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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爸爸和妈妈，我最先学会说的两个字是先生；除了爸爸和妈妈，我说的最多的人称也是先生。
没过几年我喊先生的次数就比我喊爸爸还要多，因为我爸享福去了，直白一点，死了。死的方式很值得称一句做鬼也风流，和外头的小老婆在绣满大粉玫瑰的床上你侬我侬，突然流出鼻血来，一阵头晕目眩，眼见不行马上打电话给高拱，高拱开车一路闯红灯跑过来，无视旁边大惊失色的女人把他抱上车，想把他送去医院，他说我是不行了，我要回家，然后窝在高拱怀里哭，眼泪和鼻血糊了高拱那件名贵的丝绸白衬衫一身。说起来高拱也是他的先生，我后来不禁怀疑这是某种家族诅咒。
我妈见他这样也顾不得他到底从哪回来的，只是一味地流眼泪，她那时候还留着长发。我后来想想，觉得她其实一点也不介意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因为她一开始也是他的小老婆。我的先生张居正牵着还是个五年级小学生的我的手，让我和爸爸说说话，我那时在发懵，其一我还没到放学时间就被张居正接回家，还在想今天的作业怎么办，其二高拱似乎一点也不嫌弃我爸嘴歪眼斜的样子，像我爸是他的亲儿子一样扑在床前握着他的手哭。我有点嫌恶，我和我爸的关系好像老是这样，隔着莫名其妙的几个人，我该和他说什么？青春期我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医生认为这是我最初的创伤记忆并出现了回避解离的反应，我却在心底哂笑。我妈生了我之后五年没有名分，他家里的事都扯不清，还是孩子都死了才在我爷爷朱厚熜的首肯下终于离婚又和我妈奉子成婚，我开智很早，五岁上幼儿园开始就被我妈逼着背英语单词，别人分不清拼音字母的时候我已经在练英语口语，最早的记忆当然不是他死了，而是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他像个莫名其妙闯入我家的陌生人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偶尔拿胡子扎我要我喊他爸爸，几岁的小孩正是秩序敏感期，所以我小时候对他只有无尽的不适。他又没给我爱，说自己不要钱要很多爱显得太天龙人了，可惜我就是北京户口，我要很多钱，也要很多爱。
我爸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情有两样，一是给了我北京户口，二是死的早把大明集团和张居正留给了我和我妈。我妈是河北人，初中就被我外婆外公逼着辍学，跟着他们当泥瓦匠。她从小就很漂亮，后来我在网上看见所谓“美貌单出是死局”，才有些理解了她的性格成因，她和我爸遇见的时候，已经被我外婆外公定了亲，等待这个女儿换来的一笔嫁妆给弟弟买房用，命运好巧不巧，让我爸那天夜里开车自驾游迷了路，随便敲开路边的人家想借宿一晚，大夏天晚上，我妈刚收工回到家，穿着一件运动背心，披着头发就开了门，领口还有汗沾湿的痕迹，在昏黄的灯下皱起她倔强又风情万种的眉头，大声问他做什么，我爸这个有些软弱又风流的子弟立刻坠入情网，他喜欢强势的女人。我外公外婆一开始当然不答应，可是他最不缺的就是钱，北京两套房的房产证摆在他俩面前，他俩马上大喜过望，亲亲热热地喊他好女婿。对我妈来说，恐怕早就不在乎什么爱情与否，她能抗争到二十多岁还不嫁人，早已磨光了一切心气，只剩还能当做武器的强势泼辣，以面对嫁入夫家的余生，当然不会有比我爸更好的选择了。
至于张居正，据说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见过他了。我爸身体不好，连带着自己的孩子也都不好，几个孩子竟全夭折，我爷爷迷信，以为自己和我爸的八字相克刑克子孙，很多年不见他，继承权摇摇欲坠，因此他非常急着有自己的孩子。我平安降生那一天，他大喜过望，带着徐阶、高拱和张居正来看我，听说我被张居正抱过来的时候第一次笑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一直很香。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徐阶的学生，因为爷爷的缘故，高拱做了我爸的老师，张居正便做了我的老师，我和我爸都叫他们先生。孩子是孩子，老婆是老婆，我爸不怎么来看他在外头的小老婆们，倒是张居正经常来看我。爸爸和妈妈是最简单的音节，碰碰双唇震动声带就能发出，为人父母第一件事都是教孩子发出这两个音节，获得生命延伸的成就感，先生却复杂的多，上下两排牙相撞，好像我余生都要这样切齿地呼唤他，在其中嚼碎了多少爱恨已无从得知。那时候我是很喜欢他的，我喜欢他给我带书，教我书法，给我讲故事，我妈在自己家里受到的教育和她嫁入的门第格格不入，她仍旧延续了她父母那一套教训我，体罚打骂并不是少事，如果张居正正好到了，我又可免于一难。前面说了，我妈仍旧信奉自己童年遭受的教育，虽然已经掌握了家里的财产大权，仍然喜欢对我施行苦难教育，她居然爱对我哭穷，直到十几岁我才意识到我不仅是个富二代，还是名头不小的富二代，但那时我太小了。有一次正好我妈对我发完火，张居正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就领着我出了门，去麦当劳买了一份儿童套餐，小孩子当然拒绝不了，但是我把麦旋风吃到一半就放下了。张居正问我怎么了？我说妈妈说了家里要省钱，麦当劳太贵了，我不能吃。张居正瞪大了眼，忍不住噗嗤一下，低着头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说吃吧，这是先生请你吃的，不告诉你妈妈。我怀着对先生深深的负罪感吃掉了那份儿童套餐，我说先生对我真好，长大了我一定要赚大钱报答你，那时的我绝对想不到他不仅是觉得我这幅小大人模样很好笑，还在由衷地佩服我妈的苦难教育。好吧，这想来也不奇怪，张居正是从湖北杀出来的神童，连跳数级，十三岁就进入北大读书，我出生的时候已经在学术界鼎鼎有名。他不曾说，但是我想他是喜欢聪明的小孩的，他可以为了祖父的恩情教我学习，但要他真的喜欢我我就必须聪明。那天是他第一次觉得我不只是个烦人的小孩。他家虽不贫穷，但他的父亲游手好闲，一年至少有半年的日子不在家里，他就在这样丧偶式育儿中成长起来，不必说，他的母亲对他也可堪严厉。我和母亲变成孤儿寡母之后，他毅然从学术中抽身任职大明集团的总经理，据说是我母亲和他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才说动的他。从那天开始，他住进了我家里，我和我妈的房间在二楼，他睡三楼的客房，我爸的房间被我妈改成了我和他学习读书的书房。我仍然喊他先生，我很高兴，因为我可以天天看见他。
后来我们学校考试写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想我爸都死在别的女人床上了有啥好写的？张居正才像我爸呢，我就如实写：我爸死在别的女人床上之后，我的先生才像我的爸爸一样……没想到把我语文老师写哭了，她跟我说虽然写的跑题了，但是还是给你满分。然后放学之后要去我家家访。那阵子我妈刚接手公司，和张居正一样总是睡在公司，我的生活起居都交给了管家冯保。老师看见我家车停在公司，彻底相信了我的作文，立刻严肃起来，我妈见到我老师这样，也严肃起来，叫张居正把我带出去在办公室和她聊，两个女人聊着聊着开始哽咽痛哭。我在外头坐在张居正旁边看他开会，越想越郁闷，我的作文有这么差吗？她俩聊这么久？想来想去我得出结论，都是因为张居正不是我的亲爸。于是我拽了拽他的衣角：“先生，你什么时候能和我妈结婚？”
这话一出，会议室立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张居正啪一下用手捂住我的嘴，面部肌肉直抽抽，但是为时晚矣。几年后我才知道，那几年一直有人反对他，还有人说他空降这个位置其实是因为和我妈有一腿，我一句话更是把这个说法坐实了。但他没有为此怪我，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车后座，他问我为什么想要他和我妈妈结婚？我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汽车，它们飞驰过我的眼前，车灯拖过一串光影，像彗星拖着尾巴略过天空。我说，这样先生就是我的家人了，我和先生就永远不会分开。张居正说，可是你的爸爸还是离开了你。可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想，我没说。张居正又说，人和人相伴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要成为家人，也有很多其他的形式；人也要学会接受离别，离别不来，就会徒生怨恨，不知珍惜，就像候鸟注定远走，花朵注定凋零，音乐注定消逝。
我那时似懂非懂，靠在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