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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淡的一个午后,刚吃好午饭。K大人坐在榻榻米上看书。他看的是一本讲星际旅行的画册,其实内容不多,可是他没去过,所以看得很仔细。
陛下在一旁通过投屏和远在星际之外的两名重将议事。
忽然,K大人拉了拉领子,拿起一旁的书扇了扇风。
“好热…”他开口道。
陛下皱了皱眉,“天还没热起来呢。”
K大人自知理亏,只好摸摸鼻子说,这里太暖和了,把我养坏了。
我把从外头买来的花摆好,再把熏香点好,K大人开始打哈欠了。
“捷德回来了,叫我去吃顿饭。”K大人把书一合,忽然精神了起来,“我明天见他。”
“他打算住这了?”陛下把光屏合上,皱眉道:“臭小子。不和我说,只叫你…”
K大人大概预料到,要是接了话就得絮絮叨叨说不清了,于是含糊说自己困了。
他站起来脱外套,我走上前去给他接着。他自顾自走进里间,却见陛下也跟了进去。我在外头整理衣服,听K大人问他,你也要睡啊?
陛下说,我睡不得?
我走进去接过了陛下的外衣,和K大人的挂在一起,然后把里间的门帘放下,把桌子上的书都收拾好,去厨房拿了点心来吃。
刚吃完两个饼,里面就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急忙把吃食藏起来,没等我走进去,陛下和K大人便一前一后走出来。
我要进去收拾,K大人支支吾吾道:“你…你去把我刚才没看完那册书拿来吧。”
我指了指小茶几。
他又道:“好像还有个续集,你先去拿吧。”
我莫名其妙被支了出来,去书房翻了半天,再走进去,看见里间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刚过晚饭,K大人又瞌睡了。
所以,你们中午到底睡了吗。
第二日的家庭聚会,因为K大人懒得动,所以摆在了帝国的侧殿里。
“太子殿下。”我端着碗筷,转角遇到了捷德大人。
“你官名还挺长。”后面蹦出了个咋咋呼呼的,没什么印象,大概是太子在外的朋友,“跟在你后面还挺风光。”
捷德看到我,问我,你是?
我是在人间枉死的,一个宇宙人看我可怜,带我在身边。后来他死了,我就一直被留在银河帝国。后来宫里找人,要会照顾人,我就来了。
那时K大人和陛下感情还没那么稳定,先前出过太多事,我不清楚,也不好多问。
不知道谁推荐的我,说我心肠好,叫我去陪他。
第一次见面,K大人看了我许久。后来问我几岁了,我说我不记得了,在宇宙中活得太久。只知道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他正听我讲话,问我是从哪来的,我说地球。
他突然笑了,只是皮笑肉不笑,看起来很诡异,他说,他要是换成人类的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
K大人话不多,常默默看着我做事,问我学起来难不难。我说,插个花有什么难的呢?
这时,他只会重复几遍我的话,随后,眼神又放空了,直直地盯着某处,却什么也不看。
那段时间,帝国里有些乱,大概是先前的战乱没有处理好,所以陛下就关着他,不让他出来。原因是正义的,怕他受伤,至于听在别人的耳中是不是这么一回事,那就两说了。
后来想想,就是这样,K大人才不喜欢出去。
我会烘焙,帝国是个超级大的地方,很多宇宙人,所以也有人会把地球上的东西带来,我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做了点蛋糕,给他吃了,说挺好吃。
K大人总在花园里坐一下午,发呆,睡觉,总之是不说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他很少出门,陛下倒是常来,但老吃闭门羹。
“大人今天不舒服,睡着了。”我站在门里,忐忑地给外面回话。
门外问道,心脏不舒服?
我糊弄过去,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走了,却听门外响起:“那你叫他好了再见我。”
后来K大人和陛下关系好了一些,总算是晚上能睡一起了。不过K大人睡不安稳,晚上总要闹出点动静。
有一回K大人做噩梦,醒来旁边还躺着噩梦的制造者,崩溃大哭了,陛下还不知道怎么了,拽着人家哄,吓得K大人好几天没搭理他。
于是这地就算是清静了。陛下也来过几回,K大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看着陛下来,偶尔会笑笑,可是有几回,还要害怕地流眼泪。
有次退的急了,倒绊了一跤。像是什么委屈都涌上心头,哭得寻死觅活。
K大人瘦的很,我一个女孩都扶得起。他似乎也觉得很没脸,倒是有点数了,自己拍拍衣裳站起来。两只手拧巴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做错事要挨罚的小孩。
就这样,陛下居高临下,他却低着头,眼里还在冒泪花。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交换在这活下去的筹码了。哪怕那段痛苦的岁月已然逝去,却依然午夜梦回。
我想,是这样的,揪心的疼,哪有那么容易忘记呢?
用地球上的话说,他是得了癔症了,总是想起那些不好的。
我说该吃蛋糕了,陛下说他也要一起。
这下好了,咱都不用吃了。
果然如我所料,K大人的小椅拉得离桌子几米远,离陛下就更远了。他不看陛下,陛下倒是撑着脑袋看着他。他还是坐在那抠手,两根指头拧巴在一块。陛下也冷着脸,都不说话。
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层气场隔开了彼此。
我有些紧张。
在陛下的注视下,我放茶杯的手抖了,碰出个响。还在发呆的K大人如惊弓之鸟般猛然往回转,胸前的起伏也大了些。
往前,我刚来,没照顾过人,也笨手笨脚了一段时间。K大人从不骂我,他只是知道不是陛下来了以后,就继续自己做自己的事。
可这次情形大不同,见K大人被吓着了,陛下脸瞬间不好看了。厉声问我怎么做的事。他说话声音有些大,K大人嘴唇微启,脖子向后缩了缩。他打量了陛下几眼,突然站起身来,把凳子拖回桌子旁了。
“你…”K大人微微垂眼,双唇微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陛下立刻看向了他,期待他的下一句话,只听见他说:“你下次还是不要来了。”
陛下期待的神情愣了愣,他没说话。
我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差点笑出声。
去厨房拿了蛋糕回来时,只有K大人一个人坐在桌子上看书了。
还有一次,我和K大人在空地上搬了个椅子坐着,我坐在一旁陪他聊天。我们都在地球生活过,很多事能聊到一起去。
只是K大人很少说话,都是我在喋喋不休。
只有讲了什么冤死枉死的故事的时候,他才急促又简短地“啊”一声。似乎对这样的结局很不满…然而也只是静静地听。他手里也不闲着,找了摞纸,在叠我没见过的纸鹤。
过了会儿,我问道:“下午吃什么?芝士还是慕斯的?”
他神情有些为难,似乎很难抉择,我说:“吃两个也行呀,少吃点就是了。”
他是很爱吃甜的,有一回我忙,没顾着给他整,他坐了一下午。也不说话,不告诉我我忘了这件事。
听说,他是被欺负惯了…从前陛下不管他,把他当奴隶使,虽然他也很听从,但似乎很少听别人说K大人要过什么。
后来死了一次,就更沉默了。
现在也还是这样,就算是没有了,也当自己不算什么。所以我的意见他永远听,其实他不是拿不定主意,只是他以为我是陛下派来的人。便觉得我说的就是陛下说的,那是圣旨,他不得不从。
绕回这个甜点。他犹豫了好久,低头说,“嗯,都行。”
我知道他向来说不出什么有用话。只是刚要起身,便看见一袭黑袍。
陛下站在那多久了?聊的太入迷,我都没发现。
K大人听力好的不行,他听见我停止走动了,便转过头来。只是他眼睛不好,没认得门口站的是谁。
我说:“陛下来了。”
他转过头来,低着头。我此时已经站着了,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估计是害怕了。我想着这顿点心估计吃不成了,还是坐回去了。
陛下走进来,K大人不说话,眼神躲避着,他想从椅子上起来。可是身上放了许多张纸,若要起就得散一地了。我识相地站起来,把椅子让给陛下。
K大人看着陛下坐在身旁,倒没什么反应。陛下似乎松了口气,挥手叫我离近点。
“在聊什么?”陛下说。
K大人没有理他,还是认真地叠手里的纸鹤。
我道:“晚上吃什么。”
“想出来了?”
“没。”
我们这呢,是银河帝国最无聊的地方,没有之一。整个偏殿里就三个人——K大人,我,和厨子。
晚上本来没什么异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陛下来了,他一下午都魂不守舍。
给他洗浴的时候也不说话了——虽然平时也不说话,但是冷了热了还是招呼一声的。我手伸进去,“哟”得烫了出来,他倒没心思在这上面,只是趴在浴桶旁睡着了……
好不容易就寝了,我也熄了灯,把被子铺在地上,准备再看会书。
谁知我还没入梦,便听得一声急促的尖叫。
我连忙起身掀开帘子,便见K大人缩在床角,抱着被子哭呢。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了?只好一直叫他,试图把他叫回魂。
他就是哭,头发也贴在脸上,哭的特别惨。我伸手想把他捞出来,他大叫着不要,我还没反应过来,陛下已经在门口了。
然后K大人抄起一个火灯便朝他扔过去,砸的陛下躲避不及,头破血流。
我实在是吓住了,一下子不知道是安慰这个哭的,还是招呼那个流血的。
总之,很慌乱…
自那天起,陛下只在晚上来,晚上若是K大人睡了,坐在床边摸摸小手再走。
K大人自觉是什么低人一等的奴仆?其实绝对不是的,因为整个银河帝国都知道贝利亚大人的王后一定是他。
我偶尔也会和他讲起这个,K大人说,“开玩笑的吧——”
“我第一次遇到他,他说他很喜欢我,叫我跟着他。他救了我,我怎么拒绝呢…现在也不会拒绝。我不敢…他…唉——”他不说话了,他浅浅笑了一声,再是深深地叹气。
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以前的事吗。
我问。
他说,不是。
因为和他…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