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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在上自习,老舍监进来了,后面跟着卡洛斯,畏畏缩缩地,眼眶还青着,偶尔抬头又迅速低下,好像有点不情愿,又好像在不停地下着决心。
舍监叫那人出来,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连那几个常在阳台上骂娘,在窗帘上写各种污言秽语的刺头都僵直在座位上,大张着嘴,好奇,又隐隐带着少年人坐怀不乱的恶意,等待那人下一步的动作,期盼着那人出丑。那人神色如常,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熙德之歌》,看了老舍监一会,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动作和往常一样,冷漠,遥远,事不关己。这书还是我借给他的,他想。那人是如此气定神闲,就如同上课被老师提问或者给母亲喊去吃饭,那些想看他在今天倒霉的要大失所望了。
谎言是推动世界的唯一真理,但是我不能撒谎我和那人没有交集,他和我说话的那天,我们就一起完蛋了。他可以料想到遇见那人后千百个日夜,他隔着镜子,困惑地向内窥视,对上那双熟悉的目光,让他对自我感到恐惧,仿佛在与一个陌生人缠绵。可是两个月前,我还不认识你,我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钦恰的细雨,落在今天,也落在两个月前的下午,落在钦恰,更落在利马,落在贫穷和更贫穷的人身上,无声无息,落在整个秘鲁的明天。水珠聚集在生锈的铁皮房顶,一半哀愁,一半腌臢,绕过排水管,投入同样肮脏的土地的怀抱。恶心的雨,他想,倾泻在钦恰人黏糊糊,酸溜溜的皮肤上,渗入五脏六腑,流经四肢百骸,在每晚他们酩酊大醉时重新进入自然的循环。还有狗,对了,别忘了那些瘦骨嶙峋,孤苦伶仃的野狗,它们在清晨出没,如饥似渴地吞食着街角的呕吐物,然后在卖牛奶的女人们出没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消失在街巷尽头陌生的薄雾。
但現在我認識你,而你也將認識我,有幾個月,我在教室的後排坐著,借由眼神的余光看著你的背影,想象一個吻。你不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有时候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从教室的一隅传来,但是他知道这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的。镇里的任何人都知道:那人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空洞的目光从不将任何人或物收入眼底。看着,只是看着,带着冰冷严峻百无聊赖的神情。眼神,倘若从那个漆黑幽深的眼眶里透出的可以被称为眼神,那就是一场公正决绝的报复,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我在自作多情,他想,那人不是在看我,我没什么好被注意的,十七年的人生被压缩在一个穷小子瘦弱的灵魂里,有时候使得我自己都喘不上气来,即使我的身体里奔流着白人的血液,覆盖这身体的仍是父亲遗留下来,母亲缝缝补补的破衣烂衫。那人不一样,他的父亲撞了大运,他们全家摇身一变成了镇里的贵族,每周末穿着崭新的衣服去做礼拜。但是乔洛仍然是乔洛,父亲对他说,你别忘了这一点,萨瓦拉,你要有出息,别让这些本应做你仆人的人踩在你的头上。嗯,父亲,我答应你。你没在看我,你有可能在看我吗?
他突然回头,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那人像他一样,也被吓了一大跳。他能看见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是从眼眉和嘴角,而从脖颈苍白的皮肤上开始浮现。一抹红色,慢慢地在灰色与蓝色中升起,似明似灭的烟蒂,烟雾的心脏,不规则地同时在他们胸膛中跳动。那人脸红了,或许是因为窥视他人被发现,或许仅仅是天气潮湿闷热,细雨连绵不绝。那人对他笑了笑,几乎友善地,锋利的嘴唇抿起一个弧度,又迅速放下,同眼神一起重新落回到书本上。
他感觉自己在燃烧,自己也在脸红。倒霉,他想,那人深色的皮肤倒是能遮掩一些,而我看起来简直像一个大番茄!看来当乔洛还是有点好处,但那些爱管闲事的家伙们又要拿我开玩笑了。他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集中注意力,但当他能堪堪阅读手上的文字时,他却能感到自己的背影贪婪地挣脱了身体的控制,向那人费力地移去,该死,我想和他说话。
他一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紧攥着铅笔,在课本上画着漫无边际的曲线,等待下课的十几分钟内,那么多的往事就这样从他的眼前飞驰而过。这简直和六年级一样,别的男孩对你笑一笑,你就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可是这次是个乔洛,一个并没有那么英俊的乔洛,一个班里人人都讨厌的乔洛。他在曲线的尽头画了个圆圈,然后开始着手擦掉它们:或许你是被他吓到了。
下课了,他以为那人会走上前来和他说话,但是没有,那人只是把书收起来,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身旁,去和他的朋友埃斯皮纳聊天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同今日一样,让他几乎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那人没有再瞧他,也没有试图和他搭话,他也不再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每次那人经过他身边时,希望的火花便从他身体中迸射,在那人头也不回地远离时四散奔飞,同其他纷繁杂乱的思绪一起身不由己地缓缓燃烧。
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开始追寻那人的踪迹,仔细地注视那人,好似之前从未见过他一样。那人的面容几乎是令人窒息,倒不是因为他奇丑无比,或者有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身体缺陷,而是因为他难以捉摸的神情,刻板又冷淡,和人交谈时总是挂着一丝慵懒的不耐烦,仿佛所有表情都不过是勉为其难的表演。只有在别人倒霉时,他的眼睛才能堪堪流露出些许真诚的快意。如果不是布伊特列的儿子,他听到有人说,一定会有人把他狠狠揍一顿不可。那人在台上讲话,带着令人厌恶的微笑接过校长递来的奖章:你将来大有作为,孩子,大有作为,真他妈的见鬼。
但是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怀有与身边人相同程度的厌恶,甚至,有时他发现自己在欣赏那人不经意流露出的愤世嫉俗,逢场作戏,和被压抑的野心勃勃,对一个乔洛来说可不常见。如果有,那也是一丝恐惧,他想,我们或许是同路人,而因为这个,我害怕自己甚于害怕你。不过不只他一个人,那人竟有几个朋友,尤其是山区佬埃斯皮纳,几乎时时刻刻和他黏在一起,比起那人,山区佬性格可以称得上直爽开朗。埃斯皮纳狐朋狗友不少,不止校里的学生,连几个年轻的老师也似乎愿意与他称兄道弟。这是个顶好的人,埃斯皮纳偶尔走过来和他熟络地闲聊,好说话,讲义气,有时候爱发号施令,更重要的是,脑袋不怎么灵光,这一点在秘鲁是成功的关键。
或许这是一种神奇又不可言说的力量,没有人知道那人是如何把它实施在他人身上的。但是似乎就在一瞬间,从埃斯皮纳开始,那人的身边聚集了一群人,那些不明白命运的不可抗力却泰然处之的人,那些将来会成为将军,流氓或打手的人。就像是围绕着飓风的落叶,毫无怨言地跟随着他,并且不是出于其父的淫威或金钱的许诺,而是一种自发组织起来的社会结构,一种对成年世界拙劣而残忍的模仿。
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几天,感觉像是几百年,就当连他自己都要淡忘时,那人在课下突然闪到他面前,一只手藏在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勒令他要躲躲闪闪。
“你的习题册,” 那人目光炯炯,却没有直视他,声音仍然单调刻板,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我看了,你的几何不好。”
“什么?”他忽地站起来:“您偷看我的作业?” 声音不小,引得四周的学生纷纷侧目。他能感受到人们在压低音量,几双眼睛好奇地向他望去,一股热流涌上他的脸颊,这可是兀鹫最宠爱的孩子啊。
“哪里,”那人不徐不缓地说道,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反而突显得他的质问十分幼稚,“瞧您说的,萨瓦拉,我们是同学,怎么能用’您‘相称呢?加西亚老先生请我去取大家的本子,你的正好摊开在他的桌上,我无意间瞥见而已。”那人的音调懒洋洋的,好像每一个字符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讨人厌的卡约,今天他算是领教过了。我怎么当初想和这种人产生关系呢。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再学学几何,我可以给你补习。”那人仍旧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他肩头上方的一片虚空,仿佛正执拗地和一些无形的实体角力:”放学后,什么时间都行。妈不让我和学校外的朋友玩了。”那人从松松垮垮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劣等烟,当着他的面点燃,动作懒洋洋的,和他的声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