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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刑事主任警司马茨•胡梅尔斯在坐落于高街的警局办公室里收到了这条短信,发件人是他的同事,警司马尔科•罗伊斯。胡梅尔斯本就绷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问号,接着删掉,又敲下一行“你跑哪去了马上开庭”,想了想又删掉了。往好处想,至少人是清醒的,应该。今早有个罗伊斯负责的案子需要他出庭作证,人却不知所踪,而刑警的职业病是容易把事情往坏了想。
他最终拨通了老友的电话,甚至不想去猜罗伊斯犯的错误是什么,“你没事吧?埃尔林已经先去法院了。”
“我知道,我没事,正在去法院的路上。”罗伊斯听上去吐字清晰、嗓音正常。还好,应该也不是宿醉。
胡梅尔斯稍稍松了口气,走进茶水间倒咖啡。“好。”他应了一声,等待罗伊斯交代他的“错误”。心里盘算着,万一是侦查上出了大纰漏,怎么应付来自刑事科主管泰尔齐奇或者地方检察官的痛骂。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只有微弱的汽车引擎声传来。“我昨晚见到莱万多夫斯基了。”
茶水间里响起一声响亮的脏话,胡梅尔斯甩了甩满手滚烫的咖啡,扶正了杯子。手机还夹在脖子上,他只能歪着头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认命地去拿纸巾擦地板。布兰特从门外探头进来,“胡梅尔斯警官?要帮忙吗?”
“没事,我来就行。”胡梅尔斯挥挥手,打发走了布兰特,才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不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一言不发从酒吧出去,今早还不来局里的原因吗?”
罗伊斯又没声了。胡梅尔斯知道自己推理正确,心是放下了,端起新一杯咖啡往办公室走,“不是案子出问题就好,你吓死我了。这也算不上什么严重的错误吧……”话音没落,习惯性在刑警的脑海中组合的线索首尾相连,咔哒,“等等,你不会……”
电话另一头传来开关车门声,背景里的引擎嗡鸣变成了市区的嘈杂,“我到法院了,不跟你……好吧,呃,简单来说,我跟他睡了。”
胡梅尔斯今天第二次打翻了咖啡。
地方法院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月寒冷的空气灌进门厅里,马尔科•罗伊斯挟着风声和车流遥远的杂音走进这栋老旧的建筑。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室内恢复了一种肃穆的的宁静,只有暖气在单调地履行职责。
走廊尽头站着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罗伊斯整了整领带,快步走过去。“佐尔克检察官先生,”他向左手边穿长袍的中年男人伸出手,然后朝右边高大的年轻刑警一点头,“哈兰德警官。”
“罗伊斯警官。”检察官板着脸握了握他的手,“严格上说您没有迟到,但考虑到可能的突发情况——比如今天这样,我希望您今后能提前一些到。”
“我很抱歉,不会有下次了。发生什么了?”罗伊斯挑眉问。
“我正在告诉哈兰德警官,本案原定的辩护律师家中有急事不能出庭,法院昨天临时指定了一位律师。”
“我明白了。”罗伊斯点点头,“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优势。新律师叫什么名字?”
门口响起的脚步声及时地通报了新访客的到来,皮鞋清脆而强硬地踏上砖砌地面,穿藏蓝大衣的男人裹着干燥的凛冽寒风,手肘上搭着一件黑色律师袍,像一个入侵的不速之客径直向三人走来。他走得并不特别快,却仿佛一晃神间就到了罗伊斯的面前。
一双蓝眼睛与他的视线飞快地相接,然后落在检察官脸上,“检察官先生,”来客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的昂贵手表,“我是本案的辩护律师,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律师接着转向罗伊斯,“刑事主任警司罗伊斯先生,”他微笑着把完整的头衔念得字正腔圆。一星半点的波兰口音也不剩,罗伊斯想。
“您醒来的时候我出去晨跑了。您再等五分钟,我就能捎上您一起来法院了。”
时间倒回十一个小时前,罗伊斯和一众老朋友挤在昏暗的酒吧里,庆祝法医施梅尔策订婚,暖气或是酒精使得所有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胡梅尔斯清了清嗓子,“施梅尔策先生,你是否愿意从今天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再也没有解剖名词双关笑话。”格策接道。
“再也没有尸蛆赛跑大赛。”是皮什切克。
“洗衣机里再也没有人体组织。”罗伊斯大笑。
“等等,马尔科!洗衣机里有人体组织是怎么回事?”
罗伊斯抹了一把嘴唇上的啤酒沫,“前年我公寓的洗衣机不是坏了嘛,我就去他家借用。我把他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时候,摸到了一块黏糊糊湿嗒嗒的粉红色的东西……”
做作的呕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施梅尔策大声抗议:“那是溅到裤脚上的,而且就一小块!”
罗伊斯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嚷嚷着借过钻出人群,在吧台边坐下,是一封邮件。邮件很简短,他看了一遍,又回头重新读了第二遍。脸上的笑容从某刻起已经不见踪影,他又要了一杯啤酒,这一杯他喝得很快。他觉得有些冷,迫切地需要酒精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人们在跳舞,灯光在他头顶不知疲倦地闪烁,把杯子里的啤酒映成女巫的魔药似的的颜色。有人把他拽进舞池里——他搞不清楚是谁了——他被推着搡着跳了一会,又被挤到了人群边缘,趁机逃了出来。
他又点了一杯酒。这下他真的喝得有点多了,如果他宿醉着上庭检察官一定不会放过他。他把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吧台上,望着窗外。
门开了,寒风搅动了酒吧里浑浊的酒气,也让罗伊斯的眼前短暂地清明了一瞬,一个穿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向人满为患的室内望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关上门离开了。
透过梦幻似的灯光,罗伊斯瞥见那张眉骨高耸的脸,只停留了一刻便消失在门后,融进玻璃上朦胧的水雾里。他抬起头,迟疑了片刻跳下吧椅,拨开人群,推开酒吧门。灰色大衣的身影已经穿过了路口的人行道,罗伊斯迈开脚步欲追。头顶的绿灯在最糟糕的时机转红,疾驰的车辆挡住了他的去路,灰色的背影像一尾鱼,淹没进了下一个街区的人流里。
是他吗?
那个人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重要了。仅仅在这个晚上、此时此刻,追上那个身影成了罗伊斯唯一能想到的事情。车流停住的一瞬间,他就跑了出去。
男人在下一个街角转了弯,店铺灯牌红色的光把大衣领子的形状投在他的侧脸上,肩膀以下笼罩在青色的阴影里。那张脸从视野中消失前,罗伊斯没理由地笃定,是他,哪怕现在站在法庭上他也敢指认。
男人停下了脚步,在怀里摸索着什么,接着要走进路边的一扇门。
“莱维。”罗伊斯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正好足够清晰地传进对方的耳朵。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推门的手放下了,向自己这边看过来。罗伊斯不再往前走了,莱万却向他走来。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时隔八年,命运为什么要在今天开这样一个小小的玩笑?
“马尔科?”莱万走得很近了,近得能看清那双蓝眼睛和那张脸上八年时光的痕迹。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他的面孔被照亮又暗淡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些工作。”莱万提了提手里的公文包。
不对,他要问的不是这个,是更关键的问题。“好久不见。”罗伊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就跑了出来,冷空气吹散了些许脑中的酒气,他开始觉得这是个坏透了的主意。“我和马里奥他们在附近喝酒,正好看到你,就想打个招呼。最近怎么样?”
真是个蹩脚的解释,罗伊斯想,酒吧离这里足有两个街区远,莱万肯定发现了。
“真高兴见到你。”莱万不知怎的也显得有些窘迫,“我还好。你呢?”
“老样子。”罗伊斯打了个冷战。
莱万不说话,只是用那对海水似的眼睛望着他。
“那我就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罗伊斯退后了半步。
“等一下。”莱万脱下身上的大衣,上前一步,把它披在罗伊斯肩上,做这个动作时他几乎把后者笼在了怀里。致密柔软的羊毛大衣裹着它的主人的体温沉重地压在罗伊斯身上,从衣领飘出浅淡的古龙水的气味。
罗伊斯愣了愣才想起来道谢,又问:“你不需要吗?”
莱万指了指旁边的地下车库入口,“我车就停在这里。”
“你住在哪?”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连忙找补道,“我是说,我怎么把它还给你?”
街灯的光芒在莱万眼睛里闪烁,好像真的是海面上的粼粼水波。“凤凰湖。”他说了个地址。
罗伊斯点头。“那我明天下班给你送过去,再见。”
莱万微笑,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局促地摸了摸脸,向他挥挥手。
罗伊斯站着没动,看着莱万消失在玻璃门后,然后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他真的应该回去了,格策他们估计已经在找他了,运气不好的话他还得解释这件看着就价格不菲的大衣的来头。这样想着,脚步却朝着反方向迈去。
停车场入口的斜坡向下延伸、转弯,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黄色的横杆将他隔在外。罗伊斯在坡顶踱了四圈步后,身后从斜坡下亮起了车灯的光,他回头看去,一辆保时捷停在横杆前,一只手从驾驶座的车窗伸出,举着停车票塞进机器里。
他走过去敲了敲另一侧的车窗,深色玻璃缓缓降下,驾驶座上的莱万没有掩饰眼中的惊讶。
“我改主意了,莱维,你家有酒吗?”
他听到门锁弹开的声响,拉开门坐了进去。
“马尔科,”莱万换档起步,保时捷安静地插进闹市区的车流,“多特蒙德的警察都是这么调情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