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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赤身露体,美若新春,他迈步穿过大厅,用爱杀死羔羊。
——托马斯萨拉蒙《安德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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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决心要建一座学校的时候,王座上的那位苏丹正下令焚毁一整座城市。
城市本身并无罪过,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建立,一位继承它的人犯了不一般的过错,被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绵不绝,宛如九个太阳被射下时接连堕入了那一个地方。绝望祈祷也罢,哀求神祗也罢,圣诗吟唱也罢,统统无济于事。火舌所舔到之处,各种色彩纷纷融合糅杂为一,都仿佛化成了艳艳的血红,一大片一大片开在地上。于是,所有鱼虫鸟兽,众生百态,全都丧命于一派狂乱、尖叫之中。
他曾经劝说过苏丹,但即便他的口舌如不竭之泉,不断地喷洒琼浆玉露,对于早已高高眺望向虚无的君主来说,也无异于在给石头浇水。最后,面对一片死寂而荒芜的土地,即使是天空也宁愿缄口不语。
民间开始流传一句话:谁都杀得死的苏丹将会被一个谁也杀不死的人杀死。
在爱侣的交谈中,在长者的许诺中,在孩童的稚语中,话语摩肩接踵,彼此媾和,最后诞下谣言,真话,或者两者特征皆有的介生种。人们窃窃私语,附耳低言:这世上怎么会有谁也杀不死的人呢?
地上缺什么,往往人们就补什么。他暂时将心思转向了其他的方向,他收容领地上孤苦无依或者贫民的孩童,同时也让他们来此地时,可以吃上一顿免费的午餐,如同施粥时候一样,他记得住所有孩童的名字和喜好,以及各有不幸的家庭背景,也一视同仁地传道授业,给予他们知识和事物,并不对谁有所偏爱。
奈费勒遇见那个孩子时,他正驱车往自己的领地赶去,解决屡屡泛滥的虫灾。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帝国的疆土上总是有过剩的日旸华光,如同农妇泼洒洗衣水那般,不断向大地泼洒着金汁,这致使正午时分的天地呈现出脆黄而朦胧的景象,在纷纷的树木和草丛之中,闪现出一个孤零零的孩子的身影。
他叫停了马车,亲自下去查看情况。
那个孩子——看身高不过七岁出头,正在路边以孩童的顽劣心态摧折着一朵野花,全然不知道有一条蛇正吐着信子,蜿蜒着爬上他的脚后跟,而他的鞋——不,那并不能称为鞋了,只是用草绳扎紧的粗糙的骆驼毛织品正微微开裂,眼看着就要成为长虫的温床。
还没等奈费勒反应过来,他就微微提起了他的鸟头杖,刹那间地戳穿了它的腹部,那还未有机会残害过谁的生物在地上挣扎着扭动了一番,带着痛苦咽下了最后一口嗝一样的气。
那小孩抬起脸,两双相似又不相容的黑眼睛碰撞,他手上动作不停,终于征服了那朵野花,白色的花夹在他湿润的手掌里,因为汁液的流失而脉络发黑。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奈费勒饲养着一只鹦鹉,他知道有一些鸟类在刚出生时,通常会将睁开眼后的第一个会动的物体当作自己的血亲,而这孩子的眼神与雏鸟如出一辙,也同雏鸟一样安静。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识了。
奈费勒尝试着问他一些常识性的问题,譬如他姓甚名谁,譬如家人又去了哪里。他统统答不上来,像一个孤魂野鬼般飘在无人问津的大地上。
起初奈费勒和他身边的人怀疑是什么骗局,又或者巫毒之类的障眼法,但是这四周除了他们再无人烟,奈费勒放不下心,把他带回了苗圃。
"阿丹子孙皆兄弟,
兄弟犹如手足亲。
造物之初本一体,
一肢罹病染全身。
为人不恤他人苦,
无端以此玷污人。”
今天,奈费勒给他们读了萨迪的诗,他们中的一些听不太懂,只是顾着点头回应,然后转头和新来的孩子们打闹。那个孩子站在他们中间,虽然不说话,却奇妙地让其他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自觉地纷纷靠近他。
小孩很快融入了进去,像水消失在水里。和大部分人一样称呼奈费勒为老师,也和其他在苗圃的孩子一样,他生性机灵,不服管教,那属于孩童的眼神里,潜伏着必将归还于他者的不可驯服的原始暴力。在奈费勒之前没人管教他,便自顾自地像荒原上的火一般烧起来,值得庆幸的是像他这样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长大的,无论他人询问他什么,最终得到的答案只有反反复复的阿尔图,阿尔图。于是他们就叫他阿尔图。
除了阿尔图比其他孩子更黏奈费勒,从来不怵奈费勒严肃的神色之外,他和其他孩子并无二致,只不过从来不开口与人交流。由于他的父母不知去向,奈费勒只好把他带到身边抚养。
自从来到苗圃后,阿尔图抽条得总比别的孩子要快得多,奈费勒担心是什么隐形的疾病。在给他读完睡前故事之后,奈费勒借此询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手指纠缠在一起,脚边还摆放着奈费勒给他带来的各种各样的书,稍微一动弹就会被踢下去,阻止他的是奈费勒温热的手心,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正覆盖在阿尔图抽条的脊背上。
“你看起来总是很疼。”
这是奈费勒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还没等他惊讶,阿尔图就说出了第二句话,他抬起头,和他那又大又亮的眼睛四目相对。话语黏在舌头上,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哽塞了。
“要做什么才能让老师不疼?”
做什么……?心很快就欢腾地给出了答案,他想彻底结束这一切,让这片土地的孩子们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注视着阿尔图,他身体尚且康健,可以跻身于正常人水平,平日里即使生病也不会让学生们看见。而除开生理意义上的疼痛......他不相信一个尚未满十岁的孩童可以倾听这些事情,而其中的弯弯绕绕,暗渠和阴沟曲折,也不是一个十岁的脑袋可以想明白的。
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阿尔图的头。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话。”
“老师喜欢这样吗?”阿尔图歪着脑袋,“我原来以为人是不用说话,就能互相理解的。”
是的,没错。阿尔图身上有一种能力,可以使人追随他,信服他,他有一种预感,从这样幼小的他身上感悟到的力量,宛如黑夜里的启明星,无论那张嘴里吐出来什么,都会让人深信不疑。
可奈费勒知道,自己并不会做其中任何一个,他将站立在这颗启明星的最北边,作为这样的存在延续下去。
“是的,但……语言之所以被创造,正是为了言说那不可言说之物。”
阿尔图看起来真的不太懂,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比如说,人类用名字称呼对方,为了在黑夜里仍能找到彼此。”他慢慢,耐心地解释着,试图转换为孩童能听懂的语言。“如果你走失了,我也可以通过你的名字找到你。”
阿尔图的脚尖抵在了那些书上,使之成为一种将倾未倾的姿态,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
“然后你就可以认出我?”
“然后我就可以认出你。”
奈费勒建苗圃的事风声传开以后,有人疑心他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在朝会上公开指责了这一点,奈费勒则对答如流,表示平民之中并不乏才俊,他此举只是为了给国家培养新鲜血液。
而他从不会想到,那寻子寻得发疯的贵族,竟然听说苗圃有一个孩子长得与他的儿子极为相似,要来这里找人。
这事情早就闹得沸沸扬扬,有一个陪着现任苏丹打下如今事业的帕夏最近死了儿子,听说是从树上摔下来扭断了脖子,夫妻二人不肯相信孩子的离去,四处寻医问卜,就差专门研究使人死而复生的秘法,或是劫持打破提灯就能实现愿望的妖精了。
第一次,他先是派了一个仆从来,那和他有着同样肤色的白奴站在他面前许久,苦苦哀求他开放他那些从不对其他贵族展示的秘密。
“我知道的,那些都是您的……财产。”
奈费勒在听见财产这个词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厌恶。接下来那白奴给出了条件,说他们愿意出和孩子等重的黄金交换,奈费勒果断回绝了。
第二次,是那位帕夏亲自来的,他眼窝凹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已经病入膏肓,难以支撑他自己的生命,他的手往前虚虚地拨了几下,像是要握住奈费勒,而奈费勒僵硬地站立,手也贴在身侧。
“大人,纯净之神告诉我,我的孩子就在这里。”他的语气有着一位将军与生俱来的骄傲,但是更多的是丧子之悲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憔悴的脸庞上闪现出独此一份的恳切。“求您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奈费勒未曾与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自然也无法体会到丧子之痛,但他还是为此微微动容了,侧身让开一条小小的道。
“不过,容我提醒一句,那里面都是平民的孩子,”奈费勒看着他,意有所指。“行为举止难免有礼仪不周之处。”
不等他交代,帕夏就自己主动卸下了全身的装备,交给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仆人,只身走进那简陋的屋子中,奈费勒跟在他身后。
结果,还不消半小时他们就返回了,他一层一层再次穿戴上武器,像再次穿戴上痛苦,“他不在这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他不在这里。然后忽然落下泪来,像一位已然被决定命运的死者,在死亡给他安排的超大号摇篮里号哭,几声呼喊雷一样劈下来:
——“阿尔图,我的阿尔图!”
还没等奈费勒思考好安抚这样一位武将的良方,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就从远处奔到他面前来,抱住了他的大腿,但并没有急着说话,似乎是在征求他的老师一个露面的许可。
阿尔图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待在他那里,并没有来苗圃,所以他独独遗忘了他,或者,是他的潜意识不愿意把他交付给他人,奈费勒想。
“他们在找我。”还没等奈费勒说话,阿尔图就抢先说,他的声音未褪去童稚,听起来还含含糊糊。
“你怎么知道?帝国里和你重名的孩子少说有两百人吧。”奈费勒微微地叹气,阿尔图偏了偏头,不安分地从他掌下溜走,然后在他面前站定。
“他们在找我。”阿尔图笃定地,单调地重复,“我得去那里。”
无论奈费勒说些什么,他都认定那位帕夏要找的人是自己,奈费勒不再争执,似乎意识到和孩子争辩是毫无裨益的。阿尔图用整只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像握着一根细细的萝卜一样晃来晃去。他吐了吐舌头,带着孩童特有的狡黠与自信。
“别担心,反正老师也可以一直找到我,就像我们玩躲猫猫的时候一样。”
那位帕夏失而复得,对奈费勒千恩万谢,只有仆从低眉顺眼,私下交换投递着恐惧的眼神。他们前几日分明已经给这位帕夏的儿子办了葬礼,焚香在堂内飘了三天仍然在鼻尖挥之不去,所有仆人都见证了平日里顽皮的孩童是如何折断他那娇嫩而脆弱的小脖子的。
人死真能复生?还是某个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从此失落了的双胞胎?
他扯着奈费勒垂下来的衣袍,奈费勒蹲下身去平视他。他有预感他的学生要说出一些承诺,一些倒反天罡的,孩童给大人做出的允诺。
“我会回来找你的,老师。”
为了取得来到王都的资格,他甚至学会了至少三门外语,母语被他折叠起来,束之高阁。他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人,他们中的大部分和他相谈甚欢,但分别时甚至没有和奈费勒说再见,奈费勒从此认识到这叫场面上的话,很多人不是在交谈,而是在学舌,反刍了对方的话然后再吐给他,对方就以为遇到了知音。
孩子们也是一样,他日日施粥,但能被记住的时刻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他也不期待他能给这些孩子的人生带来多么显著的影响,阿尔图并不应该成为例外。
不过,至少他学会了说再见。奈费勒想。
他就这样和阿尔图告别,后面也曾多次听见来自他的消息,比如他作为帕夏之子随苏丹一起狩猎雄狮,比如他通过了一些困难的资质性考试,他内心常常因为此而生出一些艰涩的期待:那颗曾经被他聆听过的年轻的心脏正在勃勃地跳动,如同雨中的飞燕。
奈费勒从领地回到青金石宫的时候,殿内一如既往地安静,连贝姬夫人摇尾巴的声音都能听见。
“下一个。”他回答道,声音清晰而明确,谄媚而不故作姿态。“我至高无上的苏丹啊,最美的永远是您的下一个女人。”
奈费勒抬头的幅度大了些,身旁有人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死死地盯着阿尔图,仿佛要从中看破一层皮,挖出一层油来。
阿尔图实在长得有些太快,不过几年看上去就成熟了许多,如果不是奈费勒看着他成长,几乎就要感觉他们是一年入廷的同僚了,只不过差了几岁。
苏丹很高兴——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这个之前默默无闻的名字取悦到了,他重重地赏赐了阿尔图,听其他人汇报了一些百无聊赖的事情之后就宣布下了朝。
阿尔图被人群簇拥着,奈费勒隔着脂肪的山岭和发丝肉体组成的丛林,终是忍不住远远地望了他一眼,原以为阿尔图不会注意到,结果他昔日的学生迅速地看到了他,宛如捕食者锁住了它的猎物。
“老师!”他向他热情地招手,奈费勒绷紧了一张脸,快步走开,却拦不住阿尔图年轻力壮,立马从围着他的人群里钻出身来。
“不要叫我老师,”奈费勒看着他,眼神严肃:“我不记得我有教出过一位佞臣。”
“瞧您的记性,还是多亏了您的教导,”他再诚恳不过地握住了他的手,看着奈费勒毫不掩饰的厌恶,阿尔图笑了,脸上仿佛有一颗虫蛀的太阳摇摇晃晃升起,“我才能发现您之前说的一切是多么不切实际,多么虚伪呀!”
有人惊讶于他们之间的联系,扯了扯阿尔图的袖子询问,阿尔图笑嘻嘻地解释,奈费勒曾经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只不过教的内容太过于迂腐死板,他不爱听,就求着父母辞退了他,从此再没见过,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那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然后又钻入人群里去了,想必是要和酒肉朋友用这个了无生趣的故事当下酒菜。
奈费勒拂袖而去,没有回头。
有了帕夏的头衔,阿尔图很快结交了很多酒肉朋友,名气不大不小,朝堂之外,奈费勒再也不同他说话,他看起来也从来不在意。
很多人都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不稳不紧地过下去,直到一副卡牌的出现。十四天之后,朝廷很快换了一批新面孔,之前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投下监狱,游戏宛如一只永远衔住自己尾巴的蛇,一首无终的轮唱着的曲子。
奈费勒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唾弃自己的懦弱与止步不前——寄希望于一个有着顽劣秉性的王,与不断地饲喂一只凶狮,期待它最终有一天可以温顺地拱你的手心有何区别?
奈费勒往前走了一步,在同僚暗暗的吸气声里,他抬起眼,逼迫自己直视眼前乌黑的太阳,用平常的语调劝谏道:
“陛下,请停止这场荒谬的游戏吧——”
可还没等他抽丝剥茧地阐述这一切,一个更突兀的声音就穿插了过来,带着讥讽:“奈费勒,你是不是不行?”
说这话的并不是素来反对奈费勒的宰相阿卜德,后者自苏丹开始玩这个游戏之后不久就晋升为了宰相,此时正为他那一身敏感的皮肤担忧。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是前不久才有资格进入朝廷的阿尔图,他的出身不算低,靠着帕夏的名号进入朝廷,没过多久就被提拔,才过了几年便在朝廷里头站稳了脚跟,但即使得到了苏丹的恩宠,也不应该妄加干预君主的选择,在平时,这些话一般只有奈费勒敢说。
阿尔图并没有停下他的话:
“奈费勒大人啊,你的政见真是太落后了!帝国现在难道不是需要大幅度扩张吗?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们的王因体恤民情而停止了战争,现在他只是希望从一个小小的游戏里得到快乐,你为什么要阻挡呢?”
奈费勒心头火起,不甘示弱地回应他,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吵着架,朝彼此投掷着恶毒的石子,偌大的青金石宫里除了他们争吵的声音之外,仍然一片寂静。
至高苏丹掩藏在那一大片黑沼泽似的刘海下的眼睛好像一动未动,但仍然让奈费勒感到脊椎发凉,果然,他将头转过来他这边,开口说道:
“听说你们还曾经是师生关系,奈费勒卿真是一位好老师啊!”
“臣已经把他开除学籍了。”奈费勒冷冷的腔调带来了许多暗地里的哄笑声,针对两方的。“如此一个除了谄媚的天赋出众之外,在其它方面对国家毫无用处的小人,不值得做我的学生。”
在这一片寂静里,阿尔图笑得格外开心。
他总是望不清楚苏丹的眼神,就像此时他也无从揣测这个国家最高存在的心情:
那埋在刘海下的眼睛扫过阿尔图,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很开心,一般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于是,君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下了命令。
“那么,不如由你来替我玩这个游戏吧!”
所有事情都是这么开始的,始于一个夜晚作出的坏决定,一个宿醉醒来之后难以理解的晨曦,一个邪恶且被后世津津乐道的折卡游戏。
奈费勒又翻过一页书,晚风拂面而来,已至深夜,他在十四天前于一本书里放下了一张字条,而他想见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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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已经望着奈费勒等了自己足足十四天,奈费勒似乎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坐在椰枣树下看书,时不时批注些什么。
那张字条在他的衣兜里好好地躺着,已经被摸出了毛边。无数次,阿尔图攥紧它又松开。
你还有什么资格回到他身边,像之前那样缠着他呢?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出来吧,阿尔图。”
阿尔图浑身一颤,随后他咧开嘴笑了,他正是如此痴迷着,渴求着奈费勒的这一点:即使他看上去如此执着,如此理想主义,但你看——他衣袖下藏着的那柄剑多么雪亮啊。
他摊开手,“原谅我的失约,主要是我实在没脸见您呀,作为一个奸臣,一个帝国伟大事业的蛀虫。”
奈费勒放下了书。阿尔图瞥到他的标注——他居然真的有在认真看。
“你知道我约你来是干什么的?”奈费勒发问,而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他们有机会彻夜不眠,谈论着这些未实现而必将实现的事物,然后把夜煮成一锅滚烫浓稠的粥,但他们却并没有立即决定合谋,毕竟,彼此之间的岁月间隔得太远,理想被压抑了太久,就像被青石板压着的土地——红彤彤,赤裸裸,它们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可出口是什么呢?
最终他们只是关于这个问题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比如,最好的是一颗苏丹的心脏。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阿尔图终于做好了准备,为了折最后一张铜质的征服卡,阿尔图打算去爬帝国最高的山,听说从那可以俯瞰首都的全貌。他所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然后等待早已听命于自己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到来。
他想起来当他还小的时候,他和奈费勒之间仍然以师生相称,每次奈费勒要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总会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有时候话语像河流一般源源不绝地倾入他的耳朵,有时候奈费勒只是要给他一个晚安吻,他总是央求他多给一个脸颊上的,然后换来那双眼睛夹杂着的无奈的纵容,只可惜这计谋并不是每次都能得逞。
令他深感意外的是,从这本该舍弃的、噩梦般的情景中竟然涌出阵阵甜蜜。他的眼睛不断地重复着泪水,浑身抖个不停,可他并不悲伤,那液体只是一种原始的存在,一种于语言出现之前的表达。
阿尔图登上了山顶,整个王都的轮廓尽收眼底,太阳在他的视网膜上弹起,晨曦使得一切建筑物都变得朦胧金黄,包括那些原本是红褐色的民宅;随后城市逐渐苏醒了,同时伴随着千万种声音,风送来了祭司与教徒们晨祷的回响,黑街的人支起摊位沉默地等待买家,小贩与行人讨价还价的喧嚣,不知名的鸟兽鸣叫嘶吼着,一同参与大地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他想。这就是老师所看见过的景象么?春天漂来,春天渡向夏天,生命就这样疏忽大意地撤退向死亡。
奈费勒那张总是绷紧着的脸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轻轻地笑了,一句喃语般的话飘散在晨雾中。
——“等着瞧吧,奈费勒老师。”
后面发生的事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血腥的洗礼,导致自此之后的事情一经对比,便都像图书馆最角落的灰尘那般静谧,那般柔和。
“而我,我是前无始者,后无终者。”阿尔图跳上了王座旁那最高一级台阶,半边身子还在滴血,脸上是明晃晃的,属于一位弑君者的笑容。有人欲阻拦他说出接下来的话,阿尔图便挑衅一般朝他提了提苏丹的头颅,那人便吓得要马上跪下来赞颂功绩了。
“难道不是吗?”他巡视了一下周围,才缓缓继续开口道:“我是欲望,也是希望。”
他拿自己的名字玩了个足够愉快的双关笑话,随后观察了底下人的反应,勾了勾嘴角接着宣布:
“以这颗头颅为证,今日,我在此成为苏丹。”
他接下来很快安排了各人的命运与去处,在无人敢对结果置喙之后,阿尔图便拍了拍手,让宫廷侍者上来清理大殿。
而奈费勒留了下来,他知道阿尔图欠他一个解释。
“这个国家难道还有比你更适合当大维齐尔的人吗,”阿尔图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用那种轻松又甜得能滴出蜜的语气说,“还得是你呀,老师。”
他看见奈费勒因为这句话而明显地一愣,素来沉静的脸庞也出现了些许复杂的情绪,但整体来说,那是柔软的。
“你好久不叫这个称呼了。”
阿尔图睁大了眼睛,随后便挪开了视线。
他们最终达成了默契而诡异的和解,奈费勒待在新苏丹的宫廷里,尽职尽责地维持里外秩序,做着大维齐尔的事务,只是不怎么再说话,奈费勒失去了之前和他争吵辩驳的激情,那在前朝本来是用来矫正他道路的话语,如今显得苍白无力,因为阿尔图的确是一个好王,一个完美的王。他通过弑君、清洗朝廷,用一种更高效、更集中的暴力,终结了前朝混乱、随性的残暴。他对此无可指摘,只好放任自己留下来,和他一起背负骂名和责任。
他们没顾及藏在角落里的那些黑影。
他果真是杀不死的么?黑影们在暗处窃窃私语,可是,人心也是肉做的。
在某一天,阿尔图倒下了,死于一场刺杀。
那把刺穿他的事物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一把斩杀王者的弯刀,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在集市上随处可见。他倒下之后也不像民间谣传的那般,肢体变成了某一座山,又或者血液汇集成了某一条河,只是平平静静地死去,如同每一个痛苦的凡人。
刺杀他的人直到杀死他的那一刻都还在怀疑,直到阿尔图彻彻底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个人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攻进了王宫,往那放了一把火。
在一开始,刚诞生于人世间的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和身上那条蛇的区别,按照造物主的逻辑,他们本该是一体的,由相同的肉做成。是奈费勒,他伸出手杖刺穿了那条蛇,脸上带着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担忧。阿尔图这才第一次把自己和外界区别开,第一次认识到另外的存在。奈费勒使得他所说的“嘴”成为一张有真实的舌头、牙齿、唾液和牙龈的嘴,然后造出一个正常的鼻子,或者说一个正常鼻子的形状。
于是,希望,或者欲望的化身认定了奈费勒,像一根攀附其上的藤蔓那样紧紧贴在他身侧,又在机会成熟之时抽身离开。他读取了他的欲望,然后成为希望本身。
一小部分民众们和他为数不多的信徒呼唤着他的名字:贝伊,艾芬迪,切莱比,帕夏扎德,万王之王的苏丹,我们的至高主宰......无数个称谓飞向天空,这位弥留之地的苏丹,呼唤他就是打破他。
而奈费勒只看见了阿尔图,他唯一真正的名姓。他长大了许多的学生走上前来,苍老得几乎还童,手里还捻着那朵他们初次见面时的白花。
阿尔图越靠越近,奈费勒没有躲开,于是,他们近乎皮肉相贴,呼吸相闻了。
阿尔图笑了,即使在这样凝固的维度中,他仍然英俊得让人屏息凝神。
“我是杀不死的,他们始终没法杀死希望(Arzu)。这不是老师给我起的名字吗?”
奈费勒说不出话来,明明是你自己起的。他想。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火仍然在亲密地舔吻他的脸颊,周身不断散发出烈火,以及烤焦的皮肉的味道,他意识到自己是被烫得失去意识了几秒,像被火燎过的蝉翼,透明而脆弱。那毁灭之色,赤焰熊熊,它点燃宇宙和整个苍穹,若不抢先烧光世界、释放出最后一粒光,就不会作罢。他不住地想起曾经焚毁了一座城市的那场大火,以及阿尔图。
忽然,就在这时,一双双细小、粗糙、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手,摸索着伸向了他,以及他背后的绳索,力图从死神的火海里抢救出一根枯木。因为这熟悉之人变成活死人的可怖景象,他们干涩的嘴不约而同发出细细的尖叫,或者抽泣,但最终谁也没有放手。
“你想错了,老师。我们会记得你。”梦里的阿尔图这么对他说,“当然啦,尤其是我,我也会记得你。”
“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痛了。”他笑着,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奈费勒再次醒来时——这个词用得古怪,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回到人世间,他的眼睑大概已经被烧得支离破碎,正不停地往外淌着生理性眼泪。有人摁住他的胳膊,阻止他试图杀回去的举动,对他讲了在这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
阿尔图曾经的追随者们高喊着希望铲除了叛军,苗圃的学生们也参与了这次营救,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向被焚烧的王宫,一路向叛军的据点。
在床上调养了一个月之后,他才终于能睁开眼睛观看周遭的环境。这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他还是大维齐尔的时候常来这里办公,只不过摆设被人动过了一些,方便照顾他起居。
阳光默默地挪进来,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望向床边摆放的玻璃瓶,不知何时,里面被插入了一朵白花。由于瓶颈极细,那支花只能垂直地,骄傲地挺立着,像一杆瘦削的旗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