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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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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1
Words:
17,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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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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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

【peron】秋千上的丽莎

Summary:

写给朋友的生日礼物。

非现背,骆文俊单性转。留学生到贤和发廊小妹的故事,雯珺别卖了你值得被……

*粤语部分可能不是特别准确

Work Text:

如果走进广东任何一个烟店里,要柜台后的老板娘给你讲一个故事,那么她们的前半生都有无数件可以供你写出一部人文纪实的长篇散文。我在采风的时候恰好认识了一个,三十二岁,叠着腿坐在摆满各色烟盒的货架子前,听到我这样问,眉眼不笑的时候有一种不漂亮但艳光四射的气质,于是我坐在青旅昏暗的灯下写了这篇文章,大多数人对记者不会感兴趣,那么,我们进入正题,由我听到的部分,来讲述这个故事。

朴到贤走进这家昏暗的地下发廊,他下了课,想找家店剪一下已经快要扎到眼睛的头发。他的中文并不算特别好,凭借着全世界理发店门口都会有的旋转蓝红灯不算笃定地进了这间半地下的、昏暗的店里。粉红的灯光有一些经年久远而早已过时又褪色的新潮感觉,韩国一般没有这种的吧。他想,在廉价香波和烟草混合而成的味道里不自信地站在门口,有点无措的样子。
大红掉皮的洗头床上靠了一个女孩,她半坐在那里,咬着一根点燃的烟,低头在翻盖手机上戳来戳去,贪吃蛇的音乐外放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听到有人的动静抬头,用一双眼睛将朴到贤打量了个遍,不很像是该对待一个顾客的态度,只一息,手机里传出game over的提示,她低下头,有点恼怒地合上手机,这点恼怒在她抬眼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朴到贤好像给刺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又换上另一张表情,挑选一般又在朴到贤身上过了一遍,朴到贤低头看看自己,T恤短裤,很常见的广东打扮,他留学不到半年,基本融入了这个城市。朴到贤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刻他忽然对自己的中文很没有自信。
还是女孩先开了口,语气懒懒的。
大学生?走错咗。
空气终于有了一点流动的迹象,朴到贤没听懂,粤韵风华对普通话刚说顺溜的外国人还是有难度,下意识地说,嗯?她盯了朴到贤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他真的听不懂还是装的,随后把烟从唇间拿下,抖一抖堆积的灰白烟灰,换了普通话。
内地人啊,哥哥你走错咯。
还是有浓重的广普口音,不那么体面的感觉。
不是。朴到贤说,我是韩国人。
她哦了一声,好像这个地方走进来一些外国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是打量的眼神多停了一瞬,流出一些转瞬即逝的新奇,她又重新把烟叼回去。说,国语讲得不错。朴到贤终于细细看她,脸上有妆,时下最流行的珠光眼影和大红唇,有一些口红沾在烟嘴上,一条短得快遮不住屁股的皮裙,两条细瘦伶仃得让人有点心惊的腿大大方方露在外面,没有情色小说或者文学作品里的什么白得晃眼肤如凝脂,朴到贤只觉得她太瘦。
女孩夹着烟的手一抬,往门外点了点。
中文听得懂吧哥哥,我不会说韩国话啊,你走错了。
可是……朴到贤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后知后觉地从这筛选的语气里意识到了一些不对,从位置、装潢再到她的打扮里都在说同一件事,朴到贤确实属于不该来的那一拨客流。女孩也低头把手机翻开,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噼里啪啦,贪吃蛇重新开始,吃苹果的音效滑稽地从听筒传出来,似乎默认了他应该在三秒钟内说一句抱歉并退出这扇门。
三十秒过去了,朴到贤没动。
女孩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他,生气反而给她的脸蛋添上了一种别样的生动。
听不懂?
不是。朴到贤慢慢地说,眼睛在她刻意露出的胸脯上迅速扫了一眼,飞快地移开,没走错。
女孩愣了一下,贪吃蛇又撞在了墙壁上,game over,随后在她脸上取而代之了一种轻蔑的笑,笑出了声音,好似一颗石子扔在了水面上,荡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波纹,朴到贤觉得她这样笑不好看。她很快恢复原样,嘴角还翘着,啪一声合上手机,拍拍身下的洗头床。
躺着吧哥哥,我叫罗雯珺,下次来记得还找我。
罗雯珺。朴到贤念了她的名字,摘掉眼镜抬脚走过去,罗雯珺给他让出位置,踩着那双水晶拖鞋啪嗒啪嗒地去拿毛巾,走路声音很响。她把烟在花盆里按灭,熟练地将毛巾卷上朴到贤的领子,朴到贤这才发现她涂了粉色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
罗雯珺扶着肩膀让他躺下,座椅的滚轮在地板上摩擦出一连串骨碌碌的声音,她滑到床尾,甩掉了那双拖鞋爬上洗头床,分开腿跨坐在朴到贤身上去开水龙头。
朴到贤被吓了一跳,就要去推她,罗雯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屁股往下一坐压实了,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朴到贤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她满不在乎地说,来这干什么心里都一清二楚,这是要干嘛呀哥哥?就越过他去,胸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脸。水声很快响起来,温水从他额头淌过,顺着发际线向后流,他闻到了罗雯珺身上尼古丁混合着说不出的香味的味道,熏得他头晕眼花,他说,你,你要不正常给我洗就行。罗雯珺好像没听到似的,问他,你在哪个学校读?
朴到贤报了个大学的名字,又屏住呼吸,罗雯珺手不停嘴也不停,高材生啊哥哥,以后肯定混得很好啰,有钱读书真好。
你…朴到贤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罗雯珺好轻,憋着说话的声调有点奇怪。没钱念书?
罗雯珺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他头顶咯咯地笑起来,朴到贤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仗着他是外国人,对中文语境还不太熟悉的玩弄。那当然啊,要是没钱谁愿意做这行是不是?我老豆赌博我阿妈生病,家里仲有一个细妹系读书。朴到贤在她普通话夹着白话的口癖里艰难地分辨,只听懂了一小半,大意不过是家庭情况比较困难。拥有幸福家庭接受过人道主义教育的高材生朴到贤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喔,抱歉,你好辛苦。
罗雯珺笑得更开心了,一耸一耸地在他胯上蹭,说觉得我可怜就多来照顾生意嘛,谢谢哥哥。朴到贤说,你别叫我哥哥了,有点奇怪。罗雯珺按了两下香波瓶,在手里搓出泡沫打在他头发上,讲那叫你什么?
我叫朴到贤。他说。
真名啊?罗雯珺问,朴到贤嗯了一声。
罗雯珺的手停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不怎么见到实名制嫖娼的,但很快她又笑起来,好的哥哥,到贤,我记住了,你也要记得我的名字,我叫什么?
罗雯珺。朴到贤老老实实地回答,似乎是满意于他的乖巧,罗雯珺一抖一抖地笑,真心实意的,听起来很可爱,但那笑很快收敛了,她哗哗地冲掉朴到贤头顶的泡沫,擦干净手滑下来,扯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甜美笑容,说那你下次要讲,找罗雯珺,知道了吧?
朴到贤点点头,罗雯珺爬下床,拿毛巾在他头顶一通擦,往旁边随手一搭。朴到贤挺尴尬的,他裤裆撑起来了一片,罗雯珺只当没看到,拍拍座椅招呼他过来剪。

他付了罗雯珺一百五,剪了长到二十多岁以来最贵也是最丑的一次头发,罗雯珺剪头的手艺仅仅停留于用剪刀把头发修短,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做这行。回学校的时候朴到贤顶着一个参差的蘑菇头,第二天早上醒来,短的地方全翘起来,沾了水也梳不下去,他带着鸡窝头上了一整天的课,室友笑了他好久,跟他说长起来了我带你去我常去的那家,剪得蛮不错的,我还办了卡。朴到贤看了一眼他那也一言难尽的发型,打趣你这发型师手艺也不怎么样。室友说那不一样,发型得看放在谁身上,你长得帅,剪什么hold不住啊。又打量他,笑说,除了这个,谁给你剪的,我绝对不进那家的大门。
朴到贤含糊了一嘴,一个初学的吧。把这事带了过去。他的课很多,每天宿舍教学楼图书馆三点一线,一个月后,周五,他写完了大作业的论述,又站在那家发廊的门口,一回生二回熟,他推门进去。
现在是晚上,店里意外地很热闹,他巡视了一圈,没找到罗雯珺的身影。有个不认识的女人,三四十岁,化着深色眼影,脸上的粉盖不住细纹,以至于在昏昏然的光下如一张假面,很热络地用白话和客人聊天,客人正把手伸进裙子下,摸着她穿了丝袜的大腿。她注意到朴到贤,依然是笑着的,问他找谁?朴到贤说,我找罗雯珺。女人噢了一声。
罗雯珺呀,佢今日唔系嚟。
嗯?
她今天不在。女人换回普通话,笑眼又把他上下一打量,那点纹路看起来又深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和这里格格不入,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涌上来,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跟人拍拖了啦,今晚应该都不回。
谢谢。朴到贤说,女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懂得他为什么道谢。然后朴到贤转身走了,外面的夜风带着潮热的湿气重新扑回他脸上,他走上台阶,走回街上,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有个女孩牵了一条大狗,狗很热情地往他身上扑,他摸了摸狗毛茸茸的大脑袋,对着女孩笑了一下,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地喊了狗狗的名字,一扯狗绳小跑着走掉了。朴到贤回头看,女孩的裙角和头发在风里扬起了一大片波浪一样的弧度,有股很清新的香味。他忽然心情很好,而且想喝点冰的。对面便利店的灯光好像在招呼他走进去,于是他进去了,冷气扑在脸上,他挑了瓶气泡水走着喝,像个真正的广东人一样沿街溜达回了宿舍。
第二天,周末,他起了个大早去了,远远就看到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似乎是关着的,门口的旋转灯也停了,清晨的阳光撒下来,照得一切亮堂堂又充满着一种蓬勃盎然的希望。街边有卖肠粉,师傅用米浆倒满一个大蒸屉,打蛋下料,摇匀铺整,哐然一放,又把蒸好的取出刮下,蛋香如哨,韵尾一长,同早晨融作一处。朴到贤想吃个早餐就回,脚步刚往铺面走,就看见发廊门口的发财树后翘着一双红色的水晶凉鞋,指甲上一样残留着粉色的甲油。
朴到贤的行进轨迹立刻变了,走下那几层楼梯,果然是罗雯珺。她依旧叼着一支烟,翘着的腿一晃一晃,不同的只是脸上没有妆,穿了件露肩短袖和做了毛边的牛仔短裤,绷得紧紧的。罗雯珺也看到了他,而且认出来了,粲然一笑,在看清他的时候变成了大笑。
朴到贤抓了抓头发,也被她逗笑了。
你自己剪的,笑什么。
罗雯珺几乎有点前仰后合了,朴到贤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开心,搞得他忍不住一起笑,罗雯珺笑了半天,才擦了擦眼泪。
我剪得好丑。
你也知道啊,朴到贤说,脸上却是微笑着的。
哥哥这么早,这个点不做生意,你白跑一趟,晚点来啦。
那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看店的呀。
喔。朴到贤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那天听米姐讲。罗雯珺笑盈盈盯住他,朴到贤移开视线,你系唔系昨晚来找过我?我晚上都忙得很,下午没什么人才抓得到我,做做散客生意。
我也是散客吧。朴到贤心想,没真的说出去。罗雯珺还在继续说你要是想那给你开后门,要洗要剪啊?不过你肯定是不剪了,那就只洗?
不是。朴到贤说,你要不要…吃早饭?
罗雯珺愣了愣,把烧得只剩一截尾巴的烟头丢在地上,踩着碾灭。
你请我吗?好呀。
他们在沿街买了两盒肠粉,朴到贤提着,罗雯珺哗地把卷帘门拉上去,用脚勾过来一张椅子摆在角落的矮桌边,朴到贤这才注意到这里有个屏幕很小的电视机,接了DV,上面放着一些书和一些磁带碟之类的东西,扫一眼就是衣料很少的白花花肉体,他移开视线,把肠粉咚一声放在桌子上。罗雯珺注意到了,一屁股坐下,爽利地掰开筷子吃饭,声音很大,她做什么声音都是大的,有种狂野的原始。下巴往碟片的方向一抬,样子很认真地同他讲,我们吃饭的时候都看这个下饭的,你要看吗。
朴到贤的筷子停了一下。
谢谢,还是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罗雯珺筷子不停,嘴里还有食物,含含糊糊的,逗逗你,这你也信啊。
你的话我分不出来。朴到贤坦诚地说。
这次轮到罗雯珺不说话了,空气静默了一瞬,她再笑起来,又有点假了,和朴到贤讲那些无关痛痒的八卦,和他说现在好像流行有个英文名耶,香港那边过来的习惯,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叫欧恩,哥哥你以后叫我欧恩好不好?欧——恩,就是英文abcd的on嘛,那群没文化的都开始喊我圈恩,你是高材生你肯定记得住……
我叫什么?朴到贤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罗雯珺的叽叽喳喳安静了一下,又挂上笑脸,好好,到贤,到贤你以后这么叫我。
朴到贤很想教她其实这是一个单词,但是说了又要解释更多的,含义、用法,他也不太好为人师,就点了点头,早饭很快吃完,罗雯珺收拾面前残留的的垃圾,朴到贤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们要不要去约会?
我有点贵不知道你付不付得起。罗雯珺语气平常,好像在谈论物价,房费你出,一次三……
不是。朴到贤打断她,我说,约会,date。
别拽洋文,我听不懂!罗雯珺笑起来,坐在洗头床上哗啦啦洗手,朴到贤叹了口气,说,不是,不做那个。
想白嫖啊?长得帅也得收钱,不打折。
我意思是说!朴到贤说,嫌她洗手的声音太吵,略微提高了点嗓门,我说我们两个,出去吃饭逛街,晚点我送你回来。
罗雯珺关了水,身子还侧坐着,回过头眯起眼睛看他。阳光斜斜地从玻璃门洒进来,就停在她脚尖前一点,她整个人笼在半暗的空间里,静如某种滞涩的旱地。忽而嘴一咧,扯出一种很痞的笑,朴到贤在遇到过的人之中,第一次见这种表情。
怎么,没朋友还是想泡我啊。
都不是。朴到贤说。
不信。罗雯珺挑起一边眉毛,你这种的我见多了,想救风尘别救到我头上来,有点恶心了,我知道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啊,嗯?高材生?
这次你的话我不信。朴到贤不紧不慢地说,想了想,我只是觉得天气很好,就,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总不能跟朋友吧,两个男的出去逛街,好奇怪。
去你大学操场上认识女仔去,别跟我扯这些。罗雯珺摆摆手,如同赶一只苍蝇,又点起了烟,扭过头不看他,拿起抹布忙一些琐碎,也不知道在擦什么。
要不我按小时付你吧。朴到贤又说。
罗雯珺的动作停了,朴到贤看着她的背影。
行。她把抹布一丢,拍拍手。不过你得先等我化个妆。

罗雯珺说要回宿舍换衣服,把朴到贤扔在店里。临走前指指dv上的读物,无聊的话看会杂志吧,也不是什么正经杂志就是了。朴到贤叹气,我不看。罗雯珺走之前回头,朴到贤站在堆东西的小架子前不知道在找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从里面找了本小说,大概是谁落下的,回到椅子上翻开读。她心里想漠然地冷笑,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的,对着略微反光的玻璃看了看自己,一张平静的、阴冷的脸蛋,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吓人。又越过自己看玻璃里的朴到贤,认真地低头看书,乱翘出来的那部分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地晃,她轻嗤了口气,用脚尖踢开一颗躺在门口的石子,走过七拐八绕的短巷,走过那些阳光充足的地方,走进一个口腹洞张,好似要吃一些什么东西的入口,在几个口袋里一通找,用略微生锈的钥匙开门,吱呀一声,水泥地板上满地鞋子、衣裤、沾了胶的假睫毛、胸罩、有一瓶指甲油开着,弃在地上,已然干涸了。水盆架子上搭了各式花色的毛巾,搪瓷盆里泡着一面红塑料的镜子,背面朝上,印着烫卷发的旗袍女人的薄膜飘了一半在水面里,她捞起来,轻轻放在台子边。本作客厅的地方也摆了床,十几个女孩同住在这个屋子里,气味算不上美妙。大多数人都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越过这些东西去,推开自己的屋门,下铺挂了纱帘的床中,被子下模糊地一涌动,似乎被吵醒,闷闷地问她,咁早,点解返嚟嘞?
补个妆,有个痴线,呢个时间约我。
好早啊。女孩的嗓子拉出一道模糊困倦的长音,又翻身睡了。罗雯珺安静地打开柜子选衣服,挑了一件亮片很夸张的低胸短裙,她对这件相当自信,可是一考量,又放回去。在门上贴着的四块镜子拼成的,权作一面大穿衣镜中看了看自己的侧影,认为这身也还行,像个潮流的女大学生,想了想,心里觉得不好,得让他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约会嘛,悬在柜子中的手落下,拿出那条裙子抖开。她在首饰盒里挑了一对时下流行的耳环,撩开头发戴上,有痣的那只耳朵扎了两次都没捅进耳洞里去,耳垂都有点红了,第三次才戴好。她选了瓶新指甲油,认认真真补手指,轻手轻脚蜷缩在椅子上,翘起脚涂指甲。她在镜子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纤薄的一片,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漂亮。应该是很漂亮的,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不然她哪来那么多回头客?就连现在在店里坐着看书的那个大学生都惦记她,无非就是看上她长得不错又够骚,只需要付钱就能让她笑,让她哄自己高兴,免去很多麻烦。她对着镜子里的影子露出一个待人时惯有的笑容来,实在是好看,又很快淡下去,她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了,就和每天上班前的准备工作一样,化完妆,漂亮地出门,以一个夜晚的形象走进白日的敞亮中。
朴到贤勉强找出一本金庸打发时间,正好练练中文,书中写,郭靖道:嗯,我要牵着你的手,对六位师父与马道长他们说道,蓉儿是好姑娘,不是妖女,我不能没有她……这一句还没读完,他听到一声口哨,抬起头,罗雯珺靠在门边,冲他笑得很恶劣。她想朴到贤看到她这样打扮的表情,毕竟名头真的很好听——约会呀!他绝对会被人打量,被人嚼舌根子讲女友着到好似喺夜场做鸡。可是朴到贤挺平静地合上书,物归原位,走过来。
怎么样,好看吗?罗雯珺问,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亮片哗啦啦地响。
好看。朴到贤说,分出一条胳膊,她会意了,犹豫一下还是挽住他。
现在看起来倒真像情侣了,男帅女靓,好天仙配,大学生配洗头妹,好俗套,更下流的场景都发生过了,反而是挽手挽出一股亲呢感,朴到贤说,给你挑一副新耳坠吧,中午我们去吃饭。两人就往商场走,绕过圆形的露天旧体育场、生鲜鱼市、贴满小广告的水管、河口、大紫荆花树,走过一些港记茶餐厅、修衣补衣、阿妈炒面、靓仔五金、雪糕批发、招牌没有亮灯的大时代舞厅,在太阳下显得灰旧不堪。走到好热闹的摩登街,罗雯珺也高兴起来,拉着朴到贤一家一家地逛过去,比对它们的价格和款式,因着两种不同风格犹豫不决,用白话和老板讨价还价。朴到贤问,要不要去买新衣服?罗雯珺正弯下腰,捏着一枚假钻的耳钉在耳垂上比划,闻言从镜子里看他,怎么,觉得我穿这身丢你人啊,受着吧你!
就是给你添身新衣服。朴到贤说,顺手把她看了的几款都拿起来,放在前台,你怎么穿都行。鞋子呢?高跟鞋走路累不累,买双平底的。
这么好啊。罗雯珺放下手里的,抬头对朴到贤笑。老板有钱老板大气,那我真不客气啦?
朴到贤点点头,把她试过的几款打包了,加起来也不太贵,想必有罗雯珺砍价的功劳,她挽着朴到贤的胳膊,提着一袋子便宜首饰说我很会讲价的,从菜场讲到服装店,有段时间我常去的那家店,老板娘都怕看到我。说完自己先笑了。
厉害,朴到贤夸她,罗雯珺得意地挽紧了一些,高跟鞋一连串哒哒哒,走出了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获全胜,朴到贤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说,你很好看。
我知道!罗雯珺说,你们读过书都这样吗,随便夸人也不害臊的。
实话实说。朴到贤说,我不是随便说的。
嘴甜也不打折。
你,唉,算了。
罗雯珺又大笑起来,裙子上坠着的亮片和长发一起抖。
我故意的。她说,又岔开话题,到贤,想喝鸳鸯奶茶,我们去买吧。
他俩像一对学生情侣一样捧着奶茶逛街,吃过午饭又去玩,试衣服试鞋子,朴到贤坐在店里等她,看罗雯珺走秀似的将帘子一掀,变出一个个不同的女人或者女孩来,上一场是卡梅伦,下一次又成为凯瑟琳或者弗朗索瓦,玛格丽特、伊莎贝拉、朱茵、奥黛丽赫本、李嘉欣…朴到贤挨个鼓掌,连店员都笑,夸好靓喔,人靓穿咩都漂亮。罗雯珺自信地一撩头发,踩着模特步走到朴到贤面前,叉腰展示,这时候她卸掉了那层冷冰冰的艳光,朴到贤忽然觉得,她的年龄应该很小。
怎么样。她问。
都好看,我挑不出来了,你选最喜欢的吧。
新衣服落袋,罗雯珺又换回了她那条夸张的短裙,朴到贤手里的袋子多了一个,走出店门的时候已是黄昏,橘粉镀街,学生们下了课,笑声泠泠然琅琅然如云地从身边过去,穿着校服,手挽手的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要去哪里吃糖水,罗雯珺在人流中将朴到贤的胳膊挽紧了一些,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换上啊,哥哥。罗雯珺说,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上话。穿这种衣服要配命的啦,要读书坐办公室谈恋爱见家长——穿这种衣服回店里,米姐仲以为我改行做前台。
你穿什么都行。朴到贤还是那句话,表情也不咸不淡的,罗雯珺被他这样说话弄得一阵烦躁。
看不上我还要装,你这人真有意思。罗雯珺抬头看他,脸上是一种天真甜美的笑,这又把朴到贤弄混乱了,他想,我的中文可能真的不太好。
我没这么想啊。他回答。
反倒是罗雯珺被他弄败下阵来,泄了气似的撒开他的手,快走两步,他被甩在了身后,朴到贤追上去,又和她并排。
怎么了?朴到贤问。
没怎么!我真被你气笑了。罗雯珺说,哪有嫖客哄着小姐玩的,感觉你爱好非常特别,脑子应该也有问题。
我中文没那么好,但是你是在骂我吧。
不完全是!罗雯珺跺跺脚,高跟鞋清脆地在地上敲了两下,挽回他的手臂。黄昏总是过去得很快的,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沿街的店铺也陆续灯火通明。广东爱落雨,此时下起来,纤纤不胜风情,霓虹雨、电气波、崭闪闪灯牌,金倒影、彩车河、十色雨伞,如玻璃糖纸。店门口少不得配点音响放音乐,多放香港歌星的曲子,抿一盏稠浓的深情脉脉地唱。喧哗而年轻的街上,好一派千禧年间新世纪的繁华灿烂,1999年,每个频道的电台都在说,新世纪要来了。新世纪要来了,好像新世纪来临后一切都将不一样了,病着的人起来行走,穷着的人一夜暴富,一切都充满着欣欣向荣的美好希望,很多人来到广东做起生意,坚信着新时代会拯救所有人。可是,1999年和2000年对罗雯珺来说并没有区别,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抑或者清楚地知道为什么,可是她不愿想了,想那些事情好疲惫,至少在短暂的、同昨日不一样的今天,她是很高兴的,这就足够了,她笑起来,拉起朴到贤的手小跑起来,雨滴扑在面颊上,打湿了两个人的发梢。
他们停在发廊不远处的屋檐下,雨停了,路边有卖车仔面的摊子,罗雯珺要吃,朴到贤作陪付钱,罗雯珺打了包,讲回店里再说,不想端着。朴到贤陪她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早上按十点半…就十点吧,到现在晚上七点二十六分,算八点,十个小时,我付你多少?
罗雯珺没说话,拎着的车仔面散发出很好闻的食物味道,她低着头,脚尖在砖缝里踩了两个来回,轻轻踢了朴到贤一下。
收你十蚊,又买耳环又买衣服地陪我玩一整天,拜托以后能不能天天让我上这种班。
原来是上班吗。朴到贤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递给她,也对,毕竟是我买你的时间。
是约会也行。罗雯珺也不客气,干脆地接了,我玩得挺开心的,每个老板都像你这么冤大头就好了。
不好意思,我周一到周五要上课。
不是让你每天都来!不用那么认真,你到底懂不懂中文。
懂一些。韩国人朴到贤说。
不贫了。罗雯珺说,接过朴到贤手里的购物袋,转身要走,忽然又想想起什么一样折回来,猛然踮起脚,凑到朴到贤面前,下巴仰起,整张脸漂亮得纤毫毕现猝不及防,朴到贤一愣。
啊,对了,我看电视上人家拍拖,告别前是不是要亲?
啊?朴到贤低头看她,小小一张脸,嘴唇饱满,即使用上目线看人的时候也有种别样的锋利,他这才发现罗雯珺有点大小眼,只是这种特征放在她脸上,看起来很可爱。
不了吧。他说,礼貌地往后稍退一些,你从我这下班了,不拖你时间。
罗雯珺端详了他一会儿,朴到贤看不懂她的表情。半晌,她甜美一笑,说,谢谢哥哥,那我走啦。头也不回地进店,门内打情骂俏的声音随着玻璃开合如同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一闪而过,朴到贤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在服装店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他忘了问罗雯珺几岁。

返嚟啦?她刚走进店里,就有相熟的女孩同她打招呼,今天有罗雯珺的熟客在,脸上堆出笑,在粉红的灯光下,每条油汪汪的褶子都光亮如灯泡,罗雯珺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笑起来,往那人身上一倚,大声笑骂——啱啱想收工,俾哥哥搞到我返屋企食饭都迟咗!客人搂住她纤细的腰,手往屁股上滑:讲咩啫,仲唔系挂住你呀妹妹?
朴到贤的宿舍一片惨淡,三个人埋头写作业,一见他和见了救星似的,一个个扑上来,爸爸,作业借我抄抄,求你了。朴到贤一边乐一边抽出作业,拿着吧拿着吧,下次请我喝可乐。室友大叹一口气,我们三个中国人竟然要抄韩国人的作业,感觉活得好可悲。说完都笑,泛出一种松快了片刻的活气俗性。朴到贤洗澡前听到室友一边抄一遍热络地相互聊天,互相问社会学的作业抄不了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写呗。
他又忙起来,小组讨论和作业占满了傍晚和周末,有时候他在自习室温书到凌晨才回去。压力一大反而还吃胖了两斤,发现自己下颌线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他悚然地摸了摸下巴,在日程表上删去晚饭,增加一项去操场跑步。
过了半个月,他又去见罗雯珺。
这次是下午,发廊门口的灯开着,一圈圈地旋转,白天的玻璃罩子上每一处脏污都无所遁形,显得不那么合时宜,门半开着,冷气扑上来,里面有人说话,间或有笑声传出,一男一女,调情又暧昧。他泰然自若地推门走进去。
罗雯珺正坐在洗头床边,正对着门口,一个中年男人躺着,看不见的那只手隐在她裙子下。罗雯珺抬眼看到他,并不多说什么,扫他一眼继续用白话和躺着的男人调笑。朴到贤看着洗头床上的躯体,肚腩高高挺着,形象如一种什么吞下了大象的蛇,男人的手抬起来,撩开衣服挠一挠肚皮,又将手伸进裤腰里去抓痒。
朴到贤皱起了眉,在那张小沙发上落下屁股,桌上正好丢着他上次没看完的金庸,书的主人不太爱惜它,折页折得封皮自然地翘起一些弧度,沾了两滴油星,刚准备拿起来读,罗雯珺吹了声口哨。
哎哟。她拖长了声音,老板来啦?
用的普通话,搞得床上的男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朴到贤被看得不自在,绷着脸没说什么。男人嗓门很大,不大高兴地说,你有客啊,早知今日就唔嚟喇。
熟客嘛,你等等啦。罗雯珺手上动作没停,说的还是普通话,说给朴到贤听的。那男人很快不耐烦起身,最后在她手上摸了两把。
算了算了,下次先讲啦。
男人丢下钱就走了,罗雯珺把钱塞进抽屉,撑着椅背对他笑。到贤,好哥哥,还以为你新鲜劲过了不来了呢。
课太多了,没抽出空。朴到贤起身走过去,罗雯珺今天穿了双平底的拖鞋,他比罗雯珺要高好多,反而是罗雯珺在他靠近的时候迅速低头,拿起烟盒咬上一根,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打火机徒劳地噼啪作响,罗雯珺啧了一声,朴到贤伸手拿过来,咬在嘴里帮她点了。
罗雯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抽一口,呼出轻盈的白烟。
我以为你不会抽烟。
确实不会。朴到贤说,我吐出来了,没过肺的。
废物玩意儿。罗雯珺夹烟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指头,点点他的胸膛。
不客气。朴到贤说。
真拿韩国人没门了。罗雯珺说,任两个人的距离在一个很亲昵的范畴里,这次又干嘛,和女友迅速恋爱迅速分手又想起我来了?
嗯啊,对。朴到贤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往下瞎编,人家嫌我约会的时候右脚先踏出门,把我甩了,好可怜的,你收留收留。
有话直说!罗雯珺被他气笑了,把烟灰掸在地上。
想请你去看电影。朴到贤说。
看什么,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随便买了张场次最近的票走进了电影院,一部外国的爱情片,罗雯珺实在看不懂,没几分钟就睡倒在朴到贤肩膀上。朴到贤倒是看得很认真,一直到电影院的灯大亮,致谢名单都播放完了,他才拍拍罗雯珺,喂,结束了,我们走吧?
罗雯珺困得七荤八素,朴到贤的动作搞得她没了支撑点,一头栽倒在朴到贤怀里,朴到贤赶忙扶住她,罗雯珺稍显困惑地睁开眼睛,撩开扑了一脸的头发凑近,似乎在确认他是谁,又环视了一下周围。
结束啦?她的语气好像还在梦游,好电影,非常好睡,强烈推荐,下次还来。
说什么呢。朴到贤乐了,扶着她站起来,罗雯珺揉揉眼睛,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朴到贤忽然想起来了上次的问题。
对了,你几岁?
成年了,你放心。她懒洋洋地说。问这个干嘛,是不是要开房了,高材生铺垫够了吧。
不开。朴到贤叹气,我送你回去。
发廊门前他按惯例从包里抽了张一百递给罗雯珺,罗雯珺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接了。
我真是乐得天天有你这种冤大头老板。
这应该是在夸我吧,谢谢。
嗯,嗯,是。罗雯珺说,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你等下去做什么,回学校?
回学校。
不和朋友出去玩?
我出门时间全都分给你了。朴到贤说。
行。罗雯珺脸上没什么表情,朴到贤看不出她高不高兴。
我回去了。罗雯珺把烟头按灭在发财树的花盆里,通知了一下朴到贤,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朴到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罗雯珺走进店里后再没有看他一眼,一次也没回头。

第三次是周中的傍晚,他恐怕又找不到罗雯珺,拜托室友把东西带回去就出学校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罗雯珺是店里唯一闲着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坐在小板凳上剪脚趾甲,头发用一根塑料夹子别起来,长发如瀑地垂下去,露出一截细细的后颈,实在是好看。
坐一下。她头也没回,说的粤语。朴到贤没动,就站在门口。过了两秒罗雯珺终于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到他,一下子笑出声。
这么有空,今天不用上课?
要上。朴到贤说,晚上没课。
罗雯珺哦了一声,从旁边抽了张椅子,用脚踢到他面前。
不坐了,我等你一会儿,我们去吃晚饭吧?
你脑子真的有点问题。罗雯珺说,啪一下把指甲刀合上。
店里这时候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的,一进门就很熟络地喊,欧恩。很自然地伸手搂她的腰,她转头对那人一笑,说了句白话,语速很快,男人的脸色立刻变得有点不好看,手一松,罗雯珺赶忙陪出一个带点撒娇的笑,最后挽着手把人送走了。
你等我一下。罗雯珺说,她去后面换了双鞋,把拖鞋踢到角落里,换了之前朴到贤给她买的那双平底的。又对着脏污的镜子补了补口红,抿嘴一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容光,这样秾艳的笑只昙花一现了片刻,很快淡下去,她走出窄小的暗门,对朴到贤说,走吧。
吃什么?她问。
随便吧,你想吃什么。
那我要吃维多利亚餐厅、浅水湾大饭店、三凤酒楼,再来十碗鱼翅鲍鱼啰,别说随便!
也行吧,请得起。朴到贤说,鱼翅有点困难。
痴线啊你,吃完是不是还要去咖啡厅啊。
大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
罗雯珺看了他一会儿,深深地叹气。
拿韩国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走吧,带你去吃这条街最好吃的店,不嫌脏就行。
不会。
不信,你这种人最讲究了。
巷子尽头有家很小的店。门口角落积着一滩很脏的水,飘出一层油花,一些包装盒、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飘在上面,在潮热发酵的天气里味道实在是不算美妙,罗雯珺熟门熟路地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去,冲老板喊,老细,两份干炒牛河。
后厨的老板抬头看她,也笑,今日带人嚟喎?
系呀系呀。罗雯珺坐下,朴到贤坐在了她对面,桌面油腻腻的,风扇因为高温而长期工作正发出一些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头摇过来时,吹起两个人的发。
你为什么总找我啊。罗雯珺掰开筷子,递给他一双。
不知道。朴到贤接过来,学着罗雯珺的样子将它们互相蹭了蹭,磨掉上面的毛边。
你最好知道。罗雯珺说,两份菜很快上来,罗雯珺抬手,再加一份三拼。
老板吆喝了一声表示收到,朴到贤心里说,我知道,他有点嫌弃桌子,被迫吃得很文雅,罗雯珺笑出来。
吃不惯吧,高材生。
挺好吃的。朴到贤说。

第四次忘了去哪里,左不过那点翻来覆去找不到桃色新闻的事,第五次,六七八次也没差。罗雯珺已养成了一种习惯,说不上是好是坏,下午最清闲的时段,她总爱频频向门口看,朴到贤有段时间没来了,其实掐着手指算算,也不过一周。那天米姐也在店里,拿着账本算一些琐碎。阳光正好,门前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过去,打着电话,背影晃了一下,罗雯珺莫名烦躁,啪一声合上手机。
米姐抬头,看她一眼。
等边个啊?
边个都唔等。罗雯珺说,声音硬邦邦的,转头从架子上拿了瓶精油,仔细地搓在头发上,动作很大。
米姐笑了笑,也不戳穿她。

朴到贤再来的时候还是下午,店里只有罗雯珺一个人,她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机里还是贪吃蛇,见他进来,很冷地打量了一遍,手往外一指。
出去吧,今天不做生意,没心情。
朴到贤愣了一下,说噢,好。转身就要走。
喂!
朴到贤回头。
罗雯珺握着手机,连游戏都没来得及关,表情悬着,大概是没想好怎么收场,她咬了咬嘴唇,最后憋出一句。
不是要走吗?
朴到贤环视了一下店里。
这也没别人吧,你刚刚是在叫我吧。
不是,你当我发神经。
喔,好,下次见。
罗雯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一路顺风,小心啲,唔好俾车撞。
后半句朴到贤没听懂,点点头,说,谢谢。门一开一合,然后真的走了。
罗雯珺猛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痴线。她低声骂,低头翻手机通讯录里标着“客人”那一栏,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立刻挂上一副笑容,夹着最甜美的嗓子说,王哥,要唔要同妹妹见面呀?
朴到贤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值得在意的小插曲,他最近忙完了许多的课业,终于有空闲,下午他照例来发廊,门竟然关着,卷闸门沉默地和他面面相觑,告诉他此地无人。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竟然也没开,朴到贤回了趟学校,晚上七点又出门,这次店倒是开了,充斥着一些调情暧昧笑音,很多人大声说话,吵得朴到贤头疼。一个坐着的年轻女孩看到他,一挤眼睛,对他露出笑,就要走过来,朴到贤笑了一下,礼貌退开一小步,扫视了一圈,没看到罗雯珺。
咦,呢个唔系雯珺嘅客咩?
上次见到的三四十岁的女人惊奇地走过来,讶异地看了看他。朴到贤还是听不懂,问,欧……罗雯珺呢?女人惊讶地看他,我还以为她和你一起呢,这几天都没在店里看到,宿舍好像也没回过。
她去哪里了?朴到贤问,又觉得是一句废话,改口,我…联系不上她,有没有她电话号码?
我还以为……女人说着,走向前台,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本子翻着,把那一行指给朴到贤看。喏,这个就是啦,你记一下。朴到贤照着存在了通讯录里,出门打过去,铃声响了几十秒,没打通。
朴到贤站在门口,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朴到贤走进店里翻开本子,检查了一遍号码,仔细地确认自己没输错,又拨了第三次。
这次直接关机了,店里的笑声和打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每个人都在欲望和性里兴头正盛,他皱起眉,问那个女人,她最近有没有说去哪里?
冇啊,有时会两天找不见人,但会回宿舍拿点衣服,大概这次赶得不巧,没碰上。
谢谢。朴到贤说,我打了电话过去,她没接。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先去了那家河粉店,帘子后稀稀落落有几个顾客,没有罗雯珺。他此前送罗雯珺回过一次宿舍,凭着稀薄的记忆迷路了很久,只记得唯一的特征是门口的楼道,墙上的小广告中贴了一张很显眼的玛丽莲梦露海报。路过了十几个长得大致相似的入口,依稀昏暗的夜色中,他好像看到了金发女郎的笑容。
应该是这里。他站在楼下,又拨,还是关机。
他收起手机,走进去看墙面上几乎把白涂料铺得看不见的那些广告,开锁、治病、卖肾、代孕、招租、相亲。出生、死亡、活着和爱,这些能够概括这面墙的所有,还有性和剥削,梦露裙底之下所有人想要窥见的春光,每一道向她投来,期待她的衣服脱一些,再脱一些的目光,那些对着她的性感津津乐道的报纸头条,肆意地消费着她作为一个女人的人们,有需求所以构成买卖,千禧年是一个太快的年代,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面墙上,拨通留下的模糊电话就可以买到,无论它合法与否,无论它是否符合人道主义。朴到贤想,不知道这海报是谁贴上去的,等到九点,如果碰不到罗雯珺,他就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他爬上八楼,顺着最顶层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每到一层就稍微停一会儿,每扇门后都用声音和气味为他讲述一个故事,没有画面,炒菜香、小孩或笑声或哭闹,大人交谈、电视节目,门前有堆垃圾的、放穿破的鞋子的、在盆里就枯去干涸的花的,更有一家在放戏曲,里面的人跟着唱,正声如洪、如钟如隆。百味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应做如是观。这就是罗雯珺生活的地方,对朴到贤来说这一切他都未曾见过,如今他就身在其中,又在其外。 楼下好像有人往上走,应该是回家。朴到贤往下看,忽然愣住了。
他一下就认出了罗雯珺的头顶,光滑的黑发披散下来,她穿得很漂亮,可是裙子被撕破了,光着脚,走路姿势有种难掩的疲惫。他一下就停住了脚步,罗雯珺也意识到了他的动静,下意识抬头一看。
朴到贤一眼看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很红的一大片,脸也肿起来,两个人都停下脚步,隔着一层高低,对视了一秒,罗雯珺眼里流出巨大的惊诧,随后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抬手把头发往那边拢了拢,接着有些难堪地把裙子往上拉了一些。
我找不到你……朴到贤干巴巴地说。
你怎么在这?罗雯珺语气不算好,侧身让出通道。滚,该回哪回哪。
朴到贤走下楼梯,停在罗雯珺面前,撩开那片头发去检查她的脸蛋。
滚啊!罗雯珺声音尖锐,一把打掉他的手,听不见?
你是不是想问谁打的啊。罗雯珺又笑起来,笑得身体一颤一颤,她撩起头发,猛然凑近他的脸。没见过?看吧看吧,看清楚了吗满意了没?买我的是什么下三滥你心里清楚,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我挨过的巴掌也不止这一次了,怎么,你心疼啊。
你……就这么走回来的吗。朴到贤答非所问,低头看她的脚,沾满了灰尘。
是啊,一个女的,在大街上就这么走回来了,你这种体面人想象不到吧。罗雯珺冷笑,看够了就赶紧滚,老娘今天没心情伺候你这扑街仔。
有人路过,惊讶地看着他们,朴到贤立刻侧身挡住罗雯珺,罗雯珺却不领情,一把推开他。
有多远滚多远,我要喊了,有人耍流氓了!
朴到贤回头,对着看热闹的路人说,我是她男朋友。
路人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不再多留,便走了。
罗雯珺忽然没了脾气,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她捂住了脸,开始抽泣。
本来这一切我都能忍受的。她哭着说,声音变形,慢慢地顺着墙蹲下去,全都因为你,我讨厌你。
朴到贤蹲在她面前,想了想,抱住她,罗雯珺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外面下了细雨,朴到贤背着她,走在广东漫漫而款款的夏夜中,很快他的肩膀就湿了一片。走出小区,走到日复一日的大街,一家店的音响里,邓丽君甜美的嗓音传出,深情地唱。

哭泣 你哭泣为了分离
分离 分离后再相见不易
我重把你的眼泪藏在睡梦里
啊~藏在睡梦里 就好像 藏起回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罗雯珺说。
朴到贤没有回答。
我们谈恋爱吧。
好。朴到贤说。
他们沉默地找到一家不用身份证的旅馆,前台给了朴到贤一把钥匙。上楼后,朴到贤把罗雯珺轻轻放在床上,在她面前蹲下来。罗雯珺捂着脸,从指缝中偷看他,朴到贤发现了,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罗雯珺也笑了,把手从脸上拿下,给他展示了一张带着泪水的幸福面庞。
随后就是一个吻,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饱浸着六月的天,咸如一瓶盐汽水,罗雯珺的嘴唇要冷一些,衔着稠湿的情意,浓而不烈,不胜风情,不知色味。罗雯珺勾住他的脖子,带着他倒在床上。朴到贤的手在床头柜用触觉找了几下,在备着的计生用品中摸出一个避孕套,罗雯珺极尽娇蛮之能事地煽情呻吟,朴到贤的手摸下去,扯掉了她的内裤。
罗雯珺累得狠了,第二天没能起来,准点的生物钟让朴到贤睁开眼睛,他动静很小地洗过漱,收拾罗雯珺散了一地的衣服,放在房间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罗雯珺的睡姿扭曲,被子被她踢到一边,浑身光溜溜,只披着她那一头长发,脸上的痕迹几乎不见了。朴到贤坐在床边,很小心地给她盖上被子。罗雯珺一个激灵,眼睛都没睁开,伸手抱住他的腰。
你要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再陪我一会。
不走,我去买早饭,等下就回来。
不要。罗雯珺开始胡搅蛮缠,往他怀里钻。我不吃早饭。
你衣服穿不了了,我去给你买套新的。
罗雯珺仍然不撒手,破的也能穿。
唉,其实我饿了。朴到贤说。
罗雯珺立刻撒开手,把自己卷进被子,朴到贤有点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发。
赶紧去。她说,早点回来。
朴到贤在路边的服装店给她挑衣服,在自己身上和店员比划,给女孩穿的,大概这么高,瘦瘦的,店员给他推荐了许多不同的款式,他按自己的审美选了条带细腰带的连衣裙。店员打包的时候和他拉家常,买给女朋友哇?好幸福。
不是。朴到贤说,礼貌地对着尴尬的店员一笑,是妹妹。
他确实饿了,回去的路上不知不觉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街上的人声一点点醒过来,早市开张,铁皮门卷起的声音和叫卖此起彼伏,沿街骑着三轮车有收布头的、收废品的,担着搭了白布的篮子卖小米糕的、卖油桃的,各色人气,活泛喧哗,一条在他面前哗啦一声铺开的日常,每一角都是人文,人文社科人文社科,人文在前,当下每一种便都是人文了。他一边想着自己下周要交什么作业,一边回到旅馆,罗雯珺本来在睡,听到开门立刻坐起来。
你回来啦。她懒倦的嗓音带着撒娇,从床上坐起来。朴到贤蹲在地上,握着她的脚踝给她穿上旅馆的拖鞋,罗雯珺一边揉眼睛一边吃吃地笑,赤身裸体地去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巡视领地,看到新袋子,问他,买了什么?
裙子,朴到贤说,洗完来试试。
罗雯珺立刻回去吐掉嘴里的泡沫,小跑着过来,兴致勃勃地坐在床上拆包装袋,抖开的一瞬间哇了一声。
一看就是你买的。
不喜欢吗。朴到贤说,走过去帮她穿,吱一声拉上拉链,又帮她扣好腰带,如他所想,腰收得很窄。
好看。朴到贤说。
罗雯珺踮起脚转了一圈,单薄的裙摆绽放。她借着窗户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笑起来,把放了衣服的椅子扒拉出一块空地,一屁股坐上去。
吃饭,饿死了,不是我说,你也太能……
朴到贤伸手就去捂她的嘴,罗雯珺笑得鼻息喷在他手心,热乎乎毛绒绒,她撅起嘴唇,亲了亲朴到贤的手。
睡都睡了还不让人说!
吃饭。朴到贤松开手,虾饺都不够占你的嘴的。
哎,不过有正事。罗雯珺正色道,一边吸豆浆一边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和他说,发廊我不打算干了,你先别说话,我想过了,早晚都得辞,来钱快但真不好干,况且现在还多了男朋友……我也攒了一点,够在外面租个小房子,你没事的时候可以过来住,之后我去卖卖衣服端端盘子都可以,钱拿少点也没事,以后一起攒,走一步看一步嘛。
到贤,是不是?她说
嗯。他说,凝视着罗雯珺的面庞,罗雯珺笑起来,勾过他的脖子大声地亲了一口,好像在亲吻生活。
你几岁?朴到贤接住她,忽然又问。
十八岁。罗雯珺轻轻地说,声音透亮得像穿堂风。

罗雯珺走的那天,米姐在算账,就在她们那个集体宿舍的桌上。罗雯珺把东西收得差不多,走过去。
米姐。她喊,轻轻靠在桌子上。
咩事。米姐拨算盘的手都不停。
她想了想。
我唔做了。
唔做咩啊,今日唔想接客?咁小事都要同姐姐我讲啊?去玩啦你。
唔系。罗雯珺说,又笑一笑,以后都唔做啦,米姐。
米姐的手停了,合上账本打量她,她这才发现,岁月也从这个女人身上流过,她的脸在日光下不像罗雯珺记忆里一样年轻了。
有人包你啦?她问,嗰个男仔?
唔系呀。罗雯珺还是笑,我自己走啦。
米姐坐直了,上下细细打量她,眼神复杂。
你发咩梦啊,外面咁好混咩,你知唔知你一个月喺度赚几多?
我知,少点就少点。
讲得轻松,你以为外面啲男人唔系一样?仲要你自己贴笑。
最少唔使——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米姐听懂了,又看了看她,忽然低下头去擦眼角。
为咗个男人啊。她说,你哋都系咁,以为自己可以拣。
她将账本往旁边一推,别过头去讲,行啦,账我帮你结清。
谢谢。罗雯珺说。
谢我做咩。米姐不看她,做了卷发的脑袋散发出一股桂子精油的味道,系我冇用,你十三岁就跟咗我,我又唔识做其他嘢,走咗都好,系好事,系好事。
唔系呀,阿妈。罗雯珺笑,都要多谢你,当年有比我饭食,唔系咁嘅话,我真系会俾我老豆打死,仲惨过做鸡。
我都对唔住你,米姐说,我对唔住你哋每个女仔。

罗雯珺搬去了一间城中村的廉租房,每月二百块,她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果真给人聘去卖衣服,只是辛苦了很多,从早上站到晚上,脚后跟肿得躺在床上都一阵阵疼,朴到贤每天下了课就来陪她,给她打热水泡脚,她就跟朴到贤讲她中午吃饭时在后门口抽烟,听到同事说新来的靓女嘴好甜,好能卖货。得意到不行。晚上就抱在一起睡觉,有时候做爱,有时候没有。家里朴到贤的东西一天天多起来,衣服裤子日用品,有次她走得急,还穿了朴到贤的短袖。刚到店里就被老板娘笑,点解,系咩新潮流?她低头看看身上,羞赧一笑,男朋友的。人没有不爱八卦的,围着她一通问,这天全店都知道她有个读大学的男朋友了。
好羡慕。其中一个女孩看着她,满眼幸福,仿佛自己也谈恋爱似的。
好幸福,她身边的女孩附和,也是同样的表情,几时带佢嚟俾我哋见下?
都返去做嘢啦!老板娘高声说,人哋又靓又劲,一日卖十几件先有咁好男朋友,你哋几时做到咁先可以拍拖!
女孩们笑着作鸟兽散,罗雯珺低头整理货架,店里进来第一个顾客时,她相当热情地喊,早晨呀!把老板娘都吓了一跳。
朴到贤快要期末了,罗雯珺知道他忙得很,几天都见不着一面,有时候匆匆见面,吃顿饭吻别,他是好学生,生活又变成三点一线。六月底七月初期末,罗雯珺又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他什么时候考完,打工都心不在焉。朴到贤最忙的时候硬是挤出来一天空,凑着她的休息日陪她。他精神不太好,和罗雯珺一起躺在床上,躺在罗雯珺怀里,罗雯珺玩着他的头发说,以后再攒点钱,认识些香港来的供货商,我也自立门户去,赚好多钱买个大房子,就买那个,滨江豪宅,以后出门人家都叫我老板。朴到贤闷闷地嗯了一声,抱她抱得更紧了些,她忽然感到一阵悸动,一阵爱,朴到贤需要她,从她们刚认识到现在,他是需要她的呀!他也左不过是个大学生,见识和阅历都没她多,学校里哪有社会这么摸爬滚打,她见得更是险恶,所以她学了一身的圆滑通透,朴到贤还不及她万分之一,她爱着到贤,也会保护他,思及此,她低下头,亲吻了朴到贤的额角。
七月,朴到贤考完了,罗雯珺早就知道,对着从邻居家阿奶要来的菜谱在厨房倒腾了半天,最终还是在餐馆买了几个菜回来。厨房用小火温着玉米炖排骨,汤鲜亮亮的,她用勺子尝了一小口,没舍得多喝,放下了。
朴到贤回来了,罗雯珺招呼他吃饭,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零零碎碎地和他讲八卦,她怀揣了一个秘密,打算告诉到贤,始终选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口,她细碎地笑着说,我同事,一个女孩,她最近辞职了,说是回老家结婚去……到贤,你同学呢?和我讲讲你同学,明年你们也该毕业了吧,都打算去哪?
我要回韩国了。朴到贤说。
我知道,我意思是……
这月就回。朴到贤说。
回家过暑假啊,也好,九月开学吧?十月份正好给你过生日,诶,你生日是十月吧,我肯定不会记错,你说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不是。朴到贤说,放下筷子,我只交换一年,不回来了。
罗雯珺愣着,看了他很久。
我怀孕了。她说。
谁的?朴到贤很冷静地问,抽张纸擦了擦嘴。
你的啊,罗雯珺还是没反应过来,顺着答,你不…你不留下来陪我?
我每次都有做措施。他说。
罗雯珺静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把避孕套扎破了。
朴到贤没有再说话。

朴到贤挨了一巴掌出门,罗雯珺手劲也不大,临走前罗雯珺站在门里冷笑,头发散乱,形如某种锋芒毕露但实在艳丽的恶鬼,她说,别让我再看到你。门砰一下合上,朴到贤听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低低的哭泣,他没有做什么,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离开了。他在宿舍收拾东西,室友都走过来抱了抱他,一年的生活,他们相处得很融洽,祝福了一些前程似锦,学业有成之类的话。他笑着一一应过,一抖裤子,掉出来一枚小小的假钻耳钉,罗雯珺的,他们第一次出门买首饰的时候罗雯珺原本试戴的第一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里。他想了一想,遇到她的日子,左不过才过了四个月。妈妈发来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回,下午两点半落地,妈妈,明天见。
他去了机场,那天阳光灿烂,从飞机的格子窗金辉四泻地照下来,照得客舱熠熠生辉,旅客们天南海北的方言,他也听到了熟悉的韩文交谈,飞机播报里的女声轻柔地提醒乘客关窗,收起小桌板,飞机即将起飞。外面的路面移动起来,他感到了起飞时熟悉的重力,随后外面的景色轰然后退,变小,隐入繁茂的云层下。将这一年的生活都留在这里,留在了中国这座南方的繁荣又野蛮生长的城市中,他感到疲惫,靠在窗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光怪陆离,醒来什么也没记住。
飞机准时抵达,朴到贤拖着行李箱到接机口,他看到穿着得体昂贵的女人站在那里,微笑着,含着一些泪光看着他,他笑着走过去,拥抱了妈妈。他回到了熟悉的土地,马上就要回家。
那天晚上他在熟悉的桌子前打开电脑,思考了很久,在新文档里写:
《消费,爱情幻觉与情感投射:基于个体经验对非对称关系的结构性解释报告》

……

两年后。
朴到贤的论文登上了社科顶刊,以金光闪闪的绩点和履历顺利结束了大学生活,前途无量。毕业典礼那天有哭有笑,导师说,如果需要深造,他会帮忙写推荐信。朴到贤确实选好了大学,诚恳地说,谢谢。
你有交换生履历,很加分的。导师说,拍拍他的肩。我看了你的成绩单,很不错,那边你想要推荐信的话也可以开始联系了。
朴到贤忽然想起罗雯珺,他想,不知罗雯珺现在在做什么?

他又去了一趟中国,名义是拿推荐信。发邮件联系就可以的事情,他硬是自己去了。再落地广州,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他变了,变得更精英派,更沉静了,走在路上许多人都会向他投来目光。他先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发廊,发财树已然死了,铁皮门紧紧合着,上面贴着一张薄薄的A4纸打印的旺铺招租,因为风吹日晒已经变得薄脆不堪。记忆真是好神奇的东西,只要触及到一点相关就会全部涌上来,他脑海清晰,慢慢理着那些日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人诶了一声,他抬头,竟然在这里碰到老同学。
同学很热络地和他寒暄,左不过聊了很多规划,朴到贤说他打算继续读,同学叹口气,我不读咯,考不上,回老家工作结婚。又忽然说,诶,你的小女朋友呢,带着回韩国了?
我没谈啊。朴到贤有点莫名其妙。
还嘴硬。同学笑他,那时候宿舍四个人,三个人都知道你谈恋爱,整天不回来的,就你自己不说,现在也不肯说。
就,分了。他终于说,同学笑着说了一些你也不愁没女朋友这种话,他却已经走神了,想,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的,你所在的地方光明吗,可怕吗,你感受到爱了吗?
同学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顿饭,又约了他们曾经的室友,好几个人一起,席间也都喝了点酒,又是一次散场,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在夜风里各自回了家,朴到贤在此地无家可回,唯有宾馆。他轻车熟路去了罗雯珺租下的房子,走上楼,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他从门垫下摸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只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找到了一小包试用装的护发素,很薄的一片,像一枚避孕套。他塞进口袋里,心下轰地一声,怅然若失。

后记:该文章经过作者美化,不代表真实事件。写完的时候,广州的天已经大亮了,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也许我并没有真的听到老板娘讲述这段经历,可是故事是最忌讳考究真实性的。至此落笔,不尽欲言。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