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喂,蒋易啊,你让我帮你找的房子有眉目了,你啥时候有空啊,飞哥带你去看嗷。”
出差回来补觉补了十二个小时,打开手机草草回复了几条工作相关的消息之后,蒋易才在底部划到了李飞给自己发的消息,翻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来,发过去问李飞那个点有没有空。
发完消息人彻底清醒了,用冷水洗了把脸,边用毛巾擦着脸边警告自己:今天说什么也得和孙天宇摊牌了。
走出卧室,外面天色大好,今天是个大晴天,只是房子朝北,漏进来的阳光还是少得可怜,孙天宇出门前把窗全部打开通风,前几天连着下雨,屋子里哪哪都泛着潮气,他还给蒋易抱怨过这个事。
下午一点,屋子里静悄悄的,工作日的这个点大家都去上班了,孙天宇也不例外,但是在桌子上留了饭和便条,叮嘱蒋易醒了把饭热一热吃掉,晚上酒吧见,大家给他准备了接风宴。
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差旅遗留的疲惫还没有彻底消散,但他也不想辜负这番好意,好在孙天宇也知道他的食量,准备的也不多,他勉勉强强地吃完了。边吃还在想着今晚回来该怎么措辞告诉孙天宇自己要搬出去了。
“搬出去,为啥啊?”吕严擦杯子的动作都停了,震惊得如同看到自家一直甜蜜的产品突然be了一般,“你俩闹矛盾了?不至于吧?”
蒋易叹口气,敲键盘的手倒是一点没停下,本来提前到酒吧里打算帮吕严打打下手,一个工作电话让他现在趴在吧台上处理着突发状况,好在他擅长一心二用,手上的活没停,嘴巴照样能回复。
“当初本来就是临时借住,现在两个人东西多了,住着不方便。”
“那你和天宇说了吗?”
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打字,但是气势突然弱了下去,透着点心虚。
“没呢,今晚回去和他说吧。”
暗恋孙天宇的事情他谁也没告诉过,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铁直男吕严看出来了,而且还是在他们重聚之后被发现,蒋易自我怀疑难道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吕严拍拍他肩膀说自己在成都开了一年酒吧已经练出火眼金睛了。蒋易难得没绷住翻了个白眼,肩膀一耸把他的手甩掉,又郑重其事地告诉吕严别乱说话。
“孙天宇是直男,而且有女朋友。”
对方一脸理解地做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之后也确实守口如瓶,只是私下里还是忍不住偶尔朝蒋易犯个贱。
准备工作结束,蒋易那边的突发状况也解决得差不多了,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缓解疲惫。现在是初春,天色暗得还有点早,外面街道的灯光已经亮起,爵士乐轻轻地响起,气氛就一下子暧昧起来。他慢慢地喝着一款低浓度的酒精饮料,让思绪慢慢放空。
但安静的氛围很快就被一阵吵闹声打断了,王广他们几个背着乐器走了进来,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到蒋易坐在吧台那边就上来跟他打招呼。
“易哥,你可算回来了,天宇特地约了我嘉诚和兴朝来这表演,我们最近写了新歌,等会给你接风啊~”
“王广,有你事儿吗,明明是天宇写的歌你好意思揽在身上吗你?”
蒋易还没来得及和这几个大学生一一打招呼,就看到一个小个子女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要递给他。
接过来一看,是一束向日葵。他挑挑眉:
“王男,你和我一起出差回来的还给我送花接风?”
王男是他去年新招的助理,有眼色又勤奋努力,实习期满之后他就拍板立马转正,没想到后来发现是天宇朋友王广的姐姐,关系就更近了一步。
“哎呀易哥,这是天宇定的,他说要晚点到,我顺手就帮他取了。”
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王广他们和吕严打了声招呼就到后面调试乐器去了。他和王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收到了李飞发过来的房子的信息,他漫不经心地点开看了看。
“易哥,你们要搬家啊?”
作为职场菜鸟,不小心瞥到上司的私人消息最好的方法就是当作没看到,但蒋易这人看着冷酷,实际接触后发现他私下里挺好相处的,这种比较隐私的话题她现在也敢八卦了。
“嗯,我打算搬出去住了。”
“啊?你不和天宇一起住了?天宇知道了吗?”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怎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和孙天宇是连体婴?
“还没,我打算今天回去和他说。”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要是下定决心了,就早点行动。”一阵播音腔从他的背后传来,土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盯着手里那杯透明的饮料故作深沉的样子,文绉绉的话和老干部一般的穿搭明明与酒吧格格不入,却是这家店的常客。
“喝着雪碧就不要晃杯子了呀,这是红酒吗?”吕严的吐槽随之而来。
两个老友一个装傻一个吐槽,一来一回看得蒋易也放松了下来,一看时间,已经快到约定好的时间了,孙天宇怎么还没到?
他刚想点开头像询问对方,酒吧的门就被打开了。
“易,对不起对不起,周五晚上堵车了,我没迟到吧?”孙天宇气喘吁吁地,外套抱在手上,额头和鼻尖都微微出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蒋易。
“喝口水休息一会,你跑什么,又不是什么会议,迟到就迟到呗。”蒋易笑着把手上的饮料递过去,对方也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都干了,呼吸才慢慢平复过来。
“想早点见到你嘛。”也许是刚运动完又喝了水,嗓音也和眼睛一样变得柔软,蒋易看着孙天宇这个样子,心跳扑通扑通作怪,他知道天宇就是这种很重视朋友的性格,被这样看着的时候总会有种自己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错觉,好在王广他们试音的声音足够掩盖他的慌乱。
天宇的工作是程序员,本科毕业顺应着父母的期望进入大公司实习,但是短短一年之后他就出逃到这个离家几千公里以外的城市,美名其曰投靠朋友赖进了蒋易的家里,之后入职了一家音乐公司,工资少了生活也就多了,人干着喜欢的事情精气神就又起来了。他又重拾起以前的音乐爱好,在酒吧里遇到了王广嘉诚和兴潮三个半路出家打算搞乐队的年轻人,偶尔也和他们一起演出唱歌。
蒋易出去工作了一个月,正好错过了他的生日,虽然知道蒋易不爱过生日,但他还是想借着接风的名义把朋友聚在一起给他庆祝一下,并且披露一下自己写的新歌,打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蒋易。
来这里的基本上是年轻人,经常有年轻人组的业余乐队上台表演,有时还会有脱口秀和即兴喜剧表演,大家都很包容,贪图一个热闹。孙天宇他们已经表演了两年了,也小有名气,因此今天的演出也来了不少人捧场。
音乐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蹦在跳,蒋易也被感染了,举起手和大家一起跳着,孙天宇唱的新歌很好听,他笑着一脸阳光的样子也很好看,他忍不住沉浸在这一时刻里。
太开心的后果就是几个年轻的都喝得不省人事,好在年纪大的几个还比较克制,吕严把土豆拉住和他一起收拾打烊,王男打了车押送她弟和嘉诚兴朝回学校宿舍,蒋易看着散完德行已经睡过去的孙天宇,觉得有点头大。
好在孙天宇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车到的时候蒋易试图抓着孙天宇的手臂扛着他出去,孙天宇乖乖地把手搭在他哥肩膀上,也没有把全部力气都压上去。一坐上车手就滑了下去,紧紧抓着蒋易的袖子,头靠在蒋易的肩膀上试图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睡上一觉。
蒋易也累了,懒得把他推开,但是孙天宇热热的鼻息呼在他的脖子上,像一片羽毛轻轻刮着他,刮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调整一下醉鬼的脑袋,才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的谈话看来是没戏了,怪他没看住这帮小孩。说来也奇怪,他和天宇明明是同级生,只比自己小几个月,他就是莫名其妙地一直把他当成小孩,甚至到现在都觉得他和王广他们才是一个年纪的。
一边盘算着下一个坦白的时机,车已经到了楼下。他把天宇叫醒,扶着人回到家,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又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加点蜂蜜让他喝下。做完这一切已经精疲力尽,困意顶到了脑门,他找了块毯子给天宇盖上,打算去洗漱一下就睡觉,没想到起身的时候却被抓住了手腕。
“蒋易……生日快乐……”
也许是因为深夜,也许是因为也喝了点酒,人就容易变得柔软,让他卸下了几年工作铸就的虚假成年人盔甲,直到看到有水滴在孙天宇脸色,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有点不知所措,这感情来得莫名其妙。
他又蹲了下来,轻轻擦掉水痕,看着眼前这个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觉得好可爱,可爱到牙根酸酸痒痒的,很想咬他一口,又觉得自己太肉麻了,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
出差的一个月里他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告别契机,最后得出结论就是当下。长痛不如短痛,当初同意合租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放下,没想到在日常相处中又滋生了贪念,他不得不承认从来没有放下过对孙天宇的暗恋,对他给的关心暗暗窃喜,但又在偶尔看见他和女朋友聊天的时候清醒过来。
直到一个月多前,在他出差前一个晚上,他在孙天宇的包里看到了一枚女式戒指,朴素低调但看得出价格不菲,想起前几天孙天宇一直在喊穷,原来是在准备求婚。他一下子就从两个人好像要一直同居下去的错觉中醒了过来,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说要去出差,就逃跑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整理好思绪,慢慢起身,伸直因为久蹲有些发麻的双腿,离开了客厅。
二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闹钟打扰,孙天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宿醉的感觉在他脑袋和胸腔之间上下乱窜,只是胃里空空的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边刷牙边刷手机,周六的早上是牛马补觉的最好时机,一般没什么人会找他,他点开那个醒目的红点,是蒋易给他发了条消息:
“天宇,今天晚上在家吗?和你说点事儿,我大概九点回去。”
神神秘秘的,他随手回了个ok就退了出去,点开备忘录看看这周的购物清单,打算出门去逛逛超市。今天天气挺暖和的,等会儿估计要扛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他就随手套了个卫衣就出门了,脑子里还想着今天晚上的菜谱,昨天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没机会单独说很多话,今天只有他们两个,等易回来了再好好庆祝一下。
刚下楼就看见有人抱着一个巨大的快递,手上还拎着一袋菜,整个人都被箱子挡住了,走得有点吃力。他赶紧摁着电梯,又帮人一起把快递放到电梯地上,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房东阿姨,阿姨在这栋楼有两间房,楼层低的那间自己住,高的就租给他俩了。
“谢谢你啊小孙,哎哟我女儿给我买的保健品,我以为小小一个,结果到快递站一看这么大吓都吓死了,重是不重的,就是拿着怪吃力的。”阿姨一边拿手扇着风一边抱怨,但天宇听出来了阿姨话里的小得意。
“没事儿阿姨,我给您搬上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儿。”
“啊呀,那真是不好意思,辛苦你们年轻小伙子了。”
把快递搬到房东家,阿姨还非要给他拿瓶水,他也没客气,接过来就拧开喝了。房东阿姨还在念叨着:
“对了小孙,小蒋下个月底就搬出去了,你是打算再找个室友还是自己住呀?”
但孙天宇的脑袋一片空白,只留下几个大字:蒋易,要搬出去了?
不知道怎么告别房东的,等到他意识回魂已经重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了。蒋易的行李还摊在客厅那里没收拾,家里一样东西都没少,鱼还在鱼缸里游着,买的龟背竹刚长出了新叶子,《两人成行》还没打通关,一切都这么正常,蒋易怎么会要搬出去呢?
孙天宇能加入这个家要归功于蒋易的善良和自己的厚脸皮,毕竟很少有人会接受本来暂住几天的朋友突然宣布“打算在这里找工作正好蒋易你室友搬走了不如接受我吧还可以省点钱”这种无耻的理由。蒋易的室友其实已经搬走三个月了,他一直懒得贴广告就干脆付着双份房租,有更多的空间来装他的衣服,还能更安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孙天宇下垂的狗狗眼向他发出恳求的激光,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小狗的合租请求。
孙天宇一直是个听话的小孩,就像高考选专业听从了父母的意见选择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工科专业,毕业后和恋人异地,按部就班地回家找了一份工程师工作。
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情感关系,似乎只要继续往这条路上走下去他就能过上被期待的生活。
但他却越来越不快乐,永无止境的加班,职场的人际关系,父母对他成家的期盼,恋爱时的争吵,一切的一切编织成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不知道是对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感到绝望,还是压抑许久的叛逆终于要迎来爆发。
每到这种焦虑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找蒋易说话。他是个不擅长维持人际关系的人,每次结束一段学业,与之相关的人际关系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但蒋易不一样,连带着和蒋易有关的大学生活也变得不一样了。毕业之后,他也积极活跃在寝室群里,蒋易吕严和土豆也都很忙,但总会有人接住他的话,吐槽也好,装傻也好,就好像四个人还在大学宿舍一样。
但他还是最爱骚扰蒋易,此男虽然看着很高冷,但实际上非常好说话,笑的时候会露出标志性的兔牙。在熟人面前偶尔会变成邪恶比格犬,做出一些让吕严和土豆哭笑不得的恶作剧。但正经的时候又极具领导风范,一群人争吵的时候总是由蒋易来调解,大家也就心服口服地去干活了。
他第一次见到蒋易是刚开学的时候,三十九度的天气提着两个大行李箱爬上五楼,浑身被汗浸透,到寝室门口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到了,发现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但是可能只有自己一半宽度的潮男正在整理自己的床位,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那些衣服的设计,说实话孙天宇觉得像是电视里走台的模特才会穿的,没想到现实里真的让他遇见了,还是未来四年的室友。
他有轻微的潮男恐惧症,而且蒋易看起来很高冷,身上总是挂着各种丁零当啷的首饰,很符合人们对艺术专业男生的刻板印象。但他很快发现蒋易这人其实挺平易近人的,只是因为社恐所以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们之间的破冰发生得很快,就在一次进寝室的烧烤聚餐里,四个人在一家牛爷爷烧烤店喝得酩酊大醉,蒋易突然凑近他,因为眩晕没有控制好距离,微热的鼻息带着酒气吹进他的耳朵里:
“天宇,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装的?”
这顿饭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地拉近,除了专业课不同平时总是形影不离,孙天宇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相信蒋易,可能是因为蒋易从来不评价任何人,他的人生分辨率很高,总是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么,然后一步一步去争取。
但蒋易也很在意周围人的感受,他知道孙天宇比起自动化专业更喜欢音乐时会鼓励他去参加音乐社团和歌唱比赛,并且偷偷去现场支持他。知道孙天宇的打扮羞耻症源自于父亲曾经的嘲讽后,买了好看的t恤作为礼物送给他。甚至是知道孙天宇毕业后仍然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职业的时候也只是祝福他,尊重他的一切决定。他就像温水一样包容,明明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却比自己成熟很多。
所以他开始学着像蒋易一样处世为人,变得更加的开朗自信,也收获了许许多多的善意,但最重要的人,始终还是蒋易。
即使毕业后两个人因为工作联系得不再那么频繁,他也会通过蒋易的朋友圈看到他的朋友在朝着自己的梦想一步一步地前进,从前种在心里的音乐种子忍不住破土发芽,最终他选择了逃离一切的稳定和可控,选择了有蒋易的城市重新开始。
后来在有一个晚上孙天宇和蒋易吐露过心声,告诉他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做出改变,但蒋易只是看着他许久,淡淡地说是他自己选择做出了改变,他真正应该感谢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于是那个晚上孙天宇默默祈祷自己和蒋易的友谊可以亘古不变。
但友谊美好又脆弱的一点,就在于朋友之间既可以亲密无间又可以若即若离,它不要求关系的双方要步调一致,要完全侵入彼此生活,也不具备排他性,所以大部分朋友是阶段性的,来了又走,聚了又散。孙天宇在和别人的友谊,甚至爱情中都可以接受这样的不对等,但是蒋易不一样。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蒋易有一种莫名的控制欲,他想要知道蒋易的一切,不仅是他的快乐幸福,也要包括他的愤怒痛苦和泪水。他是这么全盘交付的,蒋易也是如此回报的。
但现在,蒋易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计划搬出这个家,也许就在今晚向他投下这个消息,让他毫无防备地迎接这场轰炸。
他一直以为就算要和蒋易分道扬镳,这个节点也会在远到他无法想象的的未来,在他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之后,可以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微笑着祝福彼此,期待下一次重逢。但很显然,蒋易并不是这么打算的。
三
打开家门的时候,比穿着围裙的孙天宇先迎接蒋易的是饭菜的香味。
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咕——”的叫声。今天一整天各种突发情况,他根本顾不上吃两口饭,全靠早上的一杯咖啡撑着。
“易,你回来了,饭菜都好了,可以开饭啦!”孙天宇听到动静后从厨房跑出来,熟稔地接过蒋易的外套和双肩包。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打算今天就告诉孙天宇自己打算搬出去住的决定。
但孙天宇今天像是和蒋易杠上了,他们只有两个人,桌子上却满满铺了十个菜,每次蒋易刚把孙天宇夹的菜吃完,打算开口说话,下一秒碗里又满了。孙天宇嘴里念叨着又瘦了得多吃点,手上的动作快得让蒋易插不上一句话。
再怎么饿蒋易的胃也是小鸟胃,没吃几口他其实已经饱了,最后在小狗的谴责目线下才又勉强塞了几口。
等他放下筷子,打算进入正题的时候,对面的孙天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把蒋易和自己的碗筷一收,转身往厨房快步走,嘴里和念经一样:
“哎呀这么晚了易你赶紧休息吧我来收拾晚安明天见!”
也许是人吃饱了就有力气动脑子了,蒋易突然对孙天宇今天晚上这种莫名焦虑的状态有了点头绪。他的心纾得一松,柔软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孙天宇手忙脚乱地洗着碗,开口:
“天宇,你知道我要搬出去了对不对?”
孙天宇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任由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
蒋易摸了摸鼻子,为接下来要欺骗孙天宇也欺骗自己的话感到抱歉:“对不起,一直没和你说,其实我…”
“我不接受。”孙天宇短促地打断了蒋易准备许久的腹稿,放下还残留着泡沫的碗,终于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人。
孙天宇一直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尤其在信赖的人身边,总是软软地接受大家的好意。他知道自己有点讨好型人格,有时候会违背自己的本心去迎合别人,但不代表他不会分辨人的恶意,他有自己的原则,总是努力在让别人感到舒适和不违背自己的本心之间平衡着。他上一次态度这么强硬还是裸辞后和他爸摊牌的时候,有无数次他想屈服在他爸爸失望和他妈妈受伤的眼神中,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告诉家人他要去找自己人生的答案。
而这一次,他是问蒋易要一个答案。
蒋易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一股一股地跳动着,他有点承受不住孙天宇的凝视,好像自己突然变成了犯人,被两盏大灯罩着,墙壁上还写着几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什么,我现在的工作室离家挺远的,每次要倒好几趟线。”他自己都觉得说话的气势和理由一样虚。
孙天宇不肯接招:“你每天上班的地点又不固定,甲方在哪哪就是你的指挥前线,咱家出门就是地铁,去哪都方便。”
一个理由不成,只能再换一个。
“我衣服越买越多了,现在家里太小了,塞不下。”
孙天宇不依不饶:“那就把杂物间改了,我房间空,把杂物放我那儿。”
蒋易实在有点词穷了,最后搜肠刮肚只能鸡蛋里挑骨头:“这房子朝北,阳光太少了。”
这一听就是敷衍他的,孙天宇也有点急了:“你白天不是上班就是睡觉,平常有太阳就穿长袖防晒,现在嫌太阳少了?”
对面彻底沉默了,孙天宇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里,怎么也套不出蒋易的真心话,那种焦虑又害怕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人在焦躁的时候说话容易不过脑子:
“易,你是不是被人骗钱了?我可以借你啊。”
“不是。”
“那你是不是被人骚扰跟踪了?”
“不是。”
“那…你是谈恋爱了要搬出去?”他还是没忍住把心底最排斥的想法问了出来。
“都不是,”蒋易被最后一个问题逼出了一点烦躁,他忍不住对孙天宇产生了一点怨怼。
真正一直有女朋友的难道是我吗?真正要开启新生活的不是你吗?孙天宇。
“反正我要搬出去住了,你要是害怕租金涨了我可以发广告找下一人室友。”他有点想逃了,甚至有点想今晚就搬出去找个酒店过度一下。
听到蒋易这么轻易就把塞满了他俩的家让出去,孙天宇彻底炸了,这个家里到处都是蒋易的痕迹,现在他什么理由不给就要收走,还要把自己扔给一个陌生人。
他跨出去一把抓住蒋易的手腕不让他逃走,眼睛里好像冒着火,想把两个人烧毁一样:
“蒋易,你敷衍谁呢!你还不如说你讨厌我,要离开我!”
蒋易也被彻底惹恼了,怨气好像化成了毒液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好,我讨厌你,我要离开!”
“别呀!”孙天宇慌了神,不知道为什么一股酸气从心底冲上头,眼眶开始泛红,他轻轻地来回扯着蒋易的胳膊,祈求胳膊的主人能回头看自己一眼,“错了。”
蒋易回头的时候看到孙天宇的眼泪愣住了,孙天宇总是说自己是个泪窝很深的人,但其实特别感性,看动物纪录片都能哭出来。而蒋易又总是忍不住对流泪的孙天宇心软,他知道不是孙天宇的错,甚至从对方的角度看来,自己是那个毫无理由就要抛弃他的人,这对没有安全感的孙天宇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
但他也得自救,他已经有点自顾不暇了,总不可能告诉孙天宇,因为我喜欢你,再和你住在一起我没信心把持住自己吧。
“道歉。”虽然语气干巴巴的,但蒋易已经心软了。
“对不起。”孙天宇继续用扯着蒋易的袖子,不仅是为了缓和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是为了让蒋易蒋易放下戒备吐露真心。
显然他失败了,蒋易很快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他把自己的胳膊从孙天宇手中解救出来,安慰又敷衍:“我也不是马上要搬,还有一个多月呢,今天太晚了,我们都有点冲动了,明天再说,行吧?”
不行,孙天宇有种莫名的直觉,如果这时候放蒋易走,给他时间想清楚,他搬出去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物理上的距离会在不知不觉间加深人心理上的距离,蒋易的工作忙,时间的加持下说不定两人就会越走越远,也许到时候他就只是蒋易的一个关系比较亲密的朋友,再也没有机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在厨房里做饭,一起嘲笑对方早上起床时的鸡窝头。
他不想看着蒋易退出自己的生活,于是只能扔下一颗炸弹:
“你要搬出去,是因为你出差前一晚上我们接吻了吗?
孙天宇看着蒋易突然僵在原地,嘴里突然泛起一阵苦味。他本来计划在某个夜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胡言乱语,等到蒋易的睡意上来,他再装作不经意地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吻,而这个吻又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一刻慌不择路地投出,无疑会把他们俩都炸得粉身碎骨。
四
蒋易不敢回头,好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动,但好像泵不出太多血到他的脑袋里,不然为什么他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装傻糊弄的话。
那天晚上天气异常的闷热,明明是初春却好像步入夏天一样,怕热的孙天宇甚至从衣柜角落里挖出了他那件皱皱巴巴的红色t恤,拉着蒋易陪他看一部很无聊的文艺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看到电影里的两个男人开始接吻时蒋易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同性题材的电影,心里有鬼的人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才发现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个易拉罐,而孙天宇已经两耳红红,两眼汪汪,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之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直勾勾地、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朋友的脸,根本没意识到两个人已经超过作为朋友应该有的正常社交距离。
蒋易知道这种状态下孙天宇其实脑袋空空如也,再喝下去估计要散德行了。作为成熟的成年人,这个时候他应该后撤一步,回到正常的朋友身份,关掉电视,给孙天宇盖上毯子,然后洗漱,上床睡觉。
但他停在了那里,也许是天气太热,他穿着长袖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热气和孙天宇的气息一起围攻他,让他的脑子也起了一层雾,两个人就这么彼此凝视着对方,好像一场角力,谁也不肯退让,任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越跳越响。
直到突然室内一片漆黑。
也许是停电或者跳闸,但此时谁也顾不上了。不知道是谁先缩短了最后的一厘米,鼻子和鼻子笨拙地碰在一起,又很快调整了角度,两片小小的皮肤就贴在了一起。紧接着是牙齿、舌头,带着一丝讨好地扫过蒋易的上颚,企图把他的舌头钩缠出来,又不得章法。蒋易一边耐心地主动伸出舌头安抚,一边又分神在想孙天宇这恋爱都白谈了,怎么吻技那么差,有好几次牙齿磕到了他的舌头。他一只手按着小狗的脖子控制他的速度,另一只手已经被小狗抓住十指交缠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食指的戒指已经不见了。
等到灯再次亮起来,理智也随之一起回笼。突然的光照让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泛着泪光的眼睛不小心扫视到沙发边上孙天宇的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扫落在地上,于是一个小小的盒子也掉了出来。
心跳一下子加快,蒋易拉开了还迷迷糊糊地贴在自己脖子上逃避亮光的人,把抱枕塞到他怀里安抚他躺下,然后慢慢伸向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短短的几秒被拉得无比漫长,他一直在心里祈祷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打开时一个小小的圆环还是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好像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一阵怒火涌起,他回头看向始作俑者,紧紧地抱着抱枕,已经安然地入睡,他想把人摇醒,或者狠狠地朝他的胃打上一拳。
但喝醉的人是无辜的,蒋易知道自己是恼羞成怒,清醒的人是他自己,抱有阴暗想法的也是他自己,一直悬在头上的剑终于落了下来,他有种死刑犯终于听到审判的无力感。
等到终于整理好内心,他慢慢站了起来,跪了半天的膝盖咯吱作响,他把戒指悄悄地放回包里。
他像一个赌徒一样把注押在了孙天宇什么也不会记得上。
一切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可以做回朋友。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打包行李出差了。
五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孙天宇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但是掀开毯子看到很久没出现的青春期现象,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春梦,而梦里的对象好像是最近几个月让他产生了异常情愫的“室友”。
孙天宇谈过的恋爱不多,但他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什么是友情,什么又是爱情。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蒋易的友情变质源于一次误闯浴室。本来两个直男看到彼此赤裸的上半身应该毫无压力,但孙天宇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对蒋易瘦得可以看见肋骨的身材起了反应,并且慌不择路地一边道歉一边躲进自己房间,等到摸着通红的脸皮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对好朋友产生了非分之想。
一开始他对自己性取向的变化很迷茫,甚至下载了一些dating app来确认自己的变化,但是心跳从来没有加速过。只有看到蒋易的时候一切才会失控,他企图用工作来逃避内心,但依然在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喜欢上蒋易的这个事实。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挑那部片子和蒋易一起看的原因,他没有见过蒋易谈恋爱,也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但至少可以确认一下对方对同性恋是否抱有非常抵触的心理。喝酒本来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只是没想到这次尝试以自己不争气的醉酒告终。
他将这一生理现象归结于自己最近的空窗期,但等他在洗衣服的时候摸到兜里的戒指他愣住了。这明显是蒋易常带的爱物,也是在他春梦里从蒋易手上取下来的小道具,细节一下子清晰地涌进他的大脑,明显不是梦境,他抱着脑袋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还没表白好像就把蒋易给强吻了。
所以他把蒋易的临时出差归结为不敢面对自己,这一个月里他也不敢打扰蒋易,打算等蒋易回来之后再打探他的想法。
没想到蒋易突然告诉他要搬出去了。
而现在他把他们两个人逼到了绝路上。
他看似冷静地在等待蒋易的回应,其实心里已经在大喊有没有一键消除记忆的超能力,谁来打个响指让蒋易忘记一切,他可以装蒋易的好弟弟装一辈子。
现在一切都晚了,他看着蒋易转过来,发出对自己最后的审判,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他咬着牙想不管结局怎么样他一定要赖在蒋易身边。
蒋易叹了口气,为自己不得不把难堪的一面展现出来感到无奈:“天宇,你都要求婚了,纠结这些有意思吗?”
孙天宇目瞪口呆,他想到了无数种被拒绝的理由,没想到是这种倒打一耙的方式。
“我要求婚?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大眼瞪小眼,蒋易品出一丝不对劲,他比划着那个盒子:“我看见你背包里的求婚戒指了,你没打算求婚?”
孙天宇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发亮,他连忙掏出手机使劲翻着什么,立马举到蒋易眼睛面前恨不得马上洗清自己的冤屈:
“这是我同事的戒指,他怕被他对象提前发现所以暂时让我保管,半个月前就已经求婚成功了!”
蒋易看着照片里一对陌生男女甜蜜对视,女生伸到镜头前的手上戴的确实是自己之前看到的戒指,耳朵边上还听到小狗大声解释自己三个月前就分手了,感觉热气慢慢爬上了自己的脸,太逊了蒋易,居然只是一场误会,那自己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准备算什么。
现在轮到他想一键消除孙天宇的记忆了。
感受到孙天宇灼灼的视线,蒋易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眼前人的脸上,他明显感受到了孙天宇的窃喜。
“易,你要搬出去不是因为我亲了你,而是你以为我要结婚了,对不对?”
他不是傻子,从孙天宇的表情中意识到这场暗恋好像不是自己的独角戏,一直拧紧的全身肌肉好像慢慢地松动开来,就像封冻已久冰层终于感受到春天的温度,底下的水又缓缓流动起来。
他把孙天宇一直举着的手臂轻轻压下,两只手刚握住对方的手腕,就被反客为主地抓在了对方手里。他认真地看着孙天宇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略微紧张又郑重的表情,慢慢地吐出表白:
“孙天宇,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要不要当我的男朋友?”
孙天宇一直自诩是个眼窝很深的人,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幸福的时刻流下眼泪,意识到再说一个字他就要真的要哭出来了,于是紧紧地抱住蒋易,窝在他的脖子里不停点头,用眼泪回应自己的心意。他感受着蒋易的手慢慢抚过自己的背,一颗皱起来的心被熨帖得平平整整。他环上蒋易的腰,挤走彼此间最后的空隙,感受着蒋易的瘦削给自己带来的轻微痛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境,蒋易真的在他的怀里。而他对蒋易的情感也不止是浅浅的心动,早在经年累月中漫溢了出来。
于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一对恋人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