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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里恩回到蜘蛛巢的时候样子很狼狈,他是爬回来的,平日整洁的西装碎得七零八落,胯部以下的两条腿不知所踪,满身血污和尘土,在身下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路。
当时正是深夜,卡利斯托一如既往地在他的展馆内沉醉于一堆血肉和神经中,马蒂亚斯又不知跑哪去找快活了,只有瓦伦希娜在会客厅醉醺醺地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她差点没注意到里恩,因为他爬得很安静,只有一点血液粘稠的声响,而且他现在变得很矮,就算他用双股的断面从地上支起来也不会超过她的腰。 瓦伦希娜叼着烟有些讶异地睨着地上伏行的食指父辈,觉得他看起来活像一只被扯断腿的蜘蛛,考虑到此人平日里仪表堂堂、人模狗样的形象,她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
里恩注意到她好奇的视线,抬起头朝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晚上好,瓦伦希娜。 ”他必须高昂着头、双手把上半身撑起才能与她对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坏掉的风琴却仍然泰然自若,还是一样的令人不爽。 他现在就在她的脚边,瓦伦希娜才看清他那张半面如恶鬼的脸上和头发上除了血污还有干涸的精液痕迹,身后拖出的那一路血痕中残留着零落的深红色碎肉。 她辨认不出,于是干脆蹲下身把里恩翻了个面,才发现他还被开膛了,一道从胸口沿着中线一直蜿蜒扭曲爬到小腹的可怖裂口在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肉体上打开,像大敞的地狱之门一样阴森森地正对着她。 伤口开得很深,不仅割开了皮肤更切开了许多内脏,并且显然被人扒开皮肤撕扯过,或许还被伸进腹腔搅弄过,她能看到他腹中折断的森白的肋骨和搅在一起的不同脏器的碎块在随着呼吸起伏。 当他贴地爬行时还能靠压迫勉强让那些内脏都留在腹腔内,然而当瓦伦希娜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一些肠子和碎掉的脏器不可避免地从腹中滑落出来,带着大股的鲜血浇在瓦伦希娜的衣角上。
“操!” 瓦伦希娜立刻把他扔开了,他的后脑咚地一声撞在地上,伴随着大量失血让他有些头晕。 她嫌恶地把他那些滑腻的碎肉从身上拍掉,大叫起来:“里恩,你搞什么? ”
“抱歉,瓦伦希娜,”里恩望着会客厅昏暗的吊灯,声音朦朦胧胧,他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我本来没想麻烦你的,但是既然你已经发现了…… 能拜托你帮我处理一下吗? ”
他妈的麻烦死了,瓦伦希娜在心里骂道,显然没有人能把都市之星伤到这种程度还拿他泄欲,这只能又是那什么神的旨意,操他妈的食指,一群可悲的神经病,而里恩更是神经病中的佼佼者,这次的场面即使是对他来讲也是离谱到了新的高度。 她开始后悔自己今晚为什么偏要待在会客厅,然而她又不太想真让他自己爬着去拿再生安瓿,一是因为里恩在位阶上的确比她高,二是因为她想起来里恩不久前也在凌晨把她从酒吧接回来,那时候她刚打完炮并且吐了他一身。
第二天睁开眼时瓦伦希娜发现自己全裸着躺在自己的床上,头发也洗过了,由此得出结论,是里恩脱了她的衣服,把她像洗小孩一样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送回了房间。 这认知让她皱起眉头,里恩有时候仿佛把她当一个幼儿对待,那不温不火的态度总使她有些恼火却始终找不到发作的契机,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这总比醒来时躺在走廊上、身上沾满干涸的呕吐物好,要是盐见夜看到了又要被她嘲讽。 但瓦伦希娜没想起来并且永远也想不起来的是,里恩把她从浴室扶出来时,她神智不清地凑到他面前,乳房压在他的胸口,笑着说:喂,里恩,你要和我做吗? 他们离得很近,她周身散发出一股熏人的酒精味和奢华的洗发水的香气,然而里恩没看她,他的视线穿过她的头颅望向她身后虚空中的某处,沉默了几秒钟,胸前的终端没有响动。 于是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如常地说:再说吧。
“真是懒得管你。” 瓦伦希娜不耐烦地说,“我去拿安瓿,你在这里等着。 ”
她快步走远了,留下半截的里恩躺在原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蜘蛛巢就会显得尤其大,她回来时里恩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他泡在自己的血泊里,金色的眼瞳已经涣散,凝视着虚空,胸腔看不出起伏的幅度。 从前胸开到小腹的裂口几乎不再流血了,只是凝固地朝上张开着,她不合时宜地觉得那纵向裂开的深渊宛如长在他身上的一口鲜红的女阴。 他像一个死于剖腹产的产妇。 瓦伦希娜把手套摘掉,在他身边蹲下,拍拍他沾着血污和精液的脸:
“死了没? 喂,醒醒。 ”
里恩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只好眼凝滞地四下转了两圈终于找到她的脸,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应答声。
“你还活着啊?” 瓦伦希娜真的惊讶了,其实以他的伤势还能自己爬回来已经是骇人听闻的异象,而她立刻发现他正用手指死死地抠着地板,仿佛刻意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一般,血从指缝中流出。 她不解地说:“硬撑着干什么,死了也能把你救活啊。 ”
显然说话现在对他而言已经很困难了,他张了张嘴,仿佛忘了怎么组织语言一般,过了几秒才发出缓慢的、微弱的吐息:
“…… 因为指令、没有准许我死。 ”
真他妈的…… 瓦伦希娜恼怒地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问的,里恩即使快要成了尸体也还是里恩,还能指望那张嘴里还能吐出点什么别的话吗,本来她还想说点什么让他保持清醒,但她没有说话的欲望了,就让他自己继续抠地板吧。 她无言地把他碎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拨开,把流出来的内脏捧起来胡乱地塞回他的腹腔,折断安瓿,将液体流入注射器中,然后缓慢地推入他的脖颈。 她几乎没做过这种事,动作很不熟练,估计让他不太好受。 里恩闭上眼吸了一口气,胸腔内发出破碎风箱的声音。
蜘蛛巢配置的安瓿效用不是最顶级的,她也的确没有想过凭父辈们的实力还有需要用上这玩意的一天。 里恩重新把自己长好需要时间,她就坐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他,他胸腹的那道批开始缓慢地闭合,自最顶端长出白色的新肉,顺着中线一点点爬下去,就像墙上的裂缝被抹上一层新浆一样光滑。 趁胯下的断面闭合之前她观察了一下,觉得他的两条腿大概是被重物从根部砸烂的,之后粘连的皮肉和碎骨被某种不太称手的刀具草率地割断,才会留下这么古怪的复合创口。 她听到一种粘稠的液体滑动声和皮肤摩擦声,好像有一千条腿的蜘蛛在悉悉索索地爬行,听得人耳蜗发痒,那一定是他的内脏在腔内互相推挤着归位和下身的骨肉新生的声音。
即使上过战场、亲手降下了无数杀戮、对再扭曲的死法也早已习以为常,瓦伦希娜却始终无法习惯死人或将死之人快速复生的场景。 她觉得那些人要么是猪狗不如的贫民,要么干脆是恶心的虫子,他们的生命连给她取乐的价值都没有,只会叫她厌烦,她甚至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还要挣扎着给自己打入安瓿,这完全是对战略资源的浪费,仿佛活过来就是为了被她再碾碎一次。 然而这是她头一次瞧见里恩,或者说像里恩这样的人,肚腹崩裂,血肉四溅,神智不清地呓语,像无数死在她手下的战场耗材一样断断续续地抽动身体,挣扎着从地狱往回爬。 这不太符合她的认知,虽然她没那么喜欢这位同事,她发现自己还是本能地希望他最好不要死,或者至少不要像那些蛆虫一样死得那么卑贱; 她尚且醉酒的大脑本能地感到矛盾,而矛盾引发不适,不适伴随烦躁,一股难以言表的恼火没来由地涌上心头,望着面前像快死的虫子一样抽动的男人,她鬼使神差地将手覆上他未完全愈合的小腹。
里恩的内脏在她手下缓慢地移位,略略向下按压,便彼此推挤着陷了下去。 她随意地向他腹中探去,越过皮肤深入腹腔,柔软湿热的内脏亲密地吞噬了她的手指,摸起来和任何一个低贱的平民或者畜生的内脏没什么区别,她还能摸到肠子上被胡乱砍出的不齐整的创口,用指腹感受它们自行接合时的那种奇异的触感,当她翻动手指时那些软肉会讨好一般地亲吻着包裹她,适应她的形状,发出粘滑暧昧的响声。 里恩在她身下微微喘息起来,他完好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温和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她忽然觉得他就是一只巨大的母蜘蛛,仿佛能从他腹中摸到群聚的卵。
“像一口批。” 瓦伦希娜直言不讳地说。
里恩眯起眼睛笑了,他毁掉的半脸使那笑容诡谲又神秘,饱含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暧昧,或许她其实明白但是有某种东西在阻止她直面那真相,再往下想就太复杂了,所以她不再看他的脸了。
“…… 瓦伦希娜,”他含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你有生过孩子吗?”
“哈? 什么意思? ”
“字面意思。 你是,或者曾是一位亲身的母亲吗? ”
瓦伦希娜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语不发地瞪着他。
“好吧,想来也是。 那么,让我换一种问法:你想要成为母亲吗? ”
“…… 你问这个干什么? ”瓦伦希娜嫌恶地说,她开始怀疑里恩被人操傻了,要么就是每执行一次那劳什子指令他的神经病就会加重一点,最后总有一天要变成全都市最骇人听闻的疯狂精神病人,一边杀人一边自杀,说不定一边还在自慰。 瓦伦希娜的思维突然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说起来这人到底对什么感性趣啊? 他要么有着极其诡异的癖好,要么就是个性无能。
金色的眼睛睨着她,还是带着一副令人烦躁的了然于胸,“没什么,随便聊聊天而已,你不用在意。 ”里恩的声音温和并略带安抚,他的小腹终于要愈合了,瓦伦希娜把猩红的手抽出去,随手在他光裸的胸口正反擦了两把。
“…… 只是,有些事情或许亲身生育过的人才更有感触,”里恩随即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瓦伦希娜,等你有了自己所爱的孩子,你应该也会明白的。 或许我该去问问盐见夜……”
“我不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按理说就算你的脑子也坏了现在也该长好了。”瓦伦希娜不客气地说,“不过我敢发誓,你再用那种该死的语气对我说话,我会给你开一个更大的口子然后把你扔到他妈的后巷去。”
“抱歉。”里恩安然地说。
蜘蛛终于重新获得了他的后肢,里恩赤裸着站立起来,今晚第一次。仿佛对新生的下肢还不熟悉一样,两条苍白的长腿略微打着颤,他一下子又变得很高,很瘦长,像盘成一团的蛇突然延展开,瓦伦希娜有点不悦地觉得他还是伏在地上的样子比较顺眼。他一站起来,重力仿佛重新在他身上作用了似的,这次漏出来的不是内脏而是腿间的一股精液,淅淅沥沥地滴在地板上:他就是屁股里含着这东西爬回来的。
瓦伦希娜闭了闭眼,想到刚才自己的手伸在他腹腔里时可能离那团精液近在咫尺,不由得想要作呕。
可她还是忍住了,只是语带嘲讽地说:“好了,你这个疯子,肚子也合上了,腿也长出来了,都因为你,我的衣服也要重新洗,难道还要我帮你洗澡再送回房间吗?”
其实她本来想说点柔和些的话,毕竟今晚对他而言大概也不太好过;然而不知为什么说出口就显得不太中听,不过她也不在乎,她哪个字说的是错的?
“谢谢你,瓦伦希娜。”里恩说。
“记得自己把地板清理干净,看看你弄的这一地血!”
“自然。”
然后他们就向相反方向离开了,一个向拇指,一个向食指。瓦伦希娜在心里想,操他妈的,再也不在会客厅喝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