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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从秦皇岛到株洲还没有直达的车票,他去找姬赓和姬赓来找他同样麻烦,耗在中转上的时间长而又长,他头脑昏昏,刚从绿皮火车的方便面瓜子壳烟雾缭绕人声嘈杂里走出来,又钻进长途汽车狭小潮闷的座位里,隔着脏得雾蒙蒙的窗玻璃短暂神游。河北的冬天阴沉且冷得恶毒,他带着满手的冻疮往南方跑,关节处冻裂了还紧紧抓着琴包。
他发短信向姬赓宣布说我去找你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通知,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或者迫于什么现实问题而推迟甚至取消,他去找姬赓是和姬赓几乎不相干的事,他没意识到,但姬赓早已明白,所以,来就来吧,总归是不相干的。
他也并不是完全没体会到自己和姬赓生活的一部分格格不入,但他已经学会了对一些无能为力聪明地尽量忽视,而姬赓很聪明地佯装不知,更聪明地直接放弃了一些容易让人难堪的拙劣尝试。他蜷在一个小小的舒适圈里,姬赓偶尔进去陪他,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忙自己不得不忙的事。他不是很在乎自己尖锐的形状,也不在乎会刺痛什么人,率性而为得相当潇洒同时头破血流,姬赓觉得好笑又想叹气,想说别这样,这样不好,真的——那么问题来了,董亚千要是不这样,又该改成什么样?他在重重矛盾之下活得太不安生,生存方式别扭拧巴得要命,姬赓看着他想从看不见的壳里挣出来,有满腔丝毫不输他的苦楚无奈。
有时候有点看不下去,他说董亚千你他妈就这样啊?董亚千一副有点迟钝的样子,坐在他床上垂着头调音一语不发,他放缓了语气,说董亚千你这样耗着又算什么呢?
算什么呢,董亚千也不知道,话说回来他又能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被命运推到了一个如此尴尬的地步,难进难退,难攻难守,始终保持着边缘化的摇摇欲坠,一朝猛然惊醒后发觉两手空空,无能是常态。青春是铁环境是火炉,宁可痛苦不要麻木,说得好听,其实根本没有选择权。
他只有六根弦,由粗到细,把沉默和没有出路的眼泪揉成带着点血色的郁结凝涩的曲调,姬赓用注视和偶尔的眨眼给他伴奏,一个音崩裂,他抬起头看着姬赓,姬赓也看着他。这种对峙永远是姬赓先败阵,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垂落下去,盯着墙角一块意味不明的污迹,不知从何说起的疼痛涌上来。董亚千又重新奏出清亮的琴声,很多事和他自己都碎在秦皇岛冰凉的风里,在毫无来由的解构重组之后又拼回去,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有点陌生。在这种重构还未完成的时候,电光火石间,姬赓明白,自己定将比他活得长久,而后在葬礼上描述他的一生。
董亚千伸手去探他的兜,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挪,烟盒从兜里滑落。董亚千捏着半包软白沙在他面前晃了晃,姬赓心绪不定地点头,回神时董亚千叼着的烟已经燃一半了。他拍了拍这人的脑袋说怎么不给我也点上啊,结果落了自己一床烟灰;他手忙脚乱地想抖掉,结果董亚千压着床单就是不起。他在这人肩膀上捣了一拳,董亚千不甘示弱地还手,两个人在床上拧成一团,到最后不是打累了而是笑累了,董亚千小腿压在他大腿上,脸转向另一边,半长的头发遮住眼。他躺着喘气说我操算了别闹了,董亚千半天不作声,呼吸颤抖,他心下一沉,握着董亚千的手指轻声说你别哭,去摸这人的脸,指尖微湿。他捻了捻指尖的眼泪,克制住吞咽的冲动,叹息一样地说,会好的……还能再怎么衰呢?董亚千久久沉默,声音听上去脆弱得要命……我回去。
他故意买了凌晨的票,姬赓白天还有课,董亚千半是轻松半是失落地想这个点他不会来,在南方温和的冬夜里裹着大衣独自等在候车室,怎么这么冷,为什么会这么冷,他在原地揣着手一圈圈转悠,只觉得一旦停下来自己就要上冻。随意地盯着地面水泥砖花纹眼神放空,怎么又控制不住地想到姬赓,他觉得更冷了,冷到发抖,脸颊和额头却都烧起来,他又想到姬赓很明亮的一双眼睛,看着他就像看着他的一生,那样的一双眼睛……下方的月台灯光昏黄,他吞咽着南方潮湿温润带有铁锈味的空气,颤抖着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随后咳得眼泪都流出来,肺里盛不了那么多的苦,他把烟按灭,栏杆上留下一个被熏黑的圆。他看着冰凉的铁轨,并不知道曾有多少人死在那上面。
火车摇晃,玻璃破损,他漫不经心地摸着坑坑洼洼的窗框,指尖锐痛。条件反射地抽回手,一点红渗出来,小指,不会影响他弹琴。可是,他想可是,这重要吗,在一些难以言说的动荡之后好多事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在他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找理由时他就醒悟过来所有事似乎都没什么坚持的必要,只要他愿意费劲思考那么无论多深的执念都能在他的散漫和漠不关心里土崩瓦解,所以后来他不去想。他不去想却又被很多事缠上,很苦,很痛,呼吸都困难,他在河北省地图上比比划划,秦皇岛的凉风和他灼热得有些病态的内里不太相容,但那时第一次见了渤海,水色蓝得发黑,合乎人对远方的想象,深且沉默,吞咽下躁郁和异动,以一种无法言明的方式安抚神经,仅仅注视就觉得疗愈。那一点无根的妄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