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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在7月8号这天最后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警车的鸣笛声打破住宅c区的唯一宁静，地面全是碎玻璃片和鲜血，一路蜿蜒到花坛的位置才消失不见。那里倒着一具光裸的男人尸体，四肢张开像是八爪鱼。日本的夏季闷热，潮湿，但这并未改变一些人爱凑热闹的本质。层层叠叠的人群包围了这片区域，都举起手机急忙上传社交软件。可秦风并不属于这群人里的任何一个，他是这里的居民，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因为暑假的安排比较忙碌，他不得不在日本留下租住公寓。
而这次被抓的凶手就是他的邻居，一个犯下五起奸杀案的连环杀人魔。而他的杀人对象都是男性。
秦风随意扫了一眼现场的尸体，死者是一名20岁的日本男人，皮肤上全是被玻璃片割过的划痕，宛如凌迟。膝盖处青黑，下半身血淋淋，性虐，毫无人性的变态才做的出这样的惨状。他收回目光，朝警车望去。
“让一让，谢谢。”警察用力地推动着人群走动，他们把杀人魔围在一个小圈里，周围的人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这个犯下滔天罪行的杀人魔竟然这么年轻，甚至是外表无害的一个大学生。他带着蓝色连兜帽，深黑卷发显得肤色白皙，整张脸面无表情。他低着头走，没有看任何人。
一刹那间，无数白色闪光灯互相交错，他整个人淹没在那片耀眼的银幕里。好像他并不是什么臭名远昭的杀人魔，而是一个偶像剧里走出来的明星。当然，再沸反盈天的落幕，也不会改变他的结局。他很快会被判死刑，就像是一只臭虫被消灭在垃圾桶里。然后不会有人记得，他的一生没有任何意义。
秦风失去了继续研讨下去的兴趣，这个人在他大脑里停留的时间比唐仁不说荤话的时候还少。他被挤在人群中间，无奈地只能向前移动。炎热的天气更像是火烤一样，被汗打湿的白衬衫黏在后背上面，他把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如羊脂般柔白的手臂。他逆着人群走去，用手擦了擦鼻尖的碎汗。
他与杀人魔最近的距离可能就在这一刻，他与他即将擦肩而过。于是，一直低着头的杀人魔，那个传闻里的厉鬼突然之间抬头，他看向了秦风，上唇勾起，露出一个腼腆的，却又痴迷的笑。他的眼瞳漆黑，如同深不可测的漩涡，盯着秦风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自己钟情已久的玩具。充满了人在对猎物狩猎时，最终极，也最赤裸的占有欲。
秦风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神，冷漠地回望他。
他想起了十五天前的第一次见面。
c区的公寓租借的基本是大学生，当初日语老师给他推荐这里住宿的理由也是这个。这里远离市区，环境特别冷清，周围的住户和他年龄相仿。可秦风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一是他说话结巴加日语不太熟稔，二是在日本生活里除了和野田昊联络以外，并没有和多余的人交往。他大多时候独来独往，和附近的人保持距离，像一只站在高楼的黑猫，孤寂地隐藏着自己的影子。
秦风提着行李箱朝上一层楼梯走去。金属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硌着楼梯踏步的防滑条拉出刺耳的声音，在这空寂的楼里格外吵闹。里面放着一些重物，另只手提着大包小包，布口袋上的绳子勒出他手腕一条细长，泛红的线痕，像是匕首划过的伤口。他咬着牙，一口气提着箱子冲了几楼后又停下来，歇息时低头喘了口气。
也许是行李箱用得太久，才坚持了几楼的长途跋涉后，在这一刻猛然地崩开了滚轮，直刷刷地朝下面飞去。箱子在跟着砸落的时候，撕拉一声，里面的kindle，iPad，文具，厚重的书，折起来的衣服从楼梯上咕噜噜地滚下去。秦风心里咯噔一下，目光随着自己的iPad的位置转移，直到听见清脆的，玻璃的裂痕声。
完蛋了，这个高度必死无疑，他想。
接着，他放下手里提着的口袋，低头去捡掉落的东西。一双白色帆布鞋停留在楼阶前，接着，“帆布鞋”蹲下身来，捡起脚边已经破碎的iPad和钢笔，递给秦凤。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白皙，指甲饱满整齐的手，这人拿钢笔的手指很稳，掌心有若隐若现的刀疤。秦风在这个时候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典型日本宅男，蓝色连兜帽，卷发，衣服松松垮垮，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黑眼圈很重。和他修剪干净的手指甲不同，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慵懒和邋遢。
“你好。”他突然开口说话，唇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脸颊有淡淡的红晕浮现。细细一品，“帆布鞋”长得还挺帅，猫眼长睫毛，唇红齿白。如果忽略掉他现在这副漫不经心的打扮，会感觉他就像是少女漫里走出来的花美男。
秦风向来沉迷于推理小说里的世界，喜欢采用福尔摩斯基本演绎法，靠推断旁人的身份来锻炼自己。他扫过几眼后很快得出答案，这人自虐倾向严重，休学独居，无业待家，很可能来自于单亲家庭。
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对“帆布鞋”的主动问候感到些许诧异，但还是礼节性地向他点头，秦风的日语不太熟稔，日常讲起来更是结结巴巴：“你你……好……我是这里新搬进来的住户，我我叫秦……风……”
“这样啊秦君，听起来，你的口音不太像住在附近的人，是来东京旅游吗？”
“不不是，我我……是中中国.......的留.....学生……”
“秦君是中国人，真不容易，那，你在哪个学校呢？熟悉本地的交通工具吗？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啊，我……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不用用麻烦您……”
“看样子，你很厉害哦。”
秦风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将掉落的物品一一放进布口袋里，手里顿时沉了很多。“帆布鞋”想接过来去，两人同时抬头。那人的卷发刚好扫过秦风的眼睛，秦风痒得用手指揉了揉，他的眼睛瞬时泛红，像是抹了女人的胭脂。秦风一边后退一边不好意思地摆手拒绝，想了想，用手指了指上面的楼层：“我我,..住上面的楼楼...层，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
他红着眼和磕磕巴巴地说话，就好像是谁欺负了他。“帆布鞋”却直溜溜地盯着他，较真般地捏着他的手腕，将布口袋抢过扣在自己手上。这流氓般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秦风目瞪口呆，甚至傻愣在原地，还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晃过神后，又急忙解释道：“我真的....自己...可以，你不用帮我。”
“帆布鞋”的眼神却十分执拗，丝毫不给秦风拎东西的机会，就像是一只咬住食物死活不松口的疯狗。他没有回答秦风的问题，反而是直接地询问他：“ 可不可以告诉我，秦君的住所在几层楼呢？”
秦风手腕被捏的很疼，这人的皮肤冰凉，贴上去好像一块冰。况且手指来回在他手上摩挲着，这让他想起了性骚扰犯在对陌生女性揩油。秦风有些不舒服，但顾及着礼仪，回答这人的问题：“603……那那个……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帆布鞋”依然没有答复，甚至捏得更紧了。
有病。秦风用力掰开“帆布鞋”捏住他手腕的几根手指，没想到这人力气这么大，简直无法挣扎出去。他心里顿时怒火燃升，觉得这个人完全不讲道理。秦风狠很地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他抢先一步。“帆布鞋”的声音平静，但是尾音微颤，像是看到了什么激动兴奋的事情。他稍微偏了下头，离秦风很近，近到呼吸声都能听见。他的眼瞳漆黑，甚至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如同一片在夜晚里的沼泽。
他认真地说，被绳子勒着的感觉好棒，你很喜欢这样吗？
秦风没想到他会说他这样的话，整个人被雷劈了般。他瞪大眼睛朝后连退几步，睁开他的束缚后，脚踩了风火轮般蹬蹬地朝楼上跑去，消失得比风还快。秦风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心里料想了无数可能都被一一打破。当然，他并不是没被男人搭讪过，因为长得清秀，以前在日本坐公交车还被陌生男人色眯眯地摸过大腿。
而今天，他遇到了更猛的疯子。他把门关后，想，这人不仅是个神经病，还是个基佬。
所以他没能看见“帆布鞋”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处直到天黑。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一个人落荒而逃，一个人满腹算计。这栋大楼在日落后陷入无限黑暗之中，远远望去，满目灰蒙。唯有遥远的市区灯火通明，就像是一个发光的盒子。而这里，一无所有。
秦风很快知道了他——他住在602。他们之间只有一面墙的距离，离得那么近。不能听见心跳声，但是能听见谈话，喝水，看电视，凳子移动的声音。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