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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淌进眼睛里,又痛又蛰,李文彬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抬头盯着昏暗的灯泡,只觉得天旋地转。
李文彬自认读书这么多年来打过的架比听过的课多,实战经验应该和他老豆手下带的实习警员差不多,真要干一架也许能打个五五开。当然,这种想法只有在他看不惯李树堂手底下那些办事不利的警员时才会冒出来,大家点头哈腰地给洋人做事,做就算了,弄了半天还没一件做成。李文彬想,如果是自己的话,冲进地头蛇和洋人的聚会一人给一枪,大家一起死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英雄之路充满坎坷,壮烈地死了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相比之下,还是学生的他大部分时候打的架都很脑残,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源于他挑事,有人要打,那他也不能当软蛋,英雄受伤既是常有的事,被揍两下也是洒洒水了。
但是这次对面带了刀,李文彬浑浑噩噩地想,所以不算我的错。
他捂着伤口,以一种及其扭曲的姿势蜷在角落,试图用压紧伤口的方式来止痛,但收效甚微,连呼吸都会牵动持续的疼痛,从头到脚。监禁室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外面警察和闹事的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就没停过,李文彬无暇顾及恶劣的环境,断断续续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想象中他一人一枪的牺牲就是以一个这样的姿势,光荣地倒在一片血泊当中,解决几个大家都头疼的人,悲情的合家欢故事,想必李树堂听到风声也会留下眼泪一滴。
想到此处,李文彬虽然疼得发抖,但还是自觉有些孤胆英雄的气质,眨了眨眼睛,挤出来两滴混着眼泪的汗。
“出来。”
铁门咣当咣当响了两声才被完全拉开,一个穿着警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李文彬吓了一跳,很努力地抬头去看,扯到脸上的伤又呲牙咧嘴一番。人模狗样地立在门口的警员不陌生,剑眉星目,在又脏又破的监禁室旁边显得有些过于出挑,李文彬觉得搞笑,不知道蔡元祺在装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来拍港剧。他很顺从心意地笑了两声,肚子上的伤口很合时宜地跟着一起疼两下,疼得李文彬倒抽两口气。
“点啊?起唔到身啊?”蔡元祺问,伸手去拽李文彬后衣领,像拎狗一样发力。
李文彬撑着墙,忍着根本分不清楚来源在哪的疼痛一点一点挪起来,手上和身上的血本来已经干得差不多,一身的冷汗又重新把颜色晕开,印在监禁室的墙上和地上。蔡元祺在看到他肚子上的伤时拉下脸色,对着开门的小警察大骂出口,李文彬头昏脑胀地耳鸣,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李sir、仔、你们、等死几个词,就知道蔡元祺又在狐假虎威了。
他大半个人都靠在蔡元祺身上,有些脱力。蔡元祺今天穿得很正式,干干净净的警礼服,大概是刚参加完什么会议或是授奖仪式,前段时间李树堂似乎带着他们干了个大的,兴许是这件事。李文彬很不介意地把脏手搭在蔡元祺脖子上,顺便在蔡元祺白的发亮的衬衫领口抹了两下手。蔡元祺浑身一僵,随后又装作毫不在意地开口:
“你都真系wild,九龙打到新界都未够,今次连鬼佬都敢打?你想作反?”
“关你咩事啊?边个叫你黎㗎?”
蔡元祺深刻感受到累赘两个字为什么写作累赘。他扯开车门,想把烂泥一样贴在他身上的李文彬丢进去,又一时人性回笼,念及李文彬透过衣服往外渗血的伤口,还是尽量妥帖地搀着小崽子躺进去。
刚进警队时,蔡元祺展露出过一点晕血的症状,但时至今日他对血的味道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1980年的香港不乏打架斗殴、黑帮寻仇、骇人听闻的凶杀或者人算不如天算的车祸,蔡元祺从毕业就开始跟着李树堂跑现场,第一次亲眼见到血流成河的餐厅时心跳如擂鼓,没忍住冲出门干呕,时至今日已经能基本做到面不改色地看尸体了,这么多年的临床脱敏治疗对他来说颇有成效。
李文彬歪歪扭扭地躺在后座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嘴巴的血色已经很淡,反倒是手上和脖子上颜色更鲜艳。蔡元祺闻到萦绕在自己周身的一股血腥味,意识到是这小子拿自己衬衫当擦手布的缘故,突然从后颈处窜上来一阵寒颤,匆匆拍上车门,把李文彬呢喃一般的痛呼和血味关在后座。
蔡元祺短暂又被迫地回顾了一下晕血的感受。
来前李树堂没叮嘱什么特别的,只说是他家仔又打了架,好像是打得挺严重,叫蔡元祺说两句教育教育,别总添麻烦;新界那边最近刚轮换一批当差的,上下关系还不太熟,也不知道李文彬是不是要翻天,谁都敢打。蔡元祺匆匆忙忙从授奖仪式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掉自己这一身行头就被叫去给李文彬擦屁股,原本以为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来了才知道李文彬打的是英国人,对面还带了把刀。伤情怎么样?蔡元祺开着李树堂的车,气喘吁吁地赶来;新界差馆的小警察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只说英国佬刚送去医院了。
蔡元祺不耐烦地打断,又问:边个问你呢啲?李文彬人呢?
对向的车灯晃了他一下,蔡元祺心下一惊,这才回神。小警察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李文彬确实不老实,三天两头在差馆见到他,有时候是跟着他老豆,有时候是因为又犯了什么大错小错,被李树堂关在保卫室自我反思,蔡元祺有时候拎着文件路过,有时候抱着证物路过,从玻璃里看到他都会觉得李文彬像条被拴起来的狗。
直到李文彬扶着他的胳膊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才觉得不对。李文彬受的伤很重,蔡元祺满脑子都是自己死定了,如果今天李文彬缺胳膊少腿、或者说被这个外国佬捅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巷子里,他都完蛋了。蔡元祺深知李文彬是死是活都不是他造成的,但是他不能在李树堂面前当一个带来坏消息的人。
Mb,醒醒。蔡元祺停好车,回头看到李文彬慢悠悠地睁眼,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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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Sir,事情大概就系咁样。”蔡元祺翻着厚厚一沓纸,时不时睨着上司脸色。李文彬的伤看着吓人,还好没伤到要害,蔡元祺心惊胆战地在医院守了两天,等到李文彬终于有力气对着他翻白眼的时候他才回去复命。找麻烦的人肯定不是个善茬,蔡元祺大概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想,这也不是什么学生间的小打小闹,找事的人很聪明,专门跑到新界的地方才下手,知道李树堂的手伸不了这么长,还挑了个老外当替死鬼——蔡元祺走之前还去英国佬的病房远远看了一眼,好在替死鬼没真死,心里这才钝钝地蔓延上来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怪唔得个个都话唔好做差人,真系日日将条命挂喺条裤带度。蔡元祺叫苦不迭。
李树堂吐了一口烟出来:“咁即系拍板系义群新上任块料啦?真系好嘢,朝早端住银纸上黎拜码头,夜黑就做二五仔动我个仔。义群真系无人,放呢种货色出黎执掌堂口……同埋,MB呢两日点样?”
MB怎样?蔡元祺真想把李文彬翻给他的白眼原封不动翻回给他老豆。动手的鬼佬是个瘾君子,义群一贯的手段,找这些没有后顾之忧的亡命徒。杀个人换点粉,真追究下来看到拿刀的是个蓝眼睛——也就不了了之了。时也命也,如果真那么点背被人反杀了,也没人管那么多,连赔偿金都不用给。蔡元祺对这种手段实在感到不齿,也有那么几秒真心实意地替李文彬觉得委屈,走在路上被外国佬捅了两刀,老爹还觉得是自己胡闹,这么几天也没来看过自己一次。
蔡元祺斟酌了一下才开口:“MB伤口蛮深,呢几日一直叫痛,要休息一档时间。学校那边我请假喇,不过Form Master话都要您亲自去一趟,睇下究竟发生咩事。鬼佬我已经搵人keep住。等一出院,我即刻叫伙计带返差馆。”
这话说得实在问心有愧,李文彬两天话都没说过几句,偶有交流都是围绕着当时的情况,更别提喊疼。蔡元祺说完都被自己假得摸了摸鼻子。好在他清楚李sir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父慈子孝的档口来关心一下疏于管教的儿子。李树堂很给面子地顺坡下驴,对着蔡元祺点点头:“阿祺,呢阵子MB真系辛苦你。你知佢旧骨咁惹祸,我交畀别人做真系完全不放心。呢两日我就接MB返屋企,义群呢边个case由你来lead,我喺后面撑你。件事办妥咗,算你立大功,堂口以后听你话。”
蔡元祺当然不介意在李文彬的事上卖李树堂一个人情。
说疏于管教也许太过火了,他毕业跟着李树堂做事将近十年,偶有见到李文彬。十年时间,就够李文彬从半个人高长成一个人,蔡元祺自己想到这形容词都忍不住发笑。时间真是过的太快,再往前倒几年,MB见他时还会叫他哥,大约有0.75人那么高时李文彬就不再同他们警队的人打招呼了,李树堂解释说是因为小孩长大了、不喜欢说话,蔡元祺也耸耸肩,看着趴在办公室桌子上磨磨蹭蹭写作业的李文彬,不知可否。
通常李树堂不会把关于李文彬的事假手于警局里的任何人,他也知道黑白两道都有人对他多少有意见。唐楼隔音太差,蔡元祺有时下班回家会听到隔壁阿嬷放太大声的佛经,讲什么因果。按照因果论来说,李树堂就是沾染了太多别人的因果了,一定是会在某些事情上遭报应的,恰好MB就像个明晃晃的靶子一样摆在警局门口,随便交给谁都太冒险了。
但蔡元祺是个例外。蔡元祺自己也很意外。
大约两三年前开始,关于李文彬那些鸡飞狗跳的破事逐渐变成了蔡元祺的公务,小到李文彬自己也不当回事的家长会,大到像今天这样,李文彬和别人出于各种原因动的手。有时候蔡元祺会真心实意地对李文彬的社会化程度感到疑问,MB的社会认知甚至还不如条训练有素的家养犬,无论如何现在的香港也该是比较法制的了,对吗?居然还会有人秉持着同态复仇的心,谁和我有矛盾我就一拳干上去。
用词太文雅了吗?蔡元祺想,那就简直系脑残,纯粹系脑壳坏咗。
极少数情况他也会对李文彬产生一些莫须有的怜惜,尤其是李文彬流了点泪或者血的时候,人性的基因作祟,让蔡文彬觉得他很可怜。毕竟李文彬还在读书,况且他本性并不坏,打心底里来说,蔡元祺并不认为李文彬是个坏小孩,更多时候他愿意相信是这个世界一直在给李文彬找事,除了李文彬呛他的时候,蔡元祺确信那是他在给自己找事。
不过,无论如何,下午蔡元祺会和李树堂一起去医院,然后把李文彬这个大麻烦进行光荣交接、把英国佬带回来审,顺其自然地审出义群、然后顺水推舟地拿下义群这块硬骨头,简直想想都振奋人心。蔡元祺心情不错,就连想到自己一条白衬衫被李文彬毁了也不那么生气了,领口的脏污处理起来实在不方便,他搓到凌晨三点,李文彬的血还是固执地黏在织物的纹理中。
蔡元祺只觉得血如其人,和李文彬本人一样难缠。
“李sir,鬼佬死了。”
“死咗?知唔知边个动手嘅?兄弟们有冇事?”
“义群嘅人,死咗一个,抓咗两个,剩番嘅都走散晒。……应该唔单止冲着个鬼佬黎嘅,有几个人直冲去MB间房,好彩当时唔喺屋内。”
“Peter,带MB走,依家唔安全,义群想要佢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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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祺七拐八拐,绕了好些路,转进一个破旧的巷子。熄火,叹气,蔡元祺撑着方向盘,说:“落车。MB。”
李文彬在后座“唔”了一声,又问:“呢度系边度?”
“我屋企。你老豆吩咐搵个神仙都谂唔到嘅安全屋,最好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系边度。咁就唯有系呢度。”
李文彬跟着蔡元祺下车,一瘸一拐地爬筒子楼的楼梯,好在蔡元祺家并不算高,只有三层。他跟在蔡元祺后面,转着脑袋四处打量,这里的环境很陌生,鱼龙混杂,似乎确实很方便藏人。
蔡元祺把钥匙捅进钥匙孔,停了两秒:“对唔住啊,MB,你先将就几日。”
开门时吱呀了几声,短暂盖过了楼道里一致低低吟诵的佛经,李文彬一路都不开腔,进了门后才压低声音问:“系唔系有人想拿我黎挟持我老豆?”
蔡元祺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心知肚明。我唔会乱跑嘅。”
蔡元祺这才嗯了一声。
他不想心知肚明,英国佬是谁杀的、又是谁透出去李文彬的房间号,义群马上从到嘴的鸭子变成了烫手的山芋,现在连着李文彬一起买一送一,全部冠上了他蔡元祺的名号。蔡元祺感到说不清的烦闷,掏出烟盒走向阳台,点了一支。
李文彬四下晃了一圈,说:“你件恤衫未洗干净。”
“拜你所赐。”蔡元祺咬着烟,模糊地从阳台飘过来。
门窗大开,诵经声和阴天特有的冷空气一起灌进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文彬想问蔡元祺是不是信佛,不然怎么忍受得了。他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这里才是隐秘的地方,为什么李树堂会让蔡元祺来管他,义群的事,英国佬的事,还有晚上吃什么。
这个空间里蔡元祺生活的痕迹太重了,烟灰缸里按灭的烟头,阳台上晾的外衣内衣,桌子上喝了一半的啤酒罐。空间太狭窄,叫李文彬畏手畏脚,有些不自在,似乎做什么大动作就会打破这种平衡。
蔡元祺抽完一整支烟才回过身,在自己的衣服中翻翻找找,拿了两件递给李文彬,顺手给他指了指浴室。想了想又收回递衣服的手,问:“动不了,要我帮你洗?”
李文彬接过衣服,敬谢不敏。
无所事事的夏天显得太过漫长,连着天的下雨,空气里又湿又闷,李文彬怀疑自己闲得发霉,每天跟着楼道里隐隐约约的诵经声求着老天出太阳。
烧香诵经的人是个阿嬷。白天蔡元祺去上班,李文彬闷得发黄,偶尔也违背禁令,穿着个背心趿拉着拖鞋到走廊里透气。这时候他不但能听到诵经声,还能听到喇叭出了些问题的收音机刺啦刺啦地放粤剧、断断续续的木鱼声,还有楼下叫卖的嘈杂的声音。李文彬靠在栅栏边上,蹭着阿嬷坏了喇叭的收音机听曲,听多了偶尔还能跟着哼两句。
筒子楼的过道错综复杂,堆着不知道哪一户坏了的家具和不用的旧物,越摞越高,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李文彬就藏在错综复杂的旧物里,偶尔会碰到阿嬷出来清理香炉,会塞给他一块猪油糕,或者一碗苦得李文彬舌头打结的凉茶。李文彬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胃里反酸水,还要绷着脸说谢谢。
“呢碗系清火㗎,留埋一碗畀你阿哥啦。”
蔡元祺肩负照顾李文彬的重任,李树堂大部分时间都能让他按时下班,偶尔加班也不会到太晚,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李文彬就会开始分辨走廊里的脚步,听多了也分得出哪个是蔡元祺,有时拎着牛腩粉,有时是搪瓷盆装的烧腊,碰上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拎点食材回来,顶着夏天的温度烧两道菜吃。
蔡元祺看到桌子上黑色的汤水,一扬下巴:“系咩黎㗎?”
“好嘢黎㗎。”李文彬说。
蔡元祺呵呵一笑,掂着烧腊放在桌上,端起凉茶灌下去。“隔壁的阿嬷给你嘅?她同你讲的咩呀?”
“她同我讲,我同你前世有债未还清。”
其实阿嬷说得更多,但李文彬不信神佛,实在觉得胡扯。她说蔡元祺和他大约已经纠缠了好几世,差不多有三千年,今天把他藏在这里,是保了他一条命;但只要走出这扇门,要还给蔡元祺的就不仅仅是一条命。李文彬听得大惊失色,什么命不命的,马上把凉茶碗还给阿嬷,生怕多喝一口就要多欠蔡元祺一点东西,只好说多谢多谢,我先回去了。木鱼声从李文彬回来那一刻就开始响,李文彬觉得自己快神经衰弱了,每响一下他的头就疼一下。
蔡元祺也开始笑,觉得真是胡扯,转头又和他说义群,说李树堂,说死了的英国佬,说得语焉不详,李文彬也听得一知半解,但总归这里确实很安全,蔡元祺说,义群的人放话出来说要砍死你。功劳没到手,接了个麻烦回家,简直是最大的一桩苦差,蔡元祺叹了口气,摸出一根烟,走到阳台。
李文彬问:“点解你总系食烟?”
蔡元祺说:“食完就唔烦啰。”
李文彬没说话。
蔡元祺回头看着立在屋子里的李文彬,笑了两声,问他:你想唔想试下?
李文彬站在不大的客厅里,没动。他离阳台只有半步之遥,蔡元祺靠在栏杆上,刚吐出来的烟云雾缭绕了几秒,很快就散了。客厅里的灯泡前几天蔡元祺刚换过,也许因为电压不稳又开始一闪一闪,能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他干巴巴地说:“我还没成年。”
蔡元祺转过身没再看他,手肘支在栏杆上对着大街抖烟灰,又吸了一口,似乎也对李文彬幽默的借口无语。李文彬自知说的话立不住脚,只觉得耳朵发热,狭窄的客厅也显得有些过于空荡,他快走了两步站在蔡元祺旁边。
阳台比屋子里要更凉快一点,偶尔会有闷闷的风吹过来,黏在被汗湿的皮肤上。蔡元祺不知道在看哪里,半个人都靠在栏杆上,李文彬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也只能看到冷冷清清的街道和对面裂开墙皮的墙,他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生了锈的栏杆有股血味,摇摇晃晃的实在不安全。李文彬后退一步,刚好被烟飘了一脸。
“这么持家,MB。钟意食我嘅二手烟?”蔡元祺笑他。
李文彬不搭腔,抽走他手边的烟盒,捏了一根出来。他学着蔡元祺那样,用食指和无名指夹住烟嘴,含住末端,然后对着蔡元祺一扬下巴。干燥烟草的味道顺着纸管被吸进口中,李文彬咂摸了几下,没品出来什么滋味。蔡元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顺手把短短一截的烟头按在扶手上,红光亮了一下后很快熄灭。
李文彬的人生中出现过很多新奇事物,但对于他说通常没什么吸引力。学校里不乏有人会偷偷吸烟,他不在乎,也从来没有想尝试过,与打架旷课并列的违规行为,仅此而已,李文彬自认为很有底线意识,他不在乎校规校纪,但也不是所谓的什么叛逆就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抽烟?抽烟是什么感觉?这对于李文彬来说是一个越轨的问题,偏偏在此刻他非常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蔡元祺能有什么烦心事以至于要在半夜起来吸烟?一支烟就能全部解决吗?
李文彬不太相信。
他干叼着一根烟,看蔡元祺煞有介事地摸摸裤兜,然后假装惊讶地说:“你还未成年。”蔡元祺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显得嘲讽意味很足,李文彬的耳朵又开始发热,未成年的确不算个挡箭牌,以后他不会用了。
他故作镇定,说:Peter。
蔡元祺愣了一下,随即换了种眼神打量他。最近他开始短暂地理解“流动”的意思,李文彬住进他家里后,身份似乎就开始了这种微妙的流动,有时候是上司不服管的儿子,有时候是可以亲近的小辈,有时候蔡元祺下班回来,拎着公文包和街边买的特价菜,看到李文彬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他就又觉得李文彬像狗。
现在,李文彬站在他面前,头发散发出蔡元祺买的洗发膏的味道,喊着蔡元祺大名。蔡元祺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割裂,似乎几种流动的身份混合在了一起,李文彬命令的语气和李树堂有些相近,身上套着的蔡元祺的衣服又让他看起来只是个无公害的小孩;最重要的是,洗发膏的味道闻起来也诡异地像给狗洗澡用的香波。
蔡元祺打了个寒颤。
他边半开玩笑的说唔好畀你老豆知啊,边拿出打火机,啪一下点燃。火光蹿出来的一瞬间李文彬有些迟疑,他刚往前挪了半步,蔡元祺就贴过来,用火燎着了纸卷末端。
李文彬觉得自己幻听了,不然怎么可能听到那么大声的干草被烧着的声音。
蔡元祺点烟时凑得很近,李文彬夹着点燃的烟,需要稍微把视线挪高才能同他对视。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就灰灭,几乎要碰到蔡元祺的手指,李文彬心里一惊,飞快地转身,却被蔡元祺按住肩膀,说,现在呼吸。
李文彬咽了口唾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混乱之中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又苦又涩的气体充斥着他整个鼻腔,李文彬生理性地想要弯腰咳嗽,却被蔡元祺捂住嘴巴。李文彬差点咬到舌头,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自己的肺在哪里、气管是哪一条,生命与空气为何如此重要,他在蔡元祺手心里被掐住一半呼吸,求生欲让他只能用鼻腔闷闷地咳嗽,他想抬头看蔡元祺,模糊一片,眨了眨眼睛才把眼泪挤掉,蔡元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松开捂住嘴巴的手,把李文彬揽进怀里,拍着背顺气。
“感觉点样啊,MB?”
“蔡元祺,你系咪想借机整死我?”
李文彬满脸都是眼泪,趴在蔡元祺肩膀上咳得厉害。他觉得烟草里面浑浊的气体现在全部黏在气管内壁,怎么咳也咳不出去,过到胃里直犯恶心。他清清嗓子又吸吸鼻子,一时有些站不稳,只觉得这口烟要了他半条小命,吸进去和他的灵魂搅在一起,冲得人发晕。
李文彬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掌心抵着蔡元祺肩膀一把推开,自己脱力后又踉跄几步,趴在栏杆上干呕。蔡元祺后退了两步,拿起火机和烟盒冲着狼狈的李文彬晃了晃,留下一句“下次仲想试,咪出声啰”就回了卧室。李文彬只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又咳又吐地顺了半天气,才不情不愿地关上阳台门,撑着盥洗台刷牙。
他对着卧室喊:Peter,你今晚到底心烦啲乜嘢?
蔡元祺半晌才回他:Peter?你都叫得几顺口。
太阳没出几天,又是连着的雨,李文彬的伤好了大半,已经不用蔡元祺每天回来给他换药,走楼梯也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蔡元祺给他的活动场地又划大了一些,从走廊延伸到了对街,李文彬觉得搞笑,说Peter,你真把我当狗?
蔡元祺装没听到。
雨差不多在傍晚的时候停了,李文彬踩着拖鞋下楼丢垃圾。伤口长出的新肉偶尔会发痒,扯到时隐隐地痛,李文彬摸了摸自己小臂上的伤口,突然停住了脚。
旁边的角落冲出人来时李文彬有些反应不及,挨了重重一拳在脸上,很快就听到有人喊了声“这是李树堂的种”。义群的人,李文彬心惊肉跳,对面是带了刀来的。他只缓了一息就往侧边一闪,极为惊险地避开锋芒,顺手捞起旁边的一根断铁管,朝着侧边来人的膝盖骨狠砸下去。
打不过。李文彬的心脏开始狂跳,很快沿着建筑的边沿钻进小巷,一脚踩进水坑里。身后吵嚷和叫骂声离得很近,李文彬紧紧攥着钢管逃命,一时只觉得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说不准那阿婆说得对,他还真欠蔡元祺一条命,如今走出这扇门,到了他该还的时候了。有人从侧面扑了过来,铁管被对方一脚踢飞,李文彬虎口发麻,硬生生挨了一拳,嘴里泛起一股熟悉的、又苦又涩的血腥味。
和蔡元祺家阳台的栏杆散的味道有些相似。
李文彬反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屈膝冲着那人的肚子猛撞了两下。肚子上的旧伤口发出些撕裂的疼痛,李文彬苦中作乐地想,义群的人也算说话算话,说要弄死他还真下死手。他没松手,直到第三个人手里的长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背上,李文彬才脱力地倒在泥水里。他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的伤都不合时宜地开始发作,李文彬决定装一次鸵鸟,孤胆英雄确实有这样寡不敌众的时候。
如果他死了,会给李树堂一个名正言顺解决义群的机会吗?蔡元祺有功吗?自己算因公殉职吗?不对,他还没当上警察呢。几乎是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李文彬觉得自己走马灯了,什么都想了一遍,以前的未来的,还有现在的——他出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蔡元祺家会遭贼吗?锐器破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李文彬认命地闭眼,只觉得李树堂要是再不来,真要给他留一滴眼泪了。
“你怕死吗?”蔡元祺问他。
李文彬想说不怕,手却一直抖,因此他也放弃了辩解。蔡元祺和他对坐,沉默了半天,抓住李文彬的手。
李树堂来得还算及时,多亏了今天蔡元祺没有加班,李文彬低下头看蔡元祺的腕表,已经快要八点了。趴在地上的时候他已经耳鸣,没有真切地听清警笛声和枪声,十几辆警车横冲直撞地拐进这条街,几个古惑仔甚至连反抗的动作都没做全,就被死死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蔡元祺说,义群挑在今天动手,恰好给了李树堂名正言顺把他们连根拔起的借口。义群的时代要结束了……七拐八拐地说了半天,李文彬才像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说,什么?
蔡元祺说没什么。
救护车大剌剌地敞着门,手被蔡元祺攥住,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街道里又开始吹凉风了。李文彬呆坐在车厢里,一身血水泥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看着李树堂站在最前面打电话,警员们忙忙碌碌地拷人、押人,突然说:说不准。
什么说不准?
李文彬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控制得有些发抖,声音还打着颤。他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稳住声音:说不准我前世真的欠过你什么债,Peter,大约要用一条命外加什么别的东西来还才还的清。
但是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呢?李文彬问。
三千年前。蔡元祺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