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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有人在伊芙林湖畔见过她的身影,笛身缀满贝母,在月光下流淌如同丝缎,她的指尖在笛孔上跃过却只听得空响。见过她的精灵大概不在少数,但并没有多到足以形成传说。
埃尔隆德则是在一个昏然欲雨的中午遇见了她。他抱着埃尔洛斯的外袍和他们的短弓走着,后者射中了一只海鸟,便往它坠落的方向追去,将埃尔隆德独自留在退潮后的海岸上。裹满泥沙的双足正是此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喂。”少女扬了扬下巴,“你要去哪里?我迷路了。”她披着一件老旧的暗红色长袍——意味着她来自北方,这时候他还不知道。
他比了比家的方向,又说明自己正等待兄弟归来,倘若她不熟悉这一带的海岸,可以与他们兄弟两人同行。女孩苦恼地垂下头,絮絮说自己如何流浪至此,与父亲走散,又冷又饿,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埃尔隆德。
那是一双钢灰色的眼睛,于是埃尔隆德想她该是一个诺多,他忍不住大量这个女孩,他所见过的诺多中没有一个顶着这样一头细软黯淡的、乱糟糟的银色长发——或者不如说,那时他依旧认为,没有哪个精灵会这样仓促地挽着头发。他的母亲,被所有人敬爱和怜爱的公主,应当拥有即使不事梳妆也被谅解的权利吧?然而,流离失所的自由民不断前来港口、恳求一见茜玛丽尔与埃尔汶女士容颜,在他们面前,母亲总要将长发梳齐,发辫依次别到耳后再固定上额冠,尽管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更经常暗自流泪。
母亲的怀抱柔软,此时却能被血脉中固有的庄严与美貌撑起,高挑地、坚固地站在石屋前——这构成了埃尔隆德眼中一方领袖矜持的轮廓。
埃尔洛斯站在高处呼唤他时,女孩已经转身往大海走去。埃尔隆德犹豫着回头望向海面,像是同他心有灵犀一般,她也含着笑望过来。风从海上汹涌而至,灰色发辫晃晃悠悠地升起,与长袍拧成一团,将她单薄的身体吞没。
她用歌唱一般悠扬顿挫的语气冲他大喊:“我想好啦,我还是要在这里等我的父亲。埃尔隆德呀,亲切的海港之子,请务必一路小心!”
可他从未向女孩坦白自己的名字。
生于动荡时日的埃尔隆德也算知晓暗影的轮廓,于是他试探着询问母亲是否知道那样一个女孩,埃尔汶竟脸色惨白,急忙将他拥入怀中细细看过,又遣卫兵返回海滩侦查——当然一无所获。
那晚,母亲一如既往将他们安置在内室,却久久不愿离开。“我不会妥协。”她望着窗外的港口自言自语,泪水沾湿他们的枕巾,“哪怕是为了已然离我而去的。”
埃尔洛斯急忙擦拭母亲的脸颊,柔软的手掌被纳入母亲手心。她垂下脸来,用那高贵的、时常应邀祝福珠宝、甲胄与诸位英勇战士的嘴唇细细吻过孩子的指节,并像任何一个心怀希冀的埃尔达一样歌颂瓦尔妲的名字。
“愿我的独行被宽恕,”她祈祷道,“令强运、良知和智慧降予埃尔洛斯和埃尔隆德,使我们终能团聚。”
是夜,埃尔隆德梦见汶基洛特,浪花拍击它闪闪发亮的船舷,飞沫如雪。他们的房子变成一只小船,在美丽的白船身侧飘摇。
他也梦见了钢灰色眼睛的少女。海浪从船底涌上来,变成微笑的嘴唇,将他们的家和母亲一同吞吃。
与往来人等繁杂的港口不同,没有任何一条大路通往阿蒙·埃瑞博。
贝烈瑞安德南部无险要,也不如多瑞亚斯有迈雅的意志充作天堑。早在长期和平铸成之前、诺多完成对此地的勘探之后,对抗魔苟斯的总体战略便不言自明:守住北方,便是守住所有自由民的栖身之地。由费艾诺家幺子牵头,偏安东南的葛里安河两岸也建起大道和码头,每逢雨季前后,南方出产的木材、粮食和药物便向这条道路汇聚北上,换回矿材、北地风物与新一年的庇护,年年如此,在松软的河岸上刻下盘根错节的网络。
这些道路中没有一条通向那双生子的居所是因为他们生性喜爱游荡,所谓孤山下的居所只是邻近聚落的统称。费诺里安及残余的臣属尽数南迁之后,当地的绿精灵多数听从他们的敦促,找寻东南方的亲族避难,将百年来开垦的土地与居所留在身后。然而,领主卫队对现成的据点并不满意,果园和仓库很快被改造成防御工事和简易的塔楼,并在艰难的数十年里抵御了不计其数的夜袭。
如果在多年后追问,也许埃尔洛斯甚至会说他喜欢这住所。自幼生养在海港的他们难得见山,也少有人向他们讲述山峦与平原的故事,也鲜有机会阅读书籍——事实上,他在阿蒙·埃瑞博第一次正式了解百年前的故事。海港住民在孩子们面前对往事讳莫如深,埃尔洛斯偶尔追问,却总被他敏锐的兄弟劝下。在失落目光的另一头,埃尔隆德总望见一双双哀恸却宽容的眼睛。
玛格洛尔也有那样一双眼睛。也是因为这样,埃尔隆德选择将兄弟义愤与复仇的拳头摁下,并由此挣回了这座营地的歉疚。
在很长时间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长年累月的战争中,北方诺多将共同养育遗孤视作平常,他们二人竟是此地绝无仅有的、每个人都乐于帮助的存在。那时,唯独这处营地的主人们并未多么特意关照他们,而是将各自对整座据点的关照额外分出一份落到孩子们身上,尽管两个孩子们正住在他们的屋子里,并因此已经沾得一些给予他们的敬重。
在南方的年月里,玛格洛尔仍保有入夜后亲自巡逻的习惯,在雨后泥水溅湿的石板地上落下脚印、让灯光淌过窗棂。巷道和帐篷的帘缝里飘来的则是袅袅歌声。最早埃尔洛斯对此忿忿不平,埃尔隆德无法抑制地受那歌声吸引,因此饱受难以宣之于口的自怨之苦。在玛格洛尔吟唱中,这营地仿佛短暂地摆脱了当下——袭击、饥馑、零落的土地、疲累的同胞、扑面而来的北方的毒雾,还有迷惘的孩子——歌声轻盈婉转时,他们总能得一夜安眠,而在他垂泪悲吟的夜里,埃尔隆德便时常惊醒,埃尔洛斯比他睡得沉些,他只好呆呆望着枕巾上的泪痕。
他们被卡纳芬威——也有士兵说是奈雅芬威——找到的时候,一匹失却骑士的战马撞断了埃尔洛斯的肋骨,他疼得昏迷过去,埃尔隆德背着同自己一般高的身体无法远逃。埃尔洛斯的伤让他无法劳动更无法操习刀剑,而在他看见八芒星徽记便愤懑地挣扎、因夏季过分丰沛的雨水而不得不蜷缩在床上、为疼痛和徒劳而闷闷不乐的时候,埃尔隆德几乎适应了此处的生活。
最开始他说服自己照顾那些为躲避奥克劫掠而来到营地的绿精灵,他从小便被称赞有医生的心和手,在药物和安慰极度缺乏时仍总能找到缓解痛苦的方法。后来猎手们也找他处理伤口并带来一些报酬。待到他的兄弟康复如初,他们竟已在这潮湿的地界住了四个月,却从未认真讨论过此时的处境,当埃尔隆德与猎手和卫兵们交谈,便常常能感受到埃尔洛斯不解的目光。
一个深夜,埃尔洛斯将他叫内室,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我观察了两周。它在哨兵们的武器库里,却从来没人碰过。”埃尔洛斯说,“正好,现在让我们给它一些好用途。”
于是埃尔隆德清醒过来。
“我们去哪里?”
“就去野外——往南!那里有更多猎物,我们总有一天能找到海岸和港口。在那之前,难道我们不能像贝伦一样捕猎奥克、以河鱼野兽为食?”
“我知道猎手们存放地图的地方,还有预测天气的方法——明晚应当晴朗无风,可时间太仓促了些。”
“对。我们需要准备。我们应该等一个万全的日子以便多赶些路,以防…”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将那怪异的担忧甩开。
于是就这样定了。那些让埃尔洛斯恼火的物资派上用场,他们从中挑出药物和不易在湿闷的空气里腐坏的食物;埃尔隆德溜上城墙眺望云层,预测数日后的天气和合适的契机——却在运回营地的猎物中看见两团陌生的庞然大物。
“座狼已深入南方!”
消息传遍营地,连费艾诺之子的卫兵们也面色凝重。迈兹洛斯下令将更多猎物制成肉干和油膏,并辟出更多院子供曾在卡兰希尔治下豢养畜类的精灵们使用。“让巡逻队轮流跟随猎手出城——当然,更重要的是狩猎恶狼。”他站在广场中间说道,“在奥克进一步南下之前减少它们的数量。”
危险只让双生子更加勇敢和小心。此时夏日已走到末尾,黄昏来得更早,山阴处的午后已极为阴凉,他们仔细选择御寒衣物,备下火石和一小罐油脂,自认为万事俱备,便决心在秋天到来之前出发。他们离开的那日,猎人如常出城狩猎,谷场上还晾着肉类和果脯,双生子绕开哨兵巡逻和猎手回城的路线,取到几日前藏在城外的行囊后,便头也不回的向南行去。没有人想到他们会栽入那年夏季的最后一场暴雨。
后来,埃尔隆德会将幼年那些不甚成功的反叛视为命运——何况风雨源于疼爱着埃尔达的神王与海神,总不应是一种邪恶。那天,他们已经离开阿蒙·埃瑞博六里格远,雨水来得很急,他们身处平原之上,不得不转身奔向最近的树林。正在这时,埃尔洛斯发现了身后暴起追来的两头座狼——它们恐怕已经跟了许久,正等待着天色的掩护降临。他们加快脚步,甚至尝试丢弃补给,期望那邪恶的牲畜转而争夺唾手可得的吃食,然而它们仍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
抵达森林边缘时,雨云已彻底将天光吞噬,他们紧紧攥住彼此的手往森林深处跑去,狼嚎在不远处回荡,比雨水更令他们心寒。
“狼不会爬树!”埃尔隆德气喘吁吁地喊道,“猎手在树上伏击它们。”
于是双生子捡了些尖利的碎石,攀上他们可见之处最高、最粗壮的一颗榉树,尽管雨水令他们浑身发冷,却利于掩盖气味,使得他们藏身至黄昏。然而在风雨声中,巨兽奔袭的粗重喘息与泥淖飞溅的杂音愈加清晰,一头狼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和汹涌的狼群。
男孩们用尽全力将石片掷向紧紧扒住树干的、漆黑的牲畜,在群狼轮番撞击中,古老的枝干与浑身发冷的海港之子们一同战栗,直到几声脆响将这混沌的夜晚击穿。
裂痕像数道黑色的闪电般从古树根部腾起,男孩们紧紧抱着它粗粝的身体,无可抗拒地向地面坠去。
埃雅仁迪尔登上汶基洛特远去之前,埃尔隆德已是家里的小修辞家。母亲头疼于应付外交文书时,他竟常常能道破信中讳莫如深的利害,叫母亲得以攫住来之不易的希望,或至少避开陷阱。埃尔洛斯则是天生的猎人:马儿喜爱他,猎犬与猎鹰亲近他,猎手们爱他一学就会,又对身周的气息无比灵敏,天生善于追踪,也颇善于聪明的格斗与擒拿。
父亲离开时说,海港里所有的领主、民众和战士都保护母亲,但其中最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和父亲一样成为支持母亲的后盾、守护母亲的战士。
有一段时间埃尔隆德以为前者说的是自己,后者指的是埃尔洛斯,直到那一天,他模糊地意识到他们尚未胜任那些期许中的任何一个,他的敏锐尚不足以盘活一场死局,而猎手与战士从来相去甚远。
他从泥淖中勉力支起身子时,埃尔洛斯已英勇地拔出那柄无主短刀、刺向领头的恶狼,第一刀划伤它的上颚,第二刀——一团沉沉的物体甩在他的肩上,尖利的嚎叫撕开雨幕冲入耳畔,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糊住了视线,后来他意识到那是妖狼失去了一只耳朵,泼在脸上的是腥臭的狼血。一片混乱中,他拽住兄弟冲进狼群间隙,他们心有灵犀地松开双手,在笨重的狼爪和獠牙间分别向北狂奔,雨水灌入他的眼睛,也将浓稠的血迹洗去,却无法让他的五感和意识重获清明。
在被不知什么绊倒在地的瞬间,他天真地以为这昏暗、充满疼痛和血腥味、同时被湿冷与灼热紧紧缠住的困局便是曼督斯之路,然而很快他又意识到那攫住他的灼热是一双沉默、滚烫的手,正近乎暴力地将他从恐惧中托出来。接着是许许多多另外的一些双手和臂膀,连拖带拽,将他摔在宽厚的马背上,埃尔隆德睁开双眼,埃尔洛斯趴在他身边,半张脸糊满漆黑的血污。仰起头冲马儿和骑手说着什么的是玛格洛尔。
“去吧!回内城塔楼里。快,小心些。”
他在浑浑噩噩中听见他的嘱咐,一片温热的斗篷替代雨水落在背上,将那一刻的恐惧、疑虑和最后一点保持清醒的毅力都覆去。
因此,当他睁开眼、看清盖住他们的、晦暗纷乱的灰色发丝和那之下含着笑意的灰眼睛,一切又卷土重来。
他胡乱推开那女孩像驱散不祥的梦境,手中的触感——粗粝的、暗红色的斗篷,以及女孩的发丝——都实在得令人恐惧。
“啊!”女孩惊叫道,她对马儿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明白的昆雅语,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他扯回马背上。实际上,那时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可海浪拍岸的声音如同远方梦境般从雨声里钻出,然后是火光、催促声和轰然倒塌的石墙、树干…他试图挥舞双臂将那一切挥去却抬不起一根手指。
“走开!”他嘶哑地喊道,“你要将毁灭也带到这里吗?!”
女孩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耳侧,随即轻哼了一声,在雨声里几乎难以辨识。“你没有注意到吗,又或是忘记了?”她讥笑道,“能将毁灭之化身毁灭的会是什么呢,或许是北方的大敌吧。该休息了,骄傲的海港之子们。别让恐慌取代理智。”
埃尔隆德未能再次睡去,而埃尔洛斯一直没有醒来。
过了很久,女孩终于跳下马背,递过手来——尽管疲于奔波,费艾诺之子的坐骑却依旧强壮美丽,且远比他们儿时学习骑术乘坐的的马驹高大,。他们踮着脚尖将埃尔洛斯拖下马背,互相搀扶着钻进瞭望塔底的内室,女孩拖出一箱药,叮叮当当地塞给埃尔隆德。
“父亲说你善于处理伤病。”她说,“可我一点也不会。我的职责到此为止。”
“…父亲?”
“是啊,你已经见过他了。”女孩点了点头,钢灰色的双眼闪烁着雀跃,“他在海港找到了我,我们一起回到了这里。还有你们。说实话,我现在几乎都要羡慕你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刀——雨水竟已将腥臭的血污洗净,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它那时一般朴素沉静——放在埃尔洛斯床头,又将他兄弟脸颊上的发丝拂开,才站起身离去。
“别再偷拿我的东西了。”她一边跑远一边喊道,“只要你开口向父亲索要,他明明什么都会给你!”
埃尔洛斯又一次开始养伤,这一次埃尔隆德花了更多时间仔仔细细地照顾他。被他兄弟重创的恶狼毛皮丰厚,领头的猎手将它洗净制作成毯子,放在男孩们的床尾。
“别拒绝。”她说,“到了秋天,下冻雨的夜晚比北方的还冷。这是你们应得的。”
玛格洛尔也来探望,带来了一些更珍贵的药物和器具,此外竟还有一沓陈旧的纸本供他们阅读。
“你能看懂昆雅语。”费诺之子说着,忽然颔首一笑,“这样我们就没什么值得隐藏了。”
在埃尔隆德眼里,这位费诺里安恐怕对阿尔达有着自然而然的影响。因为正是从这时起,战争忽然从营地的各个角落中涌出,从古旧书信里斥候的汇报、北方的地图,从他不曾注视的、两整个小队把守的粮仓和马厩,蹄铁上锈蚀的钝刺、城墙外侧飞快地立起的拒马、盐渍熏制而不是炖煮或烤制的肉类、熟悉的刀剑出现在陌生的士兵手里,他们极为紧张地讨论着天气和猎物,还有难民们前来的方向。
当然也因为他的昆雅语有所长进。尽管多数人同他们说辛达语,埃尔隆德仍旧抓住一切机会练习,因为显然这里的居住者仍温存地爱着维林诺来的语言。宁妮尔——这是猎手们的领袖的名字,是埃尔洛斯告诉他的——为他送来的浣洗绷带的陶盆,底部有一枚简化的芬国昐王室徽记,他曾在某张陈旧信纸的题头见过。纹章外围浸了一层白釉,下刻年月及当时的大事。他研究了好几天,才确定那是太阳纪元六十一年的春天。
米尔迪尔是卡纳芬威的副官,也是第一个真的使用昆雅语与他交流的人。他尝试系统地教他们昆雅语,有时候卡纳芬威本人也来旁听,随后又亲自接过了教学任务。待到埃尔洛斯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他们已经交替读过许多陈旧的诺多王室间的通信。那里面并非没有他们曾经听闻的名字:劳瑞芬迪尔,伊瑞皙,在昆雅语中忽然改用辛达拼写的加拉德丽尔,字母上方点缀着一朵小花。
偶尔这令他们难以忍受。
夜里仍能听见玛格洛尔的歌声,这次他们谁都没有睡去,蜷缩在窗下,细细聆听诗歌里的群山、草原、熠熠生辉的城市,还有北方湛蓝的天空。“他们也是我们的亲族。”埃尔洛斯说。埃尔隆德回答是。
他们默默地哭了一会,额头抵着额头。
“你比我更知道什么可信,”最后埃尔洛斯这样说,“我只能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他们也都知道这不是真的。倘若不是恰好埃尔洛斯带走了那女孩的短刀,倘若不是在雨水与无边黑暗的浸泡中,他的直觉将他们带往东北方,倘若不是猎手们在回程中迷失方向,或者玛格洛尔未曾在雨云隆隆攒集时便领兵出城寻找,他们便要像母亲的兄弟们一样永远失落在树林中。
尽管不遂他们所愿,他们在此地并不孤单。这处营地就这样向双生子敞开。
即使是这等时日之下,仍有东方的绿精灵及流离失所的人类循着延续百年的传言寻来到这里请求援助或者庇护,大道、猎场和丰饶的果园已不复存在,八芒星旗帜与迈兹洛斯的红发却仍令他们心生希冀。
“至少给他们武器,也许训练他们自保。”迈兹洛斯说,“许多武器仍旧精良,却无人使用。”
他们因此才看见了那柄剑——像年轻的枝条般倚在一个陌生人的臂弯里,那曾垂在他们高贵的母亲和领袖腰间的佩剑——将松快的空气彻底凝结。
直到玛格洛尔分开他们,双生子都未将那抢夺而来的长剑放开。
“这里不是有很多其他刀剑吗?别拿走她。我们难道不也需要刀剑防身吗?”埃尔隆德对玛格洛尔说。
“为什么?这理应是我们的!”埃尔洛斯高声打断他,“我们是阿尔达瑞恩·埃雅仁迪尔——伊缀尔·凯勒布琳达之子的孩子,伊塔丽尔大人亲手将它递过海之翼的船舷——”
“这也是库茹芬威·阿塔林凯的遗物。”玛格洛尔柔声反驳道,“诺罗芬威王加冕之际,他挑选手中最精良的作品,连同维林诺的战马一起赠予至高王。显然它最终被赐给刚多林的继承者……”
他颓唐地笑了笑,“我们不要再费力分辨这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是的,这里并不缺一把好剑。可纵使她的名号让奥克瑟瑟发抖,也不足以守护你们的尊严和性命。你们想要成为战士吗?若是这样,我可以承诺在你们亲手猎杀第三十头座狼时交还它——”
“或者,”迈兹洛斯打断了弟弟的话,冰冷的右手搭在埃尔洛斯的肩膀上,将一触即发的幻痛抚平,“如果在那之前你们决心离开这里,它自会选择真正合适的主人。”
比起卡纳芬威,他的兄弟更接近于营地的话事人,在这件事之前他们见他的机会很少。传言中独手的战士和领主颇为沉静,容貌玉石般端庄无暇,当他从帐中走出,远在营地外围的战士也会驻足致意,因那头鲜红的、如同旗帜般的长发。他的身躯比玛格洛尔更为高大,伸手便轻易将那柄长剑收回。“我会教授你们如何战斗,”他微笑着说,“早该如此。你们的英勇和聪慧值得表彰。”
隔日一早,来到他们门前的却仍是玛格洛尔,跟在他身后的灰发女孩将她那柄短刀、与之相配的另一把,又连同两套颇新的护具和盾牌交到他的手里。
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吧,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