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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里有只丑小鸭!肯特农场里的动物们都这么说。但其实丑小鸭也拥有自己的名字,他名叫克拉克。可惜除了农场主人肯特夫妇,没有谁会好好称呼他的名字,因为克拉克看起来确实就是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
他没有其他鸭子幼崽那样柔顺的羽毛,相反那羽毛又蓬又乱,使他看上去比其他幼崽大上一圈,总显得傻乎乎的。他的羽毛是暗淡的灰褐色,在同类们漂亮的嫩黄色羽毛中刺眼极了,因此任何动物看到克拉克时都会脱口而出:“真是一只丑小鸭!”
绝大多数时候,克拉克被这样称呼时并不会发火。或许是因为我实在与别的小鸭子相差太大了,所以大家看到我就会想到那个绰号,克拉克这样想。当然,他同样有真正感到受伤、感到冒犯而愤怒的时候,但在大多数时候,克拉克愿意相信同伴们并不是满怀恶意地在称呼他。
从某天起,克拉克的翅膀开始发痒——他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那种感受,就好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想要从下往上掀起那双蓬乱的灰色翅膀。同伴们嘲笑他:你总不会是想要飞起来吧?
所有动物都知道,家鸭是无法飞行的,顶多只能扑着翅膀滑行上一段短短的距离。所以克拉克回答不了同伴们的质问,他只能安静地低头,独自感受双翼中流动着的那股冲动。
他始终无法使它平息,于是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克拉克向牵挂他的乔纳森和玛莎挥着翅膀道别,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离开肯特农场,走向农场以外那个更大的世界。
他途经一个废弃的谷仓,在那里遇到了一只猫咪。布鲁斯是一只黑白分明的奶牛猫,上半张脸庞和全身绝大多数地方的毛发漆黑好似绸缎,可是他的嘴巴周围、肚皮和四爪都是牛奶般亮眼的白色。
布鲁斯把谷仓视为自己的地盘,可是他不会拒绝其他动物在这里居住。相反,正因为布鲁斯认为谷仓是自己的领地,他把这儿住着的所有小动物都看作自己要保护的对象——保护他们免遭野外掠食者的伤害,保护他们免遭严寒与饥饿。瞧,布鲁斯就是这样一只把守护其他动物看成是理所当然的猫儿。
当毛发蓬乱暗淡的克拉克好奇地在谷仓前徘徊时,布鲁斯高高竖起尾端一点白色的漆黑尾巴,迈着猫步迅速朝克拉克走过来。布鲁斯警惕地用胡须蹭过克拉克的羽毛,那几根长长的富有弹性的胡须拂过克拉克的双翼,他翅膀最外层的羽毛几乎能感受到猫胡须颤动时的频率,这让克拉克莫名地有些害羞。还没等他细细体会这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奇妙情绪,布鲁斯已经抬起脑袋,尾巴矜持地朝克拉克点了一点——这就是允许克拉克留在谷仓的信号了。可是,克拉克心想,我原本只是想路过这儿停下来看看啊!无论如何,布鲁斯把尾巴尖朝他一点,克拉克就真的留在了属于这只猫咪的领地。
布鲁斯从不把克拉克喊作丑小鸭,他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念出克拉克的名字,尽管有时尾音上还带着点儿咪呜或咕噜声——这通常是在仅有克拉克和布鲁斯两只小动物单独相处的时候。只有这时,向来威严的猫老大布鲁斯才会放任自己喉咙里滚出家猫似的撒娇声。这些时刻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布鲁斯的夜巡也还尚未开始,在确保所有小动物都平安无事地歇息在谷仓里之后,克拉克和布鲁斯总会悄悄窝到一起。从布鲁斯身上传来源源不断温暖,那绸缎似的猫毛紧贴着克拉克乱蓬蓬的羽毛。当布鲁斯喉咙里的咕噜声逐渐响起,最终像是肯特农场火炉上烤栗子爆开前的声响那般欢快的时候,克拉克就知道布鲁斯一定非常开心。
这时,克拉克会用喙部逆着布鲁斯的猫毛梳过去——当然啦,千万得确保其他小动物都已经睡下,否则布鲁斯是绝不会同意克拉克做出有损他威严的举动的。不过,如果此时醒着的只剩他们俩,布鲁斯总是会放任克拉克的。两只小动物暖呼呼地挤在一起,小鸭子用宽宽的喙部逆着猫儿的毛发一遍遍梳理,于是在黑暗中便会跃出几颗明亮的火花。
在克拉克看来,这比天上最闪耀的星星还要漂亮。
然而,严冬正在无情地迫近。树梢残留的枯叶被北风卷走,草地积起厚厚的寒霜。食物愈加匮乏,动物们不得不增加觅食的次数,每天都有一些小动物外出后再也没有归来。克拉克和布鲁斯做不到为了失踪者找遍整片原野,因为他们不得不把有限的精力留在照顾幸存的同伴上。
某一天,雪花开始飘落。大雪下啊下,始终没有停止。
谷仓中醒着的动物只剩下了克拉克和布鲁斯。他们仍旧依偎在一起,可是这个冬天实在太过寒冷,克拉克再也感受不到从布鲁斯身上传来的温暖了。
“我要找到一处更温暖的地方,在那里不再会有动物冻僵在寒冷的夜晚。”克拉克说,“布鲁斯,和我一起出发吧!现在你比我还要虚弱,我不能留你独自在这里。”
“可是或许还有动物会回来。”布鲁斯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轻了,那尾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不再有以往独属于克拉克的咪呜声,然而他坚持说下去,“或许仍然还有动物幸存,我必须为了他们留下来,我绝不能让他们穿越风雪归来时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谷仓。克拉克,我不能同你一起离开。”
克拉克想尽一切办法劝说布鲁斯,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的笨拙。他相信倘若自己再聪明一些、说出的话语再动听一些,布鲁斯一定能被他说动,改变想法同他一起离开,去到一个更温暖更美好的世界。然而直到最后,布鲁斯依然固执地选择留下。
雪越下越大,纷乱的白色雪片似乎成了天地间唯一存在的事物。已经到了克拉克不得不离开的时刻。在肯特农场里成长时就流动在克拉克翅膀里的奇特力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苏醒,催促他展开双翼,挥动、挥动,再挥动,直到翅膀下鼓动的长风将他推往天空。
数不尽的雪花从暗沉的天幕落下,被狂风裹挟着完成生命中最初与最后的一场狂舞。在漫天下坠的雪花中,唯有克拉克逆着所有的白色雪片向上飞翔。
他那身难看的灰褐色羽毛开始脱落,露出新雪般的羽毛。迎着冬风展开双翼的天鹅愈飞愈高,他仍在时时低头遥望,竭力想看清下方离他越来越远的废弃谷仓。可是雪下得太大,洁白的雪片把克拉克的视野尽数遮蔽了。
在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地方,在寒冬肆虐的大地上,谷仓的屋顶被厚厚积雪压塌,那只曾和他在黑暗中一起看明亮火花绽放的猫儿,如今被埋没在洁白的世界里。
第二年早春,天气渐暖,万物复苏。克拉克暂别了他在新领地所庇护的动物们,振翅飞往他曾栖身的废弃谷仓。那里实在太过遥远,连春风都还未吹至。冰雪仍没有融化,克拉克降落在谷仓的角落里,那是他和布鲁斯曾经依偎着取暖的老地方。
在谷仓里,沉睡着一只黑白分明的奶牛猫,他洁白的四爪和肚腹埋在颜色相同的积雪里,就像寒冷的冰雪吞没了他。
克拉克望着布鲁斯,回忆起猫儿声音里裹着喵呜声呼唤他名字的样子。倘若上一年的寒冬不是如此难熬,是否克拉克和布鲁斯、以及所有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小动物们,如今依旧可以齐聚在谷仓里?
这是克拉克和布鲁斯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克拉克也有布鲁斯一定知晓答案的问题——布鲁斯是一只最最聪明的猫儿,他从不会称呼克拉克为丑小鸭,他是否早在最初就明白,克拉克是一只注定要飞离的天鹅?他是否曾期待克拉克停留得更久,甚至永远不必成为一只飞越寒冷高空的天鹅?
可布鲁斯绝不会把这些心思说出口,他绝不会开口要求克拉克留下。他只是在那一刻真正到来前,始终安静地陪伴在克拉克身边,和那只丑小鸭一同在大地上行走。
克拉克舒展开双翼,把沉睡的布鲁斯包裹在洁白羽翼之下。
他依偎着不再向他传递来温暖的猫儿,在尚且寒冷的阳光下闭上眼睛,等待春天真正到来,等待所有冰雪全融化。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克拉克合上手中的童话书,凝望治疗仓里沉睡着的布鲁斯,他的脖颈上有曾经被折断的痕迹。
克拉克露出温和的笑容,向永远等待着他的布鲁斯告别:“明天我会再来看你,再为你讲一个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