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法拉米尔从睡梦中惊醒时,天刚蒙蒙亮。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连抬手都变得困难。法拉米尔试着回想自己的梦,却发现一片灰暗朦胧,他只记得自己在雾气中奔跑,周围的浓雾像海浪一样涌上来,裹住他,勒住他的脖子。他挣扎着坐起身时,觉得那种沉重感依然存在,关节好像也酸痛难忍,随着移动发出咔嗒声。但那咔嗒声随着他坐起身就消失不见了,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咔嗒,咔嗒。法拉米尔看见窗外掠过一只黑鸟,扇着翅膀,落在窄窄的窗台上,一下下啄着放在那里的鸟食。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全被汗水打湿了,背心黏在身上,像盛夏的午后。他看了一眼闹钟,差十五分钟六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发出闹钟震动的嗡嗡声——六点四十五分。这时法拉米尔才想起,今天是夏令时的第一天,依旧会是他生命中平常的一天。
没有人会在意这失去的一小时,也没人会知道,几年前,法拉米尔就是在夏令时的第一天被邮递员的敲门声吵醒。他像今天一样穿着背心短裤,打着哈欠签收了那份加急的挂号包裹。包裹厚实,信纸挺阔,还有着漂亮的印花。他却怎么都看不清纸上油印的字,只从长长的信中看到“波洛米尔”反复出现。法拉米尔将信拿近细读,他还是看不清那上面的内容,只听到轻轻的滴答声,好像有雨落在信纸上。他抬头看向天空,没有云,是一个难得晴朗的春天。他的手在发抖,一块金属牌随着抖动从包裹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就是法拉米尔收到哥哥死讯那一天记住的全部。
法拉米尔从床上起来时,那只黑鸟已经飞走了。他盯着窗台上缺角的脂肪球,想起自己小时候拥有的那本观鸟手册,小小的口袋本,他可以将它带往各处。只是那时他还缺一个同样便携的望远镜。他记得他告诉波洛米尔之后的第三天,一个漂亮的望远镜就出现在了他的枕头上。他的零用钱并不宽裕,他在父亲内心天平上总处于最轻端。波洛米尔为此和父亲吵过多次,但每次都以父亲的沉默收场。
他终于得以将思绪拉回到现在。法拉米尔穿上速干衣和运动短裤,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跑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从他进入青春期,哥哥开始大量进行体能训练以准备进入军队时就养成了。他们总会在清晨出发,沿着运河一直跑到几英里外的公园。河边浅滩上总是有许多黑雁和海鸥,歪着头好奇得看向这一对跑得浑身大汗的人类。他们总是会以柳树作为参照物变速跑,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公园里大喊,一直跑到运河尽头的大坝处,再扶着粗糙的石壁拉伸和放松。
法拉米尔那时个子长得太快,蓬勃的生命从关节处迸发,像一棵向上生长的幼树。他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腿总是疼得厉害,几乎不能移动。在某个夜晚他辗转难眠时,手臂无意间碰到墙壁、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声。几分钟之后,波洛米尔打着手电筒,赤脚敲响了他的房门。哥哥坐在他身边,皱着眉,将双手搓热敷在他的胫骨上。他记得那晚在下雨,雨点滴滴答答打在窗户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波洛米尔的手电将他们周身照亮,仿佛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人类。那天之后,法拉米尔在运动后总是被哥哥塞上一瓶蛋白饮料,他总是乖乖喝干净,一段时间后,他的腿不再疼了。
在搬出家后,法拉米尔再没有跑过那一条去公园的路线。不过那时养成的习惯倒一直陪伴着他,他依旧会选择沿着运河晨跑。法拉米尔一直没有像哥哥那样长成一个强壮的青年,他看起来更柔和,更书卷气,更“像个娘娘腔”。父亲的评价到现在都时常像鬼魅一样回荡在他身边,在他和哥哥从俱乐部回来时,他背着长弓,哥哥拎着拳击手套时,父亲就会这么说。法拉米尔决定将思绪拉回到现在的运动上——他想起心理医生告诉他的,反刍过去的经历不利于他的恢复。于是他努力让自己观察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咚咚,咚咚。他感到汗顺着额角流下。这时他无意瞥到河对岸的几棵树已经开满了白花,于是法拉米尔决定绕过石桥去河对岸仔细看看那些花。
这是几棵樱花树,法拉米尔想。他打儿时起就喜欢观察背诵树木和花鸟的名称。波洛米尔从来都不记得这些。他总是会在弟弟像背诗一样背出那些植物的名字和习性时夸张地鼓掌,语气不无自豪得说自己的弟弟是个天才、是最好的吟游诗人。法拉米尔总觉得他这话言过其实,但哥哥总说一个和自然亲近、擅长乐器的人怎么不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吟游诗人呢?法拉米尔记得他总是因为这夸奖激动得脸红,却总是偷偷瞥向一旁脸色阴沉的父亲,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认可——停下,法拉米尔心想,又将心理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反刍过去的经历不利于恢复。
于是法拉米尔盯着那些白花,看着它们在早春的风里从树上掉落,一片片落在已经嫩绿的草地上。他一直喜欢春天。他那时还会折下春天柔软嫩绿的柳条,将柳枝编成一个大大的花环,其中点缀白花和黄水仙花瓣,再将那顶王冠戴在哥哥头上。波洛米尔也学着编,但成品总是有些粗糙。法拉米尔从不介意,他会笑着把哥哥编好的花环也戴在头上,两人再一起回家。
法拉米尔被一阵凉风带回了思绪。他看看手表,自己在树下发呆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长,已经过了他平时回家的时间,但今天是星期日,没有波洛米尔约着他去看球赛,他并不急着去哪里。于是法拉米尔沿着运河慢慢走着,看着春天的花瓣落在水里。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水面,折射出波光粼粼的花纹。鸽子在他脚边大摇大摆得走着,波洛米尔总是说它们像农场里咯咯叫的母鸡。哥哥总是有这些新奇的描述,他会说那些海鸥是长着翅膀的海盗,说那些黑脸绵羊全是长着毛的青少年。不过这些描述总有其根源。前者是两人在海边散步时,一只海鸥掠过他们身边,在波洛米尔的冰激凌上狠狠啄了一口,翅膀几乎就要扇到他的头;后者是他们在农场徒步时,被多变的天气打得措手不及。雨下得太大,两人不得不在羊圈下避雨。那些黑脸羊好奇得打量着他们,有一只胆大的走上前,用头狠狠顶了波洛米尔一下,似乎在埋冤人类不请自来、抢了他们的地盘。
他想起这些时不由得走得更轻快了些。法拉米尔想起那次徒步后,两人回到旅店时浑身被大雨淋透,雨水透过防水的衣裤鞋子,打湿了内衣。他们冻得打颤,脱下湿冷的衣服就一起冲进浴室,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被热水烫得大笑。他们没有带多余的换洗衣服,只好将暖气开到最大,把衣服搭在凳子上晾干。一场热水澡,法拉米尔心想,这就是他现在需要的,洗去早春的寒意,洗去身上的汗水。
热水充满了整间浴室,雾气迷蒙,法拉米尔看不清镜中的自己。他记得他和波洛米尔走在一起时,总有人说两兄弟长得相像极了。尤其是眼睛,他们说,在二人脸上比划着。波洛米尔确实有着和法拉米尔相似的眼睛,实际上,在法拉米尔看来,两人脸型的轮廓和五官都很相似,除了哥哥的胡子。波洛米尔的胡子比自己的浓密些,颜色也更深。法拉米尔在雾气迷蒙的镜中总是能看见哥哥的脸,同样的发色,同样的眉骨与眼眶,同样的颧骨与下颌,但法拉米尔总会盯着镜子里哥哥的唇周,那里没有浓密的胡子。雾气散去,面孔逐渐清晰,法拉米尔在镜中看见了自己。他深深叹了口气,想起心理医生反复叮嘱的话:法拉米尔,她说,如果你反复想起他,最简单的办法是活动身体做一件小事,让身体先于你的思考。
法拉米尔照做了。他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准备去做早午饭。几年前,他听波洛米尔说复活节会休假回来看他,于是法拉米尔把年假放在了复活节前,并且去家具城买了两副新碗碟,都比他平常用的大了几寸。哥哥喜欢把食物铺满整个盘子,他总是打趣说自己有一天非要用烤盘吃东西不可。法拉米尔在那天后开始用大一号的盘子吃饭,却似乎失去了对食物分量的感知。他坐在桌边慢慢吃掉一整盘的食物后才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撑得想要呕吐;他试着换回原本的小盘、减少食物分量,却有几次在等车时突发低血糖,吓坏了周围的乘客。法拉米尔没有成功改变这一点,只好在医生的建议下买来一个小小的食品电子秤,在备餐时称好每一份碳水、蛋白质和果蔬的含量,这才让自己对食物有了认知。
早午餐准备完毕,法拉米尔像平时一样打开电视,看着他并不感兴趣的足球节目。他从来不爱看球赛,整个家里除了父亲,最爱足球的是波洛米尔。如果他支持的球队在地球的另一端比赛,他也会订闹钟半夜起来为主队加油喝彩。电视上球员刚结束上半场,镜头切到广告,十五分钟,法拉米尔心想,这顿饭至少要吃十五分钟。他有一段时间吃饭速度过快,快速往胃里塞了太多食物后开始腹痛和恶心,为了让自己舒服些他只好跳过一顿正餐。他将这些都毫无保留得告诉医生,医生为他提出各种办法,例如描述饭菜的味道,这对于法拉米尔没有什么作用。他那段时间味觉变得迟钝,只能尝出来饭菜加了太多的盐。他只好用非惯用手吃饭,再用四十分钟的电视剧辅助定时,这情况才有了缓解。
十五分钟过去,裁判吹哨,法拉米尔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完了大半食物。正当他站起身、想专注感受自己是否真的吃饱时,手机弹出一条服药提醒。他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两粒,感受着药片被水流冲下,落在胃里。医生建议他按时服用,他也遵医嘱一次不落。这些小小的白色药片真的有用吗?法拉米尔每次吃药时都有这个疑问,他只记得一开始吃药时他有些嗜睡,但所幸没有其他严重的不良反应,只是有时他会觉得自己似乎从身体里抽离开、变成第三视角,好像自己在玩一个大型游戏。他操纵着自己的身体移动,进行着每天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但却无法感受到游戏主角的所思所想。
他想起波洛米尔一直都喜欢玩游戏,有几年他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张张的礼品卡。哥哥收到后总是很开心,拉着弟弟去他的房间,给他展示漂亮的显示屏、各色手柄和游戏主机。法拉米尔总是被哥哥塞个手柄,下一秒就被拉坐在沙发上,接着他面前会像变魔法一样出现零食和饮料。他们打起游戏经常忘记时间,从上午一直玩到天黑,有时被系统跳出来的提示打断才能意识到自己玩了多久。波洛米尔总是喜欢选近战角色,他相信“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卫”,让角色拿着伤害最高的武器冲进哥布林营地。法拉米尔则更喜欢远距离的法师或者弓箭手。他们联机时配合十分默契,哥哥会冲上前发动突袭,他则占据高地往敌人堆里扔火球。波洛米尔死后,法拉米尔没再打开自己的游戏存档,只是他还会时不时会打开哥哥的账号。他没有改动哥哥的角色,只改动了自己的游玩喜好——让近战角色占领高地念咒语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吗?
或许今天就是一个登录哥哥账号推进剧情的好日子,法拉米尔想。他将餐盘收拾妥当后,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家务表。在哥哥死后,他需要将吸尘、换床单之类的大扫除记录下来,不然他永远都没有力气去做这些事。家务表上的字迹提醒他今天改换床单,于是他将衣物统统丢进洗衣机,听着洗衣机启动时的转动声。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些平和稳定的背景音。这种声音和洗衣液的气味是让法拉米尔为数不多彻底平静下来的东西,总让他想起儿时,自己的衣服和哥哥的总是放在一起混洗,于是两人的衣服闻起来也是相似的。
他在熟悉的气味和背景音中打开了游戏。波洛米尔在游戏中并没有按自己的样子设计角色,他的理念是:既然都是游戏,越脱离现实越好。不过自从法拉米尔替他接管了账号后,情况有了变化。他把角色反反复复改了许多遍,让角色蓄起头发与胡子,将发色选成和哥哥一样的金色。在给眼睛换色时,法拉米尔对着哥哥最偏爱的红瞳笑了笑,很烂的品味,他对着电脑说,而且还是这种像吸血鬼的红色。他没有犹豫,把瞳色换成了蓝色。
法拉米尔没有了自己一个人游玩时推进剧情的急迫,他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和每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对话。他看着对话记录又不禁笑了起来,波洛米尔总是选择对话当中最快进入战斗的选项,有时恨不得跳过对话直接战斗。好吧,他对着屏幕说,我满足一下你的爱好。法拉米尔于是也开始选择战斗选项。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屏幕前抬头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洗衣机也早已停止了运作。或许他今天已经玩了够久了?法拉米尔问自己,现在似乎是关掉电脑、把床单拿去烘干的时候了。
除了和哥哥一起联机,他很少自己连着玩游戏到傍晚,不过法拉米尔并不讨厌这种时间流逝的感觉。他赤脚走到厨房,将床单从洗衣机取出、扔进烘干机。他看着窗外渐黑的天空,思考自己应不应该吃完饭。他抬弯看看手表,距离他上一次吃饭已经过了六七个小时,可以吃点东西,以防自己在睡前时由于饥饿引起腹痛。法拉米尔盯着冰箱里的内容物思考了许久,什么东西可以同时满足充饥和解渴,体积又不会大到填满整个胃?最终他决定吃点燕麦泡牛奶。他记得他青春期时睡前总是很饿,却又担心自己下楼会吵醒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波洛米尔知道后拍着胸脯说交给他来搞定——毕竟父亲不会训斥他。几分钟后,波洛米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燕麦走进他的卧室,为了让他睡得好些,哥哥还在里面滴了几滴蜂蜜。
法拉米尔没有精力在锅里煮牛奶了,只好将燕麦和牛奶倒在碗里,再放进微波炉。他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放了蜂蜜,并决定搭配着一小块消化饼干吃下这些东西。他坐在餐厅里,没有打开电视,依旧用非惯用手一下下舀着燕麦。烘干机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四周重新归于寂静。等太阳光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时,法拉米尔没有起身开灯,继续一动不动坐在原地,隐没在了一片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