柾国,像盯着本已势在必得却突然杀出个拦路虎来和他竞争的猎物。田柾国一瞬间哑了口,不由自主的吞咽唾液,感觉到两腿之间的位置隐隐传来痛痒。
和金泰亨有关的床上记忆尽数苏醒涌入脑海,如皮影戏般在他眼前一帧帧播放。他看到自己是如何温驯的躺在那人身下,被掰开双腿侵犯最脆弱的地方,他看到他的身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贪婪的吞吃下那不可思议的尺寸。他看到自己被掐着脖子,被揪着头发,被箍着肩膀,被暴力的进入。本该痛苦的不是吗,可是他听到了自己的叫声,带着哭腔,一声比一声大。他骗不了他自己,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被掐着脖子操到在轻度窒息中高潮的自己有多爽,有多享受。
金泰亨确实是个想把他拆吃入肚的老虎,他很明白,他是心甘情愿当的猎物。
田柾国放弃挣扎,开始脱衣服。上衣的扣子才解了一半,刚露出来圆滑的肩膀,金泰亨就说,“够了,”田柾国目光疑惑,“穿回去吧。”金泰亨道。
田柾国这下是真想生气了,“你什么意思?”
金泰亨给他拉起衣服,一颗一颗的系上扣子,“没事。”
田柾国一掌拍开他的手,“你有毛病吗?”金泰亨笑笑,伸手去摸田柾国的头发,又说出了那句话,“你是柾国吗?”
又来了。
这是田柾国这段时间听到最多的话。
田柾国正处在人生中变化最大最快的年纪,每天都会有认识的人摸着他的头说我们柾国长大了呢,长成大人的样子了。而粉丝也总发帖说,柾国似乎长大了,脸和身材都变了。有时候田柾国照镜子也会一阵恍惚,镜中的自己脸变得锋利了,身体变高变结实了,似乎已经准备好步入成人世界了。他起初很开心,自己终于不再看着柔弱又无害,可后来心情就变得有些难以言明。
他最小的哥哥金泰亨一向脑回路清奇,在“柾国似乎长大了”这件事上,他的表现方式也与众不同。在别人都忙着感叹柾国长大了的时候,他爱上了重复问田柾国一个问题,并乐此不疲。他总是会突然来一句,“你是柾国吗?”,他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又分明是认真的。刚开始田柾国被问得一头懵,只会眨眨眼,说,是我呀,我是呀,我是柾国呀。而金泰亨就笑着挠挠他下巴走开。有时他也会在床上问,他侧躺在床上从后面搂着田柾国,牙齿叼住田柾国后颈的薄皮,轻轻舔吻他在刚结束的激烈情事中蒸出的汗珠,哑声问,你是柾国吗。田柾国累得没有力气说话,只从鼻腔溢出一声带着肯定意味的呜咽声,细细小小,类似于刚出生的小猫学会的第一声猫叫。
不过这都是最初了,后来田柾国被身体和心理双重折磨,两种不同层面的疼痛让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不确定起来,也是这时他才明白金泰亨为何要坚持不懈的问他这个问题。
田柾国也好想问,我是柾国吗?重要的、被在意的、被期待的,到底是我,还是“柾国”。
那时的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经历一番咬牙吞血的名为“成长”的雕刻后才会获得。

自那天被拉到厕所脱衣检查后,田柾国就单方面和金泰亨冷战了,这应该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吵架,过错全在金泰亨身上。金泰亨心虚,他不敢说他那天阴沉着脸让田柾国脱衣服是因为他怀疑田柾国跟别人睡了。但又觉得不能怪他会这样臆断,田柾国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嘴唇上还都是齿痕,整个人看着精神萎靡。田柾国只有在被他睡完后才是这个状态。他那天刚看见田柾国就感觉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怎么一副刚被人操过的样子?
后来得知田柾国是被生长痛给折磨的,他又心虚又心疼。他也经历过生长痛,他知道有多难受。于是他向队长申请和他换宿舍,他想搬到田柾国宿舍陪他。他俩平时天天腻在一起,队里的哥哥们都看得出他俩关系最亲最好,队长也不例外,他没多想就同意了,爽快的和金泰亨换了宿舍。田柾国洗漱完从厕所出来,就看到下铺换了人,金泰亨笑吟吟的靠坐在床头刚搬来的被窝上,对田柾国左右摆手。田柾国停住了擦头发的动作,捏着湿漉漉的毛巾,缓步走过来坐在床边,眼神仍然是懵懵的。
金泰亨见他一直微张着唇,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没忍住捏着他下巴就吻了上去。百次千次的接吻养成的习惯足够使田柾国在没回神的状态下也乖顺的打开牙关,探出软舌与金泰亨相勾缠。窄小的宿舍内,一时静谧得只剩接吻的水声。两人认真的感受着对方的舌肉,感受对方是如何一寸寸舔舐过口腔,又如何吮吻自己的嘴唇。一个临时起意的吻,被从心底钻出的爱意占了主导,缠缠绵绵的如若回到了最初探索世界的口欲期,直到换气弱手田柾国忍不住发出呜咽,金泰亨才结束这个吻。
田柾国张着水润的唇小幅度喘着气,金泰亨不能多看,向一旁侧开眼,说,“你总睡不好,我陪陪你。”田柾国此时意识已经回笼,神志清醒,很想问一句怎么陪,难道你睡在下铺我就不会骨头痛了吗?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睡在下面也并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在心理上他会安心很多。
不过很快,田柾国就知道金泰亨说的“我陪陪你”是什么意思了。
深夜,田柾国又意料之中的被痛醒,他蜷缩起身体抱着腿,眼皮都还睁不开,意识模糊,只有骨缝跳跃的疼痛是真实又强烈的。他下意识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疼,似乎只有感受到这份由他主动制造的疼痛才能让那快要钻出骨缝的疼痛有所缓解。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似乎有人轻声爬上了他的床铺。随后他感觉到,有一具温热的躯体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紧紧的贴在了他身后。那人伸出胳膊将他揽进怀里,像在圈养一只小动物。然后那只手便沿着肩颈一路下滑,摸到了他的膝盖,手指用力的插进他指缝,将他原本捂着膝盖的手掌轻轻的挤开,代替他用体温舒缓着酸胀的疼痛。此时首尔已是寒冬,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公司为了省钱,想着都是年轻男孩也冻不死,就在取暖上节省成本,空调只给开到凌晨两点。
经过一番折腾,田柾国已经清醒过来,安静的宿舍以及鼻端每次呼吸吸进来的冷空气都在提醒他,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金泰亨竟然还没睡。还是说被他吵醒了?又或者难道他在睡梦中都在等着给自己捂腿?田柾国来不及多想,因为从身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又将他短暂消失的睡意催生了出来。他感受着颈侧那人的脸颊和微微有点硌人的下颌骨,感受着他一呼一吸间吹拂过自己皮肤的热气,在沉沉睡去的前一秒,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刚降生的雏鸟,看到的关于世界的第一眼便是四周这个小小鸟窝,它很小,又弱不禁风,却是自己生命之中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足够给尚且稚小的他遮起风挡住雨。
自那以后,金泰亨就睡在了上铺。刚开始田柾国还是总会被痛醒,慢慢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发现黑眼圈从他的眼下转移到了金泰亨的眼下。他才迟钝的意识到,在他成功的把他小哥哥折磨得微失人样后,他来势汹汹的生长痛终于结束了。但金泰亨没提要搬回下铺住,田柾国也没赶他,两个人维持着不可言说的默契。即使田柾国已经不再会被痛醒,金泰亨还是保留着抱他入睡的习惯。一年又一年,不分季节,两人都紧紧搂着彼此入睡。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搂着抱着,用自己的体温感受着对方的体温,用自己的肌理勾画着对方的肌理。一点也不腻,只觉得怎么都抱不够,只觉得那人在春季夏季秋季冬季抱起来怎么都是不一样的感觉,而每一种感觉都让自己上瘾,抱不够,摸不够,亲不够,一刻也不想分开。

3.
年少时的金泰亨是全世界最会哄田柾国的人。提到这里他总是会掀起一边唇角,扯出抹坏坏的笑说,田柾国生气了,就带他去吃烤肉,然后拉着他去酒店开间房,把他摸得软到发出求欢的声音,脱掉裤子酣畅淋漓的大干一场,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而现在的田柾国,金泰亨说他一点也不懂。但在田柾国眼里,可能金泰亨才是那个变得难懂了的人。
田柾国一向喜欢听大众热门音乐,而金泰亨不知何时爱上了小众爵士乐,他拿起了萨克斯,憋足一口气沉沉吹下去,乐器发出的声音足以使方圆十里的鸟儿同时振翅而飞。金泰亨开始搞穿搭,他买了许多复古西装和皮鞋每天变着花样搭配,田柾国觉得他是在假精致瞎折腾,因为田柾国总是穿着一身宽松肥大的黑白灰衣服裤子,就连以前很喜欢的红色也被他扔出了衣柜,有时候甚至会异想天开的期盼如果上班也能穿睡衣就好了。田柾国体格弱爱生病,他怕舞台表演时体力不支,就把私下更多的时间都留给了锻炼身体,他腹肌的轮廓越发明显。而金泰亨一向是个纯靠饿瘦的死宅身材,对田柾国这一行为不是很理解,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打游戏上。他也邀请过田柾国和他一起玩,田柾国那时说什么来着?哦,对,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金泰亨,然后说,哥,我的电脑卖掉了。金泰亨愣住了,手边的游戏都忘了继续操作,问,什么时候?田柾国说,五个月前了。金泰亨陷入了彻底的沉默,田柾国也不再说话,两人此时的距离还不如之前宿舍楼下马路两边的五步远,但竟然谁也再迈不出一步。曾经的情侣号已经积灰,他们的关系变得和那两个再也不会同时上线的沉默小人一样了。
慢慢的,周围人都逐渐发现了他们的不对劲。队里的哥哥们都明里暗里的来和田柾国打听,你和泰亨怎么了,吵架了吗,还是冷战了?你们是那么亲密的好朋友,各退一步服个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田柾国相信他们也对金泰亨说了相同的话,但他不知道金泰亨是怎么回答他们的,他只记得记忆中的自己一直在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我们只是不再合拍了。

金泰亨不记得了,但田柾国却忘不掉。之前有次团队聚餐,结束后本应各回各家——他们都有了钱,买了房,分开住了。金泰亨喝得酩酊大醉,红着脸闭着眼埋头在田柾国肩颈,谁也拉不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这是小时候金泰亨最喜欢的姿势。年少时金泰亨最喜欢将头埋在田柾国肩颈处,这里皮肤温软,脂肪层很薄,只有薄薄一层皮,脸贴上去就可以感受到颈动脉在跳动,那搏动的声音规律又平稳,令他无比安心。因为即使在他无意识时,这几乎与他心脏同频的跳动声也可以让他感受到那人的存在,田柾国在他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他张嘴就可以咬痛他。
田柾国没有办法,只好打车带金泰亨回自己家。一路上,金泰亨都紧紧靠在田柾国肩颈,倒也不哭也不闹,也一声不吭。田柾国的新家,金泰亨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陌生的,但现在醉得厉害的他也想不到这些。田柾国用好大力气才将金泰亨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扔到床上。他新家的床铺很大,足够三个人来回滚来滚去,不再是那个需要两个人紧贴到出汗才能躺得下的上铺,金泰亨躺在这里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似乎他应该和他躺在那个上铺,头抵头,足抵足,似乎他们只能躺在那个上铺,抱起一起睡前畅想,以后有了钱要买什么牌子的床,买多大尺寸的,买什么样式的,摆在房间哪个方向。他们杂七杂八的说了很多,有很多不同的想法,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张床一定要足够让他俩抱着横七竖八的酣睡。夜半被对方踢醒,不会一头撞上遮挡的栏杆,而是可以滚来滚去的滚回到对方身边,继续搂着沉沉睡去。后来钱有了,床也买了,一起滚来滚去的人却变了,那时要贴着对方才能睡着的彼此,倒成了对对方家最陌生的人。
田柾国看得眼睛痛,他收回目光,打算去另一个房间睡,刚要离开,一直沉默的金泰亨说话了。不,那应该不能算是说话,更像是无意识的呢喃,与梦有关的喃喃自语,“是女生就好了...柾国...”
“如果是女生就好了...”
他重复说着,女生,柾国。田柾国就算再傻也能猜到他是什么意思,况且被这种处境困扰的又不止金泰亨一人。田柾国眼底红红的,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站在这里看得太久眼睛累了,不然怎么会想,要不死掉算了。
选择好难,好难,看不清,摸不透,要不死掉算了。

哥哥们见他俩不像一时兴起的吵架或冷战,反而像是头也不回的结束了一段阶段性的友谊,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们都早已踏入成年人的世界,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若是让田柾国听见了他们的想法,肯定得一声笑出来,笑过后却又嘴角极速下垂,想再抬起来竟比徒手给伤口缝线还要难,不知道说什么。他下意识想反驳“阶段性友谊”这个过于天真的下定义式词汇,但真从脑子里搜集起反驳的证据来,却又发现他们说的没有什么不对。他和金泰亨的关系确实是阶段性的,只不过是不是友谊,他说不清。或许是,或许不是,但若不是,那是什么关系呢?他更说不清,似乎用哪种关系来形容,都会发现他们的关系之中存在着越界的成份。什么都沾一点,什么也都不是。
田柾国一直觉得他们之间差一声郑重的再见。但“再见”这个词含义太多,说出口估计只会将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搅得更加不得安宁。挥挥手,说一声再见,你究竟是想再也不见,还是再见一面?这两种含义不可回头的驶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奔腾,不知通向谁的心脏。索性也就不说了,反正他们关系的开始也不是由于一句话。
但回过头去看,田柾国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有一个结束的。那时,他们刚开始沉默,还没有习惯对彼此沉默,年纪小,火气大,很容易冲劲儿就占了上风,两个少年人都在沉默中爆发了。
金泰亨摔上酒店的门,一把就将田柾国扔到了床上,不待田柾国反应,他马上就压了上去,舌头强势的挤进田柾国嘴里,不像是吻,更像是惩罚,嘬得田柾国舌根疼。田柾国一直在推他,根本推不动,盛怒的金泰亨不知从哪来的蛮劲儿,像一座山一样压在田柾国身上。田柾国只好假装服软,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对金泰亨一向很管用。他装作放弃抵抗,双手卸了力气,一只手柔柔的勾在金泰亨颈项,一只手沿着他胸腹一路下滑,最后停在裆部那物件处,隔着裤子轻轻的揉,转圈的勾,然后像是迫不及待的要探进去一般,用手挑开裤腰。他的手掌与金泰亨腰腹的皮肤相触,趁金泰亨微一愣神,他猛得抬起那只原本松松环绕在金泰亨脖子上的手,对着金泰亨那张他爱得很的俊脸就是一巴掌。
田柾国不生气吗?不,他的愤怒一点不比金泰亨少。他扇出巴掌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收,使足了十成力,金泰亨完全没反应过来,被抽得脸歪向一侧,那半边脸很快就红肿了起来。他嘶着气,眯起眼,看向田柾国。田柾国一点也不心虚,那双眼睛一如十五岁那年藏不住任何秘密,此刻直白的燃烧着怒火和委屈,瞪着金泰亨。两人谁也不肯示弱,谁也不觉得有错。金泰亨顶着腮帮笑了,他笑出声,长又直的睫毛低低垂下,遮盖住了他的眼色。田柾国有点莫名其妙,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但又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在进化成人类之前的动物祖先留给他的动物性直觉在提醒他快跑。田柾国没有跑,因为根本来不及。
他才刚刚感知到了一点金泰亨漫延而出的危险,就被金泰亨掐住了脖子。金泰亨虽然不爱锻炼,但他的力气一点也不比田柾国小,甚至他此刻只用一只手掐着田柾国脖颈,田柾国就无法动弹。他的喉咙被大力掐住,还在慢慢收紧,田柾国感觉到了比每次高潮时更加强烈的窒息感。他快要上不来气,两只手又碎又忙的拍着金泰亨那只手,金泰亨根本不为所动,仍自顾自收紧手指,直到看到田柾国翻起了白眼,拍他的手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小,渐渐要没了声息,他才一下松了所有力气,放开了田柾国。田柾国如获新生般大口喘着气,不住的咳嗽,眼角也不断的沁出泪痕。金泰亨看得满意极了,低下头亲在田柾国泪湿的眼尾,然后埋首在他颈侧,笑得声音闷闷的,“我们一起死掉好不好。”
田柾国没有说话,他还说不出来任何话。他缓过来了一点儿,侧过头,把金泰亨脑袋拽起来,然后猛得向前,一口咬在了金泰亨唇上。血腥味瞬间弥漫了两人的口腔,但他们都无心在意这个,他们无比认真的吻着对方,似乎刚才打得要死要活的不是他们。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但两人的手都很安分的搭在对方颈项,没有向下抚弄,郑重得像在做什么决定,他们做出了什么约定。
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吻。

时间以宇宙初生的力量毫无留情的冲刷着我们的面貌,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变得太快太频繁,以至于谁也说不清一切究竟是在何时变得不一样了。但我们都清楚明白,我们回不去从前,也没有人想回去。即使我们皮肤上的纹理都是由对方打磨刻画而成,即使我们曾经日日夜夜的负距离交流只恨时间不够我爱够他,即使你的皮肤呼吸着我的气味我的呼吸。我们都没有那样的力量能够做到撕掉全身的皮肤,抹除一切与你有关的记忆。既然如此,不如怀着至高的崇敬赤身裸体的踏入时间的河水,虔诚祈愿等待时间将我们再次冲刷,再次改变,洗掉有关你的一切。如同日夜不息流淌的血液般,我们是彼此生命中应该被时间代谢掉的存在。

4.
手机的短信声将田柾国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他站在以前的那个宿舍楼下,只不过他曾数百次看向的那个位置,已经没有自动贩卖机了。田柾国解锁手机,看到是团体群在弹消息。队员们许久未见了,队长想组织着一起去滑雪,正在群里征询意见。每个人都说没问题,只有田柾国一直沉默没说话,队长就来私聊他了,说不去也没关系的。田柾国盯着手机屏幕安静的看了几秒,最后还是说:
“不了哥,我有事就不去了。”
其实田柾国那天根本没事,他只是不想去。他讨厌滑雪——而这都因为金泰亨。
那是去年冬天,他最近一次见金泰亨。
去年冬天尤其冷,首尔雪下得很大,日本也不甘示弱,漫天飞舞的不停歇的雪丝将北海道装饰得格外漂亮。
田柾国收到消息,竟是许久未联络的金泰亨邀请他去日本滑雪。他下意识想拒绝,他不想单独和金泰亨出去玩。他一直不回复,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金泰亨又发来:
“来吧,柾国。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坐上目的地为日本的飞机后,田柾国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颓败,他似乎一直都做不到彻彻底底的拒绝金泰亨。
飞机落地后,他与金泰亨会和,才发现自己又多想了,根本不是他们俩单独出去玩,金泰亨还叫了好几个朋友。田柾国一瞬间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这样才对,这样才符合他们之间的默契。
一行人先去找了个店吃饭。田柾国坐在金泰亨左侧,整个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金泰亨的右侧,以及田柾国的对面,坐的都是金泰亨的朋友。田柾国听着金泰亨和他们畅快的聊天,他们是那么的同频,有那么多聊不够的话题,而他虽然也在这张饭桌前坐着,却感到身体周围无形的罩起来了个透明壳子,将四周的人,连同金泰亨,隔绝得彻底。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田柾国身上。一个金泰亨的朋友——看着三十多岁,田柾国没记错的话,那人应该是个演员,突然笑着问田柾国,有没有谈女朋友。
田柾国一愣,他的保护壳被无礼的打破了,他不喜欢。全桌都变得有些安静,在等待他的回答,他能感觉到,金泰亨的目光也沉沉的压到了自己身上。
他摇摇头,轻声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顿时那帮人又笑开了,大叫着要给田柾国支招,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跟田柾国说,这样可不行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哥教你,现在就偷偷谈,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润物细无声的给粉丝暗示,时间久了,他们也就都接受了。到时候,你就可以直接结婚了。话落,一帮人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田柾国皱起鼻子,烦得不行,刚想起身说去外面透透气,就感到旁边人的目光又转了过来。金泰亨又用和刚才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其中有审视,有质问,有探究,似乎还有点恼火,波动得太快,田柾国没看清。
其实金泰亨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怕田柾国说有,又怕田柾国说没有,然后脱口而出个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虽然他知道田柾国不会这样做,这是他们早已达成的默契。但是看到田柾国微微笑着说暂时没有打算,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阵烦躁。暂时没有打算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以后有这个打算?是真的只是暂时不想找女朋友,还是永远都不会找女朋友?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哪个答案,感觉田柾国无论怎么答,他都会想掐他脖子掐到让他说不出话。
饭后休息了会就出发去了雪场。田柾国虽然是新手,但他学东西一向很快,没一会儿就可以自己滑着玩了。滑雪还挺爽的,疾速飞驰就好像把所有烦恼都甩飞了,什么也不用想。田柾国滑得尽兴后才感觉有些累了,躲到了一边休息。他刚坐下,金泰亨就凑了过来,坐在了他旁边。田柾国不想跟金泰亨独处还有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该和金泰亨说些什么。就比如此刻,两人近得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任由这经年累月下来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沉默无声的蔓延。
最后还是田柾国先开口说了话,他叫他,“哥,”
金泰亨侧过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金泰亨一字不落的听清,“我快要忘掉你了。”金泰亨一瞬间觉得雪场的阳光变得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毫无遮挡的照在他脸上,他所有的窘迫慌乱无所遁形。此刻他仿佛才是那个被掐住喉咙的人,咽喉数次滚动,零碎的音节还未响起便随着唾液被吞下,明明什么也没吃,却噎得有些想吐,口腔内变得口干舌燥,竟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突然站起来,甩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好”,便转身离开了。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田柾国如愿逼走了金泰亨,他太懂怎么赶跑这个人,不过他选了众多方式中最狠的一个。因为他不想说谎,这是他的真心话。想逼走金泰亨是真,说的话也是真。
少年时抱着缠着一起长大,走到哪都被调侃像一对连体婴。田柾国那时真想过,如果金泰亨是我亲哥哥就好了,那我从出生起就每时每刻都能和他在一起,我该有多快乐,后来他又不想让金泰亨当他的亲哥哥了,却是因为别的不可言说的原因。
成长使他们逐渐分裂出不一样的纹路,起初没人当回事,走得远一点了回过头才发现,两人已经长在了不同的枝干上,一个遥遥伸向这片天,一个遥遥去够那片天,越长越远。只有在雷霆骤雨将要降临之际,树冠被狂风抽得乱飘,名叫金泰亨和田柾国的树叶才能短暂相交,以你死我活的姿态。有时候也会想,干脆一起摔下去被踩碎好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一番狂风暴雨后迎来了无比灿烂的烈日,他们在阳光的照拂下,本能的积极的不能自主的光合作用,都生长得更好了,生长得越来越远了。
田柾国有些好笑的想到,现在他们契合的地方应该只有性癖了。毕竟都是在对方身上摸索练就的,往后跟再多人做过,都不如和那人爽。只有被金泰亨掐着脖子操到高潮时,田柾国能体会到那种濒死的快感。两人每次做爱都像打架,誓要把对方折腾得半死不活。做完后靠在一起点起一支烟,一口吸下,飘飘忽忽的不知是上了天堂,还是重获了次生命。

雪场中有两人撞到了一起,发出了巨大的喊叫声,将田柾国的思绪拉了回来。
田柾国看着那撞得人仰马翻的两人,掏出耳机,两只都戴上,点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放了首歌。少女的吟唱在他耳机左右声道同时响起,又飘又轻的声音似乎也将他拉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歌词里反复唱着:“总是模棱两可,我不想猜什么谜语,快告诉我回答我,告诉我你也有同感...转眼间已长大,正如一同走过的回忆...你是否渴望着谁,和我一样渴望着。是否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想见到你...我不愿被困在迷宫里,我想听到那句话...快告诉我你也同感,这份感觉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快告诉我,回答我...”
快告诉我,回答我。
快告诉我,回答我。

随着歌声,田柾国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十八岁的他带着金泰亨回到了他的家乡——釜山。到了即将日落的时分,他拉着金泰亨去了多大浦。这是金泰亨第一次见到海,他的脚下是白色的细软沙滩,前方是不断有浪花被拍起的海面。田柾国说,在这里可以看到韩国最长的河流洛东江汇入大海,并且,这里有全国最美的夕阳。随着他话落,金泰亨抬头看向比海面更远的地方。远处的太阳正缓缓落下,一半身影已经隐于山后,将青山照得一片橙红。他视线扫过地平线,下方的海面仍波涛汹涌的起伏着,不知疲倦的卷起一层又一层浪花拍向海边,那被扬起的水珠波光粼粼,似乎在金泰亨眼前凝滞住了。金泰亨转头看向身旁的田柾国,他也在望着海平面,此刻视线移过来与金泰亨相接,金泰亨清楚的看到那双本就足够漂亮的眼睛,现在装进了最美的夕阳,宛若有一只老虎百合在瞳孔悄然绽放。
金泰亨猛地拉起田柾国的手,鼓足了劲跑进海边。他故意很大力气的踩着海水,将他和田柾国下半身都溅湿,然后又捧起一大捧海水,将他和田柾国从头到脚浇湿个彻底。他感到自己从未笑得如此畅快过,一边大笑着,一边后退,装作脚滑摔倒般向后仰躺进海水里,任由海水一波一波冲刷他的面颊。他眯着眼,看见田柾国慌慌张张的俯下身来。就在这时,他一把拽住田柾国的手,将他整个人拉得肉碰肉的摔在了金泰亨身上。田柾国要爬起来,金泰亨不让,他伸开手指,借着海水,一寸寸插入田柾国指缝,直到两人掌心严丝合缝到连一滴海水也挤不进去。这由两人组成的一双手,被金泰亨大力扯着泡在海水里。他伸出另一只手,摸到田柾国湿润的发顶,微微用力按下,一点点压向自己。终于,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也分不清是谁主动,他们的唇舌卷到了一起,接了一个满是海水味道的吻。见证者有最美的夕阳,海水,少年人紧贴的躯体,两个人加在一起仿若有四颗心脏的心跳声,以及海水也无法分开的相攥手心。
掌心握紧,谎言溅起,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