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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8日,周五晚。国家德比两天前。
止痛剂的作用像一朵云拥着巴尔韦德。他要求麻醉了吗,似乎被推进手术室前,还清醒着的时候,巴尔韦德都在抓紧机会,向医生和护士反复重申:区区这点小伤,对他作为职业球员和皇马队长的强壮身躯来说,威胁不大。头几下缝针他肯定硬忍着了,巴尔韦德还能回忆起针尖穿透皮肉,后面跟着的医疗缝线扯动神经时,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至于后面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巴尔韦德选择相信,俱乐部方面肯定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保护队长的名声,将他送去离狗仔记者最远的地方,请能找到的最负责任的人来照看他,度过疑似脑震荡后的稳定恢复期。或许这能解释他为何与阿隆索同处一室;只不过,此房间充作客厅,四壁煞白,仿佛出自巴尔韦德随意浏览新闻网页,偶尔滑过的普通人租住常见共享公寓照片。他无法想像阿隆索在这种地方起居。同时,巴尔韦德也无法想象,客厅里竟然没铺地毯,那双前运动员的脚,就这么直接踩上冰冷瓷砖。瓷砖表面强硬地硌着巴尔韦德的左膝盖骨下缘,巴尔韦德朝右倾身,想让另一边身体承担些落向左腿的重量。
可阿隆索明显不同意。阿隆索伸出脚,足尖点住巴尔韦德倾斜的肩,将他的错误姿势在襁褓里踩死。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巴尔韦德想。他自觉是全世界和人类的脚关系最亲近的那一小撮人。足球球员们靠花哨华丽的脚下技术维生,如果名宿情愿用脚触碰他,也算得上是种褒奖罢。而且,阿隆索坐在沙发上,离巴尔韦德有一段距离,假如阿隆索靠手来纠正,那前皇马教练就不得不站起,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巴尔韦德就他脚边,阿隆索选择伸脚,不是很正常吗?巴尔韦德看着阿隆索踩过他肩头的脚落回瓷砖地。他没有穿鞋,巴尔韦德自己的脚也光着。但裹在阿隆索裸足外面的纯白棉袜依旧纤尘不染,令巴尔韦德想到他自己家雇来的清洁女工,即使已经手持吸尘器扫过他独栋别墅的每寸地面,可巴尔韦德还是偶尔会在清晨下床时,与羊毛地毯接触的脚底仍会传来肮脏触感。他应该找个机会,打听下阿隆索请的什么人来打扫。先让他站起来吧,他四肢着地、跪在阿隆索面前够久了,听取阿隆索的教导也够专心了。阿隆索批评他与队友斗殴,巴尔韦德争辩,那只是日常训练的小小摩擦走了火,没有任何拳头向他挥来,他也绝未失控殴打队友。皇马队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至于他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巴尔韦德向阿隆索背出,他还清醒时,公关擦掉他眉毛上的血,朝他手心里塞的那张染了墨水的纸条上的内容。情况都在掌控之内。他尽到了队长的职责。这段休息纯粹是无聊的脑震荡后医疗安全章程,实际上假如此时放他归队,巴尔韦德非常有信心以满状态于周日晚间参与国家德比,带领与和他绝对毫无嫌隙的皇马队友们,一同登上飞往巴塞罗那的专机。他是个好队长,他一直都是,这么多年他排着队,耐心等待,直到终于如愿戴上队长袖标;他这个队长配得上俱乐部的全部信任,巴尔韦德再次强调。阿隆索停止讲话,教练的沉默逼得巴尔韦德回头去仔细反思,他刚才的发言还有什么漏了馅、需要以后和媒体逐字重复时少许改进的地方。他没找出来。那他或许值得在阿隆索的注视下站起,巴尔韦德记不清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跪在地上,这姿势不舒服,对他也毫无自尊可言。一定怪医护人员,都是他们非要违抗巴尔韦德的意志,给他打的麻醉剂捣的鬼,让他膝盖发软四肢无力,只能四肢着地,趴伏于此。巴尔韦德绷紧腿肌,感到熟悉的酸麻,平日训练开始前拉伸准备的那种熟悉感觉。满意于身体的反应,巴尔韦德挺直背,打算从地上爬起来。
空间上的改变,仿佛让巴尔韦德一头探进那朵充盈着药剂的云里。那云必定悬浮在他直立时的胸口高度,因为令人舒适的眩晕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正够巴尔韦德重新抬起头,然后颧骨连带整片左脸颊都变得火辣辣的,仿佛有人用力抽了他一巴掌。巴尔韦德跌回地上,这次由他的尾椎骨吻上瓷砖。巴尔韦德头晕目眩,彻底愣住,望向自己右边肩膀。就是有人抽了他一巴掌。阿隆索打了他。阿隆索特意起身,然后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巴尔韦德用余光看到,阿隆索的脚又放回原来的位置,与它们的主人一同维持和巴尔韦德之间的稳定距离。他应该感觉到愤怒,堂堂皇马队长怎能随意任人宰割,哪怕施暴对象是阿隆索,可他的愤怒去哪里了?他的纯然的、天生的、他引以为豪的火爆脾气呢?他费德里科·巴尔韦德的斗志呢?
巴尔韦德满心惊恐,扭过他被阿隆索抽得旋转过整整九十度的脖子来,恐惧地低头,朝他的心脏位置看。他只能看见一切如常。云朵还在巴尔韦德两耳之间徘徊,巴尔韦德简直确信,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能感觉到它,正自由侵入又潺潺流出他的脑子。
“镇定剂。”阿隆索说。“附赠强效止痛。”
巴尔韦德去抚额头上的纱布,那块盖住伤口的敷料不过他半个手掌大小。他疑惑地望着再次起身,正悬在他头顶的男人。房顶挂着条日光灯管,阿隆索下巴周围的胡须边缘在冷光里是金红色的。巴尔韦德头晕目眩,还在等阿隆索伸手扶他,友好的象征。阿隆索只是冷冰冰地俯视着巴尔韦德。
“刚才讲过了,让你动你才能动。现在,吻我的脚。”
于是阿隆索的脚就重新出现在巴尔韦德视野里。这应该是某种奖励,巴尔韦德告诉自己。这只脚曾经穿进皮鞋,踩过绿草地,带着主人走上皇马的第多少个欧洲冠军联赛领奖台。有机会用双唇触碰这只脚,即使隔着袜子,也算得上某种略微扭曲的停火象征。而且,巴尔韦德也在努力回忆,刚才的对话中,阿隆索都给了他哪些方便理解现状的暗示。巴尔韦德一下想起来的,还是他仍能踢球的时候,他穿着印欧冠标的替补球员马甲,在边线外慢悠悠地走着,散步,拒绝热身,几个即将上场的皇马队友高抬腿跑,从他旁边过,巴尔韦德漫不经心地让出位置。那时阿隆索对着巴尔韦德耳朵讲出的提点,和刚才巴尔韦德在饱含镇定剂的疑云中听到的差不多,都是命令式的语法结构,巴尔韦德也同样没戴着队长袖标,只不过以前即使巴尔韦德抗拒教练阿隆索的指令上场,那黑底白条、中间印有皇马队徽的尼龙扣布条也照样会回到巴尔韦德右上臂周围,但现在可没人为他戴袖标了。本来巴尔韦德还清楚地记得他入院前护士摘除他队长臂章的瞬间,他突然又不那么自信了。训练场上需要戴袖标吗,还是这只是他的混乱意识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看到阿隆索的脚仍在等他的吻。肯定有什么需要在此牺牲:尊严,或者暂且低头,以换取巴尔韦德在他八年皇马职业生涯中最看重的那件事物。这是一项考察,皇马前教练、皇马名宿亲自为他设计的,巴尔韦德最终认定。
感觉止痛剂的作用正随时间流逝一丝一毫流走,即使俯身的动作都让他太阳穴膨胀,刺痛袭来,疼痛尖锐地直插头颅顶,巴尔韦德还是趴下去,亲在阿隆索大拇脚趾甲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