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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黑曾是刘青松一个想要埋藏的秘密。
惧怕这命题困扰人类许久,衍生出千奇百怪的奇怪病症。很不幸,“怕黑”是刘青松那高傲的自尊心中扎得较深的一颗刺,正巧被他归在“丢脸”一类。这根刺不疼,人们对于黑暗的惧怕程度有高有低,大多都能理解。但刺却瘙痒,试图拔除时便连难受得连体面也难以维持——
“……陪我去。”
刘青松闭了闭眼,咬着牙似乎放弃了尊严。
他们当时还相遇不久,起码在刘青松看来,没有久到能把和林炜翔一起上夜间厕所当成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可这断电突如其来,还发生在无人察觉的夜里。在刘青松摁了四五次开关,灯管依旧不为所动时,他终于慌了。辅助试图去摸自己桌上的手机,却按在了一坨湿滑上面,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卧槽”。他不敢甩,手臂痛苦地悬在半空,浑身僵硬得把身边睡死的ad踹起来。
他可能踹得重了,林炜翔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不耐烦又含糊地说了一句“干嘛呀”。刘青松没摸到一直放在桌面的纸巾盒,举着沾了不明液体的左手,只觉得那黏糊糊的东西仿佛顺着手臂要流到他的胳膊肘了。
“……林炜翔。”
手机昏暗的光隐约亮起,照得刘青松眯起眼睛,林炜翔拿着手机坐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摸了一手没喝干净的酸奶,此刻液体都快凝固在他手上了。刘青松想吐,恶心得头皮发麻,想赶紧冲到洗手间洗干净,又无比憎恶为什么通往厕所的走廊那么长、且又黑又暗——
“……能不能陪我去洗手间?”
林炜翔茫然地看着他,像个傻逼。
他还没睡醒,眼睛困盹地眨巴着,半张着嘴,似乎能坐着睡过去。但好歹他至少听明白了辅助的诉求,嘟囔着找到了自己的拖鞋,一把拽开了他们的房间门。
黑暗中只有林炜翔模模糊糊的轮廓,被笼在窗户外透进的月光下。他当时还没完全抽条,不比刘青松高到哪去,脸也没长开,还是小孩,透着一股又傻又憨的稚气。可刘青松依旧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他利索地从床上爬下去,拽着林炜翔的手腕,心惊胆战地走向厕所。
第二天,电来了,林炜翔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打着哈欠进了rank,仿佛昨晚他一夜未醒。刘青松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明白:他是故意不说还是没往心里去?但回忆起林炜翔差点睡在厕所门口的样子,刘青松权当傻狗困过了头,便把自己碎了一角的自尊心好好地粘了回去。
他还会粘很多次,敏感的人总能把自尊心塑成古怪的样子。
刘青松怕很多常见的东西,怕黑、怕雷、怕多余的话与误会。而这些惧怕,不出意外,他从不肯正面承认。林炜翔也有怕的东西,他怕鬼,可仍旧敢开直播玩恐怖游戏被吓到腿软,仍旧敢去玩密室并嚎得像要失身。
相比之下,刘青松只敢在深夜想上厕所时把身旁的ad踹起来,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安心地放给这仅此一人。
哦对了,刘青松还怕雷。
这似乎可以牵扯到些许童年经历,但如果所有恐惧都追根溯源,那也一定是童年。林炜翔一张脸上就写满了家庭和睦,再听听那软乎透着南方腔的憨厚语气,多加一个“无比幸福”的形容。他的确是被宠着爱着长大的,两个漂亮温柔的姐姐和鼓励他的家庭,与刘青松堪称孤独落寞的过去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也热爱敞着身子睡觉,姿势没心没肺。少年飞速成长的身躯日益高大挺拔,长长的胳膊和腿总是越过两张床之间可以忽略的缝隙,肆意侵占到刘青松的地盘里来,把浅眠的辅助烫得一个激灵。
对此刘青松有截然不同的对待——夏天会一脚把不安分的胳膊腿踹回去,冬天就怕冷的任由四肢交缠在一起。
林炜翔脾气好,没有起床气,睡觉时像一只能随意欺压的狗。你可以揉他的头发、捏他的脸或者挠他的下巴,反正他都不会生气,甚至不会醒。刘青松都干过,尤其在林炜翔把内裤放他枕头上时就这么气急败坏地欺压ad,还说不清抢了林炜翔多少次被子。前半夜厚厚的被褥统统堆在辅助身上,后半夜热了就踹在地上。
一觉醒来,两人经常是躺在随机一张床上,冷得搂在一起,再面面相觑地睁开眼。
随后林炜翔挠着头,毛躁地坐起来,把刘青松踢下去的被子捞回床上。
“就你那么多毛病。”他说道,“谁以后敢跟你睡觉啊?”
刘青松不甘示弱:“你先把你喜欢压着人的习惯改了吧。”
两人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两张床乱得像是打了场摔跤赛。但没人想去清理,因为第二天又会把前一天的剧情重复一遍。
生活循环反复,容忍得了一切琐碎。
可也有些许日久弥新的东西沉淀于此。
气象台出了错,那场雷雨没人提前知道。训练赛打完后,还是队友肉眼察觉到了乌云聚集,在小雨落下的时候急急忙忙冲回基地关窗户。地面上积了些水,幸好设备没有损失。一群大男孩擦桌子的擦桌子,找拖把的找拖把,刘青松呼了口气,安心地拍了拍自己的外设包,混乱之中捡了块抹布擦键盘。
忽然窗外一声轰鸣,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按键抠下来。
室内很是嘈杂,他以为没有人看见他的慌张,可偏偏平时傻得要死、这时候机灵的ad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青松脸色难看地摁着键盘,脸颊湿乎乎的,泛着异样的苍白,林炜翔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让辅助的心都提了起来——
“咋,被对面的泰坦勾怕了,忙着抠q键呢?”
刘青松呼了口气。
幸好弱智还是弱智。
“越了两个塔去追人还不捡灯笼的vn还有脸说话?”刘青松嘲讽,“你讲你妈呢。”
林炜翔挠了挠头,也没生气。
毕竟他刚刚那把的确被军训了,前期缩在塔下当孙子,刘青松又不得不去其他路支援。后面好不容易能摁着对面打了,火气上来的ad追着残血的卢锡安跑了两座塔,被活活风筝致死,丢脸到可以当场退役。
更别提他还短暂无视了自家辅助声嘶力竭地呐喊。虽然险胜了,但打完比赛的刘青松一砸桌子,瞪来的目光还是让他缩了缩脑袋。上头完的ad知道后悔了,安静如鸡,较为庞大的身躯怂逼兮兮地缩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听话可能会被直接活埋。
可刘青松居然没有当场骂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便沉默不语地收拾自己的外设。
林炜翔怔了怔,吸了口凉气,感觉更不好了。
他该不是把辅助送自闭了吧?
林炜翔一边擦着桌台上的水,一边瞥着刘青松的背影。他的辅助也在长身体,晚上会偶尔听见骨头伸张的声音与含糊的嘀咕声,是生长痛的沉闷,让漫长枯燥的夜晚显得不那么单调。毕竟人就是这么悄声无息地成长的。刘青松脸上还留了点婴儿肥,笑起来有小梨涡,染了个瞩目又傻逼的蓝色头发,此刻躬着身擦键盘,显得身形格外的小。林炜翔却记得刘青松是比他大的,还试图在他面前摆过一段时间的大哥架子。
晚上复盘时,刘青松没有多骂他,倒是多补充了一点自己的错误:
“……我这把也挺垃的。”他说,林炜翔其实想点头,但又不敢,“中了钩子太多次,好几回是能躲的,视野也有点没完善……”
这把的重点本来就不是刘青松,他认错检讨过后炮火自然集中到了林炜翔身上。被从头到脚喷了一遍的adc头晕脑胀地点头认错,信誓旦旦自己下回绝对不送。
刘青松冷眼旁观,几乎翻白眼——还有下回,那还能继续送。
窗外电闪雷鸣,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训练赛完了加上紧急清理设备,队员们脸上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疲倦。剩余一些的复盘留到明天继续,而接踵而至、摆在刘青松眼前的问题来了——
他怕雷。
在刘青松磨磨蹭蹭地进了浴室,被催了三四次是不是死在浴室里了,又慢慢地躺在床上时,恐惧如同小时候的每一个噩梦般涌了上来。
轰鸣声。
刘青松把头埋进枕头里,重重喘了几口气。
雨水哗啦啦撞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明明晚上吃了不少,他却仍旧感觉胃部烧得厉害。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每一个他不得不被迫捱过的夜晚,都会有这样的感觉。电闪雷鸣叫嚣得厉害,似乎下一秒就要撞进窗子,把房间里的刘青松和他脆弱的自尊心席卷得渣都不剩。
真他妈够了。刘青松想。太他妈丢人了。
可难以理解的委屈又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他的心头——为什么他怕雷呢?
恍惚间,还在被窝里与雷雨做无声斗争的辅助停下了,察觉到身旁有一具热烘烘的躯体爬上了床。
那是他的ad。林炜翔刚洗完澡,带着一股烫得不行的湿气,像往被窝里塞进了一个暖炉,温度几乎蔓延到了刘青松这边来。林炜翔在床上缓慢地挪了几下,不动了,也没玩手机,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刘青松埋在被子里,企图把自己闷死。他抱着膝盖,微不可查地发着抖,一边希望林炜翔知道,一边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看到——
“……刘青松。”
林炜翔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得和他一贯形象不符。刘青松停止喘气,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像只敏锐的猫一样观察着自己的ad。
林炜翔沉重地开口:“……你该不会是,自闭了吧?”
刘青松不说话了。
弱智果然还是弱智,他在期待什么。
但他嘴上不动声色,没把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流露半点,“你他妈还知道呢?”刘青松冷笑,“我都要绝望了,我居然要跟你这种ad一起打职业,退役得了。”
林炜翔撇了撇嘴,“你被勾到了八回,其中有好几次可以躲。”
……有他妈那么多吗。刘青松有些心虚地想,但嘴上不甘示弱,“那你他妈怎么回事?中路那波吃了大闪现回人堆里?他妈的带死一堆还丢了大龙,我真想把你杀了看看你脑子装了什么。”
林炜翔刚刚还头头是道的神色瞬间低落。他把被子上拉,挡住嘴,含含糊糊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失误了失误了,刘少别骂了别骂了。”
他年纪本来就小一点,南边口音软得要命,像是撒娇一样。刘青松听进耳朵里,也不知道怎么的,气消了,也没那么怕了。
“诶,话说刘青松。”林炜翔缩了缩身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啊?”
刘青松看了眼窗户:“窗户关严了。”
他怕雷怕得要命,早赶在林炜翔洗澡的时候把窗户拉的严严实实,恨不得上个锁,把所有雷声都挡在外面。
“哦……是吗。”林炜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感觉起了鸡皮疙瘩,往刘青松那边凑了凑,问道:“那要不盖两床被子吧?”
和林炜翔天天呆在一起的刘青松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可他一时间没说话,抿着嘴唇犹豫了起来——他怕真的靠在一起,林炜翔就会真的发现他因为打雷吓得发抖了……这也太他妈逊了。
可他的沉默在林炜翔看来就是默认,ad兴冲冲地跳下床,把两人本就没多少空隙的床铺直接拼成了双人床,再无比自觉地挤进了辅助的被窝里。刘青松因为过近的接触浑身一紧,僵硬地挪了几下,最后保持在了半个身子紧紧依靠的姿势。
“啊——”林炜翔满足地蹭了蹭被子,“真暖和啊。”
刘青松有点不适应地挪了挪,把脸往被子里藏多了点。两人一模一样地沐浴液和洗发水的味道渐渐相融、不分彼此。
“诶,刘少。”林炜翔挠挠头,“你今天下午脸色那么差,是因为还在想训练赛的事么?”
外面忽然雷声轰鸣,刘青松缩了缩身子,几乎整张脸都藏在被褥下,快把自己捂窒息了。
“……不是。”他闷闷地说。
快睡觉吧。刘青松想,几乎控制不住哀求了。有些时候他会懊恼,为何明明比小时候强大太多、长高太多,却依旧抵御不了来自心底的恐惧?
他找不出源头,就更别提想出解决的方法。他曾试着想要说出一次恐惧,但话语涌到嘴边被他悉数吞下。难以想象,就连找人共同承担一个秘密,对刘青松的自尊心都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所以林炜翔赶紧闭嘴吧,而刘青松绝不会主动张嘴。让他睡觉,赶紧的,沉入黑梦想之后,或许就能把这该死的雷声忘在脑后了……
可他被突然地抱住了。
一时间,雷声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背后贴着的胸膛传来的心跳,一声一声,由紧贴的脊背传递到他的鼓膜之中,宛如烟花炸响。林炜翔的胳膊从他的后颈处慢慢延伸到了耳边,拨了拨他耳边的鬓发,又挪到了腰部,像抱一个大型玩偶一样把辅助塞进了怀中。
刘青松一瞬间竟感到鼻子发酸,他想说赶紧滚别碰你爹,可这句能够扫清一切暧昧的脏话憋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发现了——这个拥抱是他需要的,甚至渴求的。
毫无距离感的ad把他搂得更紧了点,笑声闷闷地传来:“那还能因为什么?总不可能是怕打雷吧?”
过了会,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他安抚着发着抖的辅助,没头没尾地道:“在怕什么……别怕啊刘青松,别怕……”
刘青松渐渐听不到林炜翔的话和窗外的雷声了。
在这个本不应该拒绝、也不应该接受的时刻,在这个他心跳如鼓的时刻,他忽然想到了如此不合时宜的事。
林炜翔是有女朋友的。
新的雷声从刘青松的胸膛处炸开,旧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在这温暖的拥抱下,他蜷缩着身体,任由身体因为新的雀跃与期望,种下了新的恐惧的种子。而这次,不同于前两者,刘青松如此清晰地找到了源头。
自那之后,刘青松有了惧怕的第三件事。
——他惧怕自作多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