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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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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0
Words:
13,6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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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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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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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主金钱组】Side A of the Tape:Deep End

Summary:

灵感来源于电影《Deep End》(浴室春情/早春) a 1970 film directed by Jerzy Skolimowski
大部分情节都模仿了电影剧情
看似单纯却充满矛盾的心灵如何为爱盲目痴狂,欲求不得而走向悲剧宿命
If you want to I can be dirty too——Darren Hayes《Dirty》

Notes:

越写越诡异,,很诡异很狗血的一篇。
ooc,非常我流的人物性格设定
文中所有出现的观点性语句均服务于剧情,不代表作者本人的完全观点
大部分剧情都是金钱组主场,其次是红色组,最少的是好茶组。后两个的提及都挺少量的(?)
本来想写点越爱越恨的疼痛文学,结果到后面越写节奏越乱,也没啥感觉了。。。或许以后有空了还会修一修(真的吗)
自己做饭产粮,纯粹自娱自乐一下()

Work Text:

1.
阿尔弗雷德的粗呢外套下摆随着他骑自行车的动作飘在身后,暗金色的头发被风吹成三七分的发型。英格兰的天气依旧阴沉,只有阿尔弗雷德那辆暗红色涂装的自行车是街道上唯一一抹亮色,自行车的红色车架如同血管一样支撑着整架自行车。

阿尔弗雷德骑得漫不经心。原本他俯在车架上,模仿职业自行车手,眼睛透过透亮的镜片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像是盯着猎物准备开始狩猎的狮子;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这样骑车过分认真,过分没劲,于是他直起身,手指若即若离地搭在车把上。自行车车头左右摆动,在平直的路面划出一个个小弧度的s形,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成为这条街道上唯一不可控的存在。

 

公共浴室的经理盯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伙子,又一个即将踏进社会染缸的羔羊,他从阿尔弗雷德那双闪亮透彻的蓝眼睛和腼腆的脸庞,还有他盯着这间办公室的陈设的动作中做出判断。他向阿尔弗雷德兜售了一下只要他努力工作没准以后就可以做到经理这个位子的虚妄未来,这样的物质幻想是每只羔羊的入门必修课。阿尔弗雷德没有表露出完全信以为真的神色,他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礼貌,可眼里一闪而过的向往如此令人怜惜。

办公桌旁边的门被打开,阿尔弗雷德见到一个东亚男子走进来,他穿着短袖短裤,外面套着一件类似医生穿的白大褂的衣服,红色头绳扎着的头发温顺地搭在肩头。他紧抿嘴唇,冷冷的视线从阿尔弗雷德身上滑过,阿尔弗雷德不知为何,被他这样看得有点不适,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经理开口:“Wang,这是新来的员工,Alec。”

阿尔弗雷德纠正经理:“Alfred,Alfred Jones.”

“Oh. Sorry, Alfred. Wang,他是新来的,告诉他他该做什么,就让他开始工作。”

阿尔弗雷德跟着那个叫Wang的东亚男人(说实话他一开始因为Wang的长发差点把他错认成女人)熟悉工作。

Wang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他便不停地和他搭话,他得知东亚男子的全名是Wang Yao,他还追问Wang Yao他的中文名怎么写,那个时候Wang Yao正向他介绍走廊左右的浴室分区,听到阿尔弗雷德的要求,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阿尔弗雷德这时离Wang很近,他能清楚地观察Wang的那双眼睛,不像他自己那双湛蓝的眼睛,Wang的眼睛虹膜边缘是一圈黑色,中间渐变成深棕色,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眼睛变得透澈,隐隐约约能看到瞳孔,虹膜的深棕色变成棕黄色,如同琥珀一般。这下轮到Wang被阿尔弗雷德直勾勾看着他的动作弄得不适,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试图把阿尔弗雷德的视线屏蔽在身后。阿尔弗雷德对Wang突然加快脚步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后小跑着跟上Wang。

路过公共泳池,阿尔弗雷德看着泳池里嬉闹的人群,回想起小时候自己跟伙伴在河里玩耍的情景,不由得兴奋起来,他揪住衣领,想要把领带揪松开一点,小跑两步追上催促他快点的Wang。

“Hey!我也可以在这游泳?”

Wang被他问得猝不及防,转身回话:“Yeah, anytime...Hey!!”

他转身回话的瞬间,阿尔弗雷德脚下一滑,鞋子乱踩几步,没稳住掉进泳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Wang看着阿尔弗雷德掉下去之后愣住了,几秒后阿尔弗雷德又扑腾着挣扎浮上来,Wang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一声。

Wang伸出手让阿尔弗雷德握着借力爬上来,然后带阿尔弗雷德去泳池这边的1号浴室换下湿透的针织背心和衬衫。

阿尔弗雷德像是想要转动身体甩干水的金毛狗一样胡乱穿上浴袍,用浴袍的领子揉乱自己的头发。Wang靠在浴室门框,看着阿尔弗雷德扒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少年薄薄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发力时隐时现,随后阿尔弗雷德就抖开浴袍裹在身上,将那一片肉体隐藏在衣袍下。Wang的视线从阿尔弗雷德的身体向上滑到他的脸。在浴室充足的灯光的照射下,阿尔弗雷德的金发又变得耀眼,如同金灿灿的麦子一般,刘海随意地垂在额前,给那双如同冰川湖泊般的蓝色双眼投下阴影,顺着挺拔的鼻梁向下,白皙的脸庞因落水受冷而浮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唇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

Fabulous.

Wang不自觉把心中的感慨说出口,阿尔弗雷德回头,Wang促狭地看着他,坏笑着。

“Hot boy. 好莱坞的美国甜心没准能在这里创造奇迹。你会得到很多的小费,甚至比我的还多。”

“什么意思?”阿尔弗雷德像羔羊一样抬着他纯真的蓝眼睛看着Wang。

Wang歪了歪头。

“嗯······你知道那些有钱人,上年纪的女人都很喜欢有礼貌的小男生,有些男人也是。”

“呃······”阿尔弗雷德看起来明白了Wang的暗示,“我不用为他们‘服务’吧?”

Wang这时沉默了,阿尔弗雷德感到Wang忽然离他很远,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距离、Wang的疏远、Alfred的无所适从。

Wang像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

Wang向阿尔弗雷德一一介绍公共浴室的分区,又向他演示了如何在顾客走后清洁浴室,阿尔弗雷德看着前任顾客在墙上留下的黑笔字迹大作,咧嘴笑了,猝不及防被Wang扔过来的抹布砸中,他才回过神来。

Wang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继续说道:“好了,我去给你换身衣服,像我一样,短裤,T恤,白色外衣。哦,来了,你的第一个顾客。”

阿尔弗雷德被Wang一推,和一个身材庞大、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相对而视。他反应过来现在他就开始上班了,颔首向男人致意,发现自己好像挡住了进去的路,阿尔弗雷德往后退了一步,给男人让出位置并示意他去自己手指指向的那间公共浴室。

男人并没有理会阿尔弗雷德的话和动作,从阿尔弗雷德身前挤进去,探头往一间浴室看。

阿尔弗雷德看着男人走进不是他指的那间浴室,连忙追上男人,拍了拍男人的手臂。

“先生,您走错房间了,您的房间在这边。先生,先生!”

男人恍若未闻,走进浴室,阿尔弗雷德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说话,想要把男人带去他认为正确的浴室。男人被阿尔弗雷德的喋喋不休弄烦了,一把推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被男人推得退后了一步,但他还是继续上前,不停地喊着先生,想要说什么,却被男人的圆顶礼帽砸了好几下,像是主人教训不听话的狗一样在他的头顶连砸几下。阿尔弗雷德被这劈头盖脸的敲打弄得不知所措,却还是在被砸的间隙向男人递上毛巾和肥皂。男人毫不领情,一把关上门。

阿尔弗雷德在门准备关上的前一秒追问男人要浴袍吗,不出所料地被回以用力关上的门板响声。阿尔弗雷德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一团毛巾和陷在柔软毛巾中的一块肥皂,一阵不解、疑惑如同乌云一般盘桓在他的心头。

在这里工作了几天,像是完成了初步社会化训练的金毛犬,阿尔弗雷德逐渐适应了这些让他疑惑的现实,就如同
Wang和他说的一样,面对顾客的遗迹,不要出声点评,但也别相信看到的一切,就如同学校老师教的一样。

顺带一提,他也知道了Wang的中文名的写法。Wang用指尖蘸了点水,在浴室洗手台的瓷砖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王耀。阿尔弗雷德看不懂,但觉得很高兴,这是不是代表王耀开始接纳他了,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阿尔弗雷德心中有一阵神秘的情愫开始发烫。

 

这个星期一或许是阿尔弗雷德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星期一。王耀原本在女浴室那边,被一个电话叫走,于是叫阿尔弗雷德过去他管的区域帮忙。阿尔弗雷德顺从地给那位昂头挺胸的中年女士带路。

他不知道那位女士(或许可以叫她夫人了)为什么这么执着,他应夫人的要求帮她解衣服扣子,好不容易解完逃出来;又听见她那间浴室传来的紧急求助的电铃声,阿尔弗雷德对着管理室墙壁上的控制面板用力地摁了几下,那阵破电铃声根本停不下来。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捋捋头发,故作大不了的姿态走过去。

事实证明他就应该将王耀告诫他的那句话——不要相信看到的一切——当作圣经,他就不应该再踏进这间该死的浴室。那个女人使劲拽着他,想要把他摁进她柔软的胸脯中,他不停地挣扎。女人和他强扭了一会儿,抓着他头发的手不断用力,几乎快是把他的头发揪断的力度。阿尔弗雷德头晕眼花,只想逃离所谓的温柔乡。挣扎的每一秒都如此漫长,阿尔弗雷德忽然感觉头发上的力道一松,他撞到了放在门边的椅子上。他蹬了一下地板,想要借力起身。那个女人似乎因和阿尔弗雷德纠缠而精疲力尽,闭上眼将头靠在墙壁上。

“我不需要你了。”

阿尔弗雷德在气愤、不明所以的间隙看了一眼突然放开她的女人,看见女人眼里有不甘,却又因阿尔弗雷德看过来而强撑体面,竭力掩盖自己的情绪。

阿尔弗雷德疑惑,却也不敢多想,飞快地逃离这间浴室。他踉跄着出门,在门外站定,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强装镇定、又心有余悸地快步走出女浴室的区域。

头顶吊灯投射下来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游走,看不清他的脸色。阿尔弗雷德直到快走到女浴室区域的出口处,才看到王耀倚在门框旁,看见他走过来,王耀抬起眼皮,那双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睛依旧从他脸上滑过,然后笑意在他眼里荡漾。

阿尔弗雷德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绪再次散乱,王耀这样笑着看他,他有种想要辩解的冲动,一种百口莫辩的恼怒涌上心头,如同火山爆发,喷发出来的岩浆侵蚀掉他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周围的力量推着横冲直撞,并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应该是无辜的。

可是王耀看见了他狼狈的样子,不仅不帮他,不告诉他为什么,还挂上一副神秘莫测的笑容。

王耀是在调侃他的狼狈,还是对阿尔弗雷德再矜持也会在日后变成一个普通男人一样而感到轻蔑?

阿尔弗雷德想大声叫喊辩解,可王耀那双像蜜一样含着笑意的眼睛越看他,他就越不敢抬头对视回去。

他也无从探究那双眼里藏的究竟是真正的蜜糖还是混杂着砒霜了。

 

王耀或许对星期一发生的事情也感到一点愧疚?虽然阿尔弗雷德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他就是这样固执地认为。

他有种错觉——王耀对他好像变得温柔了一些。

在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会到一间废弃的房间聊天说话,那间房有一片天窗,王耀习惯看着天上的雨滴一点点把天窗玻璃染湿。他说自己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非常喜欢他们;阿尔弗雷德说自己从美国离家出走来投奔在英国的表哥。王耀觉得这个理由很不可信。

又或者他们会窝在休息室里,有时候去阿尔弗雷德的那间,有时候是去王耀的那间,他们窝在床上看杂志,通常是阿尔弗雷德拿着杂志负责翻页,王耀负责指挥他翻页。这种时候他很享受王耀的靠近,他和王耀肩膀挨着肩膀,要是靠太近压到了王耀的头发,王耀就会用力推一把阿尔弗雷德,抱怨阿尔弗雷德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要压断他的头发了。阿尔弗雷德会顺着王耀的力度直起身,不过没一会儿两个人又贴在一起了,因为杂志。王耀的头发搭在肩上,

有几缕随着他的动作贴着阿尔弗雷德的肩膀。阿尔弗雷德喜欢这样的瞬间。

王耀其实没有完全在看杂志。他看着看着杂志上的方块字就走神到阿尔弗雷德的脸上。为了方便他看见杂志的内容,阿尔弗雷德躺得比他低。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美国甜心经典的金发白肤,纤长的睫毛低垂,遮住那双碧蓝的眼睛,让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变得扑朔迷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阿尔弗雷德。他比阿尔弗雷德自己更早看清他的情感。阿尔弗雷德看他的眼神中有倾慕,混杂着迷恋与向往。阿尔弗雷德一边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这份情愫,一边又无意识地靠近王耀,想要让王耀知道他的爱。他是如此自豪于这份爱意,以致于他忽视王耀本人、蔑视别人也存在对王耀的爱的可能性。

多么自大,多么目中无人,多么意气风发。

王耀点燃了一支万宝路,那支烟在他纤细的指间燃烧,烟头明明灭灭,在白天不太明显,嘴唇被烟熏得发苦,吐出烟雾时滞涩得像是烤干的烟叶。

他隐秘地因阿尔弗雷德在情感上为他折服、成为他的拥簇而开心,却又厌烦阿尔弗雷德如此轻易地堕入皮相的陷阱、厌烦无论多么纯情的人,到最后大抵会变得和所有男人一样普通恶劣,他不知道这个所有男人的标准是什么,而且尽管他自己也是男人。

这个如同大染缸的人生,一点点接受外界黑墨水的晕染。或许从一开始不小心沾到那一点墨水,进程就开始了,等到他反应过来,一池水早就变得灰浊,不至于完全看不清,却也无复最初的澄澈。

他“勾引”了阿尔弗雷德,把阿尔弗雷德也拖入这一轮改造,他自己也沦陷其中。他们如同旋转的洗衣机中缠绕在一起的衣服,逃不出洗衣机,也逃不开纠缠的命运。

他们被水淋湿,又被甩干,想要恢复原状,摊开却发现洗完的衣服上有许多褶皱、折痕,变得皱巴巴的。

 

好吧,他不应该相信王耀,王耀故技重施,让他去女浴室区提供“服务”。他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做足准备。绝不能让王耀再次嘲笑自己狼狈的样子。阿尔弗雷德愤愤地抱着毛巾、肥皂、沐浴露、洗发水在前面带路。

他自信地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递给年轻女人,年轻女人看了一眼洗发水的标签,让他拿另外一瓶不同性质的洗发水过来。

阿尔弗雷德边走边抛着手中只剩下一点洗发水的瓶子,他走到架子边,将瓶子里剩下的一点洗发水倒进另外一个瓶子中。

不能浪费对吧。反正都是透明的,她也看不出来。

阿尔弗雷德拿着瓶子走回去,隔着门板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阿尔弗雷德不想再像上次一样一个不注意被拽进浴室里,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门板,看到门板底端有一个小口。

他跪在地上,打算将洗发水从小口递进去。

没准再趴下一点,可以看见里面。阿尔弗雷德这样想着。突然,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偷窥,这个念头砸中了他。他想到现在自己的动作多么令人误解。

阿尔弗雷德听到脚步汲水的声音,愣了一下,想要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来不及掩饰,为自己辩解。

年轻女人裹好浴巾一把打开门,阿尔弗雷德条件反射般抓着瓶子,直起身,磕磕绊绊地说话。

女人瞪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一把夺过洗发水,重重地关上门。

阿尔弗雷德觉得奇怪,不知为何又有一丝羞愧。

这个女人不是像之前的夫人那样的人,他也不像之前的自己。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阿尔弗雷德没有思考出答案,因为王耀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疑惑很快被心中那阵强烈的情感冲散。

王耀在休息室坐着,以针引线,把两片布料缝在一起,布料逐渐变成玩偶的样子。阿尔弗雷德在旁边帮忙,把棉花塞进留了一个小口的玩偶体内。王耀说这些玩偶是缝给他弟弟妹妹的。谈到家人时,王耀的神色不自觉柔和,平时略略绷着的眉头也放松下来,眼里流淌着璀璨的温柔蜜意,像是加州最和煦最温暖的日光。阿尔弗雷德迷恋这样的神色。他在心里不断催促自己开口,想要和王耀散步回家,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王耀状似不经意地提到自己今晚要和男朋友去看电影。阿尔弗雷德刚张开的嘴唇又紧紧地抿起来,用力地锤了一拳棉花,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和他的坏心情被柔软的棉花包裹,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王耀捏着缝好的玩偶的双臂,牵着玩偶做出动作。阿尔弗雷德正生着闷气,那一头如同蓬勃春草一样的金发此刻蔫蔫的。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将杂志举到眼前,挡住自己的脸。

玩偶的双手搭在杂志的边缘,轻轻攀上阿尔弗雷德指节,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因触感轻微抽动了一下,他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王耀牵着玩偶用力,把阿尔弗雷德手里的杂志打掉,露出阿尔弗雷德冰蓝的双眼。阿尔弗雷德轻轻笑着,像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王耀也被他的笑容感染,靠他更近。

阿尔弗雷德双腿微微分开地坐着。王耀走近到他面前,他的白色外套下摆拂过阿尔弗雷德的膝盖,他们的小腿快要贴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的呼吸滞涩了一下,眼里的碧蓝色荡漾出清浅的微波。

王耀看着阿尔弗雷德颤了一下眼睫,如同蝴蝶振翅,在两人之间划出优美的弧线,卷起热风暴雨。王耀失神了一瞬,神思跟随蝴蝶飞去,不过片刻,又被翅膀上绑着的线扯回原地。他突然将玩偶凑到阿尔弗雷德脸上。

“亲一下,嗯?亲一下——”

王耀笑着对阿尔弗雷德讲,牵引玩偶贴在阿尔弗雷德的唇上。阿尔弗雷德任由王耀的动作,玩偶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后,他伸手想要拨开玩偶。

他不想亲玩偶,他想亲王耀。

王耀继续抓着玩偶在他脸上为非作歹,让玩偶软绵绵的身体蹂躏他的脸。他纵容地笑着,扭头想要逃开玩偶的压制,他的眼镜在逃避挣扎中快要从鼻梁脱落下来,像是在热情的缠吻中因爱人的动作而松动。

 

2.
王耀拢了拢身上的风衣,走向停在路边的红色轿车。伊万·布拉金斯基靠着轿车,用皮鞋碾着不平整的路面,他穿着灰色收腰大衣,围着一条米白羊绒围巾,大衣的双排扣在围巾下闪着金属冰冷的光泽。他将下半张脸尽力埋进柔软的围巾中,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来者。

王耀听见伊万用软糯的嗓音喊他的名字,好像落入如同积雪般的霜糖中。

“走吧,万尼亚。”

汽车驶入夜晚明亮的车流,阿尔弗雷德从墙壁的阴影中走出来,跨坐上自行车,义无反顾地冲入车流。

阿尔弗雷德看着王耀随意扫过电影院外墙的海报,王耀旁边那个男人指了其中一张,开口跟王耀说了什么。

王耀显然是有点不耐烦了,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哦——伊万,我不想看这个——”

“这些爱情电影都傻乎乎的······”王耀小声地抱怨。

“小耀,不要再耍小性子了,好吗?来吧。”伊万依旧用他那副软糯的腔调对王耀软磨硬泡,身体却相反,他紧紧攥住王耀的手,主导着两个人的方向,拉着王耀走进电影院。

阿尔弗雷德注意到王耀脸上一瞬间闪过的不自在。起初被男人拉着走的一两步,王耀的步伐显然有些僵硬和不情愿。不过王耀的脸色很快就在妥协后又变回之前那副温柔的模样。那些小摩擦很快就在两个人中间蒸发掉。

阿尔弗雷德捏着电影票,借着电影放映机的灯光坐到王耀的斜后面。

电影院的座位有点窄,还是他过分关注王耀?反正他能闻到王耀头发清甜的香味,像是揉碎碾出汁液的花瓣,香泽勾得他心乱神迷。

像是小钩子刮过粗糙的纸面,他的心头泛起痒意,然后扩散到全身,曾经被王耀用玩偶触碰过的手指蜷缩着,像是蓄势待发。

只有无限拉近他们的距离,阿尔弗雷德才能抚慰灼烧心头的痒意。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金属,那股引力是如此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不断俯身靠近王耀,假装自己是为了更好地看清电影,毕竟他戴着眼镜呢(尽管他知道这副眼镜大概和平光眼镜或者装饰眼镜的作用差不多)。

靠近的时候,他想用玩笑的动作包裹那一点真心。撑在座椅边缘的手抬起,想要撑住王耀的座位椅背。手指伸直又蜷缩,然后轻轻地搭在王耀的肩膀上,如同羽毛般轻盈。

随后他将头埋在王耀的后颈处。

放在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

不够。

阿尔弗雷德想拨开堆叠如乌云的浓密长发,拨云见月。他甚至想咬上王耀的脖颈,用犬齿叼住那块皮肤研磨,让白皙的肌肤从淡粉变成绯红。

王耀被脖子处毛茸茸的触感吓了一跳,他用余光看到一颗金灿灿的脑袋,下意识甩了一巴掌到这颗脑袋上。

阿尔弗雷德吃痛地把头抬起,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王耀看见是阿尔弗雷德,心里的怒火减少了几分,想到他刚刚诡异的动作,又忍不住给了阿尔弗雷德一个白眼。

伊万被王耀甩巴掌的动作惊动,问他怎么回事。

王耀撇了撇嘴,拧眉跟伊万抱怨:“后面有个人性骚扰我。”

伊万往王耀斜后方望去,看见假装无事发生的阿尔弗雷德。他狠狠瞪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接收到他的目光,用一副不知所措的无辜表情耸了耸肩。伊万看着阿尔弗雷德,火上心头,刚想给他一拳,就被王耀拦下。

紫水晶般的眼里显然有按捺的怒火。王耀握住伊万握拳的手,摇了摇头,让伊万去找电影院经理处理这件事。

伊万不服气,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处理方式,但还是按照王耀的指示走出影厅去找经理。

伊万一走,阿尔弗雷德就凑到王耀身后,扯着王耀的手臂晃了几下。原先那副假装镇静的神色破裂,一点点露出茫然。他隐约感觉到王耀并不是生气,但他想不通为什么王耀不反感他这样做,却还要推开他。

他只能语无伦次地跟王耀解释这只是个玩笑。

王耀听见阿尔弗雷德的解释,转头看着他。阿尔弗雷德还在将那句解释翻来覆去地絮絮叨叨,渐渐地什么也说不出。

王耀背对电影,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似乎折射出琥珀般金黄的色泽。远古树脂滴落,流淌千万年终于落地,凝结出一双盈满情意的双眼,流光溢彩。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自己湛蓝的眼睛此刻也如同湖冰乍裂,露出冰下澄澈的湖水,汹涌的情感正泛上水面。他微张的唇颤了一下。

相顾无言。

王耀的手抚上阿尔弗雷德的脸,阿尔弗雷德将脸颊贴到王耀的手心,轻轻蹭了一下。

王耀稍稍用力将阿尔弗雷德的脸捧起,亲了上去。他舔吻着阿尔弗雷德饱满的唇瓣,手摩挲着阿尔弗雷德的侧脸。
阿尔弗雷德像是小狗尝试新零食一样,轻轻将唇贴上去,确认无碍后,学着王耀的样子吮吸王耀的嘴唇。

微弱的声音在唇齿间回响。

王耀亲了一会儿,就推开阿尔弗雷德,转头继续看电影。他撑着下巴,用手挡住水润的嘴唇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的眼角眉梢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畅快与春意。

阿尔弗雷德还沉浸在刚刚的接吻中,王耀松手,他就缓缓倒在椅背上,不自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温热的触感好像还在唇边,那一刻他好像坠入被日光晒得暖意融融的海水。他的眼神漫无焦点,想要找什么缓解这如同饱熟桃子般即将爆裂的情感。

王耀听着阿尔弗雷德的吸气声,在前面忍不住偷笑。

伊万带着影院经理走进来时,阿尔弗雷德还是那副爽翻了的饱食表情。王耀连忙收起笑容,整理好表情,微微拧着眉。

阿尔弗雷德最后被影院经理赶了出去息事宁人。因为他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临走前他还收到了伊万的谩骂,他不以为然。

被赶出去之后,他并没有离开影院,而是在门口晃悠,等着跟踪王耀。这次他很小心翼翼地跟在伊万的车后面。红色的自行车在黑夜中低调地行驶。

伊万把王耀送到家门口。下车之后,想到刚刚影院发生的事情,他实在是按捺不住那一点疑心和气愤,追问王耀为什么刚刚不把那个骚扰他的男人送到警察那里去。

王耀听到伊万的追问,莫名就生起一股火气。他当然知道伊万喜欢他,可这份情感偶尔也会让他觉得窒息,好像戴着镣铐跳舞,舞步都是在机械链条准许的范围。

他怎么对待阿尔弗雷德,是他的事情。

他赌气地撞开伊万,快步逃离。伊万穷追不舍。

他没好气地开口:“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我,你也应该理解其他人也同样想要我。他们也有可能喜欢我。”

王耀自己说完,立刻察觉到这句话的漏洞,在恋人之间,理解对方的魅力是一回事,对方的吃醋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这句话说的有点无理取闹了。

心虚了一拍,他的眼神重新镇定下来,像往常生气一样蹙着眉。话已经说出口,他今天也不想服软,想到伊万以往的一意孤行、不考虑他的意见,现在又来不停追问他,他感觉那把虚燃着的火逐渐凝成实体,烧着他的胃。

王耀拿出钥匙拧开锁,将钥匙甩得劈里啪啦、清脆作响,试图向喋喋不休的伊万展示自己的怒火、幻想伊万能察觉到自己在情感中所受的隐形压迫然后好好安慰他。

他用力推开大门,准备走进屋内。伊万刚抬起脚想要踏进去,被王耀挡住。

两个人都不肯服软,眼神对峙着。

王耀眨着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以往柔和的眼神如今如同最精密的分析仪器一样,盯着伊万。

他缓缓开口:“伊万,当我们结婚后,你可以照顾我。但现在,就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好吗。”说完王耀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伊万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他有些懊悔,他确实隐隐感到不对劲,但是他还是没办法克制追问的冲动,也没办法停下性格对他的行为的驱使。和自己搏斗是很艰难的事情。

在王耀家门口徘徊了几步,伊万还是敲响了王耀家的门。他一连敲了好几下,还一边喊着王耀的名字。

喊的是王耀的昵称,间杂着几句俄语,大概也是那些情人的称呼。阿尔弗雷德不禁为俄国佬的话语而感到一阵肉麻,还有一阵不爽,不过这份不爽很快就消散了,毕竟王耀刚刚可是生这个俄国佬的气了,要是再严重一点,两个人说不定会分手。

阿尔弗雷德小人得志地想着。

下一秒王耀就不按常理出牌,他再次打开门。阿尔弗雷德的心又被他拿捏着。

伊万强势地挤进门厅,抓住王耀的肩膀,把王耀摁在门板上,顺势把门关上,把一切秘密都藏匿起来。

阿尔弗雷德终于忍不住了,他翻过前院的围栏,蹑手蹑脚贴在门板上,想要窃听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喘气,呼吸交缠;衣物摩擦;还有微乎其微的呻吟声。

接着是喃喃的道别声。

阿尔弗雷德的意识回笼,瞬间从门板上弹开,他连忙翻越围栏逃跑。

伊万一打开门,就捕捉到那个做贼心虚的金色背影。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在影院里性骚扰王耀的少年,居然死性不改地跟踪到了王耀家。

他决定要给这个小子一点教训。于是伊万大步地追上阿尔弗雷德,掰住阿尔弗雷德的肩膀,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向自己。阿尔弗雷德像是一条脱离海水活蹦乱跳的鱼一样挣扎着,想要逃离伊万的控制,衬衫的扣子都被扯掉了一两颗,掉在地上,又不知道被谁的鞋子碾过。

两个人缠斗的动作引来了周围路人的注目。

阿尔弗雷德抓住机会一拳打在伊万的腹部,伊万吃痛,放开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一逃离伊万的控制,就慌不择路地跑走,转头对上旁边行人的注视,他大声嚷嚷,把半条街的人都喊得回过头看他。

“这个俄罗斯人想要性骚扰我!”

伊万吃痛地捂住腹部,听到阿尔弗雷德的污蔑,愣了一下,表情震惊,随后又流露出强烈的恶心、厌恶。

路过的行人显然没想到是这种戏码,眼神在阿尔弗雷德和伊万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伊万下意识想跟行人辩解,阿尔弗雷德趁着空隙早已溜之大吉。

 

3.
新的一周,他们回到公共浴室工作。两个人有种诡异的默契,不约而同地把电影院发生的事情藏在心。但这不妨碍他们坐在一起分享同一杯冰淇淋。

阿尔弗雷德拿到上周的工资就迫不及待地买了一杯冰淇淋。白色的塑料勺子挖了一大勺就往嘴里送。入口那一瞬间,细腻绵软的冰淇淋如同丝绸一般堆叠在舌尖,醇正的奶香在舌尖绽放,口腔的温度慢慢将其融化,唇齿之间只留下轻盈的凉意。

王耀等阿尔弗雷德把勺子舔完,就掰开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将勺子抢到自己手里,泄愤一样将勺子插进冰淇淋里,狠狠搅拌了一下,将冰淇淋和一堆坚果都勺起来送进口中。被大量的冰淇淋冰了一下,王耀如同小猫炸毛般呲牙。
就在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地抢冰淇淋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阿尔弗雷德感受到那个男人投来的视线,他叼着勺子抬头。

亚瑟·柯克兰。他来英国投奔的便宜表哥。虽然柯克兰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以后也从来没管过他。

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刚想起身带亚瑟·柯克兰进去视察他自己的工作环境,就被王耀摁住。大腿被王耀摁得猝不及防,整条腿弹了一下又贴回座椅上。王耀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看向门口。刚进门的女人显然注意到了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又想让我出卖色相赚小费。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

王耀引着亚瑟去男浴室。

等阿尔弗雷德从那位女客人那里脱身,他没找到王耀。

他记得亚瑟来之前哪几间浴室是有人的。

阿尔弗雷德放轻脚步,走到一间浴室门前。他猫着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捕捉声响。

水龙头的放水声粘连成掩护的噪音。

他的疑心如同湖面逐渐扩散的涟漪。在水声间隙他听到混杂在其中的接吻喘气声。

阿尔弗雷德蹒跚着起身,一把摘下门对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他趴在地上,将镜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板下方的小洞。

镜子倒映出亚瑟和王耀的身影。王耀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白皙如同羊脂玉般的身体。他望着亚瑟,然后贴上亚瑟的嘴唇。在亲吻的间隙,亚瑟搂上王耀细韧的腰,不断向上抚摸,揉着王耀的胸膛。

阿尔弗雷德绝望地将镜子抽出来,不可置信地捧着镜子。最初的惊讶过后,愤怒、嫉妒、怨恨、欲望交织,轰炸、推平他脑海里所有的理智建筑。如同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后,耳边只剩尖锐的空白寂静。

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把头发揉乱。强烈的情绪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呼吸也带着清晰尖锐的痛意。他朝公共浴室的墙壁狠狠踢了一脚。

不够,这样的发泄根本不够。

阿尔弗雷德踉跄着走了几步,一拳砸在墙上。似乎砸到了某个玻璃壳,玻璃碎片炸开的时候扎伤了他的手背。指甲因他握拳的动作狠狠扎进手心,留下月牙形的深痕。血从手背的伤口涌出,流进紧握的手心。

消防警报刺耳的声音响起。阿尔弗雷德终于从情绪中回过神,反应过来他砸到了什么。

尖锐的警报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慌不择路地跑出来。

阿尔弗雷德摁停警报,向跑出来的顾客解释这只是一个失误,并没有发生火灾。显然有些人因为这个消防警报戏耍了他们而非常不满,嘴里嘟囔着抱怨与咒骂。

阿尔弗雷德不在意顾客的投诉和经理的问责,他看着角落的亚瑟和王耀,两个人站得很近,亚瑟还将手贴在王耀的后腰处,一副保护的姿态,那种秘密的亲近无意流露出来。王耀的衬衫扣子没来得及扣完,露出锁骨处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意,是被浴室的热水水汽蒸红的,还是被吻红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王耀,王耀面无表情,说不出是不在意还是心虚而刻意掩饰。

王耀坦荡地出现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掩饰他和亚瑟隐秘的关系,也不隐藏和伊万的恋爱关系。他就这样坦然地把所有关系展示给他看,把他的狡黠、美丽、多情、贪婪,无论好的坏的,统统交给他,教给他。他已经撞入王耀织好的蛛网中,落入被吞食的必死结局。

为什么王耀要“勾引”他?为什么王耀能和这么多人混在一起,不能和他在一起?为什么王耀不在意他的爱?为什么王耀不回应他的爱?

朦胧的爱不甚清晰,有什么东西狠狠撕裂,想要撕扯开他的身体,想要突破禁锢爬出来。蛮横的欲望如同野兽,依从原始的本性啃食着他。

 

生活一切照常,可这团疑惑一直坠在阿尔弗雷德的肚子里。他觉得这种感觉类似饥饿,空虚感徘徊在他的心头。

他骑上自行车,在附近的公园晃悠。隐约看见王耀的身影。最近下雪,公园堆满了积雪,王耀形单影只地踩着松软的新雪,慢吞吞地挪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想要陷入这场无边无际的白色。

阿尔弗雷德看着王耀这副如同新生小猫走路的样子,想要吓吓他。他抓着车把,弯腰抓了一手雪,砸了个雪球到王耀头上。

王耀被砸得猝不及防,怨怨地回头,一看是阿尔弗雷德干的,破口大骂。

阿尔弗雷德没见过王耀这么撒泼的样子,愣了一下,被王耀追上来,把他从自行车上推下来,想要打他。阿尔弗雷德灵活地躲开。

王耀见打不到他,就去报复阿尔弗雷德的自行车。他越想越气。亚瑟是个刻薄又保守的人,不敢将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用刺痛别人的方式维护他那没落贵族家族的尊严。伊万则强势得只容许接受他的爱,用甜言蜜语哄着自己走入他的笼子里,只能依附于他。伊万笃定地给他套上订婚戒指后,甚至想让他假扮成女人,陪他回俄罗斯见他的家里人。

他是一个男人!但事实证明,即使你抽万宝路,伊万·布拉金斯基也不会认可你的男子气概!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男子气概、女子气概。刻板印象广泛到足以在你的潜意识里深刻影响你接下来一生所看到、所接触到的事情。

无权无势的他根本没有和伊万辩驳的底气,他没有任性的机会。

伊万用钱财供养他,他用情感和这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和伊万交换,所谓的自我认知是可以出卖改造的,所谓的爱情也是可以心照不宣的。

这么一想,亚瑟·柯克兰好歹还有一丝余力维护那点尊严和体面呢。王耀在心里冷笑。

一级一级地铸造着社会的金字塔,上级压下级。

如此沉默的现实。

遇见阿尔弗雷德之后,他突然发现一个人是可以如此轻易走向“剥削”另外一个人的道路。他看不惯阿尔弗雷德一开始的天真纯粹,以为自己不满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他捉弄阿尔弗雷德,让他去面对扭曲的欲望、直白的利益与人性。

他想让阿尔弗雷德看清这个“邪恶”的“真相”,看他卷入其中,痛苦不已。就像他自己一样。

王耀将阿尔弗雷德的自行车狠狠砸在地上。阿尔弗雷德也生气了。

两个人扭打起来,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王耀一拳打向阿尔弗雷德的嘴巴。阿尔弗雷德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感觉嘴巴很麻,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他以为是王耀把他的牙齿打掉了。他大喊大叫,如同小时候第一次拔掉乳牙一样。

王耀听到他的话,呆在原地,怯怯地放下准备打出第二拳的拳头。他不自在地绞着手指,磕磕绊绊地向阿尔弗雷德道歉,想要凑近看到底怎么回事。

王耀先前的怒火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愧疚和害怕。

阿尔弗雷德被他打得垂下头,用手捂住嘴,金色的头发挡住前额,让他看不清阿尔弗雷德的表情。

王耀急忙掐住阿尔弗雷德的脸,掰开他的嘴巴,仔细地看阿尔弗雷德的口腔。阿尔弗雷德自己也把手指伸进嘴里,摸是哪颗牙齿掉了。王耀慌乱之下也插进他的口腔里,去摸上排牙齿。

阿尔弗雷德摸了一圈,发现他的牙齿似乎完好无损。他逐渐冷静下来。

王耀把手指拔出来,用力地在阿尔弗雷德的夹克上擦了擦,恶狠狠地说阿尔弗雷德你个蠢货,掉的是我戒指上的钻石。

王耀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急火攻心,他拎着阿尔弗雷德的衣领,严肃地问他有没有吞下钻石。

阿尔弗雷德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咽部没有任何异物,他摇摇头。

王耀立马松手,慌忙地跪下来,在雪地上摸来摸去。

他的手很快被雪冻红,指关节僵直。

这是伊万给他的订婚戒指,他不能弄丢这块钻石。他用这么多东西,才交换到这一颗钻石。这是他目前改变后半生的为数不多的机会。他出卖心力给工作,出卖自我给婚姻,出卖自由给权势,他不能停下来。

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一颗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一点的钻石,王耀快要哭出来了,刻意压制的泪水洇湿了睫毛。
阿尔弗雷德帮他找了一会儿,拍了拍肩,说他有办法找到钻石。

死马当活马医。两个人合力把钻石可能掉在的那块雪用铲子铲起来装到袋子里。公园靠近公共浴室,他们把装有雪的袋子拖到公共浴室,随便找了间浴室,把雪全部倒到洗手池里,用袋子堵住排水口,放热水出来。雪遇到热水会融化,两个人得时刻注意着融化的雪水里面有没有钻石,防止钻石顺着雪水流到排水口。

王耀看着雪缓慢的融化速度,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建设工作,说服自己接受最坏结果。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洁白的雪不断融化,化成水流,不断汇合流入排水口的低处。他看了看表,已经折腾到下午了,傍晚的约会怕是来不及了。王耀溜去办公室打电话给伊万。他用脸颊和肩膀夹住电话,手不停地转着戒指,把它取下来又戴上去。伊万终于接了电话,王耀借口说自己要在公共浴室加一会儿班,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下该死的工作。

挂断电话,王耀回到浴室。阿尔弗雷德背对着门口,并没有认真站岗看着那堆雪。王耀推推他的肩膀,让他注意点。

阿尔弗雷德这才转过身。

现在是下午,浴室的百叶窗透出的阳光亮得耀眼。天花板的灯泡更是将整个浴室罩在现代化的惨白灯光。
王耀看见阿尔弗雷德微张的嘴里,一颗钻石正躺在他粉红的舌尖。

终于找到了。王耀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紧张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他像是训犬,放软了语气。

“Alf,别、别吞下去。”

阿尔弗雷德眨着他那双纯粹得如同硫酸铜溶液的湛蓝眼睛,金发在电力充足的灯光下像是要发光。他像是懵懂的野兽,歪了歪头,然后闭上嘴巴。

王耀看见阿尔弗雷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要完了这个事实直白地占据他的脑海。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愿面对现实,仰头看向天花板,等到眼睛实在受不了刺眼的灯光,才转头转回阿尔弗雷德的方向。

他看见阿尔弗雷德用舌尖将钻石抵在上下排牙齿间,不停地研磨这颗钻石。

王耀感到无可奈何,接着忽然很想笑。被他玩弄的少年现在也学会玩弄他了。

于是他妥协了,踮脚贴上阿尔弗雷德的双唇。先是舔了一下阿尔弗雷德饱满的唇瓣,接着将舌尖探进深处,舔着阿尔弗雷德的牙齿,试图将那颗钻石抢回来。

阿尔弗雷德学得很快,有模有样地深吻着王耀。

舌尖相缠,唇齿相贴。喘气与呼吸喷洒的热气将两个人的脸颊染红,热烈得仿佛火山喷发下庞贝古城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热吻的爱侣。

眼睫颤动,伊甸园的幻象坍塌,小提琴震颤的琴弦流淌出如同金水一般的情感。

王耀放开阿尔弗雷德,低眉敛目,将钻石从自己嘴里拿出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装进外衣口袋里,打算打电话给伊万,告诉他不用推迟晚饭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王耀颤抖的眼睫和失了力道的动作,他笃定王耀还没从刚刚的亲吻中缓过神来。如同他一样。他们都是对方的肋骨,唇齿相贴的那一刻,属于灵魂的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他想到加州炽烈的阳光,让他不顾一切,疯狂地奔跑。他直视太阳耀眼的光芒,从艳红到白炽再到金黄,引火烧身。

阿尔弗雷德从后面搂住王耀,箍住王耀的腰不让他走。他在王耀耳边喃喃,求他不要走,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想和王耀谈谈。

王耀不明所以,费劲挣脱阿尔弗雷德的手。阿尔弗雷德就拖住王耀的手腕。阿尔弗雷德不停追问他。他问王耀我们刚刚这样干怎么样,和亚瑟比怎么样,和他的未婚夫伊万比怎么样。

王耀怀疑阿尔弗雷德是不是嗑了药。他边喊着让我走,边掰着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想让他松手。他感觉自己像条鱼,在渔夫阿尔弗雷德的手里扑腾。

阿尔弗雷德锲而不舍地追问王耀,他也不清楚该如何准确表达他的意思,只能含糊地抱怨王耀不能这样,不能对他一会儿这样干一会儿那样干。

他只有死缠烂打这种方法能阻挡王耀离开的脚步。他遵循潜意识的冲动行事,如同行星围绕太阳公转,无形的引力将他的脚步导向王耀。

只要王耀留下来和他谈谈,他就能找到这份让他一直情感充沛波动强烈的冲动是什么了。他就能掌握原理,走出迷宫花园。

欲望和兽性在不断撕扯着他的理智,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即将获得真理,即将获得平静。

阿尔弗雷德在胡言乱语。王耀搞不懂他想说什么。他隐隐意识到在极致纯粹的爱慕背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禁锢。生命最原始的冲动顺着他的脊椎骨悄悄爬行,自然在基因刻下的代码在此刻被激活,他感到熟悉又陌生,他恐惧这样的未知,而恐惧最让人疯狂。

他们纠缠在一起。

缠斗博力许久,一个瞬间,阿尔弗雷德攥住王耀的手稍稍放松,王耀就挣脱开来。阿尔弗雷德想要再次抓住王耀。他如同创造亚当的上帝一样,伸出手。

王耀刚刚再次挣脱开阿尔弗雷德的禁锢,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有一股力推到他身上。

他来不及抓住洗手台,向后倒去,后脑勺狠狠地磕在洗手台尖锐的转角处。

王耀怔怔地盯着阿尔弗雷德,后脑勺一突一突地跳动,像是兔子猛烈跳动的心血管,生命存在的悸动。

他感觉周围的声音似乎变慢了,光线的流动也变得有迹可循,一切都滞涩在脑海中。

似乎有什么液体在涌出来,是融化的雪水吗?

伊甸园的幻象从浅阖的双眼中涌现,灵魂穿过人生的镜厅,一切图景千变万化,眼前的景象如同泼洒的颜料,凝固在他的瞳孔中。

 

阿尔弗雷德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手脚僵硬。

王耀撞到了后脑勺,大量的血喷涌而出,沾在洗手台上,有些流到了底层的雪水中,血丝在水中散开,像纤维一样。

阿尔弗雷德抬起刚刚那只推了王耀的手,手指颤了一下,他看着毫无声息的王耀,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阿尔弗雷德不敢去探王耀的鼻息。

他或许杀了王耀。

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变得颤抖,他动了一下脚,试图走出这间浴室,可是他的脚步沉重,没办法抬起来。一阵直击心灵的害怕清空了他的理智。只剩下心脏在胸膛砰砰地跳动,生命存在的悸动。

那一股撕扯着他的欲望和兽性被平息下来,他感受到了一片空白的平静。

是一种得到满足后的平静。

带给王耀死亡的他彻底占有了王耀。