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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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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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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ekko/决盖】二律背反

Summary:

他又开始用西班牙语了
那些李兆宇听不懂的单词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又快又急,他听不懂意思,但是他能听懂马特奥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场龙卷风还是来了,就算有天气预报人们也不愿意离开,他们守着自己的屋子,躲在地下室里,等着狂风过去,或者雨水灌进来。
康德说这是人类理性的宿命——有些问题你无论怎么回答,都会陷入矛盾。世界有开端,世界没有开端;存在自由,不存在自由;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宇宙在世界和空间上是无限的。你相信了这个,就无法相信那个,但它们都是真的,这些命题随便一组都可以证明,但是不能同时成立。

Work Text:

后来李兆宇总在深夜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带着点美国口音,还有LA夏天烈日般的张扬。那声音来自洛杉矶的棕榈树间,来自从三楼阳台垂下来的爬山虎,来自他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CHAPTER ONE

 

01

一只猫。

人行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鞋尖好几次要把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踢翻在地。小东西爆发出了生命最原始的韧劲,它腾挪着,吃力地把自己搬到马路边的雨水篦子上。一双白色板鞋在它身边停下来,有人用两根手指提溜着它的后脖颈把它拎起来,听到尖尖细细的叫声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进臂弯里。

李兆宇站起来,脸上带着迷茫,落地异国他乡第一天就捡到猫,可是他也才刚刚把自己安顿下来。他看向四周,好巧不巧的是街边正好有家宠物医院,从落地玻璃窗朝里看,铁笼里一只金毛正趴着睡得安详。

李兆宇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铃铛发出清响,他朝前台看去,空无一人。

“Hello,what can I do for you?”

声音从右边传来,他下意识看过去,一个留着绿色寸头的男生急急忙忙地从装着猫的笼子前跑过来,路过他时卷起一阵带着消毒水味的风,然后在他面前站定。

“Uh……I pick……picked this cat on the street.”李兆宇把猫放在桌上,在脑海里努力搜刮着九年义务教育加高中三年的毕生所学,“Sorry,wait a minute.”

“I found this cat on the street.Could you please help me check it over.?(我在街边捡到的这只猫,可以拜托你帮忙检查一下吗?)”李兆宇把手机屏幕转向那个年轻的宠物医生——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很像,机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马特奥快速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了然地点点头,耳垂上的小鲨鱼耳钉也跟着晃动。他没见过这个来自东方的同龄人,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宠物医生——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被妈妈拉来看店。

一双手掐放在小猫的腋下把它抱起来,李兆宇注意到眼前看起来跟他年龄差不多的青年,手臂上、身上大大小小的纹身少说也有十来个。

马特奥抱起小猫转身朝里面的诊室走去,李兆宇的视线正好移到他脖子上的三条鱼。

 

“小猫的身体没问题,她只是饿了。”马特奥掏出翻译软件,李兆宇听到中文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句话放在他面前,“你要养她吗?”

没人接住这句话,它自然而然地掉到地上了,李兆宇看着那只猫,可怜的小家伙已经被洗过澡吹干了,黑色的皮毛乱糟糟地翘着,一双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李兆宇在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

马特奥看见他点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太好了,这只猫现在是你的了!你可以把她带回家,观察七天,只要她吃喝拉撒正常,不发烧,不拉稀,不打喷嚏,七天后就可以来接种第一针疫苗。”他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去拿航空箱,猫砂还有猫罐头,等他收拾好一堆东西再返回来时,那长长的一段话还没读完,在室内兀自地响。

“多少钱?”李兆宇问,用的英文。

青年摇摇头,又摆摆手,“你救了她,我不收钱。”他慢慢地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往外蹦。

李兆宇提起航空箱和那一堆东西走到门口,推开门时铃铛又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停顿了一下,用小学一年级第一节英语课学的第一句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Mateo.”那个男生回答道,“我叫Mateo。”

02

李兆宇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门,一个湿漉漉的鼻头探出来,李兆宇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慢慢嗅,他们都在互相适应。

一厅一室一卫,房子不大但绝对够宽敞,是他捡漏捡到的好价房——房东是个好脾气的白人老太太,“我老了,爬不动楼了。”她这么说着就在合同上签了字,表示过几天就要搬到郊区去,同她的女儿们住在一块。李兆宇接过钥匙,难得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在这个地方待多久,可能只有一个月,也可能会是一年,他不清楚,否则也不会任由自己给人生按下暂停键,随着心意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

但是他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好让自己长出根系来。

“你叫丢丢吧。”李兆宇随口说道,对着猫。

03

马特奥是被舔醒的。

起初是什么湿润的,热热的东西在舔他的手心,夏天的太阳升得早,马特奥躺在床上,白色t恤卷到胸口,露出一截小腹,被子被踹到床角孤零零地待着,阳光从窗帘没拉好的缝照进来,正好盖住他的肚脐眼。

“别闹……”马特奥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

一个沉重的东西跳上床,压得他身后的床垫都凹下去一块。马特奥的耳边传来一阵鼻子的抽气声,那条火热的舌头又舔上来,几乎要把他的脸洗一遍。

马特奥只好睁开眼,他没法再装睡了,一颗狗头凑过来拱他,又用牙咬他的t恤衫,试图把他赶下床。

马特奥坐起来,迷瞪着眼,又过去了整整一分钟——在这一分钟的小睡里,他已经在梦中套好狗绳将这条叫皮蛋的金毛遛了一圈。

十分钟后,一人一狗站在楼下。马特奥把绳子绕了又绕,握在手心里。尽量保证自己不被拽得失去平衡;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拔河,如果这条绳子中间有根红布条,这会应该被扯得上下左右胡乱飞舞。就在绕行整整一圈后他们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狗拽着他,他的肉体牵制着狗,他的灵魂跟在后面走。

又是一个半圈,皮蛋终于找到了心仪的领土,他大张旗鼓地走进一个灌木丛,马特奥的灵魂暂时归位,从容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啪”一下盖在狗屁股上。

04

有东西在叫。

李兆宇睁开眼,循着声源找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洛杉矶特殊的烟雾报警器吗,还是哪扇门没上好油——总之他扭过头,正好和地上缩成一团的黑色小毛球对上视线。

对了,是丢丢。昨天晚上他用温水混着马特奥给的猫罐头把它几乎灌成了鸡翅包饭,这会肚子看起来又瘪了,应该是饿了。

就像是验证这个想法,丢丢咪咪喵喵地又叫了几声。

起床,开罐头,烧水。李兆宇瞥了一眼客厅放着的挂钟,才早上七点钟。

“好吧,丢丢,来吃早饭。”

 

十分钟后,李兆宇蹲在卫生间里临时装猫砂的盒子旁,手里拿着铲子,对着面前包裹着猫砂,散发着并不愉快味道的东西进行了一场严肃的人生思考:他到底为什么要养猫?

这里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丢丢吃完罐头心满意足地摸进卫生间,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李兆宇三两下把东西铲出来装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

太阳亮得晃眼,天空蓝得像是人造屏。李兆宇眯着眼走近社区垃圾桶,早起的人不止他一个;一条狗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尾巴来回扫着,看到有人来兴奋地挣了挣绳子。

“老实点,皮蛋。”一只手把绳子扯了回来,李兆宇抬眼,那三条小鱼样的纹身呼啦啦地游进他的眼睛里,又从他的嘴巴里游出来,带出一个名字——

“Mateo?”

05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住在一栋楼里。”马特奥拽着狗,狗拽着他想走——他们谁也不让谁。李兆宇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高考考场,闷热,大喇叭里传出美国男女的对话,呲呲啦啦的听不真切,他看着马特奥开开合合的嘴巴,最后只憋出一句嗯。

这场旷久的拉锯战以狗胜人结束,皮蛋拽着马特奥向前走,李兆宇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上,那三条鱼在他脑子里游啊游,游出一句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终于在四个选项里听到了原文,李兆宇松了口气,“李兆宇。”

 

CHAPTER TWO

 

“天在下雨,遥远,不确定,就像确定的事物没准是个谎言,就像某种被渴望的伟大事物在对我们撒谎。”——费尔南多·佩索阿《在下雨》

 

夏天,炙热的夏天,永恒的夏天,洛杉矶的天空极少有云朵,光溜的跟明镜一样。今天是丢丢打最后一针疫苗的日子,李兆宇熟练地把猫从航空箱里抱出来,他来LA已经半个月了,这只猫跟着他也吃胖了不少,在手里掂量掂量也有点分量了。

皮蛋的性格随他主人,李兆宇第二次来医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笼子根本不上锁,经常在他站着的时候脚下就长出一条狗出来,李兆宇只好俯身对狗头又搓又揉,一般进行到它翻身露肚皮的时候,马特奥就会抱着猫从诊室里走出来,也用那种大型犬一样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他自然也说不清马特奥是怎么和他熟络起来的,也许是在某天晚上马特奥敲响他的门,送了他几罐猫罐头,摸了把丢丢又喊他有空上楼吃饭,也许是每天早上他们像约定好一样一起出门,李兆宇拿着一袋猫屎跟着马特奥一圈圈遛,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拉出来的狗屎。

也许是现在——

马特奥脱下白大褂随手挂在门后,今天他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扣子像是早上快迟到胡乱扣的,露出一大片蜜色的皮肤,短裤下的两条小腿匀称而修长,他托着猫屁股把她轻轻的送回航空箱,笑着说:“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海边看日出。”

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好像他知道李兆宇一定会答应似的。

李兆宇点点头,说了句好。如果重回高考考场,他做起听力来一定会很得心应手。

然后马特奥会带着他在街头乱晃,去吃甜得能腻死人的冰淇淋;在U形池里练滑板,马特奥踩着加了四个轮子的板子,简直就是在天上飞;有时候他们还会到球场练投篮,然而很显然两个人都不太擅长;最后他们会跑上凯西角,看LA独有的,粉蓝色的晚霞。

李兆宇想起在重庆的时候空气里总有种粘稠的水雾,压得他喘不上气,天空也总是灰的,好像永远醒不过来。他先是逃避,但是山城的雾不准备放过他,它们汇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掩住他的口鼻把他往水下拖。

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们在楼梯口分别,李兆宇疲惫地倒在床上,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

 

凌晨五点钟,李兆宇被设定好的闹钟吵醒,窗子外零零落落点着几颗星,预示着今天也是无云的一天,他躺在床上,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加过联系方式。

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马特奥睡过头了他们可以明天再约,上下楼的距离就隔着一个天花板,这让他们最大程度地共享着彼此的时间和空间,以至于连线上那点联系都显得遥远。

但是他现在很想知道马特奥在干什么,他醒了吗,他也期待今天的日出吗,他在干什么呢。

现在贸然上楼敲门肯定是不妥的——马特奥的家人也在睡觉,还有皮蛋,门外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他汪汪大叫。

李兆宇走到阳台上,他的房间楼上就是马特奥的房间,他不能喊马特奥的名字,那样太明显了,这栋楼所有人都知道那家绿头发的小伙子叫马特奥,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羞躁,那样他们都知道,今天凌晨五点钟有个人约他去看日出了。

于是他张了张嘴,朝着楼上那个窗口喊道:“李兆宇!”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除了马特奥,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李兆宇,他喊了两声,楼上的窗帘拉开了,马特奥趴在阳台栏杆上,头朝下。

“MATEO!”马特奥喊道。

李兆宇忘记了他是怎么走出家门的,或许是和马特奥一起,像两只鸽子飞出阳台,轻飘飘地着陆在凌晨五点的海边。天和海还是灰的,交界处有一条淡淡的亮线,像被可塑橡皮在素描画上擦出的高光。

太阳慢慢地拱出来,先是一个弧,再是半个圆,最后一个整圆被海浪从海底轻轻托起。

马特奥的脸被朝霞染得有点粉,“好看吧。“他说。

李兆宇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兆宇——”马特奥突然对着海大喊道。

“诶诶——”李兆宇慌忙想去捂住他的嘴,马特奥喊得太响亮了,响到连太阳都能听见。他像一尾鱼轻易地从李兆宇手下滑走,狡猾的鱼,可恶的狗,李兆宇好不容易把马特奥按在沙滩上,他的名字还是一声声的被喊出来,被这片海听见了。

李兆宇听见自己的心跳,日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他的心仔仔细细地照了个通透,他看到那三条鱼也被晨光染的有点粉,马特奥跟他滚做一团,两个人衣服上都是沙子。

“我也想纹一个。”李兆宇说。

“什么?”马特奥笑得咳嗽,还没缓过劲来,刚刚李兆宇按住他的时候没少往他腰侧的痒痒肉下手。

李兆宇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那三条小鱼——它们终于不再动了。

他说:“我也想纹。”

 

马特奥钻进房间里拿了两管海娜膏,“纹身有点疼,我觉得你可以先试试这个。”他随手从沙发上扯了个坐垫放在地上,他坐下来,视线正好和坐在沙发上李兆宇的膝盖齐平。

“你想纹个什么?”马特奥拉过李兆宇的手,和他相比,东亚人的皮肤更白净,体毛也更少,像一张摊开的白纸,等着有人在上面留下点东西。

“我也不知道。”李兆宇说,迄今为止他还没有遇到重要到能让他在身上留下痕迹的人,或者动物,或者随便什么事情。他的手被马特奥轻轻地握在手里,空调的冷气打在裸露的小臂上。

纹点什么都好,能跟眼前的人一样就好,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了,它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将要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马特奥已经开始作画了,冰凉的,藏青色的膏体留在他的皮肤上,李兆宇低头去看,又是一条鱼。它张牙舞爪地趴在小臂上,好像随时都要游走。

“又是鱼?”李兆宇问道。

“李兆宇,李兆鱼。”马特奥笑嘻嘻地说,“鱼,fish。”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李兆宇不可置信地问。

马特奥不说话了,他低头,认认真真地又画了一条小鱼,这次的鱼倒显得乖张了几分,安安静静地待在稍大的那条旁边。

“等两个小时,然后洗掉,过一两天它会自己反色的。”马特奥说,他没收回握着李兆宇的那只手,两只相叠的手掌心向上摊开着。客厅长久的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在发出温柔的嗡鸣。马特奥终于把视线从那两条鱼上移开,他抬头,李兆宇正在看着自己。

“好。”李兆宇说,慢慢抽回了手。

 

“要去楼下坐坐吗?”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口吻熟稔的好像上下两层楼已经被打通做成了复式小平层。

又是一个平静的凌晨,属于LA的暴雨骤然落下。

电视机屏幕上打出一行“the end”,白光莹莹地照出客厅一角,灯没开,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丢丢已经回窝里睡着了,它的睡眠质量极好,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撩一下眼皮。马特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阳台走去,狂风夹着雨点洗刷着露天阳台的瓷砖,一拉开玻璃门,雨腥气混着青草味就灌进屋里。

“下大雨了,李兆宇。”马特奥把手搭在栏杆上,雨点慢慢打湿了他的t恤衫,他抬起头,感受炎热夏日来之不易的甘爽。

回应他的是一双干燥的手,先是搭上他扶在栏杆上的手背,然后顺着他的小臂,逆着雨水流下的痕迹,缓慢而郑重地抚上他的胳膊,那双手由此也被雨水沾湿了,马特奥闭上眼,微微抬起头露出颈侧的纹身,手的主人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做默默的抗争,最后放弃了抵抗。

一个近乎虔诚的吻落下来,然后是更细密的啄,马特奥感觉到有什么温热而湿润的东西贴上他的脖子,舔了一口。这个舔舐并不下流,但他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色情的低喘。

李兆宇嘴里含着那块软肉,用舌头在上面画着圈,像猫吃鱼那样一口一口地舔,马特奥在抖,抖得整个人都要站不住,于是他不得不把他拦腰抱住。

李兆宇听到几个破碎的单词,但是他叼着那块肉舍不得松口,雨声太大了,大到连心跳声都被淹没在这个喧闹的夜里,马特奥只好勉强转过头,对那只贪吃的猫说:“吻我。”

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他的嘴被狠狠堵上,但是那张嘴又软下来,怜惜地亲了亲他的唇。

“Te amo.”马特奥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什么意思?”李兆宇追着吻上去,不得章法地胡乱吮吸,在难舍难分的一片湿润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谁的唾液。

“白痴,傻瓜。”

李兆宇停下来,闷闷地笑。

“小骗子。”

“你明明知道。”马特奥捣了一下李兆宇的胸口,又拽着他的衣服拉回来索吻。

 

CHAPTER THREE

 

和暴雨一起离开的是夏天。

“姐,他人很好的。”李兆宇醒来的时候,马特奥正在打电话,他们整整一个夏天都厮混在一起,有时候醒来都不知道躺在谁的床上,马特奥几乎把这当成他的第二个家。

李兆宇走到马特奥背后,把手放在他腰上,环抱住。马特奥还在说服他的远房姐姐——李兆宇见过她,是一位很强势坚韧的女性,但似乎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钱?钱不是问题。”

“对,他没有绿卡。”

“工作?”马特奥换了只手接听电话,李兆宇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压得他脖子有点酸,“我有工作,姐,我可以陪着兆宇——我相信他。”

“我考了兽医资格证。”

“兆宇吗?他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我们会在LA安家。”马特奥的声音越说越小,李兆宇抱着他出神,看着墙角被天花板漏水泡出的一圈黄渍。

“就这样吧,姐。”马特奥挂了电话,他察觉到背上这个人形挂件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于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下午画的两条小鱼在一周前就掉色掉了个干净,李兆宇想找个纹身师干脆永久地纹上,马特奥却又拉着他坐下来,用海娜画了个一模一样的。

海娜会掉色,鱼会死,那天的暴雨不可能再下一次了,有天晚上马特奥躺在他身侧,一张单人床勉勉强强挤下两个人,那两条小鱼在马特奥的手底下游来游去,他好像知道有什么要来,又希望永远不会到来,就像龙卷风的天气预报,人人都知道那是个灾难。

“你会走吗?”他问。

那句话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人接。

 

李兆宇去楼上的次数越来越少,在楼下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一天早晨马特奥站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皮蛋一反常态地没有急着去拉屎,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小腿坐下,直到马特奥确认那个人不会下来了。

“走吧皮蛋。”马特奥甩甩绳子,自从他从实习助理转正后,泡在宠物医院的时间就越来越多,李兆宇不在的晚上他就随便找个人换夜班,摸着猫或者狗等天亮起来,

有时候他会下楼,用李兆宇藏在地毯下的钥匙开门进去,丢丢从桌子上跳下来一路小跑着迎接他,马特奥给水碗装水,喂根猫条然后爬到李兆宇的床上睡过去,丢丢已经长成一只大猫了,一下就可以跳到床上,它窝在枕头边,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马特奥。

等李兆宇回到家,一人一猫都在他床上睡得安详。他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拧亮一盏落地灯,用电脑慢慢看着招聘信息,期待投出去的简历被捞起,但大多数都石沉大海。

马特奥半梦半醒的时候知道是李兆宇回来了,被子被掀开一角,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点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落入更深的梦境。等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手摸上去连余温都没有。

马特奥有时候会想,他们是不是一列早就出了问题的火车。他不知道裂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那个夏天的某一天,也许更早。他只知道现在轮毂在生锈,但火车还在往前跑。没人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

 

CHAPTER FOUR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二律背反。”

 

火车一路疾驰向十一月。

李兆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他在LA收到的第一份薪水连一个月的房租都覆盖不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墙角的水渍似乎又扩大了。他每天都能看见它,每天都没时间去管它。现在他试图找出它和夏天那会儿有什么区别——边缘更模糊,往下渗了一点,也许。

汇率在波动。他从国内带过来的积蓄在一点一点变少,像沙漏里的沙,你看着它,它也看着你,谁都无能为力。

李兆宇打开电脑,先看招聘网站,还是那些已读不回的,还是那些石沉大海的。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网页,鬼使神差地开始查询回国的机票。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没立刻看。楼上有人在搬东西,砸得天花板叮叮咚咚。然后他往下滑,看价格,看日期,看那些航班从LAX起飞,飞十三个小时,再降落在重庆机场。

他又打开一个新的页面,搜索:美国永久居留条件。

NIW,EB1-C,EB1-A,EB5。

那些他来LA前从未想过的条件,一行一行列在他眼前。每个汉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另一种语言。他看着那些数字,缩写,看着“需要”,“必须”,“建议”。

“李兆宇,你是胆小鬼。”

 

手机振动了一下,锁屏上跳出一行提醒事项,设置它的时候好像很久远,久到李兆宇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塞进日历里的。

只有一句话。

“亡灵节。”

门外有人经过,丢丢甩了下尾巴,它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那双绿色的眼睛冷静地审视屋内的一切,也审视着他们。

李兆宇打开门,万寿菊花瓣散落在门口,零零碎碎地铺到楼上。那些花瓣从楼上流下来,流到他脚边。丢丢从屋里挤出来,闻了闻。她顺着花瓣往上走,走两级台阶又回头看着他。

他跟了上去。

楼上的门开着。门框上贴着万寿菊,黄的橘的,挤挤挨挨,屋里烛光摇晃,晃得这些花瓣像在水里飘。

马特奥背对着他在摆桌子。两个盘子,两个杯子,一瓶龙舌兰,一盘玉米饼。还有两个糖骷髅,白白的,上面写着字。

“进来啊。”他说。

李兆宇进门,丢丢比他快,已经跳上了沙发,又跳上桌子去闻那盘玉米饼。皮蛋摇着尾巴走过来,把脑袋往他腿上凑。

“你家人呢?”他问。

“去过节了。”马特奥说,“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

桌子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在海边他们拍的合照,那时候李兆宇还喜欢摄影。两个人头发都是湿的,马特奥是寸头看不太出来,李兆宇把湿成一缕一缕的刘海往后撩,梳了个背头,看起来傻的要命。

“你什么时候洗的?”

马特奥终于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不来,我都不知道能给谁看。”

李兆宇坐下来,拿起那个糖骷髅,一个上面写着“LIZHAOYU”,字母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另一个写着“Mateo”,摆在马特奥那边。

“你做的?”

“买的。”马特奥拧开酒盖,“我只会画画。”

龙舌兰顺着杯壁流进被子里,发出细小的声音。丢丢已经和皮蛋玩起来了,他们正在为一颗球打架,谁也不让谁。

他们喝酒,吃玉米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丢丢最近学会开门了,说皮蛋上次在宠物医院把实习生拽了个跟头,说新来的一个病患明明是黑猫但是叫小白。

马特奥一股脑倒完了工作上的事,有趣的,难过的,烦恼的。他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慢下来,慢下来,然后停了。餐桌又安静下来,他看着李兆宇,烛光轻轻摇晃。他几乎能听到火车在轨道上疾驰的悲鸣。

他希望李兆宇也说点什么。

唱片机在放一张黑胶。是他们夏天一起去老式唱片店淘的,发行于2025,是一张很老的R&B专辑。那时候他们蹲在店里的角落,翻那些落灰的唱片。马特奥说这张封面好看,李兆宇说那就买。买回来听过一次,后来就放在那儿了。

现在它在转。男声慢慢唱着:

“I'll probably be a waste of your time, but who knows?

我或许会虚掷你大好光阴 但谁又知道,

Chances are I'll step out of line, but who knows?

我也许会越界 但谁又知道。”

“你最近在干嘛呢?”马特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声音很轻,“皮蛋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也很想你。”

李兆宇抬起头。

“马特奥……你知道的,我很想给你一个未来。”

“我可以跟你一起。”

李兆宇笑了,马特奥看出了无可奈何,还有一丝嘲讽。

“马特奥,你在这里有家人,有工作,有宠物,你有了一切。”

“我没有,我在这里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甚至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我也没有钱。”

“你能指望像我这样的人会给你幸福吗。”

马特奥看着他。烛火在他们之间晃,晃得那张脸忽明忽暗。丢丢跳到他膝盖上,马特奥一下一下摸过她的背。

“我能。”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能指望。”马特奥又说了一遍。

“你说的那些,背景,学历,工作,钱——”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个词。

“我不在乎。”

李兆宇又笑了,这次他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马特奥。”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听不懂吗?一定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

“我在乎。”

“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会拖累你。”

 

在重庆念书的时候他喜欢看一些闲书,什么都看,哲学,言情,悬疑。

那时候他窝在宿舍商铺,帘子一拉,台灯一开,就是一个人的世界,舍友在下面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他翻书页的声音就被盖过去。

他记得有本书里讲过一个词。

二律背反。

两个命题,各自成立,相互冲突。世界有开端,世界没有开端。存在自由,不存在自由。你相信这个,就无法相信那个,但它们都是真的。

 

“我不在乎啊。”马特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他妈不在乎。”

他看着李兆宇,眼眶开始泛红。

李兆宇没少听他骂人。在床上,或者在街上,马特奥会用西班牙语骂那些乱停车的,遛狗不牵绳的,插队的。他骂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护食的狗。

“你凭什么——”马特奥的声音在抖,“你凭什么一个人自说自话地闯进我的生活,又他妈的一个人走?”

他又开始用西班牙语了

那些李兆宇听不懂的单词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又快又急,他听不懂意思,但是他能听懂马特奥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场龙卷风还是来了,就算有天气预报人们也不愿意离开,他们守着自己的屋子,躲在地下室里,等着狂风过去,或者雨水灌进来。

他开始哭,像被人抽掉了脊背软软地伏到桌上。

李兆宇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发现他们的手都冰凉一片,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烛火里爬了出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接着从心脏泛起凉意。李兆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

“不要哭。”他说,“我爱你。”

他口齿清晰地用中文说。

“我爱你。”

“我爱你。”

他教过马特奥这句中文,非母语者说这句话先要把嘴撅成一个O型,再把嘴咧开,最后唇齿咬合,发出一声“ni”。

李兆宇哭得泣不成声,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说“I love you.”

马特奥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他站起来,绕过餐桌,牵着李兆宇的手把他按到沙发上,然后跨坐到他身上,这是他们喜欢用的姿势,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无比契合。

但现在只是抱着。马特奥把李兆宇抱在怀里,听他压抑的哭声。

“那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听到李兆宇含含糊糊地哭声,听到他用英文说“我爱你”,说“对不起”,说……

他不想再听了。

 

CHAPTER FIVE

去LAX的那天天气很冷。李兆宇一个人收拾好行李叫的uber,上车前他朝三楼看了一眼,阳台的窗帘紧紧拉上了,就像他第一天到LA那样,他还以为里面没住人。

回国之后他再也没养过猫。有时候他会走进一家宠物店,里面有布偶猫,有暹罗猫,有英国蓝猫,总之都是些很名贵的猫,他们不卖黑猫,因为很少有人喜欢,黑猫不吉利,黑猫没人要,黑猫在镜头里看不清脸。李兆宇把他的猫丢在美国了,老一辈总说名字就藏着命,他亲口给那只猫定了命格,不知道是他丢了猫还是猫丢了他。

重庆的雾还是那么重,压得人喘不上气。他又租了间房,在十八楼,从窗户望出去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像是永远醒不来的梦。他总是会想那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在每个加班回来的深夜里,他站在阳台上想;在应酬的酒桌上他在想,有人贴上来,给他抛橄榄枝,讨好他,他们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商业合同,还是生意大计。

都不是的,都不是,就是小学一年级第一节英语课,老师教的那句“whats your name?”

二律背反。这个词他后来查了很多遍。

康德说这是人类理性的宿命——有些问题你无论怎么回答,都会陷入矛盾。世界有开端,世界没有开端;存在自由,不存在自由;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宇宙在世界和空间上是无限的。你相信了这个,就无法相信那个,但它们都是真的,这些命题随便一组都可以证明,但是不能同时成立。

他想起马特奥红着眼睛说“我不在乎”,“想起自己说”我在乎”。他们都没说谎,都是对的。可他们还是分开了。

每一个“对”的背面,都是另一个“对”的东西,他们撞在一起,就撞碎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捡到丢丢,如果那家宠物医院不是马特奥在看店,如果他们没有住同一栋楼,如果他没有吻他——

他不敢再想了,所有的“如果”都是假的,再假设下去他会连马特奥这个人都否定掉。

五年后的一天他去上海出差,在街头看见一个绿头发的男生,牵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再回头看到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是会变的,你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着绿头发,就算马特奥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那天晚上他开完会回到酒店,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哭。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个绿头发的背影,也许那天的暴雨绵延到了至今,也许还将要淋湿他的人生。

 

后来马特奥的楼上又有新的租户住进来。来来往往,形形色色,不同肤色,来自不同国家,但是再也没有人陪他在早上七点一圈圈遛狗,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拉出来的狗屎。

李兆宇离开的那个早上,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躺在床上,听着出租车后备箱打开,再关上,听到车门拉开,乘客没有马上坐进去,马特奥听着车离开的声音,终于放声大哭。

那段时间很难熬,就像是有人把他的心剜出来一块,血淋淋的,缝不回去。

芮娜来陪他,带着妹妹露西亚,她很生气,眉毛都几乎竖起来,用墨西哥语骂着这个和他人生再也没有关系的中国男人。马特奥陪露西亚玩,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两管干掉的海娜膏,还有一把钥匙。

他拿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上面贴着一个褪色的便利贴,写着门牌号,是李兆宇的字。

他想起那些下午,他用这把钥匙开门进去,丢丢从桌子上跳下来迎接他。他给水碗装水,喂猫条,然后爬到李兆宇的床上睡过去。有时候李兆宇回来了,有时候没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把那把钥匙扔进垃圾桶,和那两管海娜膏一起。跟露西亚说买新的,舅舅再给你画,最后两个人对着胳膊上的鱼发呆,露西亚给他擦眼泪,他才发现自己又在哭。

五年后他当了店长,有了年假,露西亚说想去中国玩,他怔了怔,说句好。

还是夏天,永恒的,炙热的夏天,跨越一个大西洋,他终于来到这片唯一有可能跟李兆宇产生交集的土地上。但是他没敢去重庆,李兆宇说那里的天永远是灰的,湿度很高,感觉喘不上气,李兆宇说他在那不快乐,李兆宇说……

总之他没敢去,买的是去上海虹桥的机票,他和露西亚牵着手在街上乱晃,人头攒动,人们嘴里说着他听得懂听不懂的话。

 

李兆宇总在深夜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带着美国口音,带着LA盛夏骄阳的热烈,它先喊“李兆宇”,喊了很多遍后又开始喊“Mateo”。

然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Mateo”他回答道,“我叫Mat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