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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ösch mir die Augen aus: ich kann dich sehn.
Rilke
财前五郎在风中眺望着黑色的大海,钢筋水泥的波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翻涌,灯塔似的信号光一闪一闪地跳动,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努力追赶着那平稳的步调,但灯光无动于衷,在他眼里逐渐浓重的黑暗中安静地以秒为间隔亮起,他想抬起手阻止那执拗的节奏,突然意识到风声里有人在喊叫,丝绸围巾摩擦过他冰凉的皮肤发出簌簌的声音,皮革扶手上被按下的凹痕正伴随着令人发麻的细微声响缓缓回弹。在漫长的足以使外科医生做出多个拯救生命的决策和名门教授产生很多灰色念头的一秒钟里,骤然倒地的财前五郎久违地想起多年前去横滨的修学旅行。
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在沙滩的一端仿佛要冲入海中*,绯红的云霄在玻璃幕布和海面上渐渐燃烧成昏黑,成群的海鸥日落后不知去了哪里。晚上十点,财前五郎沿着接近潮间带的沙滩行走。除了偶尔传入耳中的广场上的音乐和偶尔与他交叠的不远处巡逻员的影子,他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看向沙滩的尽头。从绝对中心往西走,沿着他力所能及的直线路径,26分13秒,他为手表上指针精密的跳动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战栗和兴奋,沙滩的最西端已经从远方的一个团块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湿润的沙土和沉闷的海浪。年轻的国中生已经把出发时的那个念头抛到脑后——“去沙滩的最西侧看看吧,那里会是怎么样呢”,近乎着迷地注意着脚下的直线和手腕上的时间。
27分41秒,他站在灯火辉煌的酒店集群下方,等待他的只有平平无奇的礁石,并不规律的海浪,他的甚至没有被拉长变形到可圈可点的影子安静地横斜在高楼之下。财前五郎茫然地向远处张望,一点微弱的白色影子——大概是一艘船——反衬得海水甚至夜色都不再均匀,而是深深浅浅,玩弄着灰黑蓝的边界。这孩子无所事事地抬起一只手来,那只手稳得惊人,几乎匀速地向着海的方向缓缓张开,然后倏地合拢,每一根毫不颤抖的手指都稳稳地回到掌心,凸起的骨节笼罩在一圈橘红色的轮廓里。
那是远方的灯塔。它安静的闪烁在这个乏善可陈的夜晚接纳了一个孩子无所事事的目光。财前五郎突然想起,他在走来时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倒塌的沙塔,大概是白天哪个孩子的作品。他不受控制地在记忆里翻找着那座沙塔的规模,然后急切地抬起了他的另一只手来,对着远海渺小而固执的闪光丈量起记忆中的沙塔,比较着那敦实的底座和圆滑的塔身,还有尚未完工的塔尖,那想象中几何线条锐利又平衡的完美收束如今正在以一种火光似的诱惑向他跳动着,这个念头让他甚至感到有些口干舌燥,用他那天赐的灵活而平稳的手指在远海与黑色的幕布上描画起那未曾竣工的塔尖,细软的白沙在他的计算下严丝合缝地嵌合——但它们又在风中不断地飘洒,从下方看简直是纷纷扬扬的落雪,刺痛着他眺望着的眼睛和焦急的心。
财前五郎的左眼在不受控的上翻中颤动着,以另一个频率抽搐着的是他的左手,大脑以沉重的份量在脖颈上辗转的幅度微弱到甚至难以计算频率。庆子的声音以毫无意义的形式纯粹地被他接收时,在财前五郎大脑中的某个尚未被挤压的地方,那个漫长的念头仍未结束。
距离他上一次去海边已经久远地仿佛是隔世的往事。财前教授的最近一次观光是刚就任时在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他穿着一身黑色在曾经飘洒着落雪似的骨灰的大地上走了很远的路,任由东欧的风从铁路交叉的四面八方灌注进他沉重的大衣,在细小的寒意后又毫无留恋地离去。就任助理教授的那天晚上,他和里见在简便但饱足的一餐后,徒步到十字路口,也是像这样仿佛澎湃的心意鼓动衣襟,任由四方的夜风猎猎吹动。
“顺利的话,带上三知代*,两家人一起去度个假吧,海边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地想要点根烟,这个动作正在成为他的新习惯*。但他的手停在空中,对着里见诧异的神色,在没由来的放声大笑中落了下来。
里见这家伙,一脸好像在说“你这家伙也会主动修年假”的样子。财前其实并不明白这个表情具体滑稽在哪里,但还是在挚友缓缓放大的惊讶中笑弯了腰。也许是今晚的寿喜烧太可口,本酿造恰到好处,或者是下午东教授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医局的大家道贺的声音太明亮,或者总之都怪坐在他对面的里见,隔着热锅的蒸汽有些发红的面庞和一如既往有些皱起的衣领里同样泛红的脖颈,那双尽管常常固执得让人火大又莫名其妙总是让人感到很安定的眼睛好像格外耐心和专注地看着他,只看着他。明明喝的是辛口的清酒,他感到一丝细微但火烧似的甜意在他的肺腑之间蔓延,向着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描摹着一条已经从天梯落到了他脚下的未来八年的步道,道旁摇曳着橘红的灯笼,很温暖的样子。
仅此一夜,财前五郎的目光从那凛然不可侵犯般的苍白巨塔前借着酒精翩翩欲飞,落在身边仿佛同样明亮的灯火上。今晚月色很好,平日总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无声无息的月光流淌到了他的身边,朦胧得有些暧昧地萦绕着他的影子。街灯下,不知何时早已感觉像理想一样长久的挚友专注地看着他,柔软的卷发下微微泛红的面容闪动着诧异,最终落在一个浅浅的微笑上。
“一言为定。”*
明明是很平常的小事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明明是潜力巨大的研究却不争不抢淡泊得不像话的样子。出租车外的街景丝毫不入财前五郎的心绪,他毫不自知地继续想着里见修二平平无奇的答复,即便是在他们分手之后——里见修二等到了公车,一个不足一秒的点头道别之后,财前五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招手打车。
接近高纬度的冬季把影子拉得很长,但他又偏偏在正午时来访。也许是在落满死亡的土地上站得久了,财前五郎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他便转身向来处走去。不长不短的影子在荒废的轨道上一折一折*,像是断断续续的回头,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庆子的呼喊像是高频的风中渺远到不可辨别的一只飞鸟。当财前五郎终于找到合适的频段时,那高亢的明亮的风声已经是杏子的音色。群鸟焦急地拉扯着他,嘈嘈切切的宛如飓风,一个巨大的阴影在风声中向他靠近,沉重地压在他的眼皮上,让他的眼动愈发狂乱起来。在杂乱但仍然勉力协同的五感中,他知道那个影子尚未落下,落下的是一种不可解释的明悟,让他大脑中被挤压被扭曲的神经们战栗地追踪着窗下出租者尖锐的刹车,焦急的脚步落在门诊大厅和第一外科楼道不同的闷响,他几乎有些喜悦地听着自己仍然运作的心跳同样沉重地一声声砸落,一点点放慢,但门外的脚步更快,在他最后一次睁开双眼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财前五郎和里见修二从未一起去过海边。
日程表在永不重复的工作中日复一复地被填满,病历和会诊记录外的间隙还有说得清和说不清的推杯换盏。里见办公室的灯在下班后总是亮到很晚,第一外科的助理教授有时在深夜的暖香和柔软的胸脯上想起那盏灯光,还有再走近一些便会听到的踏实的键盘敲击声,以及交换意见时的点头与拍肩。那扇门后有着与他日益熟练的游戏截然不同的规则等待着他,始终等待着他,没有心照不宣的奖惩和瞬息万变的敌友,只有那双有时坦诚得让他躲闪,又总是平静的看着他舒适地坐下,自然地拿起咖啡,抱怨或者辩论的眼睛,以及里见修二从不回避的财前在他的肩膀一触即离的右手——
那只手在生命最后的残烛里颤动着,被一双手猛然覆住了。包裹着他的十指也微微发抖。
温暖。温暖冲刷着他,像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午后细软的白沙上,渐行渐远的涛声像搏动的心跳,天地间的风漫长而幽微的吐息。倒塌的沙塔正在他的身边缓缓化作流动的白沙,在太阳底下看起来耀眼的发亮的整片沙滩都在渐渐向海中淌去。落成的癌症中心在他的身后反射着正午的金光,粼粼的海面倒映出高楼的影子,层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掠,突然之间下起了暴雨,雨水中弥漫起苹果和杏的香气,柿子花的浓郁味道带来他度过整个童年的乡野间的奔跑声,母亲粗砺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在闪电落下时惊恐地躲入母亲的怀抱,那个身躯却向后一闪,宛如果子在颠簸的纸箱里一跃,物流公司的车在红灯前停下,浸了水的黄色外套在路边上被碾过,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入住新家,咽下今年唯一一口烂熟的柿子,胸中充满苦涩的汁液。暴雨仍在落下。他两手空空,站在陷落的海滩上彷徨不定,癌症中心的尖顶在波动的海水中融化,但它那雪白的光辉宛如从海面上拔地而起,一丝不苟般的玻璃长梯向他伸来,冰凉的扶手上映照出他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海在叹息。雪白高塔的倒影里,一千块映照着财前五郎的玻璃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只看见皱起的海面,心碎般朵朵破裂的白浪,波涛愈发汹涌的卷起而依依不舍的抚摸着他,海水从每一个角度接住他的重量,以过分的温暖拥抱着他,包括他全部的愤怒和悲哀,宛如……一双手温柔而眷恋地包裹着他过分冰凉的皮肤。
“里见……里见!”
轰然解体的一千片倒影在晶莹的、晃动的视线里试图回抱大海。年轻的财前五郎在迄今为止稳步晋升的职业通道上一次次看向高处,又一次次看向里见修二,双脚踩着不停向下倒塌的天梯,双肩都挑着新的通天大厦的砖瓦,双手却紧紧抱着从未放下的属于里见的那间安静不受打扰的教授办公室的图纸,以一个骄傲的匠人抱着唯一那块不可或缺的磐石的执着。太多的声音在他所剩太少的气息里拥挤地向唯一那个聆听着的人涌去:大河内教授的病理学讲座要开始了;东教授很欣赏我;学位论文被接收了;接下来就是第一外科的助理教授了;恭喜成为第一内科助理教授;这位病人有些难办;你的判断是对的;手术是及时而成功的;有个会诊很重要;休假的话一起去海边吧;讲座顺利;论文非常精彩;今天来了位叫柳原弘的后辈;听说东教授在准备退休了;难得的早期胰腺癌……来我的癌症中心当内科部长吧,来我的癌症中心当内科部长吧,来我的癌症中心当内科部长吧……
光芒从他黑色的虹膜上飞快地消逝,海仍然以啜泣般的波浪和潮湿的暖意不断拥抱着他,但最后一场激烈的风暴已经消散,天色开始变得明亮、纯白,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闭上眼睛。
阳光太过强烈,财前五郎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抬起右手,伴着这个动作,某种无形的压力时仿佛在一瞬间滑落了。他怔了怔,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怀念那压力,仿佛那里曾有某种温暖而亲密的东西在。怅然若失的感觉在他胸中留下一个冰凉的空洞,他感到有些窒闷,又有些头痛,下意识地又想起右手错觉般的暖意——就在这时,天边某种不知名的鸟儿在这时突然高亢地叫了起来,那叫声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紧张,但当他抬起头时,任何一只飞鸟都已看不见踪迹了。
晴朗的近乎空无一物的天空被太阳照得发白,一种轻盈的惆怅如同眼下稀薄的浮云般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财前摸了摸鼻子,又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海浪平整的起伏,里见坐在潮间带的边沿,一只手浸在水里,倒影和海水都显得很清澈。他转头看向财前,微微皱眉:“没事吧?”
“当然了。”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愣了愣,仿佛挥起的手臂过于轻快了,如同海风也顺势将他向里见推去。
“如果有不适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吧。”
财前五郎怔了一下,一个破碎的画面随着里见关切的话语从他眼前闪过,耸动的西装层层叠叠的压满了他的视线,脚下的地面变得绵软、下陷,一个久违的怀抱从背后接住了他,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慌之中,倒下的财前五郎想的却是那一点苦涩的心悸。
有什么东西从角落闯入了财前五郎的视线,他猛地回神,险些被一个不规则的形状绊倒。那是一个雪白的沙塔,比一般人搭得都高,很神气地直立着。财前五郎沿着它漂亮的结构一路往上望去,那空缺的尖顶正好露出不远处里见温和的面容,专注而安静地看着他。只看着他。大概刚刚就是这未完成的尖塔上飘落的白沙随风迷了他的眼睛,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的吧。
“成为助理教授接下来只会更忙。难得偷闲,玩到尽兴再回去吧。”他重新站稳,一边向里见走去,皮鞋在白沙上落下发出悦耳的挤压声,一边把揉着眼睛的右手拿到眼前,端详着刚刚摸到的湿润之物。
从那滴眼泪的倒影里,年轻的财前五郎看着天空中似落雪又似灰烬的白沙纷纷扬扬,最后一阵离海的风不再回归,太阳熄灭,海塌陷。最后一滴眼泪从财前五郎的脸侧淌落。他放下手,加快脚步,把正在成群死去的波浪甩在身后,竭尽全力向里见跑去。
“我们两个人……两个人一起……”*
“里见。”*
全文完
2026.5.26
*作者其实没有去过横滨但是对近期去的釜山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基本上是以海云台那里为原型。
*没有提孩子一来是作者暂时没找到这一版设定的里见好彦的出生年份,二来是好彦看上去容易犯细支气管炎的样子看上去居家比较多;不是默认携太太出游太太交谊的模式(相反剧里从荒诞的角度也讨论了这种gender roles,尽管不仅仅是以这一个角度;个人对剧里处理的观感是首先写实其次保持了比较开放的态度)。
*题外话之《白色巨塔》也是吸烟这个自我毁灭/被毁灭总之毁灭意象的常用载体的合理使用的好例子。
*大概是「約束します」这样的语气。
*关于影子的写作灵感来自多年前看的alvo同人文《只是当时》的著名描写。
*原台词为“二人で、二人で、里見……”
*接上条,关于标点符号改动:一种作者版本的按照时间线的稍微是这样的——最后那段时间的从昏倒-意识恢复(听觉最顽强)(部分超自然为了里见/财前关系性)-被握住手的时候一下子平静(?)了-(垂死)闭上眼(脑内)睁开眼,(现实)手落下(意识)抬起手,以及算是开放结尾但是因为是平静句号“里见”让我们祝财前五郎这一次跑得快过死亡。(不过因为拼命跑快终于也许可以休息一下什么的仍然是很命苦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