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她在Bob Gile's当洗碗工已经三年多了。除了洗碗,她也做其他很多事情,比如收拾打烊前最后一拨客人留下的杯子碗盘,从冷柜车里卸货,补充所有的调料瓶、酱料罐子、纸巾盒,检查所有玻璃和陶瓷器皿的状态,拖地扫地,打扫厕所,等等等等。
生意一直普通,大概半年前开始变好了一点。Bob Gile's是方圆十里地唯一一个不是快餐店的地方;一般来他们这吃饭的是大货车司机,开车长途旅行却又不想吃“垃圾食品”的普通人,有时候也有开破车的墨西哥人。厨房通吧台的双开门上有两个大圆洞;每次Louis新下锅一批培根,白色的油烟就从两个洞里一缕缕地漫出来。一年半前一桩交易在几分钟之内演变成了持械斗殴;毒贩钻到了吧台后面,试图瞄准在吧台另一侧东躲西藏的买家,一弹夹子弹全打到了前窗和墙上;买家砸出去两把铁皮椅子,其中一把一下就报销了两扇门上的玻璃。Bob右手举着短管霰弹枪,左手在吧台边缘砸碎了一个啤酒瓶。全给我出去,他哑着嗓子吼道,再在我店里打你们两个都别想囫囵出门。一截烟灰随着话音掉在他衬衣上。
Louis问Bob为什么不给厨房门补玻璃。不需要,补了也是再被砸掉,他说。再说了,吃不吃培根是一回事,不喜欢培根味儿的我开店十五年了就没听过。修前窗的玻璃已经把本来打算给你换炸锅的钱花掉了,你闭嘴吧。
Louis不做声了。转头对她喊,嘿丫头,在新的炸锅送来之前你得帮我洗炸锅。每天用这破烂炸那么多东西,烦都烦死了。我十点十五准时出门,十点截单,你早点开始洗就能早点回家。
她没说话。Louis发黄的鼻尖从这个角度看油润发亮,像融化的培根脂肪。回到后厨之前她顺手收走了吧台上的咖啡杯和脏盘子。谢了丫头,Monica边冲新的咖啡边冲她喊。她朝Monica扬了扬下巴。
Monica今天的唇彩是粉色的。看来她心情不错,要不就是下班要去见Roger。今天Monica上晚班,一点到九点,这么算的话,今天打烊前的清理得从九点开始了,她想。
让Bob Gile's Diner的生意好起来的人不外乎以下几种。警察是其一;Diamonds一直很乱,越来越多从城里窜出来的混混躲在被人遗弃的旧房子里种大麻,渐渐的炒其他违禁药品的也多起来了,倒卖取货的车辆鬼鬼祟祟地在周边的荒地里钻来钻去。每次听到警笛呼啸而过,Louis就在烧烤台后面吹出长长一声口哨;短则半小时,长则两小时,总会有警察进店来买吃食。咖啡是当水喝的,除了咖啡他们还能每最多两天就买空一箱24罐的Monster。大多数人都喜欢加培根的三明治,只有一个不爱说话的瘦警察喜欢Reuben,还每次都嘱咐多加酸白菜。
周末只有偶尔几个交警路过;但只有周末才会出现的客人会变多。
几个陆军士兵打扮的军人,其中有两个人每次都一起来,一样的发型,一样的墨镜,一个人比另一个人矮一英寸,连点的餐都经常一样,每次吃完的盘子里都只剩下半盒黄油、残留的酱汁,结账用纸币。Monica费了好大劲也没从他们手里挣到过超过十块钱的小费,后来只要Sherry也在她就坚决不去接这两个人的单,而她不知道的是从第一次开始这两人每次都会给Sherry十五块的小费。
一群看起来像是研究员的人,成员经常变化,年龄分布杂乱,经常混着外国面孔,英语水平参差不齐。这群人有时吃完东西十分钟就走,有时能买一轮咖啡在店里坐一下午,有时沉默得像一群秃鹫,有时吵闹得其他客人都侧目。这些人都很好应付;要太阳蛋的人你给他上炒蛋他也不会说什么,唯一共同点就是咖啡都喝得很凶,哪怕是晚上九点,还总有人往吐司上倒辣酱,但倒了又不吃完。还有人点三明治不要芝士。他们有一次来的时候Bob碰巧在店里,她记得他狠狠盯了这群人好一阵。
另外一个新常客,是一个穿黄色雨衣、牛仔裤,戴眼镜的男人。
他每次都一个人来,拿着本笔记本,即使是吃到一半也会想起来什么了似的急匆匆往本子上写东西,笔如果找不到了他会把杯子盘子全端起来找。他总是点三号餐和咖啡,几点来都是如此,hashbrown、三个太阳蛋、吐司,不要培根,沙拉换成水果。
沙发座经常有情侣或者带孩子的家庭坐;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赶上晚餐饭点,单桌都坐满了。Sherry看他手里提着个自行车头盔左转右转找不到座,过去给他收拾出来一个角落里的吧台位。他点头说谢谢,卸下登山包塞进高脚椅下面,要了咖啡和三号餐,又嘱咐直接把账单拿给他。Sherry写单照做,他立刻拿出一张卡付了钱。两块烤吐司没碰,吃喝完毕他背上包就匆匆走了。
Monica的喊声从前台传来,干净咖啡杯快用光了。她从残留着余温的洗碗机里一筐筐拎出杯子,用推车推出厨房,拐过弯正遇见Monica和Sherry挤在咖啡机前说话。
“嘿丫头。刚刚那个男的你看见了吗?”Monica对着不锈钢面板上映出的镜像边检查自己的睫毛膏边问。
“没有,我刚才在洗碗间。谁?”
“真可爱。像golden retriver。毛茸茸的,眼神像狗耳朵一样软趴趴的。眼睛真蓝啊,真漂亮……”Sherry在整理小本子上写满的台单,眉飞色舞。
“啊,就刚刚坐在——那——边的那个。眼镜,黄雨衣,背个大包。好像是骑车来的。”Monica抬头望了望男人刚刚坐过的位子,“小费给了多少?”
“十五。喏,还画了个笑脸。”Sherry抽出刚塞进围裙的小票给Monica看。“真可爱。”
“那我也不换人。我从餐厅客人里挑的男人从来没一个能长久的。”Monica撇了撇嘴,补起了唇彩。Sherry笑而不语。
她没说话,抬头望向前门右手边的自行车栏。哪有人骑车来吃饭啊,她想,在这除了公路啥都没有的废城边缘地带。那个自行车栏从她开始在这里工作起就没见什么人用过,铁锈都快盖满了。
她的视线正望见骑车的男人的侧脸。他手上捏着钢丝锁,正在调整头盔带子,右胳膊下夹着那个笔记本。时间刚过晚上八点,天空中金橙色一败涂地,粉色、浅蓝灰、蓝灰和紫色已经抢占了一半多地盘。他额前的头发被头盔压住,在夕阳里蓬出柔软的弧度,眼镜顺着鼻梁滑到鼻尖,随着头的细微动作折射出几点闪光。头盔带子似乎终于调整到位了,他赶紧一手指把眼镜推了回去,但好像眼镜腿的位置又不对了,他眨着眼又前后仔细调整了眼镜,睫毛忽闪,随后嘴角像是自我肯定似的弯出一个小弧度,将笔记本塞进背包,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她忽然回想起他在小票上画的那个笑脸。
一周后,星期六下午。
Monica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
她在星期二早上打了个好长的电话给Bob。Bob原本是在吧台里接的,说着说着就走进自己办公室里去了,还把门关上了。Sherry说她隔着门听了一阵,怎么听都像是Monica,还说电话那边的声音一直在哭。Bob什么都没告诉店里的员工。倒是Louis似乎一天天地心浮气躁起来。
她没明确答应,但那个旧炸锅她倒是每天都给Louis洗得很干净,废油也都处理得很好。Louis每天熄火之前都会给她炸一份新鲜甜薯薯条。甜薯薯条贵,包装小,有时候客人要点,Louis宁愿让侍应骗客人卖完了也要保证给她留一份。他第一次炸好薯条装进纸袋递给她的时候她迷惑极了。什么东西?
“给你做的。炸锅不好洗。”Louis的声音消失在关上的后门后面,穿着大硬头靴子的脚步声走远了。纸袋上浸出油斑,热量和甜香悄悄弥漫。她笑了笑,对着空气说了声谢谢,拿了两包椒盐丢进纸袋,将纸袋放进自己的柜子里,转身去给水槽和备料台做最后一次清洗。洗完这些就该洗炸锅了。
两个侍应突然少了一个,Bob不情愿地开始待在店里更久,但他也只接单不上菜,Sherry一阵一阵地忙,实在忙不过来就喊她帮手。星期四不知是什么妖风吹得客人多了好多,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士兵带了另外六个兵一起来吃饭。Sherry戴上笑脸给八个人依次点了单,又端来两壶咖啡、三个糖盘、五六杯饮料。十五分钟过去,再从厨房出来的Sherry举着两个托盘,手臂有点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盯了她一眼,眼神犀利。
“4号5号桌的单还有没送去的吗?”她脱下手套,向正在冰柜里摸索的Louis喊。
“有。芝士汉堡配薯条,两份,都在这,左边那份配的Cajun薯条汉堡加了腌黄瓜,右边你帮我看看蓝芝士酱我给加了没有。最后一份炸猪排三明治还在做。刚刚那一桌还有个人要了杯冰水。”
蓝芝士酱忘加了。她赶快拿过小纸杯盛出一份蓝芝士酱,一托盘把两份汉堡端了出去,开门正撞见刚上完菜的Sherry。Sherry看到她忙给她让路,原本紧张的面部表情柔和了一点。
转头回来,Louis按了铃。她刚要回身去取4号5号桌的最后一道餐,Sherry已经端着炸猪扒三明治和冰水出来了。经过她的时候,她声音很低地念了一句,“谢了丫头。”
她下意识地回了句“没事”。
干净咖啡杯好像又快用光了。
那一桌士兵给了九十刀小费,Sherry看起来喜滋滋的。运行中的洗碗机发出机械的水声;仓库连着厨房的侧门,走道墙高处有一扇小小的正方形的窗户。她背靠着走道的另一面墙,那里有一把皮面磨破了的高脚椅。Louis和她偶尔得闲都喜欢坐这儿休息。那一方窗户玻璃灰蒙蒙的,她正好看得到早升的浅白色月亮浮在粉紫到橙黄的渐变上。厨房的铃又响了,Sherry喊了声“马上来——”。她站起来,迈出两步,脑子里才冒出“要去帮忙”的念头。
她走向刚有人坐下的桌子边。
转过吧台角,一抹黄色跳进她的视野。
那个男人坐在一张单桌旁,手里握着刚摘下来的蓝色针织帽子。没有头盔,没有大登山包,面前摊开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纸。
她终于看到了他。
那是一张清俊修长的脸,两块颧骨和脸颊隐约有种孩子一样的柔润。宽而流畅的双眼皮,上眼睑根部的褶深刻而慵懒,加上一如第一次她看到他时的忽闪的金色长睫毛。虹膜,小心而诚实的蓝色,夹杂丝丝缕缕的灰。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头顶非常蓬松,鬓角变薄,向下颌延伸,金棕混杂着向亚麻色过渡,融进覆盖下颌的胡须;鼻子是精致的三角,鼻梁骨在鼻子中部顶出一个坚硬但圆润的弧度,鼻尖带有恰到好处的线条感。惟一的不安定元素是眉毛,浅金棕色前浓后淡,像狗眉毛;它们动起来的样子也像狗,像是很清楚这张脸上它们是承担表情功能的一把手一般担着一种重大的责任感。此刻它们前高后低地向眉心略微聚起,蓝色眼睛的视线越过眼镜向上盯住她的脸,无框眼镜的镜片在鼻子两侧投下两块柔软的光斑,干净流畅的下颌线向下延伸成肩颈,裹进黄色雨衣、旧的粗棒针毛衣和T恤衫里。
是他。
在原地站了完整的一呼一吸之后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在接待客人。
Grace看住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意识一直在进行丁达尔运动的她,直到她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脸上。他在空中轻轻横摆了一下左手,做出一个无声的“hello”口型,表情里有一种面对尚未被命名的野生动物的小心。
“Hi,欢迎光临Bob Gile's Diner,——”
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点,“三号餐,太阳蛋,不要培根,全麦吐司,沙拉换成水果。咖啡。”这些是一口气说完的;点餐的过程中他眼神的焦点四处漂移,没看她的脸,也没看菜单。
“……好的,稍等。”她慌忙在小本子上记下几个字,转身向吧台走去,眼前却一直浮现着他的蓝眼睛和蓬松的后脑勺。“多谢啦。”他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她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稳住自己,给玻璃杯里装进冰块倒满水,再往托盘上放了咖啡壶、陶瓷杯和糖盘,回到那个男人桌边,一样一样摆到空出来的地方。他正在笔记本上计算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公式写了大半页,估计是余光看到她接近,他皱着眉头抬起头拿过她刚放下的玻璃杯,“谢谢,”闭上眼喝了一口,放下了杯子,想了半秒又再伸手把杯子推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掏出一张卡,“能现在就结帐吗?”
“可以,马上来。”她跑去把他点的餐报给了Louis,转头去POS上打小票。Sherry刚把一堆碗盘送回洗碗间,透过厨房门上的洞一眼看到那个穿黄色雨衣的男人,走到她身边,“你写过他的单了吧?”
“写过了,三号餐吐司水果全麦不要培根,咖啡,现在结帐。”
“要是他肯多坐一会儿就好了,明明挺可爱的。”
她没说话,伸手撕下机器吐出来的小票,另一只手去笔筒里拣了支笔。
“这是你的卡和账单。”
他伸手去接卡、小票和笔。小费栏他写了十五,画下一个笑脸。她看着他用那支裂了壳的圆珠笔签名。
Ryland Grace。
“好了。”他没有拿走给顾客的小票副本。
厨房铃响了一下。Sherry正要去取餐,带着三个小孩的一对父母走进来,最小的那个女孩被爸爸抱在手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推开Sherry推了一半的门,“我来。你去接那桌。”Sherry走远之前瞟了她一眼;不用想她都知道Sherry想说的是“小费和帅哥原来可以兼得啊”。
“请慢用。”她挤出一句,视线像树杈间的蜘蛛网般被他乱糟糟的发梢、持续下滑的眼镜和扇子般的睫毛挂住缠成一团。Grace看到黄灿灿的太阳蛋的时候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十颗牙的笑容;旁边的咖啡壶似乎已经被喝空了,因为杯子也是空的,三颗爱尔兰奶油味咖啡伴侣的空塑料壳叠在一起躺在杯子边上。
“我去换一壶来。”
他啃着蜜瓜块,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等她拎回来一满壶热腾的新咖啡时,他已经吃掉了水果、两个太阳蛋和一块土司,旁边小盒的果酱和黄油都没打开。他一手捏着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hashbrown,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字写了几个又划掉,手指第n次把眼镜推回鼻梁,略带烦躁地抚上额前的头发。
她往放在桌子一边的陶瓷杯里倒满咖啡。
“啊谢了。”
“要外卖盒吗?”
“啊……要一个吧。”他在撕咖啡伴侣的封口塑料纸。
她取了外卖盒回来,他还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没作声,连头都没抬,但最后一颗太阳蛋少了一半,hashbrown也缺了一角。她端起快被推到桌边的盘子,把半个煎蛋和hashbrown滑进外卖盒里。
“吐司就算了吧,吐司机刚被人搞坏了……已经烤过的吐司也很难再加热还能好吃了。”
“好的。”
她把装着剩饭的盒子递给他。他正仰着头灌咖啡,喝完了,伸手来接外卖盒,手大而宽厚,拇指清癯的掌指关节像一颗光焰四射的信号弹在她眼里印下深色的灼痕。
直到熄灯,她只离开了洗碗间两次。一次是晚饭点实在忙不过来,Sherry狂按了一阵厨房铃将她引了出来。另一次是去上洗手间。
她站在只亮着幽绿的应急标志灯光的餐厅里,依次关上百叶窗,锁门之前最后一次回头检查看得见的一切,目光却最终停在那个叫Ryland Grace的人坐过的那张桌子。
Sherry还不知道她在快打烊的空闲时候偷偷把那十五块小费改到了Sherry名下。
她只是个洗碗的,那只是帮个忙罢了。
一周后。
Monica没回来上班,Sherry却转达了她没再出现过的原因。
Roger打了她。Monica右手手指和前臂骨折,现在还在住院。Sherry向她讲述原委时的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却几乎能想象出当时发生了什么。Monica肯定跟他提出想和他一起离开Diamonds了,要不就是想结婚。她想起仅有的一次和Roger的照面;他的确让她很不舒服,但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能下得了这种狠手的人啊。Monica到底……
“早就说了她这样下去不行的。都多久了还总是放不下那点执念……总是盼着能有个谁来给她幸福。错失机会了就什么都忘掉吧,她偏不。她看谁都只是在他们身上找一点自己对幸福的期待。可是哪有那么多人有那个闲情逸致啊,就算真有,Diamonds?在Diamonds想找个能成家过日子的男人?真有也轮不到她啊。”
“……那你呢?”
Sherry长长地抽了一口烟。“呵。我只想着能活到明天就挺好的。谁知道这个鬼地方明天会怎么样。我前天才买的香槟还没喝完呢,不喝完岂不可惜了。”
Louis上班迟到了。唯一的厨子竟然不来做饭,Bob气得跳脚,叫Sherry起码赶快把咖啡和甜品准备上,巴不得谁也不要在这个关头来吃饭,一边不停地给Louis打电话,可每一个都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高速路出口的坡道上突然出现了一辆熟悉的破车影子;她专门确认了一下——是Louis的车没错,锈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82款Dodge Ram D150,挡风玻璃看起来裂了个大缝。她赶快跑到前面告诉了Bob,Bob却说他也刚收到Louis的短信:“马上到”。
Louis跛着走了进来。他的左眼紫得发黑,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上沾着干涸的血,外套的下摆被撕了长长一条口子,两只手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脏污、划痕和淤青,头发间、眉骨上都有血迹。他没等谁开口,嘶哑地喃喃,“Monica不会回来了。我送她走了。我牙疼。”
“你送她去哪儿了?”
“Iowa,到De Moines的单程票。她说她想回家了。她说她父母都早就死了,但她家的房子应该还在。”
“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我去把Roger打了一顿。他没死,但应该也不会再出现在Diamonds了。和他混的那几个人都不是东西,我撂翻了他们三个,他们躺在地上竟然还在嘲笑Roger是草包,因为他没把Monica肚子搞大就放她跑了。”
Diner的急救箱早就不知哪去了。Sherry从自己的柜子里抽出来一个不锈钢酒盒,又拿来一整卷厨房纸。“Bob,能找找看有没有创可贴吗?他手这样子可没法做饭。”
Bob还真从他办公室抽屉里掏出来七八个发黄的创可贴。Sherry一言不发地给厨房纸浸上酒,一点点清理Louis脸上、手臂上所有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擦到口鼻附近,Louis疼得不停倒抽冷气。终于处理完毕,Sherry提高了一点音量,“你觉得自己还能做饭吗?”
“可……可以。戴手套。就是,牙疼。”
“你在厨房安心做饭,有事就按铃。前面有我和丫头,出不了大事。”Sherry转向Bob,“实在不行的话……今天能早点打烊吗,9点也行。我觉得Louis撑不了太久。”
Louis什么也没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行。不过最后一波客人你自己对付。”Bob望了歪在椅背上的Louis。“今天……不扣你工资。”
“谢谢。”
“都起来干活了。”
她还是照旧每天帮Louis清洗那个旧炸锅。
受伤后的第三天,Louis又开始给她炸甜薯薯条了,她挺高兴。
Bob买了个新的急救箱,放在那台老点唱机顶上。
一周后,周日晚上九点半,雨。
店里没客人;吊扇不急不慢地转着,发出反复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电视里播着永无休止的新闻。最后一对年轻情侣十五分钟前买单走了,她已经清理完桌子了。Bob早回家了,Louis躲在厨房走廊里刷视频,Sherry应该在洗手间,要不就是去偷懒了。她坐在一张空吧台椅上分包餐具,背后忽然传来系在前门把手上的铃声。
Grace头上扣着那顶毛线帽和黄色雨衣的兜帽,眼镜片上全是雨点留下的细小水珠,一只手掖在雨衣拉链里,脸色有点苍白,看到望着自己的她,稍微笑了一下。
她猛眨了眨眼。
他依然在那里。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台面上一大堆包好的餐具三两下揽进旁边的大塑料盒,再将塑料盒塞回吧台后面,终于站起身对他打招呼,“Hi,欢迎光临Bob Gile's。一位?”
“Hi。就我。”
她麻利地取了咖啡杯和咖啡壶——咖啡没剩多少了,糟糕——将热咖啡和糖盘送到吧台上。Grace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餐厅是真的没别人,也就在她放下的咖啡对面坐下,从雨衣里抽出那个他总是带在手边的笔记本。
她两手撑着吧台看他坐下。他刚想张嘴,“三号餐,不要培根,全麦吐司,沙拉换水果。咖啡在这。”她低下头在吧台内部找着什么东西,最后摸出几颗爱尔兰奶油味咖啡伴侣,放在咖啡杯旁边。
“……你记住了?”
“啊,嗯。”
他惊奇地看了她几秒,低下头笑了两声。“我也没来过这里那么多次吧。”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第三次。”她说,扔掉了咖啡机里用过的咖啡粉,放入滤纸和新咖啡粉,再倒入一大壶水。咖啡机开始运行,嗡嗡作响。她在围裙上抹干了手,拿起纸笔写了他点的餐,转身进了厨房,喊了声Louis的名字,再伸手按了一下厨房的铃。“来了——”Louis不情愿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她回到前台的时候,他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小叠大小不一的纸,有些像是打印的文章,一看就很难懂,有些则像是剪报和复印的手写笔记。他聚精会神,眼睛完全没离开簌簌移动的笔尖。她忍不住不看他,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于是视线落在那一叠纸上。P开头的奇怪名字,什么……什么线?太阳的……亮度,下面是复杂的折线图和手画的潦草图形,几个椭圆套在一起,混着几根卷曲得很微妙的线,还标着几个箭头,其中一个旁边写着“Earth”,另一个旁边画着四个问号。
看不明白。
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反侦查起了她的侦查。“有什么新假设?”他偏着头问,那双蓝眼睛依旧如上次一样从镜片上方看住她,一边的眉毛挑高,带着点顽皮的笑意。
“不不不,没有,不好意思。就是看你那么认真,……”她低下头把视线拽回面前的台面上,又尴尬地假装转过身去检查咖啡机上新泡的咖啡。“都是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哈哈,那倒也不见得。只要学习,谁都能懂。只是,这里面很大一部分的确离我们很远……嗯,物理意义上的很远。”
“什么意思?在地球另一面吗?”
“呃……你知道光的速度吗?光的速度,乘以……十年,十多年?”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光的速度?乘以十多年?
“你……研究什么的啊?”
“我只是个科学老师。当老师以前是研究分子生物学的。”
分子生物学。分子,生物,学。她不由得开始回想学生时代的科学课。三个词,每个她都理解,但放在一起就仿佛变成了以异国语言讲述的谜语。
“那你怎么在这?”Diamonds已经没有归镇上管的小学了,五年前就废校了。孩子们早上排队在他们店隔壁的加油站门口等校车;每次新学期开始等车的孩子都比上学期要少。
“我不住镇上。是叫Diamonds没错吧?”
“是。那你是从127号基地过来的?”
“嗯。在那儿三……四个月了。”
她没再继续问了。127号基地是一片巨大的用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和铁栏杆围起来的地方,她对于那里的了解除了“那是部队的地盘,总是有各种黑色的车辆在出出进进”之外就没有其他了。连Diamonds的警察都既不了解那里的事情也丝毫不愿意插手,好在那个基地从建立以来也就一直和Diamonds保持相互尊重的距离。
“那……你是在那儿……做研究?”也只能问到这儿了。
“嗯。”
“你们能随便出来吗?”
“没事干的时候可以,忙起来觉都不够睡,还经常半夜开远程会。我没记错的话明令上是不让离开基地超过5英里,但基地周围5英里内除了你们这儿、隔壁的加油站、零星几户人家的房子也就只有农田了。”
“那……外星人是真的吗?”
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啊?再说一遍?”
“外星人是真的吗?就UFO那些?”
他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线,但很快又止住了笑容,偏着头语带疑惑,“为什么问这个?你觉得我会知道?”
“不问问怎么知道。你不是分……生物学家吗。”
他一脸的欲言又止,将咖啡杯放回桌上,但做了半天手势还是没憋出半个字。她就这么看着他比比划划,最终忍不住做了个“好了好了,我就随便问问”的动作,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却竖起一根手指,又思考了几秒之后,郑重其事地回答,“我觉得,总的来说,我能给你的最佳答案是,我们还没证明它们不存在。”
这是个措辞很小心的句子。她反复在脑子里咀嚼。
“那……对于他们可能在哪我们有做过猜测吗?”
“哈哈,有,可多了。就是……因为哪个猜测也没被证明过,所以渐渐地提出猜想这个游戏也变得无聊起来了。”
“这样。那他们真的是灰色的,眼睛是两个大黑泡,只有三根手指?”
他笑着提起眉头,“既然没证明他们存在,那肯定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啦。只是……E.T.的设计实在是很经典啊,说起外星人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都是那个。”他举起双手抱在脑后,眼神浮在半空,神情里有种轻微的惆怅。“要是他们根本没有眼睛呢?要是他们……是半透明的呢?要是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看单细胞生物一样呢?”
单细胞生物。她想起那些在短视频里看到过的电脑合成动画和显微镜拍到的画面。小小的,形状奇怪的生物,软壳里面裹着大小不一的点点和泡泡,看起来没有脑子、四肢、头、手,似乎根本不是活物,却在二维的画面上移动,进食,消化,触摸身边或许是同伴或许是敌人的另一个生命。
“他们要是绿色的就好了,和树叶一样。有阳光就能活。”
“嗯……树叶也不是有阳光就能活吧,树叶也是树的一部分。不过,有阳光就能活这点其实很聪明,而且很高效。那我就不用每天吃饭了。”
……我们不是在聊外星人吗,以及你现在坐在这不就是在等饭吗。她在心里悄悄吐槽,又不好意思笑得那么明显,于是偏过头去。
怎么会有同时又傻又聪明的人啊。
他却忽然冷却下来,像是小孩等了又等的动画片开始了却发现还有一份作业没写一样,收回胳膊,手肘撑着桌面,手重新环住咖啡杯,睫毛盖住凝视液面的视线。“但……其实阳光也不是永远都不变的。”
她被这剑走偏锋的一句话堵得语塞。什么意思?接下来要开始回顾惨痛记忆或者剖白童年伤口了吗?
他没有看她,撕开一个咖啡伴侣倒进咖啡杯,突然发现手边没有勺子。她赶快从装勺子的筐里拿给他一把。“不考虑太阳消失前的引力波、重力、磁场以及其他宇宙辐射的紊乱,”他捏着勺子做匀速圆周运动,“如果太阳下一秒钟消失了,没有得到预告的人可能会没有机会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就算是得到预告、有所准备的人,也只有几分钟而已。”
她只是微皱着眉头盯着他。接下来的东西,她有预感自己可能会不怎么听得懂了。“几分钟之后所有人都会死?”
“不,不是死。是……是我们目前的计算认为,如果太阳消失,地球上的一切从正常到混乱,只需要八分二十秒。太阳是太阳系的引力核心,这个核心消失之后地球会快速向太阳本来在的方位移动,只是这个移动的过程究竟会是什么样还有争议,当然也与这个假设发生时所有行星的位置有关。至于地球上……如果电网还在运行,在地面的人类会经历突然的黑暗,天空可能会看起来像是日落卡在最后百分之十了一样,有一点余光,但既亮不起来也黑不下去。风电和水电会最先受到影响,因为大气运动同时也是热量循环的途径,没有了来自太阳辐射的供给,全球的洋流和空气循环都会迅速减慢,几小时到几天之内可能会完全终止。所有绕地球运行的人造卫星……啊,和他们相对地球的位置以及地球运动的方向有关,那就……至少一部分会损毁、无法正常工作,或者单纯因为和地球的相对位置而无法正常使用。月球……轨道肯定也会受影响……”
厨房铃响了,接着传来陶瓷盘子接触不锈钢台面的声音。
要是现实生活也和看视频一样能按暂停就好了。她撞开门跑进厨房抓起盘子,再尽可能快地回到吧台后面,尽可能动作轻缓地将食物放到他面前。Louis对她的奇行报以一个疑惑的凝视。
“你刚刚说到,月球?轨道?”她看住他,一只手托着腮帮子。
“嗯。假设月球没有直接与地球相撞或者与地球距离过近,那么首先对人类造成威胁的会是骤降的气温,而且这种降温在没有应急准备的情况下根据太阳消失发生时两半球的季节……会造成广范围大规模甚至于超大规模的人类死亡事件。我们会冻死。没冻死的人,如果不病死或因伤死亡,会在能获得的食物和水消耗完后饿死或脱水而死。维生素D的缺乏会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嗯,等等。hashbrown真好吃……”
他塞了一嘴的hashbrown,脸颊鼓起来,还没讲完的科学推理和土豆一起被咀嚼、咽下,煎得金黄酥脆的淀粉在他嘴唇上留下一抹油光。她只是看着他,视神经收到的光电信号噼啪作响。
还好,面前食物的美味和人类无法抗拒的热量占掉了他很大一块注意力;他吃完hashbrown,灌下大半杯咖啡,用叉子分出一个太阳蛋,摞在吐司上咬下一口。
她想分析出点条理,但脑子里的念头只越缠越乱。Diner,Diamonds,我每天都见看到眼睛长茧的那些人,缺少玻璃的圆洞,墙上那一小方窗户,洗碗机,农田,荒野,公路,警车,都会消失,会熄灭。那些躲在当下背后的东西,爸妈,旧相识,儿时的家,初中养过的小猫,第一次开的车……记忆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一样掠过脑海。
她声音小了很多,“那我们……有什么……能做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捏着叉子停在半空。“我不能说。但,我相信,一定有。我相信。”
“你不能说?”
“嗯。不能。保密项目。”
她愣着不知该从哪儿开始思考。
“所以我才在这儿啊。不然我还在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呢。”
她并没注意到自己皱紧了眉头,张了几次嘴却没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只喃喃道,“我很抱歉……”
他倒忽然达观起来了似的摆了摆手。“时间……还有。不多,但还有。我们在努力研究。我们有……很多人。他们都很厉害。”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双手一起做手势。那突出的拇指的掌指关节仍然像是静滞在真空中的一声咳嗽。她盯住那个骨节,眼睛发酸一样闭了几秒,又睁开。
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你的学生们在哪?”
“San Francisco。八年级,33个人,科学俱乐部还有另外7个,有时候我也帮乐队处理一点器材相关的问题。”这回他往吐司上摞了剩下的两个蛋;其中一个蛋黄破了,在白瓷盘子上滴滴答答,像是他的黄雨衣流下的一滴眼泪。
“大人……比孩子复杂。有时候我不喜欢他们。有时候我也不太喜欢我自己。”说到最后他轻笑了一下。
“别那么说。你挺好的啊。”
他的狗狗眉又闪亮登场了,全然不管对话内容、现场气氛,狗狗眉就是狗狗眉。他的笑容中混着点惊讶,“哦,是吗?你觉得?”
她说不出话来了。他看住她的眼睛,扑哧笑了出来。
很多很多个小时之后,这个黄色的、温热的、糅合着惊喜的笑脸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熄灭于空中。
那里没有黑暗,没有光明,只有虚无。
他吃完喝完不过二十分钟。Sherry一直没出现。
“不要想那么多。做好你想做的就好。一切都会没事的。”他摇着手里的叉子对她说,叉子上戳着半个草莓。
时间还不到十点,她却感觉到平日的这个时间鲜少感到的滞重和疲惫。她看着他笑了笑,没作声。
面前摆着他签过名的小票。Ryland Grace。十五块小费。笑脸。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推开椅子,整了整衣服,没忘记合上笔记本塞进雨衣的衣襟里。
窗外是渐深的夜,蓝色像制冷剂一样吸走夕阳残留的温度,在空气中晕散,裹挟零星坠落的雨滴。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小票,确定自己付过钱也签过字了,转身拉开前门。
“你叫什么?”她没头没脑地问。
“Grace。Dr. Grace。”
他摆了摆手。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她在吧台后冲他摆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融进墨蓝色里。
她缓缓收回的手臂像一个没等到应答的愿望。
她锁上Diner的门,身后是熄了灯的餐厅,安全通道灯的光像剪贴画一样黏在门框上方。
是有点凉了,她拉上帽衫的拉链,疲惫的手揣进衣服口袋,攥住一张叠得方正的小票。
门前昏黄的路灯只照亮了她走过的那一瞬。
两周后。
Monica突然给她发来一条短信。
“我在Iowa。父母的房子差不多被人抢空了,我暂时收拾了一个房间来住。胳膊上的石膏拆了,但我还是不太敢使劲。教堂给了我一些衣服和食物。我没有车。家里没有电,水费是教友募捐交的。我昨天刚发现我怀孕了。Roger的孩子。”
她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中午两点刚过。黑色文字在摔裂了的手机屏幕上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最后那一句话像一根针被从头到尾推进某个她说不出的地方。
她填满了洗碗机,放入洗剂锁上门按下开关。她不知道要对Monica说什么好。
最终她只回复了一句话。“Louis知道吗。”
过了八分钟,她回过来。“不。”
就在这时厨房铃响了。她慌忙锁上了手机,连带刚刚那些不知所谓的表情和来不及细想的Monica的事一起塞进裤子口袋里,起身去送餐。
Dr. Grace一直没再出现。Louis破天荒请了两天假,求她载他去临镇看牙医。他一直以为自己牙疼是因为被打伤而暂时疼的,但一个多星期过去,一瓶止痛药都吃完了也完全不见好,右下颌痛得他几乎无法吃饭。“我跟诊所打过电话了。他们说我这个情况很可能需要拔牙,就算不拔也需要拍片子检查。我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不知道够不够。要是需要做麻醉我就没法自己开车了。帮我一把。就这一回。”他脸上有一种几乎神经质的紧绷神色,眼周蒙着一层疲惫且愤怒的灰。
他手里捏着一张支票。一千块。
Bob下班之前特意来告诉她明天不用来上班。她刚想问为什么,突然想起到Louis明后天来不了,他们自然没法开门。而她还没明确答应Louis的请求。
不上班就没有工资了。也不知道Louis明天看牙钱够不够。念头一个接一个在她脑子里闪过。这个月又要紧张一点了。
Louis住在一座四方形的房子里,房子很小,从外面看起来除了卧室可能就只有一个厕所。她一直觉得那个房子像个被踩坏的纸箱;每次开车路过那座房子,她都觉得它向某种严重破损更接近了一点。
她敲第三次门Louis才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后,脸色比昨天更差。酒精和渗透进织物的陈旧大麻气味从打开的房门缓慢地涌出来。一只老鼠跳过草丛里的破家具窸窸窣窣地溜走。
隔壁镇叫Woodville,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Louis上车五分钟就睡着了,睡了一半突然惊醒,慌张地全身上下翻了一遍,最后在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张支票。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窗玻璃又睡了过去。快到Woodville的时候他醒了,她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Louis没回答她,却靠在车门上自言自语起来。“我那儿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昨晚和前一晚,止痛药吃完了,我就忍着,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从屋子的另一边听到了人的说话声……那声音好像Monica,但似乎又不是她……”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Monica其实联系我了,她说她还好,有饭吃有衣穿,她怀孕了,她——思绪被名为现实的利刃一切两段。不能告诉他,他身上还有伤,牙还没有检查,不能刺激他,他如果知道真相了不知道会干什么……她微张着嘴,上下牙之间仿佛咬着块水泥,半晌只吐出一句,“她没事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Louis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粗糙,她从其中读到了后悔和难堪,赶紧暗自祈祷他没看破自己刚撒的谎。可他什么也没说,视线盯着两脚中间开始发呆。
牙医检查的结果是一颗牙被打碎了,旁边另一颗有裂痕。炎症太严重,而且因为拖了很久才来治疗,牙龈化脓和神经发炎都必须先止住才能考虑手术,于是只给他写了处方。她坐在昏暗的等候室的破椅子上看着他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出来。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失望呢,她想。
她想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被带去拔智齿。那个不怎么笑的护士给她接好输液管,她看着白色的麻醉剂一点点被推进身体。一,二,三,四……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关掉了她的开关,刺眼的灯光突变成黑暗。她并没有麻醉开始生效的记忆,但是那个开关被扳动的瞬间,她一直记得。她以为时间是个无始无终也从不中断的概念,但那个瞬间,漫长的连续被清晰地切割成段落,她在这一边的岸上停下脚步,眼前是持续的水面,没有落脚点。那么她醒来后又站在何处?她是如何抵达哪里?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提问。她后来知道,任何形式的全身麻醉都有可能让患者无法再次醒来。或许,那是一次尝试,冒着无法计算的风险,一头扎进黑暗以求暂时的安全。
那究竟是安全,还是以将记忆切换成无知为代价换来的虚伪福音?
周六下午八点。空气又潮又重,像是一块脏兮兮的凝胶突然决定客串一下大气的戏份。天色是一种奇怪的黄,雨的味道在空气不流通的死角缓慢膨胀。
Bob已经回家去了。Sherry估计是算准了Bob周末一般不会久留,他离开没几分钟就从储物柜里掏出那个金属酒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了起来,歪在最远处的沙发座上盯着手机。刚坐下的一对年轻情侣估计是因为什么事情在庆祝,点了不少吃的,Louis刚刚下锅了薯条和corndog。
Bob找了星期五下午叫她去办公室谈话。她大约猜到了是什么事,但还是感觉忐忑。最终事情也只是如她所料:在Sherry忙不过来的时候她接的客人给的小费就算是她的,等于是说她其实是洗碗工兼Waitress了。“本来应该给你一套制服的。但Monica把她的穿走了,一时也没法上哪儿给你搞一套去。”他边说边抽了一口烟,皱着眉头,写了一张支票,签上名字。三百块。“你接下来两周的底薪。提前发给你了,算是祝贺吧。我已经在POS上加上你专门的账户了,你接的单会存在你名下。好好干。”
她淡淡地说谢谢,接过那张纸,一时间想不明白这笔钱的含义,仿佛这并不是她用时间和劳动换来的工资。Sherry得知这个消息,只说了一句“祝贺你”。她不知道Sherry这个反应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够格做Waitress。Louis倒显得很高兴,打趣道,“那下次给你炸的甜薯薯条是不是该按菜单收你钱了啊,哈哈哈。”
她收掉几个啤酒瓶和盘子,正要转身去运一批干净盘子到厨房。
“Hi。”
她回过头,Grace一如以前一样挥了一下手给她打招呼。
“啊……Dr. Grace。见到你很高兴。三号餐不要培根?”
这回是他愣了一下才点点头。他看起来似乎很累,而且不是单纯没睡够的那种累。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非常烦恼,而且已经烦恼了不短的时间。
她写了单,送去厨房。Grace随便在最近的空吧台座坐下。她刚要回去继续运盘子,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厨房门前;透过其中一个没了玻璃的圆洞,她看得见他颓然地坐在那里。
“我马上就来,等我搬完这些盘子。”
他完全是循着她的话音才透过那个圆洞确定她的方位。站在门后的她看起来像一张真人大小的被剪成圆形的照片。他终于笑了一下,“不急。”
她回到吧台,尽可能快地给他倒上一杯咖啡,又取过一个糖盘。他说谢谢,一口气往咖啡里倒了三颗伴侣,端起来一饮而尽。
“最近怎么样?”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或许他离开127号基地了。或许他最近太忙了,没空出来。
“还活着。更忙了。”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而且……”
风扇的吱呀声几不可闻,发黑的扇叶划出的规律圆形轨迹稍微有些颤抖。沙发座的方向传来情侣的嬉笑声。她安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
“计划很不顺利。如果再没有新的突破……那我们只能按照现有的计划执行……那是送人去死。”
突如其来的风声打断了他。她仿佛能感觉到整间餐厅的框架都被狂风搡歪了一点。风胡乱地吹着,风向肆意变换,所有的窗子都关着,但百叶窗依然无规律地颤动起来。潮湿而迟钝的灰云成团地飞快掠过,云背后仍有些亮光的天空呈现出更深的黄色,像是空气中漂浮着沙尘。暴风雨就快要来了。
“你真的不用快点回去吗?这场雨一下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了。”
“我……不想待在那儿。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他低着头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什么也没加猛灌了一口。
“你刚刚说……送人去死?什么意思?”
“……我们要发射一枚火箭,送人进入太空。但……”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回不来?为什么?”
Grace皱着眉盯住她,眼神转开的时候像是从木头里拔走了一根钉子。“没有足够的燃料……让他们回来了。太空里可没地方给飞船加油。他们……宇航员都是很好的人,他们……”
“你认识他们?”
“我……我任务的一部分是给他们教我所知道的。怎么用仪器,怎么采集样本,观察的时候注意什么,控制变量,等等。”
“不能等有了足够的燃料再送他们去吗?”
他轻轻合上眼,无力地摇头。关于发射窗口时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再三思索,他只尽可能模糊地解释道,“宇宙……里有些事需要我们尽快去解决。越早越好。等到我们研究出让他们能够回来的方法……就来不及了。”
他的表情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这……都是什么啊,她想。我的生活是每天洗碗,给招待和厨房打下手,关店,回家,吃饭,睡觉,起床,洗澡,重来,再重来。我每天说的最多的话是“请问要点什么”、“请慢用”和“欢迎下次光临”,我除了几个熟客之外谁也不认识,Diamonds是个死镇,127号基地很可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
但是,某一天你出现了。穿着黄雨衣,眼镜片上挂着雨滴,头发乱糟糟。
你不喜欢蔬菜,但却很爱土豆和水果。你总是点一样的餐。你到哪都带着笔记本和笔。你的名字前有Dr.这个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前缀。你看人的眼神毛绒绒的,像蹭过手背的狗耳朵。你说,我们要发射火箭,太空里有事要我们解决。你很聪明,也很好看。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你就出现了。你说的东西一多半我都听不懂。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阵连续的闪电之后窗外响起了翻涌不息的雷声。雷声刚止,室外突然有某种爆炸声响起,伴随着一阵电流的呲呲声。他们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那爆炸声听起来像是从厨房后面传来的——啪地一下,整间餐厅的灯全灭了;惨白的应急灯不情愿地亮了起来。
“Fuck!”Louis的咒骂声从厨房里传到陷入寂静的前厅。厨房的后门哗啦一下被拉开,几秒钟后又砰地被关上。
也就安静了十几秒,那对情侣再次嬉闹起来。停电了,怎么办?Sherry抢先一步推开了厨房门,Louis一脸怒火地快步走出来。“所有人全部走人,我们的变压器烧了。”他冲身后的厨房后门做了个手势,看向Grace,”你的hashbrown还没做出来,对不住了。”又转头冲那对情侣喊,“年轻人,除了已经上给你们的菜其他的都做不成了,改天再来吧。”最后冲她伸出一只手,“只能等这阵子过去再回来检查有没有电器烧坏了。我去锁后门;Sherry,收账;丫头,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你把前门和窗户全部锁好,赶快回家。”转身就又走进了厨房。
Sherry在POS机上敲打了一阵,用钥匙锁上了现金抽屉。其实那里也没几个钱。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几扇窗子已经被噼里啪啦的雨点泼得看不清外面,雷声风声雨声混成一种嘈杂而带有威胁感的震颤,闪电的银光时不时劈进百叶窗,照亮玻璃上淋漓的雨水。
她稳住心神之后没有立刻去储物柜取自己的包,反倒冲进了厨房。Louis正在配电箱面前检查所有的断路器;她跑过去,“还没做出来的东西你已经全扔掉了吗?”
“还没有。是不是没东西吃?拿着——”他递过来拎在一只手里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攥着外套和另一个小一点的袋子。她转过身站进应急灯的照明范围内,才看清袋子里是一个大外卖盒。“我得走了。挡风玻璃上的裂口没修——我得在车里进水之前回到家。”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Louis就消失在了瓢泼大雨中。
等她回到前台,Sherry已经走了。她正在倒车,车灯被雨幕剪成两个模糊的黄色的圆椎。那对情侣冲出门去,两个人拉着手在停车场上一路狂奔。Grace倒是坐在原地动都没动,手中端着半杯咖啡,眼睛蓝得发暗,只有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他其实很无措。
“还不走吗?”
他的眼神越过镜片上缘盯住她。“我没带伞,能去哪?就算有雨衣,走回去也要至少半个小时!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钥匙留下,——”
两人的手机一齐震动着发出警报声。她掏出手机,“龙卷风警报。如果你在室外,请迅速进入室内,并向你所在的建筑物的地下室或者最接近地面的楼层转移……”
她猛地把包甩上肩膀,拉住他的袖子,“跟我走——”
“去哪?”
“我家!”
“你家?”
“我家是地下室!”
仅仅是顶着风硬推开店门、再强拉着店门不让风直接吹得门猛地关上、拍碎玻璃,她靠近雨棚外侧的半身衣服就几乎湿透了。Grace本来只拎着她的包和外卖袋子,但雨打得她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他扣上雨衣的兜帽,背对着雨棚外侧站在她的上风口处为她挡雨,一只手将她的包和袋子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揪住帽沿不让风把兜帽吹掉。
门终于锁上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积水的停车场,隔壁加油站的钢结构顶棚漏水漏得如同瀑布群,商店一片漆黑。
说是她家,其实只是加油站隔壁那间看起来像仓库一样的小房子。小房子周围围着一圈一人高的栅栏,栅栏门在风中咔嚓作响,铁锁和锁链被拽得不时发出金属摩擦声。她打开锁,扯掉铁链,栅栏内是一扇棕色的破旧金属门。她挑出一把钥匙递给Grace,转身用铁链将蠢蠢欲动的栅栏门与门环固定在一起。
Grace打开锁,拉开金属门。除了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她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拽住了他,“小心。你先在这等我。”
“好。”他在黑暗中向前挪了两步,关上了身后的门,门外风雨肆虐。
她从他手上拿过自己的包,掏出手机打亮手电筒,沿着墙壁一侧向下走去。借着随她移动的光亮他这才看清原来那里有座楼梯,自己眼前的空间,也就是地面层的平台,其实并不大,除了一张堆着一些杂物的旧沙发、挂着厚外套的衣架和一双鞋之外别无他物。
屋里突然亮起了灯光;他眼睛被光线刺得发痛,摸索着想放下手中的袋子,被回来接他的她一手接了过去。她将他空着的手按在金属栏杆上,“握住扶手,小心点。”
楼梯下到一半,他的眼睛终于缓过来了一点。湿透的鞋每下一级台阶就留下一滩水;他侧身环顾地下的空间。空间不大,东西也不多:四面灰色的粗糙水泥墙,一张床垫直接丢在水泥地上。床脚有几个白色的塑料加仑罐,便利店里的饮用水包装那种。几个储物箱散落在各处,其中一个上放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另一个放在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一个破旧的矮木柜子——旁边,对面摆着一张椅背断掉的餐桌椅。另一端的墙角里有个装得很低的金属水槽,几步之外靠着墙摆着第三个储物箱,箱盖上摞着些杯盘和餐具。矮木柜子顶上有个很旧的便携单圈电炉。
“你……住这里?”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将手中的外卖袋子放在屋子中间的储物箱盖上。”这里本来是加油站存货的仓库。顾客越来越少,他们货也进的越来越少;那些货全都堆在店里也摆得下,他们也乐得放那儿,又不用来回搬货又省心。”
“怎么住这种地方?”
“我刚来的时候在一户人家租了个单间,结果第三天晚上房东就试图对我动手动脚。Bob说服加油站老板让我在这儿暂时待一阵,我就在这住下了。房租一个月两百五。”她从木柜子里取出一个电水壶和半罐速溶咖啡。“喝吗?我没有咖啡伴侣或者牛奶。”
“嗯。”
她取来半桶纯净水,往电水壶里倒了一些,将插头插进插线板按下开关,转身再次回到床边的那个储物箱旁,开始翻找什么。Grace脱下雨衣,上半身的衣服基本还是干的,但鞋袜和裤腿仍湿得滴水。他一手拎着雨衣一手认真检查了裤子,还好屁股部分是干的,不至于坐哪哪湿——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他转头,她递来一条浴巾。
“这儿没法给你烘衣服,但至少还是擦擦头发吧。
他皱了下眉。“明明你被淋得更厉害吧,好歹我还穿了雨衣。”
“当然要擦,但我不用走啊。我想待到几点就几点。”她扬了扬手中的另一条浴巾,一半脸背着光,脸色有点苍白,表情看不真切。“是洗干净的,放心。”
“谢谢。”他接过,取下眼镜挂在胸口,开始擦头发。
她顿了两秒。“我换个衣服。不许偷看。”
他噗嗤笑了出来,“当然。绝不。”转过身去。
水龙头漏水的滴答声和电水壶逐渐响亮的加热声盖住了她穿脱衣服的窸窣响动。
“好了吗?”
“嗯。”她走近,又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转身,这次是一双袜子。“我肯定没有你能穿的裤子……这是我有的最大的袜子了,也是洗过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啊,说到晾干……”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加热器。“这儿没空调,我冬天拿这个当暖气用。把你的鞋和袜子烤得半干应该不成问题,能烤多干烤多干吧。”
他挠了挠头。袜子。这个他是真的没想到。“你不介意吗?那我脱下来。”
她没应声,转身捡起被他丢在地板上的雨衣,走上楼梯将雨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下楼来,指指放在储物箱上的外卖袋子。“我不知道Louis装了些什么,你自己看看。饿了就吃点。”
Grace摆好鞋子和湿袜子,打开加热器,电热丝逐渐放出干燥而温暖的橙红色光芒,他不禁伸出双手像烤火般取暖。“Louis是谁?”
“我们店的厨子。停电的时候跑出来和我们说话的那个。”
“你不吃吗?”
她的袜子,即使是最大的,也还是很小。不过起码是干的,舒服多了,他想。
“吃啊。饿了。”她已经从水槽旁边的箱子上取来了盘子和餐具。“刀叉勺我都只有一把,勺子我用,刀叉给你。”他看着她把盘子放在地中间的箱子盖上,接过刀叉,有些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电水壶的红灯啪地熄灭了,壶嘴嘶嘶地冒出蒸汽。她指了指那把椅背断掉的木头椅子,”小心不要被椅背的断茬戳伤了,坐的时候别往后靠。“转身又拿来碗和杯子,往里面各舀了两勺速溶咖啡,倒入热水,又从地上提起室温的纯净水往两个容器里各倒了一点。
箱子的另一边,他从袋子里取出外卖盒,盒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看了看,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盒子里是两块摞在一起的煎火腿,一大坨土豆泥,青豆,和流得到处都是的肉汁。
她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破毯子上,一口气喝掉了半碗咖啡才意识到自己搅都没搅一下,赶紧用勺子在碗里转了几圈。外卖盒的盖子挡住了她的视线。“是什么?”
“火腿和土豆泥。还有肉酱和豆子。”
“哈,你运气真好,这估计是那对情侣点的。盘子你用吧,我用盒子吃就行。你多给自己盛点,剩下的给我。”
充当桌子的箱子很矮,他坐着的破椅子都要比箱子高一点。他两肘撑在膝盖上皱着眉看住她。
她与他对视几秒后幅度过大地别开头。“怎么?”
“你……挺会照顾人的。”
她转回目光来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可Grace在她脸上看到的全是悲哀。
为什么?这个词无声地在他心头闪过。但他没问。先吃饭吧。
他用叉子和刀将一块火腿移到面前的盘子里,土豆泥、青豆各取了一些,但叉子是舀不起肉汁的,他试图用刀刃去沾,自然也不行。她递出手中的勺子,他伸手去接,她却又迅速把勺子收了回去,站起身来,从木柜子里取出一小瓶洗洁精,走向水槽。
嗯?他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开箱子,在水槽前洗了勺子,又回到箱子边在毯子上坐下,将还沾着水滴的勺子递给他。
“还是洗一下要好点。我刚用勺子搅过我的咖啡了。”她说得很快,眼睛盯着外卖盒。
“谢谢。”他接过勺子,一勺一勺盛起肉汁浇在土豆泥上,将勺子放进外卖盒,一并递回给她。
她接过外卖盒看了看。“够吃吗?土豆泥和青豆都还剩不少呢。”
“嗯。”
她举起装着咖啡的杯子递给他。“别忘了这个。”
两人面前的食物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减少。食物只剩一点余温;Grace戳起几颗豆子,看着她用勺子将火腿挖成小块。她吃得很认真也很干净,连肉酱也都仔细用勺子尽可能刮干净了,放下勺子喝光了最后一点咖啡,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满足。
她将外卖盒塞进袋子丢进墙角的黑色垃圾袋,取走了他面前的盘子,和其他用过的餐具一并放进水槽,向床垫走去,“你介意我睡一会儿么?我好困。”
“我在这儿不要紧?”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坐倒在床垫上了,一只手扯过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不要紧。”
“要我叫你么?”
“不用。我最多睡一小时,自己就醒了。”
她背对他像胎儿一样蜷缩起来,呼吸平稳。
她这儿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走上楼梯顶端的平台,那里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也不过是旧沙发上几本被翻得掉页的小说。他打开门悄悄向外望了望;从围墙外仅有的两棵树的摇动程度看来,大风差不多平静下来了,雨虽然比起之前小了很多,但还是称不上小。他关上门,看着楼下地面上发着红光的加热器。对,袜子肯定也还没干呢。他这么想着,从雨衣的口袋里取了笔记本和笔,走回楼下,打算接着演算白天还没算好的几个假设。
说到底那盏破台灯的光用来读写还是过于昏暗了,他摘下眼镜边揉眼睛边想,也不知道我这一坐坐了多久。
床垫上,她依然保持之前的姿势睡着。雨声依然在持续,但比起之前弱了很多。不得不承认屋顶雨点的环境噪声和地下室缺少气流的空气还意外地有令人精神集中的效果。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加热器前摸了摸袜子和鞋;袜子竟然真的快干了,但鞋子的帆布鞋面还是有点湿,越靠近鞋帮越湿冷。他拿起一只鞋,把鞋带抽掉塞进裤子口袋,将鞋口尽可能敞开;第二只也如法炮制,但放下的时候失手没抓住,鞋底落在地面发出啪的一声。
完了,这下要把她吵醒了。
她是真的被吵醒了,一只手臂动作从毯子下抽出来拨了拨脸上的头发,翻过身来平躺在枕头上,没睡够的眼睛像离水的鱼鳃一样缓慢地张合。
“呃……对不起。”
她猛地坐了起来,眼神锥子一样聚焦在他脸上,手攥紧了毯子直拉到下巴附近,警惕地盯了他十几秒之后逐渐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Grace观测着她表情的变化,确定她真的理解了一个不熟的男人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不会出手打他或者报警之后才小声辩解。
“……没事。只是从来没人来我这,突然有个人,我不习惯而已。我睡了多久?”
他也说不上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刚过十一点。他算了算,“一个多小时吧。将近两个小时。”
“我竟然睡了那么久。”
他将笔记本和笔放到一边,站起身再次检查加热器面前的鞋袜。袜子差不多干了,鞋子的脚尖和脚跟还有点湿,但至少能穿了。他开始给鞋子穿鞋带。
“你要走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雨没那么大了,有雨衣的话应该至少能回到基地去。谢谢你帮我烘干鞋和袜子。”
她没做声,垂着头坐在毯子里。
他手上没停,视线越过眼镜片上缘悄悄打量着她。
“San Francisco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忽然问。
他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呃……人很多。很贵。很大。一千七百五十万的房子,面对海湾和沙滩,反方向往downtown走两三个block,人行道上就躺着芬太尼成瘾的人。每天都有很多车花几小时开过金门大桥进城……再花几小时回家。很多人来,也有很多人走。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他顿了顿,“我不太出门,不在学校就在家里,或者附近的图书馆。骑车的活动范围不大。但孩子们……都很好。也有让人生气的,但绝大多数都很好。”
“你一个人?”
“嗯。我妈八年前死于胰腺癌。我爸在我出生之前就和我们断了联系。我只知道他去了加拿大。”
她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给两只鞋穿上鞋带,将鞋子并排摆在面前的地上,换上晾干的袜子,系好鞋带,将脱下的她借的袜子展平、叠好,放在储物箱盖子上同样叠得整齐的毛巾上。
“真的要走了吗?”
“嗯。基地过了午夜就有门限。我这种没有行动限制的虽然有门限也能进出,但还要多检查身份,麻烦。”
她重新低下头去。
”那……我就走了。谢谢你让我待在这……给我吃的。还有咖啡,毛巾和袜子。”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头依然低着,表情更加看不清了。
在他转过身向楼梯迈开脚步的瞬间,她忽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手指像是想触到什么东西一样努力向前探着,在空中游移。
他在余光中看到她的动作,疑惑地停在原地。
屋顶上的雨声一再强调室内的死寂。
他感觉她有什么话想说。
可她一言不发,最终只是一点点收回了举在空中的手臂,颓然落在毯子上。
他沿着楼梯向上走去,视野里的她一步一步变小。
他穿好雨衣,拉起兜帽扣在头上。面前的金属门油漆斑驳,银色门把手反射出一点昏暗的光。在按下门把手之前,他忽然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门外的雨声盖过了一声轻轻的哽咽。她的声音响起来,“El。”
“El?”
“人们叫我Ellie。但我更喜欢El。”
El,他在心里默念,El。
“那么,再见了,El。”他拉开了门。
“再见,Dr. Grace。”
两星期后。
Louis离开厨房,疲倦地坐在走廊的高脚椅上。厨房取餐口的另一边,Sherry装了满满一托盘饮料,费力地端起来,抬脚推开厨房的门,侧身走了出去。刚送完餐的Bob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吧台上,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托盘下压着一份报纸。当天的。
“联邦政府宣布新一轮救市融资策略,联储拒绝降息”
“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今晨发射载人宇宙飞船,载有中美俄籍三位航天员”
“劳动部宣布就业情况新数据,医疗与护理持续走强”
一位客人抽出了那份报纸,翻到娱乐消息版。
娱乐消息版的背面是没什么人看的本地消息。是个人都知道Diamonds除了枪击案和查获毒品外没可能上报纸。角落里,一块小小的讣告被埋在一堆广告中间。
“Davis郡Diamonds镇居民Eleanor ‘Ellie’ Quentinn Fern两天前遭遇交通事故,颅骨粉碎性骨折,今日凌晨三时许不治身亡,享年27岁。遗体因无人认领,已由Diamonds警察局及Davis郡治安官办公室法医部负责火化。”
“愿耶稣基督予你长久安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