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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警署证实:前警探沙威遗体在塞纳河被发现,疑似自杀”
客厅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珂赛特闻声赶来。
“爸爸?出什么事了?”她不安地看着地板上破碎的茶杯,“您没事吧?”
冉阿让面如死灰,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好半晌才注意到站在门框边的珂赛特。
“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手中紧紧抓着当日的晨报,几乎要揉成一团。
冉阿让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碎瓷片,显得心不在焉,连手指上的烫伤和碎片在指腹留下的刺痛都没将他拉回现实。珂赛特隐约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开口询问——冉阿让对没有主动开口的问题总是避而不谈。她只是默默地帮父亲处理了伤口,而后者对她此时的理解与体贴无比感激。
珂赛特离开了。冉阿让让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升起的太阳,却无心观赏这新生的美景。他心中掀起的那场暴风雨,正恣意地在他头脑中肆虐。
“他死了!不错,他的确是死了。但是——为什么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自杀——漠视生命,漠视天主,甚至可以说是践踏法律——这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怕!”
沙威的死,让他觉得自己也缺失了一块。冉阿让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到解脱还是高兴,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地感到悲伤。复仇女神曾试图在他心中播洒憎恶的种子,而让它开花结果的却是爱神阿芙洛蒂。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他的,是他让自己只能苟且偷生,惶惶度日。但在街垒,在相隔几十年后的正式再见,只是稍看了他一眼,冉阿让便立刻明白过来:自己从未恨过他。他想起福音书上的经文:“不要论断人,就不被论断;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多少年来,他日夜诵读着,却在那时才第一次理解了它真正的含意。
冉阿让宽恕了沙威,而沙威也原谅了他。
然而,命运女神却不满意这样的结局。沙威施舍给他宽恕,却忘记保留一份给自己。他无法容忍这样矛盾而分裂的自己存在,无法认同自己该像一个体面人一样死去。他给自己判了刑,于是堕入地狱的永罚里。
冉阿让又想起在阿拉斯的法院门口看到的蒙眼正义女神雕塑,他仿佛感觉到她手上的天平两端站着的正是他与沙威。他们相互远离,相互周旋,而正是他的靠近打破了这平衡,于是面对应无法承受的怜悯,沙威毅然选择了离开。
沙威的灵魂会去往哪里?冉阿让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这个问题似乎无论怎么解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一定是疯了。”冉阿让说。他真希望他是疯了。
冉阿让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他魂不守舍,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了一整天。现在夜幕降临,他反而变得清醒起来。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冉阿让翻身下床,一股巨大而神秘的力量驱使他穿戴整齐,乘着夜色来到了街上。
静谧、安详,这是夜晚空无一人的巴黎街头所能提供的。然而这一切都与冉阿让无关。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这双腿要将自己带往哪里。
也许是天神的指引,抑或是源自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悔恨,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塞纳河边。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它不在乎世人的幸福与痛苦,不在乎他们的命运与选择。只是漠然地看着世间的一切,包容万物,又归于万物。路边的煤气灯散发的微光给河面披上了一层薄纱,让塞纳河更显神秘,不可捉摸,好似夜间的幽灵。
不,不只是好像。冉阿让有些惊奇地看着这层迷雾幻化成了一个黑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难道现在我也疯了?”他骇然向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天神的使者
波塞冬的部下
塞纳河的保护神。”
黑影的声音像是来自河水深处。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我…”冉阿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只是凭着感觉指引走到了河边。面对这个自称塞纳河神的幽灵,他本能地有些畏惧。但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划过,并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强烈。
“我是来赎罪的。”冉阿让半是愧疚半是坚定地说,“请给我一次机会,无论什么条件或要求,哪怕是用我自己的性命,我也要换沙威回来。”
“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自有定数。逆天改命,
绝非易事。”
冉阿让不依不饶:“无论多难,我都要找到他。”
幽灵闪了闪,似是在无奈地摇头。“骨,肉,魂,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能否成功,不仅于此,意志坚定,才是关键。”
幽灵的话像是斯芬克斯的谜语,让冉阿让有些摸不着头脑。
“具体要怎么做呢?”
“骨想是骨干,看清一个人,先找到源头。身体是血肉,找回一个人,先找到肉身。灵魂最难完。想要牵回他,必须蹚冥河。骨肉先凑齐,引魂路自开。若想寻得归,七日夜召回。”
河神说完便消失了。回留下冉阿让一人在原地,面对着重归平静的河水。
冉阿让掐了自己一把,传来的痛楚才让他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反复琢磨着河神最后留下的信息,思考该怎样行动。
“‘先找到源头’是他做出选择的缘由吗?可死人怎能对话,通灵师也根本就是骗人的把戏。如此一来,只能去他家里碰一碰运气了。”
自打通过戈尔博老屋事件得知沙威也在巴黎后,冉阿让便私下调查到了他的居所,好避开那附近的区域,以免和他打个照面。现如今,他又不得不再凭记忆摸索回去。
他最后看了看翻腾的河水,感到后颈一阵寒凉,于是加快脚步离开向沙威的居所走去。
冉阿让来到沙威家楼下时,已经是午夜了,连路旁的煤气灯都已熄灭,只有月光和远处几颗星星为他照明。
“不能从正门进,这样肯定会惊动门房。”他的眼睛扫过公寓的一扇扇紧闭的窗户,“看来只能从上面进去了。”
沙威的居室在二楼。这个高度并不低,但也没比小皮克普斯修道院的围墙高多少。冉阿让顺着墙根摸了摸,找好几个支点后便动身向上攀爬。
整个过程十分艰难。一是因为他必须小心不惊动墙后的居民,二是因为他的年纪不小了,又刚刚从街垒死里逃生,精神的坚毅还是不能剥夺肉体叫嚣的权利。所幸最后他还是顺利来到了窗边,并凭着曾在狱中学到的技巧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锁。
“真是学无止境。我还以为一辈子也不会用上这些技巧。”他在心中暗想,觉得自己真像是来私会朱丽叶的罗密欧。
冉阿让翻身进屋,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房间内,并惊讶地发现这居所小得出奇——简直像口棺材。唯一数不多的家具只有一张快要散架的小床、堆满卷宗的书桌和一个小得可怜的书柜。他环视四周,整个居所一览无余:毕竟只有这么一个房间。
冉阿让在心中说了声抱歉,便动身寻找可能的线索。
房间虽然不大,但十分整洁,沙威前天换下的街垒里的装束还被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书柜里的书不多,被翻旧的基本上都是关于法律的,只有一本名叫《卡特雷茨近郊植物志》的书在里面格格不入。冉阿让有些奇怪,沙威居然会对这种书感兴趣,但从其崭新程度来看,书的主人并没有过多翻阅。
书架上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冉阿让俯下身查看最底层的一格,这一层与其他地方都大相径庭:只有一个纸箱子,里面整齐地堆叠了大大小小的文件。他抽出其中一份,随意地扫了几眼。
“马德兰于今日上午凭自身力量抬起了一辆马车,疑似只有编号24601的囚犯冉阿让才能做到,十分可疑,有待观察。”
“马德兰于今日早晨走在街上时一反常态摸了摸鼻子,十分可疑,有待观察。”
“今日中午与马德兰共餐,他的厨艺精湛,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十分可疑,有待观察。”
冉阿让默默地放回了这几张记录,有些哭笑不得——不用说,这一定就是专门为他开辟的一处资料间了。回想过去在滨海蒙特勒伊与沙威的相处时光,他心里有些酸涩,但又被一股暖流所包围: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还算和谐的日子。尽管一个心怀疑虑,一个身披假面,连这仅有的温存也是建立在谎言之上,而暧昧不清的情感刚长成幼苗就被现实无情扼杀。他苦涩地抽了抽嘴,心想自己可真是上了年纪,居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冉阿让收回档案,转身将目光定格在书桌上。与室内其他地方的整洁不同,这张书桌的桌面简直就是灾难:大大小小的卷宗堆在一起,一旁是写满记录的羊皮纸,桌面的左手处还有些掉落的面包渣。冉阿让翻阅了几处,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内容。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找对了地方。
正当他想离开时,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吹得桌上的纸张上下翻飞。他拼命抓住飞到房间各处的纸片,却在这时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本磨损不堪但保存完好的笔记本。冉阿让打了个冷战,心里警铃大作:一定就是它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整齐清秀的大字:工作观察日志。冉阿让怀着一种如同读圣经的虔诚继续向后翻阅。
日志的前几页已经撕毁,上面只记录了沙威成为看守之后的生活,但因其鲜少有感情流露和私人的内容,所以比起日志,这更像一份呈给上级的工作报告。乍一看十分普通,但冉阿让凭着敏锐的感觉还是从只言片语中看到了沙威的成长与变化,看他是如何站在了拥护法律的一方,如何走上了极端的正义,如何痛恨过法与犯罪,以及如何产生了动摇的心理,他仿佛看到沙威就站在他面前,从土伦的那个最年轻的看守一步步蜕变成雷厉风行的警探。
日志在沙威去街垒的那晚便戛然而止,就好像他的生命也就此走到了尽头。
不过这里面最让冉阿让震惊的,却是夹在里面的一张写满字的羊皮草纸。
“此记录为日常巡查、监所暗访、勤务观察逐次核实汇总,内容皆为实情,绝无偏颇臆断。暂归档留存,逐条打磨措辞、修正公文格式,待择定日期,整理誊写正式文书,统一呈交警署长批阅,以备行政整改参考。”
“不能理解为何要对玛德栾内特监狱作出特别规定,禁止犯人有一张椅子,付出租费也不准许。”
“当被拘押者从预审处来到时,是赤着脚站在石板上等待搜查。很多人回狱后就咳嗽,这样便增加了医药的开支。”
“有些被拘押者,被人称作吠狗的,他们负责把其他被拘押者叫到探监室去,他们要犯人出两个苏才肯把名字喊清楚。这是种抢劫行为…”
冉阿让花了几个小时才读完,只觉全身像被浇了桶冰水,连拿纸的双手都在颤抖。
原来沙威也会动摇,原来沙威也和他一样对法律产生了怀疑——原来沙威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他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是如此相似的固执。
冉阿让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从未感觉与沙威如此紧密过,从未像现在这样思念他。上天总是在人失去后才意识到其可贵之处。沙威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亲人来纪念他,他留下的只有一只手提箱就能打包的用具和一纸恐怕永远不会被采纳的请愿书。现如今,冉阿让也成了他留在这人间遗物的一部分。
“我不会就让你这样离开的。”他擦干眼泪,小心地合上笔记本,“我一定要将你找回来。”
要找到沙威的身体并不容易。由于他是投河自杀,当地的神父拒绝为他献追思弥撒或举行安葬仪式。他的尸体也不允许被葬在教堂附近的墓地。沙威一生都是孤家寡人,连死后都遭人唾弃。冉阿让多方打听,花了整整五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眼看七天的期限将至,他急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担心错过这次机会,那人真的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天无绝人之路。冉阿让终于在第六天时从警署的一位轮班老看门人口中寻到了沙威的葬身之处。看门人比划不出具体位置,索性换岗后亲自带冉阿让前去。
“真没想到,沙威探长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看门人和他闲聊了起来,“不过我更没想到他连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我是说,尽管他平日里是有些过于严肃了,以至于人人都害怕他,连他的上级和警署署长都对他的死板感慨。但沙威分会长也是个不错的人。平时的恶劣天气或圣诞佳节时,他都会来替我们站岗,好让我们能去和家人团聚。更别提他的办案效率——我敢说监狱里一半的罪犯都是他亲手送进去的。他不受贿赂,不徇私枉法,别说是巴黎,我敢说整个法国都不会有第二个像他这样正直的警官了。”
冉阿让默默地听着,并不出声打断。如今他每多听一点沙威的过往,都埋怨一点自己居然对他这么不了解。曾经他和沙威在蒙特勒伊对峙时,还痛斥他“一点也不了解一个悔过的人”,而现在他只觉得羞愧:他又对沙威了解多少呢?他的出身、他的童年、他的过往,这些全都一无所知。他想再多认识他一点,想更多了解他的想法。
“您是他的朋友吗,还是亲人?”老人突然发问。
冉阿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是前罪犯与前看守,前市长与前下属,前逃犯与前探长,但没有任何关系或证据能说明他们是朋友,更别提亲属了。
“我只是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冉阿让最后还是如实回答道。
看门人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示意冉阿让他们已经到了。
“就是这了。”看门人压低声音,对着一片荒地说,“这里每天都有许多穷人和无人认领的尸体送来,像流水一样,其实也就是找块不偏的地方埋起来。”
看门人将冉阿让领到一块刚填不久的泥地上,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他对着坟的位置划了个十字,随后便起身告辞了。
冉阿让看着沙威的坟,表层填埋的泥土上还沾着露水。没有墓碑,没有鲜花,没有悼别,没有追思。沙威的尸骨和芳汀一样,和千千万万被生活折磨死的穷人一样,如同废弃物被丢在这里。苦难人的生命投进时代的浪潮里,还未眨眼就被裹挟着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诞生过。
世界这样大,而天下的穷人却都一样悲惨。
冉阿让从一处新坟旁找了把铲子,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动手挖起来。所幸这里处于巴黎城郊边缘,荒郊野地,又有茫茫夜色掩护,因此并不会有人来打扰。为了节约空间,这片义冢的尸体不像传统丧葬那样深埋七尺,而是一层层堆叠起来。在一些荒年时期,常有豺狼野狗来义冢吃新埋的尸体,所以那些有亲属朋友惦念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将死者深埋地下。
沙威没有亲友,他的尸身自然落在了最上层。这倒极大地方便了冉阿让的挖掘工作,他没铲几下就挖出了沙威的尸首。
“连口棺材都没有,只有一块破烂的裹尸布。”他痛心疾首,又一次哀叹命运的不公。
他小心地将沙威的身体从坑里抱出来,轻轻揭开裹在外面的破布,本以为会看到一具腐烂的尸体,却惊讶地发现沙威的尸首并未被腐蚀,恰恰相反,他的身体仍旧保存完好,简直像是睡着的一般。更令他讶异的是,沙威的身体像刚打捞上来一般,浑身湿透,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此时他才明白过来,那些泥土上沾的根本不是露水,而是塞纳河的河水。
“这真是怪事,让人感觉他似乎还活着,可他消逝的鼻息和平静的胸腔又证明他的确死了。”他掏出手帕擦拭沙威的脸,“不过说到底,既然都有河神与复活的法术存在了,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冉阿让再一次祈祷那晚在塞纳河畔的见闻不是梦境,又在义冢陪着沙威的肉身等到了第七天傍晚,才背起他向塞纳河走去。
临近午夜,河神才再次现身。
“你已经找来了所需的东西,希望你没有遗漏掉自己的决心。”
“我从未像如此这样坚定过。”
“很好,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劝告你,通往灵魂救赎之路充满痛苦,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想是的。”
河神的声音变得宏大起来:“那么,现在拉住寻回人的双手,闭上眼睛,去找回你所求的灵魂吧。最后,我还有一句忠告:当你带着灵魂返回时,在穿过天门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要回头。否则的话,不仅你想拯救的灵魂会落入更深的地狱,连你自己也会化为一根盐柱,永远留在冥河中。”
冉阿让点点头,将河神的忠告牢记在心。他半跪在沙威的肉身旁,将他的发带缠在手腕上,按照要求牵起了他的双手,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时,冉阿让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不似人间的陌生之地。
这里似乎没有天地之分,自上而下全是黑暗与腥红交织一片,说是地狱也不为过。或者说,这里就是地狱。冉阿让感觉置身于蒸笼里,热得可怕,像是有地狱之火在脚下炙烤。事不宜迟,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沙威。他曾听说带上亡者的信物不仅可以找回灵魂,更能防止迷失自身。于是他举起手腕,凭着感觉与指引在这冥界穿梭。周围全是各种不同的灵魂在遭受刑罚,凄厉的惨叫声即使是最冷漠的人听了也于心不忍。
冉阿让忍受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终于在一片状似树林的边缘发现了他要找的人。
一只巨大的鸟身女妖站在沙威的肩膀上,正凶残地将他还是人形的上身扯成碎块,散落在各地,创口淌着黑血,而后这些碎块又重新拼凑在一起,恢复了沙威的原样,接着又是一轮撕咬、粉碎、复原,不断重复,不断轮回。他的下身已经变成了树根的形状,似乎正要扎根于这片黑暗的森林。而沙威也并不似其他还未变成树木的自戕者,伸出手臂驱赶或躲避这啄食的鸟妖,他只是默然地站在那,像是对待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但冉阿让还是从他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判断出他在极力忍耐这巨大的痛苦。
“沙威!”他边跑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后者在听到呼唤声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就又被撕成了碎片。
“不,不能这样下去了!”冉阿让流着泪看着沙威的身体拼回原状,“快跟我走!”
“你是怎么...?”沙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不,不可能,你怎么会下地狱…”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冉阿让甩开扑上来了鸟妖,一把拉住沙威的手臂,牵着他向冥河跑去。本来还在后方盘旋的鸟妖到了冥河边时便止步不前,只能在一旁愤然地鸣叫两声,悻悻地离开了。
冉阿让牵着沙威的灵魂,踏入冥河之中,向着对岸的天门走去。
冥河不深,只堪堪没过他的腿肚。河水很凉,简直像是极寒之地的冰一般,刺刺似的深入骨髓。他的上身处于地狱的极热之中,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他的小腿泡在河水里,双足好像都要凝固。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丝毫不敢懈怠停留,也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是死死抓住沙威的手,凭着一股劲向前趟去。
冥河上方飘着许多红皮肤的魔鬼,专为阻碍那些想过河的人或灵魂而生。他们还没走上几步,就有一帮魔鬼冲过来引诱冉阿让。
“松手吧,我会给予你无上的财富和人间的珍宝,让你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冉阿让不理睬诱惑,自顾自地带着沙威大步前行。
“回头吧,我会赐予你高官厚禄,将军或国王,任你选择。”
“走开,你这魔鬼!”
魔鬼见优沃的条件打动不了他,遂即变幻成各种形态,试图迷惑他的心志。
几只魔鬼变成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模样,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
“阿让,你要去哪里,你不记得我们了吗?”女人开口道。
“舅舅,我饿。”“舅舅,我们没有吃的了。”孩子们簇拥上来,痛苦地哀号着。
冉阿让低下头,死死地闭上眼睛,不敢抬头看他们。
“走开,你们这些恶鬼,休想拿我的亲人来迷惑我。”他大声驱赶,声音颤抖。
魔鬼又化成一个穷苦女人的模样,她头发削光,缺了两颗门牙,看起来命不久矣。
“市长先生,我的孩子在哪,”她的泪水滚滚而下,“快把我的孩子,我的小珂赛特带给我呀!”
冉阿让浑身颤抖起来,前行的脚步愈发沉重。
“不,芳汀她不在这里,她正在天堂享受永福,你骗不了我!”
更多的魔鬼包围过来,幻化成更多悲苦的人。
“救救我吧!”“停一停,看看我的孩子吧!”“求你回头看一眼我的病痛!”
他们几乎无法前行,冉阿让也差点就要停下脚步,但此时他又感受到了身后沙威的存在,和手掌中紧握的另一双手,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他抬起头,对着这帮幻影大声喊出十字圣号。
“以十字圣架号,天主,我等主,救我等于我仇。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们!”
这一大十字圣号果然有效,周围的恶魔纷纷退散,不敢上前。他们又重新启程,眼看就要到冥河的对岸,一直在身后沉默的沙威却在此刻开口了。
“冉阿让。”
“我在。”
“放我走吧,这里才是我的应属之地。”他气若游丝,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魔鬼的阻拦并未使冉阿让停下脚步,反倒是沙威的一句话让他愣在了原地。
“你也许会属于任何地方,但绝不是这里。”他缓缓开口道,“我要带你回家。”
沙威发出一声嘶扎般的冷笑:“我没有家。”
“那我就为你创造一个家。”
“冉阿让,你是疯了吗?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发慈悲,因为我检举你,因为我追捕你?”
“因为你答应过在楼下等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还你自由了。你回去做你的好父亲、好公民,我回到一个你永远不会见到的地方,各走各的路,这不正合你的意?”
“不,这永远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沙威几乎歇斯底里。
“我只想要你回来,平安地活下去,”冉阿让想抱住他,但他清楚若在此时转身,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对不起,沙威。是我之前没看清你,没理解你。你是个正直的人,不应该以这种方式了结一生,落得这样的下场。求你了,和我走吧,跨过那道门,你想怎么做都行,只要不再试图去伤害自己。”
“你不怕我恨你,不怕我再将你抓进监狱?”
“你不恨我,但我更情愿你当时能恨的是我。”他叹了口气,“况且,比起这些,我更害怕失去你。”
沙威有些想笑,若是一星期前的自己听到冉阿让这么说,肯定会觉得他疯了,要么就是又在耍花招。现在,他却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就是他的真心话。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他最后不情愿地说。
“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慢慢谈。”
他不再给沙威开口的机会,拉着他直直蹚过了冥河,跨进了对岸的天门。
冉阿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正躺在地上的沙威,此时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低头发现自己还牵着他的手,便顺势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害怕一松手这个人又会消失不见。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沙威没有试图松手,他反握回去,“不得不承认,这里比地狱凉快多了。我想我得有一阵子不能看到任何鸟类了。”
他拍打着制服上的尘土。冉阿让解下手腕上的发带,绕到背后帮他束起长发。
“技术还不错。你从哪学的?”沙威抚摸着发尾,冉阿让还在上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有个女儿,自然就得什么都会一点了。”冉阿让看向东方显露的曙光,“我们回家吧。”
他们沿着大街走了几步,沙威突然反应过来停下脚步。
“我的居所一定被搜查了,要么就是被房东清理干净租出去了。”
“事实上,警署并没有派人来搜查。他们还在为街垒的工作忙得团团转。不过,那套房子的确又被租出去了。”
“噢,”沙威有些惋惜,“那我的东西恐怕也全都丢到垃圾场了吧。”
“恰恰相反,它们还完好的保存在那。”
沙威扬起了一道眉,“你怎么知道?”
冉阿让咯咯笑起来,“要整理桌上的文件可真不容易啊。而且,我甚至不敢相信你连我什么时候摸了下鼻子都记录下来了。”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你!”沙威涨红了脸,颇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是你租下的吧,居然还看了我记录的档案!”
“没办法,这是河神要求的条件。”他摊开手,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要不然也没法这么容易把你接回来。至少这样你的工作日志也能留下来。”
“老天啊,你连这个都看了?”沙威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了!”
“真抱歉,我没想偷窥你的隐私的,但我也说过了:这是必需的。”
“那我可真得找那个所谓的‘塞纳河保护神’理论理论了。”
珂赛特结婚后,冉阿让和沙威一同离开巴黎,搬到乡下居住。不仅仅是为了隐瞒沙威“死而复生”的消息,更是因为巴黎这座城市承载了他们太多的痛苦,有着太多难以回首的回忆。这是一个年轻的城市,不适合两个老人来安度余生。
这天,在整理搬来的杂物时,冉阿让又发现了那个存留他档案的纸箱子。
“你居然还带着这个!我以为你早把它丢了。”
“只允许你带那个小皮箱,不准我拿这个小盒子?这箱子在我这可不比你的皮箱轻贱。”
“好吧,好吧。可里面的内容都是关于我的啊。”冉阿让朝正在翻阅的沙威凑近了些,“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挺重要的嘛。”
“这可都是我十几年来一点一点收集记录的,它的年纪都快要赶上日志了。”
“里面居然还有我的画像。”冉阿让抽出一张纸,“看起来不太像啊。”
“都是帮吃白饭的。要不是我不会画画,不然你早就被认出来了。”他凑过去瞅了一眼,“画得真丑。”
“别这么说,这技术还挺不错的。”
“我是说把你画丑了。”沙威翻了个白眼,“不得不承认,你当年还挺帅的,虽然现在也不错。”
“噢,”冉阿让顿时脸红了起来,对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有些不知所措。沙威放声大笑。
“瞧你这样子,跟刚恋爱的小伙子一样!”他边笑边擦去眼角的眼泪。
冉阿让故作气恼地背过身,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谁说恋爱是年轻人的特权了。”
不过,现在能有沙威的陪伴,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不知道这位一向以感觉敏锐著称的前警探,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