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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春天来得很准时。
三月的春风从江面上卷过，穿过城市的高架桥和玻璃楼，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区域，服装品牌‘派对’的总部占据了一栋三十一层大厦的中间五层，从办公室落地窗往外看，是外头写字楼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和高楼夹缝里远处江面上开过的运船。
“展总监，我们会议时间要到了。”
“好，马上来。”
展智伟把手中的面料样卡本合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西装。
几天前，他被董事长指名到新部门担任总监一职，别的部门不同，这个部门从设立到人员编制，完完全全从零开始。
放眼整个公司，只有展智伟有带新团队的经验，确实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的人。
董事长和他的谈话说得很简单。
“情趣内衣这个品类是近两年势头比较猛的，虽然我们以前没有碰过，但市场摆在我们眼前，不做就是丢了客户丢了市场份额，带新部门你有经验，所以，我相信你会给我带来好结果的。”
展智伟没多想，能被高层信任本就不容易，所以当时只顾着答应点了头。
说是总监，其实他手底下算上自己才七个人，四个是原部门跟着展智伟过来的，还有两个是才加入公司的新人设计师。
公司给的办公条件很是不错，特意为他们几个新装修了办公室，在总部最角落但是采光最好的那一排，一共四间。
门牌是昨天部门小姑娘临时打印出来的，白底黑字‘sexy派对事业部’几个大字，就贴在部门最外头的玻璃门上。
今天是展智伟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也是部门团队集结后第一次正式的业务会议。
“公司给的任务，是赶在夏季前上新第一波新品，对我们来说，什么都是第一次，所以今天的会议要涉及到很多事项，辛苦大家了。”
展智伟拔掉白板笔笔帽，在白板上写下今天会议的一些重要内容，逐一进行剖析和调整。
二男五女围坐会议圆桌，齐刷刷地点头，面前摆着很多东西，有资料，有办公用品。
跟着展智伟干了那么些年的老员工虽说是经验老道，但情趣内衣这玩意儿，跟他们之前做过的男装女装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反倒是新来的两个设计师小姑娘给出了不少主意。
“展总监，我可以提个想法吗？”
“当然，Mia，你说。”
“这几天准备的时候，是我和rose一起做的市场调研，我们另外看了一下，女用情趣内衣市场在低价产品这块儿其实已经趋向饱和，我们很难挤进去，所以是不是可以在女用这块儿只做中高端一点的品类，以及······”
“没关系，继续说。”
“以及，考虑一下男性用户？”
Mia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瞬间没了声，坐在她边上的是跟着展智伟从老团队一起调过来的Cora，她先开的口：“男士用的情趣内衣的市场有多大？”
“不大，但我认为Mia说的是存在市场可试性的。”
展智伟转身，在白板上又写下两个词，女用中高端线和男用市场。
“Mia，你和Rose调研出来的，详细表格和说明有没有。”
两个新人明显是做足了准备，Rose飞快地打开面前的笔记本，连接上会议室的大屏幕，调出自己准备好的图，上头花花绿绿的各种标注。
“我和Mia一起拉了最近三年情趣内衣品牌的电商平台公开数据，抛开低价产品不谈，头部品牌的客单价集中在150元以下，占了市场的最大额，中高端价格的市场份额只有8%左右，且复购率不低。”
“男用品类，虽然基数很小，但年复合增长率是女用的两倍多，而且男用产品的购买者中，女性用户占比和男性用户占比旗鼓相当。”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切入点，在情趣内衣这块儿，我认为女用产品和男用产品其实存在共通性，从不同的审美角度出发，或许会有更多的发展空间，抓住更多的客户。”
展智伟很快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
“那么，这么说来，我们目前需要的是一位可以为男性设计情趣内衣的设计师？”
Mia和Rose点了头。
几个人就目前的情况开始了新的讨论，坐在一边的Brynn皱了眉，Brynn是展智伟从原部门带过来的得力部下，原先负责供应链板块，对成本控制和执行难度的判断非常敏锐。
“Brynn？”
她抬头，想了会儿。
“男用方向我也认为存在市场潜力，但我们做中高端女用这块儿，成本上可能会有很大的难度，我们之前合作的厂家都是做大货的，中高端意味着小批量和高成本，愿意接愿意谈的工厂或许不好找。”
“这个问题好解决，”展智伟回复她，“你先看看我们合作的厂家有没有愿意加产线的，如果没有，我负责找新的工厂。”
Brynn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定下来两个方向并行的方案，女用中高端系列作为第一波主打，男用系列作为紧接的第二波，以这两轮市场反馈再来决定后续的发展路线。
Mia和Rose是服装设计系毕业，给出了几幅很不错的设计稿件，放在女用中高端这个定位里，大伙一致认为足够撑起第一波新品的调性。
算是解决的半件大事。
再次讨论一番后，眼下的问题最后还是来到了男用系列设计师选择上。
团队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涉足过这块儿的经验，但几个人还是总结了一下目前团队对于这个设计师的要求，首先是要有设计感，其次考虑到成本得要价低一点。
一顿讨论后，这设计师选择条件最后就变成了，需要找一个很会设计情趣内衣的新人设计师，大伙一致认为这个条件很扯淡，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
于是会议变成了，几个人上不同的设计师平台大海捞针般地挖宝。
很快，Cora就物色到了很有意思的人选。
她把手机屏幕投了上去：“你们看看，这位合不合适？”
大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个人主页，用户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头像是一只动漫版卡皮巴拉顶着个橘子，没有粉丝，设计稿底下的点赞和转发也是没有的，注册社交平台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完全就是个新号。
主页只发了一条动态，是三张手绘的设计稿。
那是一款黑白设计，主体结构看起来类似死库水，从肩部到胯部一体成型的连体款式，没有过多的装饰，但从锁骨那块儿往下延伸到腰部的区域换成了透色的面料，设计师还在边上用说明详细标注了这块儿的面料使用。
第二张是细节图，设计师把那片透色的部分单独拎了出来，看标注的意思就是，胸部的位置需要制作一种特殊的褶皱工艺，当身体活动起来的时候，这些褶皱就会被拉伸展开，在不同的动作下产生不一样的视觉效果。
第三张是效果图，画了个简单的人体线稿穿着这款设计，边上画了三个小图，模拟了三种不同姿态下的状态。
初看保守，实则很是大胆的想法。
三张稿子，从整体到细节再到模拟动态效果，完整得像一份产品说明书。
展智伟心里很满意，在情趣用衣这个行业，再不懂也得知道，保守是带不来任何效益的。
床上的事情可远比他们纸上谈兵来的更刺激。
“这人连tag都没带，Cora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就刚刚坐在那，我想着上社交平台查查关键词，毕竟网黄们可能比较需要这类产品，其实这个人的动态就是靠着男士情趣内衣的词出来的，我看着很有设计感就·····”
大伙在讨论设计稿，展智伟则是很快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理性分析了手稿的可实现性，目前市面上想做出这种效果非常难，但他还是很满意这个设计师，当即便让Cora去联系。
五分钟前。
刘铮刚交上去一套情趣内衣的最终设计稿，收了品牌方对接人打过来的款，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才觉得肩膀和脖子都有些酸痛。
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边缘，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就挪到了地板上那道暖色的光带上。
靠回去，再把手臂抬起来搭在眼睛上，刘铮闭眼想休息会儿。
头部品牌的外包单，价高的同时要求也高，就这么一套三点式情趣内衣的设计稿，刘铮一连改了十多次，前前后后花了四天时间。
叹了口气，刘铮起身去给自己打杯咖啡，下午还有一套设计稿要改。
现在住的房子是刘铮爸妈给买的，爸妈在国外做生意按理说压根不缺钱，但刘铮想着要独立就拒绝了优渥条件，选择自己挣钱自己花，爸妈自然是支持的，说不给帮忙就真不帮。
刘铮的稿费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很多，好在他的生活成本不高，吃饭很随便，小区附近有很多吃东西的店，饿了下楼十几块就能搓一顿。
说到刘铮一大男孩为什么做情趣内衣设计这行，提起来也不过是去年的事情。
那时候他刚从学校毕业，在家里看工作。
他的前男友毕业后在一家情趣用品公司做外贸，那公司在A市的郊区，到刘铮家里开车要俩小时，他们那时候名义上在谈恋爱，但见面和聊天的频率已经低到了无法想象他们是情侣的程度。
某天晚上，那男人难得抽了空出来和刘铮约会吃饭。
餐馆是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经常去的面馆，饭吃到最后，那男人吃完放下筷子，喊他。
“刘铮，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说着，刘铮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我们公司最近在找外包的设计师，你也知道的，我们公司做的情趣内衣，价钱虽然不高但有稿子就收，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帮你引荐引荐？”
刘铮愣了一下。
在当时的认知里，他对情趣内衣的印象只有，这是布料少的可怜勉强遮盖隐私的衣服，是在床上愉悦另一半穿的，至于这个印象到底从哪来的，刘铮就回忆不起来了，或许是对情色的刻板印象。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提这种，但是······”
前男友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你现在正好也没工作，反正你学服装设计的，都差不多，要不要做做看？”
‘差不多’三个字其实挺难听的，刘铮没反驳，当时在他看来，前男友的劝解听着很笨拙，还带着对设计这一行天真的误解，但人不坏，出发点是善意的。
后来嘛，刘铮就听前男友的话入行了，一干就干到现在。
男友成了前男友，工作倒一直是这个工作。
刘铮的回忆很快被桌上手机震动声打断，打开就弹出来消息，是社交平台上一个用户发来的私信，顶着品牌logo的头像。
这牌子他认识，是做男装比较有名的服装品牌。
——您好，我们是派对品牌，看了您的设计稿让我们印象非常深刻，目前我们新设立的情趣用衣部门所需要的产品与您的设计非常契合，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和我们有沟通？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